第六章
安密给罗飞等人安排在紧邻着自己住处的一间屋子里。屋子分内外两个房间,
原本分住着那四个随从,现在便成了罗飞等人睡一间,随从们睡一间。虽然略拥挤
了些,但总比前两天露宿丛林要好多了。
在罗飞的要求下,他们住在了里屋,这样四名随从就把他们与外界隔了开来,
在某种意义上起到了护卫的效果。
罗飞在后窗边站了很久,不时有冷冷的雨点借着风势扑打到他的面庞上。他却
并不躲闪,因为这种感觉时他的大脑保持着敏锐的思维能力,现在,他确实有太多
的东西需要细细地分析一番。
历经诸多险难,他们终于抵达了这片山谷,抵达了所有怪事发源的中心。答案
似乎已近在眼前,可是越来越多的谜团却又在此时接连涌现。刚刚过去的这一天,
用惊心动魄四个字来形容毫不为过。从祢闳寨始便若隐若现的神秘“恶魔”终于现
身了,“他”杀死了赵立文,击晕了周立玮,颇有手段的白剑恶也被“他”吓破了
胆。在那个丛林中,“他”似乎真的具有某种无可阻挡的力量。
而自己也感受了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可怕经历。那种笼罩一切的恐怖,现在回
想起来也仍然心有余悸。这便是传说中那“恶魔的力量”吗?它在数百年前李定国
的军队中出现,现在不仅在恐怖谷一带死灰复燃,而且足迹竟跨越到千里之外的龙
州,那究竟是什么?
从夜宴时索图兰的讲述中似乎可隐约窥到一些端倪,不过罗飞还是希望能得到
更加权威的解释。
“周老师,你对那个所谓的‘蛊术’是怎么看的?”罗飞此时转过身来问道。
周立玮此时正和其他两人一样,坐在床铺上发呆,似乎各有心事。听见罗飞的
问话,他显然一时尚未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心不在焉地喃喃嘀咕着:“蛊术?蛊
术……”
“是的。”罗飞加大音量,往前走近了两步,直到周立玮抬起头看着自己,这
才继续说道,“在龙州时,你曾给我做过一堂关于‘恐惧症’的讲座。今天听到索
图兰提起蛊术,我立刻便把两者联系了起来。也许我们要揭开龙州案件的真相,关
键的点就在这个地方了。”
周立玮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那些恐惧症的患者,其实都是某种蛊术的受
害者?”
“很有可能!李定国当年也正是通过这种蛊术来控制他手下的军队。现在我想
知道,这蛊术到底是什么?通过什么样的手段能够控制一个人的精神?我希望你能
从专业的角度给我一些答案。”罗飞的双目中闪动着炯炯的光芒。
“那我就从‘蛊’这个字开始讲起吧。”周立玮添了添嘴唇,拉开篇幅说了起
来,“‘蛊’,上面是个‘虫’字,下面是个器皿的‘皿’,这是一个典型的会意
字,表示养在容器中的虫子。古人认为蛊具有神秘莫测的性质和巨大的毒性,所以
又叫毒蛊,可以通过饮食进入人体引发疾病。患者如同被鬼魅迷惑,神智昏乱。传
说中制造毒蛊的方法,一般是将多种带有剧毒的毒虫如蛇蝎、晰蝎等放进同一器物
内,使其互相啮食、残杀,最后剩下的唯一存活的毒虫便是蛊。”
“这么说来,‘蛊’其实是和‘毒’紧密相连的?”罗飞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么,蛊毒究竟有没有可能造成人精神上的疾病,比如说,极度恐惧之类的。”
岳东北此时也被两人间的对话吸引住了,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周立玮,毕竟,
中午的那场经历对他来说同眼也具有刻骨铭心的效果。
周立玮点点头:“当然有可能。‘毒’,从科学上来解释,就是人体所不适应
的化学物质。在龙州时我就讲给,任何精神上的疾病归根结底都是由人体内的化学
分泌失衡造成的。所以通过特定的化学毒素,完全可以造成把人吓疯的效果。这是
实实在在的科学,与巫术、鬼怪之说毫无关系。”
“是这么回事?”说话的却是岳东北,他摇晃着那硕大的圆脑袋,“化学毒素,
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
罗飞略感奇怪地看了岳东北一眼,岳东北明白他的意思,咧开嘴一笑:“我所
有的研究有一个准则,就是以事实为依据,决不会死抱着对自己学派有利的观点不
放手。在刚才的问题上,我认同周教授的说法。而且这并不代表你们推翻了我的学
术。恶魔以下蛊投毒的方式作恶,这也完全讲得通。否则,那蛊术已经消失了三百
多年,为何会伴随着血瓶的破裂而重新出现?这一路以来,与李定国相关的种种神
秘征兆和赵立文等人的死亡,又怎么解释呢?”
罗飞低头不语。的确,这些问题现在仍是扑朔迷离。他们本来是为了调查在龙
州出现的神秘病症,目前刚刚有了一些头绪,可是却又牵扯出一片更大的危机和谜
团。
“难道是那个人下的蛊?从龙州开始……”罗飞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随
即他又摇摇头,再次沉默片刻后,他抛出了心中那个最大的疑问,“他究竟是谁呢?”
“那个人”显然就是指在中午出现的神秘魔影。听罗飞提到“他”,众人的脸
色都是一变,各自回忆起自己的那段遭遇。
“白寨主,也许你能够解答这个问题。”周立玮忽然冷冷地说道,“所有的人
中间,只有你在清醒的状态下,和‘他’有过接触。”
罗飞也凝起目光看向了白剑恶,他其实也早想这么问了,只是在安密等人突然
出现后,一直都未找到合适的机会。
白剑恶苦笑了一下:“我已经说过了,我只看到‘他’的眼睛,根本分辨不出
‘他’的容貌。”
“那你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把‘他’放走了?”周立玮追问道。
“我拦不住‘他’。你根本不明白‘他’有多么可怕。”白剑恶的声音打着颤,
完全不像是叱咤一方的寨主,“‘他’的力量,‘他’的仇恨,全都燃烧在‘他’
的双眼中,不会有人敢与‘他’对抗的。”
罗飞冷眼打量着白剑恶,这个人满脸都是濒临绝境的表情,但偶尔目光闪动,
却又透出心底仍然残存的一丝侥幸。
“他为什么不杀了你?”周立玮对白剑恶的回答很不满意,步步紧逼,“你的
手下全都死光了,而他们只不过是给你卖命而已!”
白剑恶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岳东北突然“嘿嘿”笑了两声:“这的确是一个有趣的现象。不过你们想一想,
在索图兰描述的那场圣战中,李定国最为仇恨的人应该是出卖他的白文选吧?他当
时已经把剑架在了白文选的脖子上,可最后却没有下杀手。所以重生的‘恶魔’同
样不会杀了白寨主,这其中的原因嘛,那就很难说了。”
白剑恶看着岳东北点了点头,似乎很感激对方替自己解了围。然后他又对周立
玮说道:“那个人行事如此怪异,来无影,去无踪的,谁能知道‘他’到底想干什
么?”
“怪异?”岳东北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复仇
而来。投敌的部下,哈摩族人,都是‘他’的仇敌。否则为什么你的手下都死了,
而我们三个却安然无恙?‘他’只是吓唬了我们一下,并没有要致我们于死地的意
思。这是‘他’在展示那可怕的力量,或许也算个小小的警告吧。”
罗飞突然接茬问了一句:“龙州市的那些受害者该怎么解释?”
岳东北伸手挠着脑袋,满脸通红的憋了一会后,颇为尴尬地喃喃道:“这个…
…这个……还有待考证研究……”
“好了,还是讨论些实际的东西吧。”罗飞摆了摆手,然后转头看向周立玮,
“如果是蛊术的话,那一定需要通过饮食来下毒嘛?”
“基本上是这样,不过也不绝对。也可能通过皮肤渗入,甚至口鼻吸入等等。
但是必须存在某种接触,这是肯定的。”周立玮的回答简单而又明了,从这一点上
显示出了他作为教授的良好的素质。
罗飞“嗯”了一声,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我和岳先生今天中午是怎么中的
毒?”
“你们?”周立玮先是露出诧异的神情,然后似乎一下子反应过来,失声叫道,
“难道你们中午是中了蛊术?”
罗飞神情严肃:“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释。当时我感觉到了巨大的恐
惧,并且出现了一些幻觉。这应该就是那个传说中神秘蛊术造成的效果。岳先生,
你当时的遭遇也和我差不多吧。”
岳东北咧咧嘴,颇为后怕地说道:“厉害,确实是厉害,如果在持续几分钟,
只怕我现在也和那些关在水牢里的疯子一样了。”
“对,在我往丛林里跑之前,你们的确有些反常。”周立玮轻轻拍着自己的脑
袋,回忆当时的情形,“后来我被打晕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你们已经没事了啊。
那你们是怎么恢复的呢?”
“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呢。事实上,我们什么也没做。就像是一场恶梦,醒
来之后,一切又都正常了。你从专业的角度分析一下,这会是什么原因?”
周立玮沉思良久,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难道这蛊毒的作
用还分为长期和短期的效果吗?我没见到制作蛊毒的材料,不清楚它的致病原理,
这些也都无从分析。”
罗飞理解地点点头:“是啊。你是搞科学的,让你凭空想象,实在是强人所难
……我们明天去恐怖谷中察看,希望能够有所发现。”
岳东北一拍巴掌:“对对对,从哈摩族人的传说来看,这制作蛊毒的材料多半
就在‘恐怖谷’中。嘿嘿,周教授,如果你能搞清楚其中的秘密,那在医学上,也
倒是个不小的成就呢。”
周立玮哼了一声,不领情地反驳:“这里是热带丛林,稀奇古怪的动植物数不
胜数,哪会有那么容易?”
罗飞皱起眉头,知道周立玮说的情况的确是个棘手的难题。可今天自己莫名其
妙就中了招,不把其中的原委搞清楚,实在是让人有些胆寒。想到这里,他忽然心
中一动,回忆起另外一件事来,对周立玮说道:“周教授,你在龙州时曾经研究出
一些药物,专门用来治疗那种恐惧症的,这药物你带了没有?”
周立玮明白对方是担心再次中了蛊术,想用那些药物防身。他摊了摊手,做了
个遗憾的表情:“那种药物还没经过试验,我只是根据原理合成了一瓶,而且后来
还丢失了……”
“丢失了?”罗飞有些奇怪地追问道,“怎么丢的?”
周立玮做了个苦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反正这次出发之前就不见了。在龙
州的那一段特别忙,好多事情都有些乱。”
罗飞摇头叹息了一声,掩饰不住心中的失望,然后他看着众人说道:“好了,
大家早点休息吧。明天去‘恐怖谷’中,可一定要打足了精神才行。”
接连两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今夜,应该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了吧?
虽然四人各怀心事,但这一路上连惊带累,实在是身心俱疲。在床铺上躺倒后,
他们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一夜无事,只有雨越下越大。众人直睡到第二天天色大亮方才起来。没过一会,
已有随从送来早饭。罗飞心中暗赞:哈摩族人果然是热情好客,与此相较,李定国
和那个“周”的行为便显得愈发令人不齿了。
饭后,索图兰与迪尔加如约而至。安密的四名亲随也得到了首领的吩咐,专门
分出两人来陪赴“恐怖谷”之行。外面雨势正急,众人出发前都披上了哈摩族人自
己制作的雨衣。这雨衣是用一片片表面油光锃亮的树叶层叠穿连而成,穿在身上舒
适轻飘,而起防水效果也非常好。
一切准备妥当后,迪尔加当先带路,一行人扎入了雨幕之中。他们在村寨中穿
行了片刻,不过时,又经过了那片山池边。却见索图兰此时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
的池面,神色颇为忧虑。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罗飞发觉了他的异常,及时问了一句。其他人也
先后停住,纷纷把脸调转了过来。
“水涨得很快啊。”索图兰轻声说道,“照这样下去,要不了两天,岸边的房
屋就会被水淹到了。”
罗飞等人昨天进村寨时走过这条路,依稀还有些印象。听索图兰这么一说,他
也立刻看了出来:果然,水面比起昨天傍晚高出了许多,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原本
长在池边的一些树木现在已经被池水淹没了根部。
众人正看着那雨中的山池唏嘘,忽听“扑通”一声,一个黑黝黝的东西从树枝
上弹射下来,落入了水中。那东西不大,但去势甚急,拍起了一片水花。
“那是什么?”罗飞好奇地问着,同时目光向着那树枝扫了过去。只见树枝上
尚挂着四五条形容相似的物事,雨中模模糊糊地看来,一串串地像是黑色的大辣椒
一般。
哈摩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索图兰淡淡一笑,回答说:“那是鱼。”
“鱼?”罗飞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心中充满诧异,这“鱼”怎么会
长在树上?
“这是云南山间特产的一种鱼。”白剑恶在一旁解释到,“我们汉族人叫它‘
大头鱼’。这种鱼平时生活在浅水的石缝中,用胸部的吸盘吸在石头上,所以也有
叫‘石帖子’的。遇到大雨天气,水面漫过了树木,它们会沿着树干往上攀爬,悬
挂在树枝上。如果受到惊扰,就会立刻弹回到水中。”
“呵,这倒有点意思啊。”岳东北好奇心大起,往着池边的树下走了过去,仔
细地看了一会后,又有了新的发现,“嗨,这儿有一条正往上爬呢!”
罗飞也上前几步,果然,就在离岸边最近的一颗树上,有一条“大头鱼”正附
在半人多高的位置。近距离一看,这鱼大概一乍来长,黑背黄胸,头大尾小,背鳍
长而宽阔。身体则是浑圆,显得劲力十足。
岳东北伸出胖乎乎的手掌,慢慢向那鱼儿靠近,显然是想把它捉住。不过那鱼
儿甚是灵敏,突然间身体一弓,然后便像只压紧的弹簧般射了出去,岳东北连忙挥
手一捞,手掌与却只是鱼儿相擦而过。那鱼一下子钻进水里,无影无踪了。
“差一点,差一点。”岳东北遗憾地摇着头,先是惋惜,然后又“啊”地一声
叫了起来,“哎唷,我的手!”
罗飞被他吓了一跳,凝目看过去,原来他的食指中部出现了一道伤口,像是被
锐器割过的一样,已经用血液渗了出来。
其他人此时也围了过来,见到岳东北的狼狈样,白剑恶嘿地一笑:“这鱼背鳍
锋利,就像刀子一样,你们可得小心点。”
岳东北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显然是嫌他说得晚了,现在又来幸灾乐祸。好在伤
口并不算深,压迫了一会后,血液渐渐凝固,倒也没有大碍。
这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众人没多在意,便又踏上了行程。只有岳
东北尚叽叽咕咕了几句,见没人搭理他,很快自己也就把这茬事给忘了。
出了村寨后,一行人往着西南方向而去。没走多远,地势渐渐陡峻,树木丛林
也变得繁密起来。罗飞曾远眺过这一带的地貌,知道已攀上了寨子边上的那座矮山,
而矮山的另一面,就是传说中充满了神秘色彩的“恐怖谷”了。
这段路虽然也是崎岖难行,但是与前两日他们刚出祢闳寨时翻越的那座山峰相
比,却有些小巫见大巫的感觉。不仅坡度缓了很多,而且丛林中有着明显的小路可
循。
“这条路好像也经常有人走动?”因为行进得并不吃力,所以罗飞有闲劲一边
走一边提出心中的疑问。
同行的哈摩人中只有索图兰精通汉语,问题自然也只能由他来解答了:“我们
的族人以渔猎为生。‘恐怖谷’一带鸟兽很多,因此常有族人到那边的林子里去打
猎。只是半年前,接二连三有人在‘恐怖谷’中被吓疯,去的人才少了。”
“这种状况持续了多长时间?我是说出现有人被吓疯的事件。”
“真正出事也就三四天吧。后来安密大人在村寨里做了告示,便几乎没人敢往
那边跑了。”
“安密大人没有去山谷中巡视一下吗?”罗飞认定了这种种怪事都是人祸所致,
而以安密的性格,在族人受到伤害的时候,应该不会畏缩不前的。
果然,索图兰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当然去过,而且不止一次。那几次搜
山迪尔加也都参加了,不过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安密大人虽然是了不起的勇士,
对这样的情况也无可奈何。后来搜山便停止了。只是安密大人专门委任迪尔加作为
护卫,有人要去‘恐怖谷’的时候,都要由他陪同才行。”
哦,难怪今天也是迪尔加在最前面带路。罗飞一边思忖,一边打量着不远处迪
尔加虎熊般的背影。显然,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使,需要有过人的胆量才行。
索图兰似乎看出了罗飞的心事,说道:“迪尔加是我们族中难得的勇士,当初
他是自告奋勇接受这个任务的。而且有他陪同,后来也确实没人再被吓疯。安密大
人十分欣赏他,经常说:似乎连恶魔也畏惧他的力量呢。”
安密对迪尔加的青睐,罗飞在昨天夜里就已经看了出来。奇怪的是,索图兰对
这个勇士似乎并不感冒,即使是现在,他嘴里说着夸赞的话,可脸上却一沉似水,
没有出现相应的赞赏表情。
迪尔加只顾埋头开路,对身后发生的交谈充耳不闻,看来,他也是一点汉语也
听不懂的。
“大祭司,你的汉语说得真好。不但语音纯正,而且遣词用句也很精妙,只怕
很多汉人都比不上你呢。”罗飞的思绪到了此处,顺带夸了索图兰几句。
“要成为祭司,必须懂得汉语。这是从圣战之后便流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
“哦?”罗飞绕有兴趣地追问,“为什么?”
“因为在族规中,圣女是必须向祭司们学习汉语的。实际上,圣女的继任者在
被选出来之后,首先要送到祭司们那里进行学习,只有在熟练地掌握了汉语的读写
之后,才能回到前任圣女身边,完成圣女传承的仪式。”
“圣女必须掌握汉语?”罗飞沉吟道,“我记得你昨天说过,圣女的卫士却严
禁学习汉语,你们的族规倒是很有意思啊。”
“这些都是首任圣女赫拉依传下来的规矩。她是老首领的女儿,当时在族中的
地位比阿力亚还要更高一些。所以有很多事情虽然大家并不理解,但一代一代下来,
从没有人违抗过,在这一点上,即使是部落首领也是不例外的。”提到两个圣战英
雄的名字,索图兰神色肃穆,语气也十分尊敬。
“你的汉语这么流利,应该也是经常和汉族人打交道吧?”周立玮此时也插入
了两人间的交谈,而接下来做出回答的人却是白剑恶:“索图兰大祭司可是我们祢
闳寨的常客。就在前不久,他还经过寨子,往外面去呢。”
索图兰点点头:“我们的族人很少外出。与外界打交道的事情,一般都是由祭
司们完成。”
却听罗飞又问道:“那这次大祭司出去,是为了什么原因呢?”
索图兰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是去寻找一些离开了部落的人。”
“离开的人?”罗飞突然想起祢闳寨中的房东老王说起过的事情,脱口而出,
“是不是那些被‘恶魔’吓跑的族人?”
“你也知道这些事?”索图兰诧异地看了罗飞一眼,踌躇片刻后,才说道,
“不错,圣物丢失的消息传开,又接连有人被吓疯,的确有一些族人从村寨中跑了
出去。”
罗飞看出来对方有所避讳,便不再深究。众人换了些无关的话题,一路边走边
聊,直到前方的迪尔加突然停下了脚步,大家抬头一看,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竟
已来到了那座矮山的顶部。
恐怖谷应该已在眼前!众人登在高处,向山的西南方向眺望,只见矮山在这一
面的坡度非常平缓,不像是山区,倒有些丘陵地带的感觉。
“李定国的军队就曾经驻扎在这里。”索图兰手指前方说道,“当时他们砍伐
树木,把整个山坡变成了一个大兵营,这片林子应该是圣战之后又重新长起来的。”
果然,山坡上的林木虽然茂密,但却鲜见高耸参天的大树,看起来树龄都不算
很长。罗飞扫动目光,俯视着整片山林。只见这片平缓的山坡连绵悠长,直到数里
地之外,才与偏西方向的两座险峻山峰相接,这两座高山分立左右,却在中间留出
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远远看去,像是一道浑然天成的山谷之门。
罗飞禁不住在心中暗暗感慨:李定国的确是深谙兵法之道,兵营扎在这里,背
靠着哈摩族人的村寨,前方则占据天险,难怪清缅军队苦战三年,最后还是靠哈摩
族人前后夹击,才能将其击败。
索图兰此刻又转了个身,面向东南方向而立,抬手远指:“你们看,那边的悬
崖上就是悬湖了,一夜的大雨,现在湖水一定又满了不少,从瀑布的水势就可以看
得出来。”
罗飞等人昨晚在听圣战传说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悬湖在那段历史中扮演的重
要角色。在此地远眺,虽然看不见悬崖顶上的湖水,但一汪瀑布从陡峭高耸的悬崖
上直奔而下,气势亦十分迫人。
由于那片悬崖前后相错,因此瀑布也形成了双叠的上下两段,上段湖水尚是贴
壁而下,到了下段,水势急猛,已形成了一条明显的抛物线,凭空飞落近百米之后,
打在矮山的东北坡上,最终汇入山脚下的池水中。
罗飞在祢闳寨中见识过山洪的厉害。可以想象,如果上段悬崖被炸开,整湖的
大水倾泄而下,立刻便可将祢闳寨冲了个无影无踪。他轻轻摇了摇头,自语道:
“水淹山寨,这一招确实是非常狠毒。”
“李定国熟知水性,所以才能想出这样的招术。”岳东北找到了机会,又在一
旁夸夸而谈起来,“早年李定国在云南治军的时候,专门兴修过水利,对水极为了
解。嘿嘿,否则,祢闳寨的村民也不会世代尊他为‘雨神’了。”
罗飞心中一动:这话听来倒不假,李定国在数百年前就能准确地预测到雨情,
他对“水”应该确实有过颇深的研究。
白剑恶皱了皱眉头,显然不愿意聊起“雨神”的事情,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然
后把话题引开:“我们还是赶紧到下面的林子里去看看吧。”
索图兰点点头,冲迪尔加说了句哈摩语言。迪尔加听从吩咐,带领众人扎进了
那片“恐怖谷”中的丛林。这里林木十分茂密,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在挡住了雨
水的同时,也遮蔽了原本便已昏暗的天色。林子里光线微弱,如同夜幕初坠,大家
摸索适应了片刻后,视力才恢复过来,勉强能看见周围数米内的景物。
气氛如此阴森,又是来到了传说中“恶魔”出没的恐怖谷。众人的神经全都绷
直了起来,安密派来的那两个亲随更是手按刀柄,保持着如临大敌般的警戒状态,
看来半年前“恶魔”的那番肆虐至今仍在他们心中留存有一定的阴影。
众人在林子中缓缓穿行。一路上除了植被繁盛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如此渐行渐远,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林子的深处。就在大家的精神刚刚有些放松
之时,走在最前面的迪尔加突然停下脚步,右手则无声而快捷地拔出了弯刀。
其余人立刻跟着凝住身形,唯有心跳抑制不住地“咚咚”加速,他们顺着迪尔
加的视线看过去,不知出现了什么异常。
迪尔加把左手探到身后,中指和食指弯曲,拇指、无名指和小指竖起,然后轻
轻摇动了两下。
索图兰脸色一变,附耳对罗飞低语:“有敌人藏在前面。”
罗飞的右手早已搭在枪上,听到此话,立刻拉开了保险。最后面的两个勇士识
得迪尔加的手语,明晃晃的弯刀也拔了出来。岳东北、周立玮、白剑恶三人则屏息
皱眉,显得迷茫而紧张。
雨点扑簌簌地打在树叶上,发出焦躁密集的声音。除此之外,所有的声息在一
瞬间全都消失了,就连空气仿佛也要随之而凝固住。
然而这沉寂却又如此的短暂,仅仅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前方不远处的树丛突然扰动了起来。
罗飞心中一紧:果然有人!便在此时,迪尔加已由静转动,如脱兔般向着那片
扰动的树丛扑了过去。有了赵立文惨死的前车之鉴,罗飞不敢怠慢,拔出枪紧跟上
迪尔加的步伐,而听得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料是其他人也都跟了过来。
前方,树丛中哗啦啦的响声连绵不绝,似乎有人正在其中急速奔跑。由于枝叶
浓密,奔跑者的身影却始终难觅端倪。众人紧追不放,跑了一会之后,脚力渐渐显
出了差距。岳东北气喘吁吁,速度最为缓慢。索图兰年龄较大,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不过拉在最后的却是那两个哈摩勇士,他们按照安密的吩咐,无论如何,都严格执
行着护卫的任务。周立玮和白剑恶并肩而行,处于中间位置。罗飞和迪尔加各持武
器,跑在一行人的最前方,可惜与被追踪的目标相比,他们的速度还是稍稍慢了一
些。
丛林里出现的扰动迅捷无比地向前方延伸,不断打破林子深处的静谧。奔跑者
总是很轻松地便拉开了与身后追赶者的距离,可“他”看起来又不愿意将对方完全
甩开。有时,“他”会明显放慢了速度,似乎在等待罗飞等人。
如此两三次之后,罗飞已有所警觉:不对,“他”是有意在引着我们往前走!
想到这一点,罗飞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他想把心中的顾虑告诉迪尔加,但语言却不
通,正有些着急时,迪尔加自己停了下来,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前方仍在哗哗
作响的树丛,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一次前方的奔跑者没有停留,那片响动的树丛渐渐远去,等后面的周立玮和
索图兰等人先后赶到时,“他”早已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林子里又变得死一般的
沉寂。
“怎……怎么回事?那……那个……”岳东北最先沉不住气,急吼吼地问道。
可他实在累得够戗,话没说完便只剩喘气的劲了。
罗飞已明白他的意思,手指前方回道:“往那个方向跑了。”
“为……为什么,不……不追了?”岳东北颇为不满地翻着眼睛。
罗飞低声但是郑重地说道:“敌暗我明,不可冒进。我们一块往前走,大家都
跟着我,不要散了。”
说完,罗飞已抢到迪尔加的身前,正要迈步继续往树丛深处走时,忽听得身后
索图兰开口道:“罗,请你等一等。”
罗飞回过头,只见哈摩族诸人都是神情肃穆,气氛显得有些异样。这使得他禁
不住皱了皱眉,不安的询问:“大祭司,怎么了?”
“再走下去,前面……”索图兰眯起眼睛,停顿了片刻后,才一字一字,极为
庄重地说道,“就该到古墓场了。”
“古墓场?”以前虽然从没人提起过这个地方,但罗飞一听这个名字,心中已
隐隐明白了七八分。
索图兰的接下来的解释与罗飞的猜想不谋而合:“那是李定国当年埋葬阵亡将
士的地方。有数以千计的死难者在那里安息。我们不应该轻易去打搅他们。”
古人虽然讲究尸骨还乡的风俗,但李定国当年被困于山谷中,自然顾不了太多,
能给阵亡者一掊黄土,已属难得。因此在这个地方,形成一个集中的大墓场,也是
清理之中的事情。
难怪迪尔加会停下脚步,原来是有所顾虑。罗飞心中暗想,他知道哈摩族素来
尊重死者,踌躇了片刻之后,在心中想好了措辞,这才又说道:“死亡都是发生过
的事情,现在已无法改变。仍然存在的罪恶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我们为了消灭罪
恶而来,死者也不会去庇护那些施虐的恶魔。”
索图兰显然被罗飞的话说动了,他坚定地点了点头:“罗,你说得对。如果恶
魔确实是跑到了墓场中,那我们就得义无反顾地追过去。这个地方,就让我来带路
吧。”
索图兰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迪尔加看出他的意图,伸手拉了下他的衣袖,
然后说出一句哈摩语言,语气焦急忧虑,显然是想要阻止对方进入墓场。
索图兰面无表情地看了迪尔加一眼,不怒而自威。迪尔加悻悻地退了下来,跟
在索图兰身后。
索图兰回头,用歉意的口吻对罗飞等人说道:“请原谅迪尔加的失礼和胆怯。
在哈摩族的流传的民谣中,这片土地在很久之前,曾是恶魔交战的地方,充满了邪
恶的可怕力量。”
“哦?”罗飞极感兴趣,立刻追问,“民谣是怎么说的?”
索图兰把那段民谣用汉语唱了出来:“恶魔在这里交战,留下一片地狱般的废
墟。浓烟从地缝中冒出,炽热的恶魔之血在土地上流淌。”
“有意思。就让我们去亲眼见识一下这片土地吧。”
“请随我来。”索图兰右手合胸,缓步向着前方墓场方向而去,每走两步,便
会微微一礼,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祷告那些至今未能魂归故里的亡灵。在他的带领
下,一行人没走多远,便突然穿出了丛林,来到一片空旷的土地上。
罗飞蓦然一怔,他甚至讶异地使劲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因为在他的眼前,竟出
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小世界。
这片空地大约有数十亩之广,四周被密密叠叠的丛林包围着,但空地上却见不
到一株高大的乔木。在稀稀拉拉的灌木中,有一种植物却遍地生根,生长得极为繁
盛,俨然成了这块土地上最为优势的物种。
那是一种草本植物,高不足一米,茎干挺直,分支很少。在每株植物主干的最
高处,都长出一朵花儿来。花朵的叶瓣,形态也很简单,但色彩却非常扎眼:那是
一种极为浓重的暗红,隐隐透出些黑色的光芒。
现在似乎正是这种植物的开花期,空地上一株紧挨着一株,所有的花儿都盛怒
地开放着,在雨水的滋润下,闪烁着一片黑红的诡异色彩。
不知为何,罗飞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皱起眉头,问索图兰:
“这些是什么花?”
“亡灵的血液。”索图兰幽幽地说了一句。
罗飞咧了咧嘴:“亡灵的血液?”
“是的,翻译成你们汉族人的语言,就是这个名字。”索图兰略顿了顿,又补
充说,“群山无比广袤,但只有这个地方,才能生长出这样的花朵。”
罗飞轻轻吁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舒服的感觉是从何而起了。的确,那种红中
发黑的颜色,像极了死者陈腐的,混杂着泥土的血液。而眼前大量的花儿连成了一
片,空气中又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腐腥味,众人就像是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血池中一般。
“亡灵的血液。有意思,有意思……”岳东北似乎对这个诡异的名字产生了浓
厚的兴趣,他俯下身,轻轻抚摩着眼前一朵盛开的花儿,然后又举目四眺,若有所
思的自语,“古墓场,死人地上生出的花朵……难道这里就是所有恐怖力量的源头
吗?”
他这句话一出,罗飞、周立玮和白剑恶三人同时有了反应。根据他们昨晚对
“蛊术”的那番讨论,这突然出现的神秘而又独特的植物确实是太可疑了。
罗飞转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周立玮。周立玮明白对方的意思,沉吟片刻后,
他摇了摇头:“现在没法说,要带回去化验分析才行。”
“嘿嘿,那我们就不好意思,要做一次采花贼了。”岳东北一边开着玩笑,一
边握住了花干的下部,手上发力,想把那植物连株拔起来。但尝试了几下之后,那
植物附近的泥土却毫无松动的迹象,看来它枝干虽不粗壮,但根却扎得甚牢。
“拔不行,得用刀。”周立玮冲身边的一个哈摩勇士借过弯刀,上前两步,手
起刀落,将那株植物从枝干根部齐齐地切了下来。
罗飞在一旁说道:“多砍几株吧。我也要送一些到我们局里的鉴定中心去做分
析。”
周立玮点点头,又一气砍下四五株来,分送给罗飞和岳东北,自己也留下一株,
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那花儿的花瓣不多,但每一片都很宽阔厚实,罗飞伸手在花瓣上搓了搓,立刻
有汁液渗了出来,将他的食指和拇指染成了暗红色。
罗飞把手指头凑到鼻子下面,轻轻地嗅了一下,味道很淡,是一种说不上来的
植物气息,和空气中弥漫着的腥腐味截然不同。
那这腥腐味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罗飞躬着身体,像猎犬一般抽吸着自己的鼻子,同时锐利的目光亦四下扫动,
很快,他的眉头一跳,似乎有了什么发现。他横跨出一步,伸手轻轻拨开一片杂草
腐叶,从中翻拣出一块灰白色的东西来。
其他人此时也凑上前,关注着罗飞手中的物事。那是一块弧形的骨骼,中间列
着一排颗粒物,很明显能够看出正是人类的牙齿。
罗飞把骨骼稍稍举高,让大雨冲刷掉表面的浮土,一边看一边说:“人类的下
骸骨,死者为男性,年龄在三十岁左右。死亡时间……至少在百年以上。”
“这些应该是当年李清之战时死难者的遗骨。死者既然入土,灵魂便已经安息,
他们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打扰。”索图兰微微欠着身体,用肃穆的眼神看着罗飞,语
气中颇有劝慰之意。
“死者……”罗飞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而我们,
却正处于一个漩涡中。有些事情的答案,也许还需要死者来告诉我们。”
说到这里,罗飞略停顿了一下,有些话似乎欲言又止,然后他把骨骼递到周立
玮手中:“周老师,你来看看。”他自己则歪过脑袋,开始思索什么。
周立玮将骨骼翻转了两圈,冲罗飞微微一笑:“罗警官,你虽然不是专业学医
的,但你的判断非常的准确。”
罗飞却有些失望地瞥了周立玮一眼:“这骨骼有个比较奇怪的地方,你没发现
吗?”
“奇怪的地方?”周立玮凝目再看。罗飞用手在骨骼某处一指,提示道:“这
个印痕是我刚刚用指甲划上去的。”
“哦?”周立玮也用指甲在骨骼上用力划了一下,然后恍然道,“硬度,硬度
有问题!”
“不错。”罗飞点点头,“我在警校学习以及多年的刑警生涯中,也接触了许
多死者的骨骼。每一块骨骼都像是一本书,我学会了与它们交谈。”
“交谈?”岳东北嗤地一笑,“它们会说话吗?”
“不是用嘴巴,而是用眼睛,用你的心灵。”罗飞严肃地看了岳东北一眼,
“它会告诉你很多关于死者的事情,有些是生前的,有些则是死后的。没有一件事
是可以被忽略的,因为对于我们警察来说,这可能就是打开血案秘密的钥匙。”
岳东北在罗飞的目光下有些发怵,他挠挠头,给自己找了个圆场:“好吧,那
这块骨头,它告诉了你什么?”
“它的质地明显比正常的骨骼要软了很多,这是典型的钙质不足的表现。我开
始以为是死者生前患有‘软骨病’一类的症状,但这个想法随即被我自己否定了。
首先,李定国觉不会让一个软骨病人加入到他的军队中,因为这种病人毫无战斗力
可言;其次,死者的牙齿形状非常齐整,这与缺钙的软骨病人的症状是相互矛盾的。
所以我换了一个思路,这骨骼中钙质缺乏应该是由于在死后产生了流失。”
“死后钙质流失?”岳东北有些茫然地看着罗飞。周立玮也凝起目光,静待罗
飞的下文。
“是的,土壤夺走了骨骼中的钙质。”罗飞从指甲缝里剔出一些刚刚嵌进去的
土壤微粒,轻轻搓成粉末,让雨水将其冲走,“正是因为这样的土壤,这片土地上
的生物群落才会如此与众不同,高大的乔木无法生长,成了这‘亡灵血液’的乐园。”
“哦!”岳东北这下明白了过来,用手一拍脑门,“你的意思是:这里的土壤
是带有酸性的?”
“不错。”罗飞看着手中那红黑色的花儿,“所以只有极度耐酸的植物才能在
这块土地上存活。这样极端的生存环境,必然会孕育出一些独特的物种来。”
周立玮俯下身,搓起一撮泥土,端详片刻后,叹服一声:“精彩。原来不需要
进实验室,我们就可以知道这些土壤的属性。”
“当然,这只是我根据一块骨骼,以及生物群态做出的推断,要进一步验证它,
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罗飞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四下搜寻,“这里,应该还可
以找到更多的骨骼吧。”
“这还不好办。”岳东北大咧咧地钻入了花丛中,伸手在地面上翻找。不一会
儿,他就有所发现了。
“看,我又找到一块,这应该是人的大腿骨吧?”岳东北举着一根长长的棒骨,
咋咋呼呼地说道,“有好多骨骼都散落在地上呢,看来这李定国对战死的部下并没
有好好掩埋啊。”
“来,给我看看。”罗飞从岳东北手中接过那根腿骨,用指甲划了划,然后满
意地点点头,“质地仍然很软。”
“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是一片酸性很强的土地了?”岳东北心中仍有一些疑
问没有解答,“为什么这一大片山林中,只有这一块土地是这样的呢?”
罗飞笑了笑:“这就要从索图兰大祭司刚才唱过的那首民谣中寻找答案了。”
刚才罗飞等人讨论骨骼钙质和土壤的时候,索图兰一直插不上嘴。此时听见罗
飞突然又提及了自己,他讶异地张大了嘴,问道:“你是说,恶魔的战争?”
罗飞摇摇头:“和恶魔无关,你们族中的先人只是目睹了一次小型的地热爆发,
然后加入自己的想象,将其编成了民谣而已。”
索图兰对罗飞所言并不太理解,但周立玮和岳东北二人却立刻明白了过来。
“对!对!浓烟从地缝中冒出,炽热的恶魔之血在土地上流淌……这的确是地
热活动的迹象。”周立玮连声说道,“一点都不错,这个猜想非常的合理。”
“所谓‘炽热的恶魔之血’,指的应该就是温泉。”罗飞进一步做着解释,
“有些温泉自身的酸性是很强的,这就是使得这片土壤酸化的原因。”
“原来如此。”岳东北此时也由衷地赞道,“能从民谣传说中寻找到如此重要
的线索。你俱备了成为一个杰出历史学家的素质。不过你是一个警官,可惜了,可
惜了……”
罗飞没有理睬对方的这番感慨,他此时正入神地看着手中的那根腿骨,似乎正
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说道:“岳先生,你之前说过的话,现在看
起来,也是有问题的。”
“之前?什么话?”岳东北茫然地挠着脑门,要跟上罗飞敏捷跳跃的思维,对
他来说显然是有些吃力了。
“这些骨骼散落在地面上,并不是李定国没有认真掩埋死去的部下。而是因为
后来有人把这些骨骼挖了出来。”
白剑恶已许久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似乎也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插口问了
一句:“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罗飞举起腿骨,向众人展示:“你们看,骨骼上有被砸碰的痕迹,在这里。这
应该是铁锹一类的挖掘工具留下的。当然,在战争中,士兵的骨骼受伤也是常事。
不过如果是生前被利器击中,由于那时骨骼坚硬,损伤时一定会有碎裂产生。而这
根骨头只是出现一道深深的印痕,并且在印痕部位发生了弯曲形变,这只有在钙质
流失,骨质变软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还有,你们闻不到骨骼上浓重的腐腥味吗?这
说明这些骨骼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并不长。”
“的确是,我刚才也闻到了,只是没想那么多。”岳东北晃晃脑袋,“这么说,
骨骼是近期才被挖出来的?”
罗飞略一沉吟:“也不会很近,至少是在今年开春之前。因为这批‘血花’群
落完整,并没有遭到挖掘破坏的痕迹。”
“那是谁挖的?他又为什么要挖这些骨骼?”岳东北一眨不眨地看着罗飞,期
盼他能解开所有的迷惑。
不过罗飞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这次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现在,
我还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不管是谁做的,这都是对死者极大的不敬和亵渎。”索图兰郑重其事地说道,
“罗,如果我们要追赶的人并不在这里,那还是……”
大祭司的话刚说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惊愕。不光是
他,罗飞等人也是神色大变,纷纷调转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坡高处。
一声凄惨的悲嗥正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那悲嗥充满了绝望仇恨和痛楚的情绪,和着连绵冷雨,在山谷间回荡着,良久
之后,方才慢慢止歇。听了这声嗥叫,众人的心口如同被利爪抓挠过一般,刺疼刺
疼地极不舒服。
正惶恐之时,迪尔加忽然抬起手,口中叽哩呱啦地叫嚷着。紧接着,白剑恶面
颊上的肌肉也抽动起来,颤着声音说道:“是他,他在那里!”
大家顺着迪尔加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大约四五百米开外,接近山坡顶部的
地方,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正矗立在风雨中,刚才的那声嗥叫,应该就是从他口中
发出的吧?
罗飞心中一凛,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断被唤醒,虽然相距甚远,雨势又大,那
人的具体相貌看不分明,但他还是强烈地感觉到:这正是曾出现在自己恐怖幻境中
的那个神秘黑影!
岳东北显然也有相同的感受,他愣在原地,口中喃喃自语:“是他,他在看着
我们,他想干什么?”
片刻的沉寂之后,白剑恶突然“嘿嘿嘿”地发出一阵绝望的笑声,然后他阴森
而又无奈地说道:“他在欣赏猎物。我们全都是他的猎物!就像现在的形势,一切
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黑影所站的位置,正是高处一块向外凸起的土阶上,所以他可以俯瞰整个山谷,
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迫人气势。而在墓场中的众人,也全都因此感受到了一种某名
的压力。
还是罗飞最先恢复了思维能力,他手指那块土阶,对索图兰说道:“大祭司,
请赶快把我们带到那个地方!”
索图兰也正有此意,他对迪尔加说了句什么。迪尔加咬咬牙,挥舞着手中的弯
刀,率先冲了出去。
众人紧紧跟随,很快出了墓场,又进入了丛林之中。此时由于树木的遮蔽,已
无法看见山坡上方的情形。大家由熟悉地形的迪尔加带领,向着那土阶处快步赶去。
这一段路途虽不算很长,地势也不陡峭,但在密林中穿行,还是需要费些气力
的。约十分钟后,众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那块凸出的土阶上。
可是此时,这里早已是空荡荡的,刚才的黑影又不知遁向何处去了。
迪尔加见此情形,却不停留,一转身,向着与土阶凸起相反的方向走去。索图
兰一边移步相随,一边对罗飞等人说道:“那边有一个山洞,我们过去看看。”
果然,走出十多步远,一个三米来宽的山洞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洞口被茂密的
树枝灌木遮蔽的大半,不走近了,还真是难以发现。
“这山洞是当年李定国开凿的。与清兵交战时,这里就是他的指挥部。”索图
兰对这山洞的来历做了简短的解释。而罗飞此时则更关心另外一些事情,他拉住正
想往洞内闯的迪尔加,然后伸手指了指洞口处地面附近的一些藤蔓。那些藤蔓枝叶
凌乱,有被践踏过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刚刚从洞口进出过。
迪尔加提高警惕,放缓了脚步。罗飞紧随着他身后,相互间形成护卫的姿态。
就在最后的两个哈摩勇士也想跟着大家进入山洞时,索图兰却对他们吩咐道:“你
们在外面守候,不要进来了。”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持刀,分立在洞口两旁。
由于这并非天然形成的岩石洞穴。所以洞内的地面仍是土壤结构,踩在脚下时,
颇有松软潮湿的感觉。刚走进三两步,原本就微弱的林光便已完全消失,洞内只见
黑乎乎的一片。好在罗飞等人随身都带有便携式的手电,此时正好派上的用场。
随着电筒的光芒亮起,众人终于可以一窥洞中的情形。洞并不大,纵深只有五
六米的样子,一眼便看了个干干净净:这里现在并没有其他人存在。
罗飞忽然想到什么,招呼了一声:“大家先不要走动。”然后他把手电压低,
照向身前的地面,一些脚印呈现了出来。
脚印虽然杂乱,但看得出是由一人所留,罗飞蹲下身,乍开手粗略地量了下脚
印的大小,说道:“这是个健壮的男子,他的身高应该在一米八以上。”
洞内空荡荡的,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周立玮和岳东北此时也把手电的光
柱扫向了地面,很快,一些异常的情况出现在了光圈中。
在离众人两三米远的地方,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坑,坑周围的泥土蓬松杂乱,
显然是刚刚被挖开的。
迪尔加一声惊呼,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罗飞警觉地抬起头,目光刚刚离开
那片脚印,便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土坑。
“这是怎么回事?”罗飞诧异地问了一句,同时回过头来看向身后的索图兰。
索图兰面沉似水,神色极为凝重。罗飞还从未见他有过如此表现,可见这土坑
的出现一定是意味着发生了某种极不寻常的事情。
“怎么了?”罗飞加重语气,又问了一次。
半晌之后,索图兰终于缓缓开口:“这个地方,原本应该是一座坟墓。”
经他这么一说,罗飞等人再看那土坑时,心中都是一紧。这土坑的形状隐隐看
出,正与一个人的身形相吻合。这,会意味着什么呢?
“坟墓?这是谁的坟墓?”罗飞的思维急速转动,立刻抓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索图兰苦笑了一下:“哈摩族人都知道,这个山洞中埋葬的,正是当年的‘恶
魔’李定国。”
“李定国?”罗飞等人同时惊讶地叫了起来。
索图兰点点头:“当时大祭司封存了李定国的血液后,特意把他的尸体单独埋
葬在这个山洞中,并且也下了相应的诅咒。”
“各类史料中,对李定国最后葬在哪里,从未有过记载。没想到今天竟让我有
了如此重大的发现!”岳东北兴奋的撮着手,可随即又露出遗憾的表情,“那李定
国的尸骨怎么会不见了?”
的确,这个坟墓现在被挖开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土坑。
“他带走了洞里的死人?他到底想干什么?”罗飞紧锁起眉头,像是在自言自
语。
索图兰深深叹了口气,向着洞外走去,迪尔加紧跟在他的身后。过了不久,周
立玮和岳东北也厌烦了洞内幽暗阴森的环境,先后出去了。只有罗飞仍在洞中,一
点一点地细细搜索,希望能发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他甚至徒手把坑旁边新堆积的土壤都翻动了一遍。可是除了脚印,他在这个山
洞中,没有任何其它的收获。
当罗飞带着一身泥土走出洞外的时候,索图兰正盘腿端坐在一株大树下,他的
双眼紧盯着前方的不远处,仿佛入定了一般。
罗飞走上前,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在灌草中横卧着一段枯败的死树残
躯,正是这个吸引了哈摩族的大祭司。
“大祭司,你在想什么?”见索图兰的表情如此庄重,罗飞非常小心地轻声问
道。
索图兰的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是中断了沉思的状态,然后他探过身,从
枯树上密密麻麻生长着的菌菇中采下一只来,递到了罗飞的手中。
“罗,死亡绝不意味意味着结束。相反,它是另一段轮回的开始。”半晌之后,
他迎着罗飞诧异的目光,幽幽说道。
“也许那坟墓并不是被人挖开的!”岳东北是个心中憋不住话的人,一有了什
么想法,立刻便倒了出来。
众人在午后回到了哈摩族人的村寨中。稍稍吃了些东西后,罗飞四人与索图兰
等人分别,然后到暂住的屋子里休息。
不过一上午在恐怖谷里的经历使每个人的神经都无法放松下来,他们各自陷入
了沉思中,直到岳东北首先打破了屋中沉寂的气氛。罗飞等人立刻都把目关聚焦到
了他的身上,神色疑惑,不太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你们现在肯定认为,是那个黑影挖开了坟墓,取走了李定国的尸骨。但我却
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嘿嘿,你们肯定是很难接受的。”
周立玮瞥了他一眼:“行了,别卖关子了。你那些令人难以接受的想法还少吗?
也不多这一个。说吧。”
岳东北压低声音,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调说道:“这神秘的黑影的出现和李定
国尸骨的消失其实是同一件事情?”
岳东北虽然拐了个弯,但罗飞心思如电,立刻听出了他话中的潜台词,他咧了
咧嘴:“这个……太荒谬了,比你以前所有的奇怪学术都更加荒谬。”
“但我也是有依据的。”岳东北不愿看到自己的猜想被轻易否定,急不可耐地
解释到,“你们看,这黑影出现没几天,李定国的尸骨也是刚刚失踪不久,两者在
时间上可以统一起来,更重要的是,除了李定国本人,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了解
那么多隐藏的秘密,雨神庙中的血机关,诡异出现的手扎,剥皮揎草,割喉之刑,
石壁上蜈蚣构成的警言,包括今天上午把我们引到墓场,然后自己又出现在山洞外,
你们没有感觉到吗,他几乎就是踏着历史的足迹一步步地向我们走来。而这一切又
都发生在血瓶的诅咒被打破之后,作为一名玄学家,我不可能不产生如下的联想:
这个黑影,正是浴血重生后,燃烧着复仇火焰的‘恶魔’李定国!”
也许是岳东北最后的结论实在是太离奇,这次周立玮不但没有反驳对方,反而
笑着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这李定国是自己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岳东北用严肃的表情回应着周立玮的调侃:“这并不是什么笑话。在中西方的
历史文化中,都有很多关于复活的传说,你以为这些传说全都是空穴来风吗?至少
在这个领域,我所做过的研究比你要多得多。”
“行了。”罗飞摆了摆手,化解了两人之间不太友好的气氛,然后他看着岳东
北,“你没有看那些脚印吗?”
“脚印?”岳东北眨了眨眼睛,“……你是说山洞中的那些?”
“那是四十二码的登山鞋,鞋底的纹路圆润清晰,在一些泥土松软的地方,甚
至连鞋底中心部位的商标都留了下来——耐克,而且百分之九十是真货,你认为这
会是李定国穿的鞋吗?”说完这一串话语,罗飞微微一笑,“有的时候,细致的观
察比丰富的想象力要重要得多。”
“耐克?……真是这样的?”岳东北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败下阵来,“那
这个人会是谁呢?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吧?他又为什么要拿走李定国的尸骨?”
罗飞沉默不语,这些也正是他苦苦思索而又难觅答案的问题。
片刻后,却听周立玮说道:“这个人虽然神秘,但总算已在大家面前现了身形,
而且也留下了一些踪迹。这可惜今天如此接近,最后却还是没有捉住他。不知道他
现在会躲在哪里?”
白剑恶悠悠的叹了口气:“不用操心这个问题。即使我们找不到他,他也会再
次找到我们的。”
看着那些山峰,罗飞又想起了在墓场时,那个黑影与众人相视的情形。“他”
居高临下,俯视着所有人,虽然相距如此之远,但一种可怕的怨怒和仇恨还是伴随
着“他”的目光压迫而来,在那目光下,墓场中的每个人都无处躲藏,他们像是脱
光了衣服的小孩,赤裸裸地毫无抵御与反抗的能力。
在过去的一天中,气氛看似平静,但罗飞却有着强烈的预感:一场可怕的危机
正在悄悄酝酿。他该如何去应对?
要命的是,至今他还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对手究竟是谁,“他”到底想要做些什
么。
“真正危险的刀,你是看不到它的锋刃的。”罗飞想起了自己昨晚对安密说过
的话,他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接近傍晚时分,雨势渐渐小了。罗飞想去寨子中转一转,考虑到语言方面的问
题,他叫上了白剑恶和自己同行,以有个翻译。
两人出了屋子,在村寨中随意而行。此时有不少寨民也纷纷外出活动,他们似
乎都与白剑恶熟识,往往主动上前问候行礼,言语间也非常恭敬。
“白寨主,看来你在哈摩族的村寨中,也有着很高的威信。”罗飞微笑着说道。
白剑恶“嘿”了一声:“我们两个寨子世代交好,而且哈摩族人都知道,我们
白家就是当年白文选的后人。”
“对啊。这哈摩族对白家应该一直是怀有感恩之心的。”罗飞点头感慨,说到
这个话题,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又说道:“白寨主,既然你是白文选的后人,
那有一个问题,你应该会知道答案。”
“什么?”白剑恶停下脚步,试探似地看着罗飞。
罗飞单刀直入地问道:“当年李定国为什么没有杀白文选?”
白剑恶转过头,看向远处巍峨的群山,沉默半晌后,他才颇为感慨地说道:
“在哈摩族人眼中,李定国无疑是个恶魔。但在祢闳寨,李定国却仍然世代被奉为
英雄,甚至是神灵。唉,人的一生,所谓是非功过,往往是纠缠在一起,很难分清
的……”
随着白剑恶的思绪回转,让我们也看一看,在李定国临死前,他和背叛自己的
心腹大将白文选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
哈摩族人的刺杀已经得手,恐怖谷周围杀声震天,清兵、缅甸人和哈摩族的联
军分三个方向攻杀了过来。
位处兵营心脏地带的中军帐外,此时却冷冷清清,只剩下对峙中的李定国和白
文选二人。
李定国手持长剑,一步步地向白文选逼近,鲜血早已染红了征袍。他怒睁着双
眼,虽然受伤极重,但浑身上下仍弥漫着一种骇人的威猛气魄。白文选脸色惨白,
不住地往后退却着。
“白文选!”李定国怒喝道,“你有胆量出卖我,为何却不敢和我一战!”
白文选看了看那一路洒下的血迹,咬了咬牙,终于挥剑迎了上去。
李定国暴喝一声,手中的长剑以雷霆万钧之势荡出,两剑相击,发出“铛”的
一声脆响。白文选只觉得一股令人无法抵挡的浑厚力道从掌心处传来,虎口剧痛,
五指一松,兵刃脱手而出,直飞到一丈开外,剑身竟已弯曲变形。
李定国的长剑顺势而下,直奔对手的脖颈处而去!
剑锋已触及咽喉,带来一阵彻骨的凉意。然而剑势却就此停住。片刻之后,李
定国沙哑的嗓音响起:“你……为何如此?”
白文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口中一声悲呼:“将军……”
“你为何如此?!”李定国睚眦欲裂,再次厉声喝问。
“将军……”白文选伏在李定国的脚下,“我军久困山林,已毫无胜机。末将
不忍军士再受恶魔毒戮,也不愿看到善良的哈摩族人卷入这场已无意义的战争。”
李定国的长剑始终不离白文选的咽喉要害,随时可取了对方的性命。他又恨恨
地说道:“我今日便要炸开悬湖。此计若成,便可扭转颓势。没想到你……你竟在
此时坏了我的大事!”
白文选此时抬头看着李定国,壮起胆子说道:“即便此计已成,又能如何?衡
阳大捷之时,围攻肇庆之日,我军何等雄壮?到头来仍不免流落山林。如今兵不过
万,连永历皇帝也被吴三桂剿杀了。将军,天下大势已去,岂是你一人之力可以逆
转!”
这番话句句说到李定国的痛处,他的身体一颤,眼角竟流出两行血泪来。半晌
之后,方才凄然开言:“衡阳大捷,孙可望狼子野心,想废永历帝自立,与我兄弟
相残,外敌得利;围攻肇庆,郑成功偏安一隅,半年未发盟军,痛失收服两广之机
;转战云南,永历帝畏缩懦弱,竟弃舍命苦战的将士不顾,独自逃亡缅甸。我李定
国浴血一生,为天下人而战,而天下却无一人助我……如今,就连你白文选……也
要背我而去吗?”
白文选无言以对,苦笑了一下:“将军,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李定国长叹一声,“世人都以为我李定国是个好杀的魔头。嘿,
处于乱世之中,该杀之人不杀,何以立我军威?如今事以至此,杀了你又有何用…
…唉,你去招呼手下的弟兄,投降清兵去吧。”
“什么?”白文选茫然地张大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定国压低了声音:“投降清兵,以获喘息。祢闳寨暗藏玄机,可作修养之地。”
白文选明白了李定国的意思,他略一沉吟,说道:“既然如此,末将还想请将
军赐我一物。”
“什么?”
“请将军传我恶魔之力,以助大事。”
李定国却摇了摇头:“这是邪恶的源泉。我被困山林,迫不得已才用此下策,
以致兵士灵魂涂炭。这力量绝不可以流传到世间。我一直安排亲随,看护着那几个
苗人,只要兵败,就会立刻将他们杀死。这个秘密,只能永远被埋葬在地狱中。”
“什么?”这显然出乎白文选的意料,他蓦然愣住了。
“白文选!”李定国突然暴喝一声,“你犯了悖逆的大罪,你可知我为何不杀
你?”
白文选拜伏:“末将明白。”
“明白就好。雨神庙中的玄机可保你白家在祢闳寨的世代权力,你不要忘了这
权力是谁赐给你的。如果你再有二心,我随时可以将你的权力基础摧毁!”
“末将……不敢……”
“哈哈哈……”李定国仰头向天,发出一阵嘶哑悲怆的狂笑,那笑声响了一半,
却又随呼吸一同嘎然而止,唯有寂寞的血泪仍从他的眼角不断地渗落下来。
……
“这么说,李定国当初没有杀死你的先祖,就是为了保留南明军队的最后一丝
血脉,希望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听完白剑恶的讲述,罗飞颇为赞叹地说道,
“为了天下大义而不计私人恩怨,不管他是英雄还是恶魔,在临死之前,还能有这
样的胸怀气度,从这一点来说,李定国就称得上是一个难得的汉子。”
“英雄?恶魔?”白剑恶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
他“嘿”了一声,“也许这两者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本质的区分。世上的是是非非,
都以成败而轮。三百多年前,李定国如果能突围成功,扭转战局,重振汉人的河山,
那自然会被后人尊为大英雄;可惜,他最终还是命丧荒野,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中,
他便只能落一个‘恶魔’的名声了。”
“为天下人而战……令人敬佩。”说完这句,罗飞举目四顾,看着周围秀丽安
宁的村寨风光,却又忍不住摇头道,“只是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要水淹与世无争的
哈摩村寨,这样的计谋实在是过于狠毒了。哈摩族人最后将他杀死,进而称他为‘
恶魔’,施以永世的诅咒,这些都是无可厚非的。”
白剑恶轻叹一声:“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只要你能找到他的角度,
很多事情就不难理解了。”
罗飞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思维没有丝毫的停滞,又转向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个‘黑影’杀死了你的手下,却没有对你动手,是不是也和这段渊源有关?不
过按照李定国当年的心愿,你们白家后来的表现,可并不让人满意。”
白剑恶一怔,神色有些尴尬。踌躇片刻后,他才窘然说道:“天下已定,凭借
穷山僻壤里的一点微薄力量,要想成就大事,又谈何容易?我们白家当初能拒绝清
廷的封赏,甘心在祢闳寨蛰伏了数百年,已经算很难得了。对了,罗警官,你有没
有发现,今天这个寨子要比昨天热闹多了。”
白剑恶最后显然有岔开话题之嫌,不过他说的倒的确不假。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但寨子中的小路上却不时有族人穿梭而过,并且他们的心情看起来都不错,步履匆
匆,神色开朗,似乎正在期盼在某件喜事的到来。
“他们应该是赶着去见圣女吧?”罗飞猜测道。
“圣女?”
“你不记得昨天安密的话吗?族人们已经很久没见到圣女了,而圣女会在今晚
露面。”罗飞微微一笑,“这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我也有很多问题,要当面问问
这个圣女呢。”
白剑恶不出声,蹙起眉微微摇着头。此时正好又有几个哈摩族人从他们面前经
过,白剑恶上前两步,用哈摩语言问他们:“你们这是要去见圣女吗?”
“是的。”一个中年女子恭恭敬敬地说道,“圣女已经病了很久,村寨中也一
直没有进行祭祀的典礼。现在圣女终于康复了,晚上全族人都会去拜见她,那些不
好的传言再不会有人相信了。”
罗飞此时也走过来,听了白剑恶的翻译后,他立刻敏感地追问道:“不好的传
言?什么传言?”
“传言说,圣女已被复活的恶魔杀死了。”白剑恶直接回答了罗飞的问题,
“有不少听信传言的哈摩族人都经过祢闳寨,逃离了山林。”
“那是无耻的谎言!”旁边的一个哈摩男子忽然情绪激动地插话道,“恶魔虽
然已经复活,但圣女却绝对没有死。”
这男子大约四十多岁,面相忠厚。罗飞有些惊讶看着他:“你能说汉语?”
男子自我介绍说:“我叫蒙沙,我曾在勐腊县城里呆过好几个月,不久前刚刚
回到村寨中。”
“哦。”罗飞点了点头,“逃离山林的那些族人中,就有你一个。”
蒙沙脸上露出羞惭的神色:“神明已经惩罚了我们这些胆小的人,我是幸运的,
我的灵魂得到了圣女的救恕。”
罗飞和白剑恶对看了一眼,显然都不明白他言语中的“惩罚”和“救恕”指的
是什么。
不过蒙沙自己已经在往下解释了:“我们这些逃亡山外的人,根本适应不了外
面的生活。县城里的汉人看不起我们,他们不信奉我们的神明,甚至从来没有听说
过哈摩族伟大的圣战。我每天辛劳奔波,却挣不了多少钱。我没钱住宿,只能睡在
县城里的桥洞下。后来我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我躺在冰冷的河床上,无依无靠,
就这样过了三天三夜,我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
说到辛酸处,盟少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罗飞心中也难免唏嘘:的确。让这些
习惯了在山林狩猎的人到现代社会中讨生活,语言、信仰、文化各方面没有任何交
融之处,其难度可想而知。
“那后来怎么样了?”一向冷峻的白剑恶此时也关切地问了一句。
“后来大祭司找到了我。他想治好我的病,带我回到山寨。”蒙沙回答说,
“但那时我的心中已经充满了绝望,外面的世界无法生存,而‘恶魔’又复活了,
山寨面临着可怕的灾难。我丧失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事实上,如果不是圣女出现,
我肯定已经死了。”
“圣女?难道她也和索图兰大祭司一起出去了?”罗飞诧异地问道,“可是你
们不都说,圣女这半年的时间里,一直是身患重病吗?”
白剑恶也皱起眉头:“索图兰经过祢闳寨外出的时候,我曾招待过他,并没有
看到什么‘圣女’。”
“圣女的身体当然不会离开山寨,但她的神灵却赶来拯救我们。”蒙沙虔诚地
说道,“那时我已经到了濒死的边缘。恍恍惚惚中,我见到了圣女。她穿着一身白
衣,那么美丽,充满了仁慈的力量。我睁大眼睛,看着她一步步向我走来,然后她
把温暖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对我说:回去吧,回到山寨中。一切都会好起来,‘
恶魔’会被再次击败,伟大的阿力亚和赫拉依和族人在一起,勇士们的神明永远保
佑着哈摩族。”
在场其他的族人此时也纷纷合胸,向天行礼。他们脸上的表情神圣而坚定,轻
声同念着:“勇士们的神明永远保佑着哈摩族。”
“是圣女救活了我,给了我新生。康复之后,我便回到了村寨中,我再也不会
离开这里,即便是和那‘恶魔’战斗到死!”蒙沙眼含热泪,激动地说道。
圣女?难道是病危状态下出现的幻觉吗?罗飞在心中暗自猜测,又问:“圣女
就出现了那么一次吗?你清醒之后,有没有再见过她?”
“没有。”蒙沙摇头的同时,嘴角却露出一丝幸福的笑容,“不过,今天晚上
我就可以见到她了。”
“我们可以一块过去吗?”罗飞很诚恳地请求,“我现在也很想见到你们的圣
女。”
“当然可以。仁慈的圣女愿意帮助任何遇到困难的人。”蒙沙自豪地回答。
“谢谢。”罗飞笑了笑,转头看向白剑恶,“那我们就走吧。”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白剑恶沉吟着说道,见罗飞露出迷惑的表情,他
又跟着解释了一句,“寨子里有我的一个老朋友,我想到他的家中探望一下。”
罗飞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同蒙沙等人一道向着村寨南边的祭祀场而去。白
剑恶目送他们在小道的尽头拐了弯,这才移动脚步,独自离去。
不多时,白剑恶已经出现在了村寨外的山林中,这是通往“恐怖谷”的必经之
路,上午,他刚刚和罗飞等人到过这里,现在,又悄悄前来,他想干什么呢?
暮色时分,山林中显得尤为昏暗。白剑恶在一棵大树前停下了脚步,树下横着
一根粗壮的树枝,可以看出是刚刚被人用利刃砍下的。
白剑恶不再前行,他围着那根树枝,神情不安地来回徘徊着,他似乎在等待什
么东西,又似乎在害怕什么东西。
林子里越来越暗,越来越静,只听见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的声响。
忽然,白剑恶神情一紧,眼皮轻跳了一下,他停止了走动。
“沙沙沙”的声响没有停歇,但却是从林子深处传出。
“他来了。”白剑恶喃喃自语,他紧盯着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两眼圆睁,但
瞳孔却紧张地收缩了起来……
像暗夜的幽灵一般,“他”终于从漆黑一片的丛林中钻出。“幽灵”向着白剑
恶一步步的走近,一股充满仇恨的力量向四周蔓延,连躲在阴暗角落中的虫儿也被
这力量逼得止住了鸣叫,林子中死一般得寂静,毫无生命的气息。
白剑恶更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几乎已喘不过气,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涔涔而
下,他知道对方正怀着一种怎样的愤怒,那愤怒足以将他撕成碎片。
砍刀硬邦邦地硌在后腰上,灼得他的身体一阵阵的发热。
也许这是个机会,趁着“他”毫无防备……白剑恶这么想着,头上的汗珠更密
集了,他的右手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不要试图反抗……你很清楚我的力量,你更清楚,反抗失败对你自己意味着
什么。”那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嘶哑、阴森,透着彻骨的寒意。
白剑恶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冰点,原本就残存不多的勇气在瞬间崩溃了。他的双
膝一软,跪倒在潮湿的腐叶上。
白家世袭的势力使他在一出身,便注定要成为祢闳寨的统治者。他本没有跪拜
在别人面前的习惯。
不过在清风口的石台上,在他第一次见识了那个家伙的威力,并且知晓了对方
的身份时,他就已跪倒过。任何事情,第二次做总比第一次要容易很多。
黑影慢慢踱到了白剑恶的身前,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白家当年许过的
诺言,你还记得吗?”
“是的,我……记得。我是你的奴仆……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以弥补我的
过错,乞求你的宽恕。”白剑恶一边说,一边把额头贴在了地上,这个姿势和三百
多年前,白文选拜伏在李定国脚下时一模一样。
“很好,你这样做,使得我心中的怒火略微平息了一些。”黑影一边说,一边
俯身轻轻扶了下白剑恶的肩头。
白剑恶受宠若惊地直起身,抬头往上看去,他看到了一双令人战栗的眼睛,通
红,布满了血丝,像是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但我的怒火仍足以将你们全部吞噬。”黑影的话语中饱含仇恨的情绪,“你
无法想象,我曾在一个怎样的地狱中痛苦煎熬。你甚至并不了解,在那场‘圣战’
中,你们白家曾犯下过多么可耻的罪行!”
白剑恶脸上出现一丝茫然的情绪,似乎对黑影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很理解。
黑影弯下身,把嘴附在白剑恶耳边,低语了一番。
白剑恶身体一颤,情绪激动地辩解:“不,这不可能。”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黑影冷冷地说道,“现在,我有几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白剑恶无声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
哈摩族人的祭祀场位于村寨的边缘部位,面积比祢闳寨雨神庙前的那个广场要
更大一些。祭祀场的正东方向建起了一个两丈见方的祭坛,这样在清晨举行祭祀活
动的时候,可以沐浴到最圣洁的第一缕晨光。祭祀场的南边与山林相接,往西南方
向走,翻过矮山,便可到达令族人们闻之色变的恐怖谷。
罗飞和蒙沙等人到达的时候,场上已聚集了不少族人。他们按照男人在前,女
人在后的顺序,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两群。蒙沙连忙几人与罗飞道了别,加入了族人
的队伍中。罗飞在场边慢慢踱步,习惯性地四下巡视,观察场内的情形和周围的地
貌,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罗警官,这边,这边!”
罗飞循声望去,只见岳东北正站在祭坛的西北脚下冲自己招手。那里摆了四张
椅子,周立玮也坐在他的身旁。
等罗飞走到近前,岳东北大咧咧地一挥手,颇为得意地说:“来,坐吧。这些
椅子是哈摩族人特意为我们几个准备的。”
罗飞点点头,刚刚坐下,一旁的周立玮问道:“白剑恶哪去了?”
“他去一个朋友家转一转,应该马上就来了。”
周立玮皱了皱眉头,心中似乎有几分疑虑。
祭坛上和广场的四周立着很多木桩,上面都插有松脂制成的火把。此时天色已
黑,两个男子分别从南北两侧开始,将那些火把逐个点燃。祭祀场上顿时明亮了许
多。
罗飞认出点火把的正是上午陪自己前往恐怖谷的安密随从,他们的另两个同伴
此时却不在广场之中。
火把全部亮起来之后,两名随从分站在人群的南北两侧,呈护卫之势。此时安
密和索图兰进入了祭祀场,从西北方向着祭坛处走来,所到之处,人群纷纷侧让行
礼。
走到祭坛下,索图兰停下脚步,站在了人群的正前方,在他身后,列着一排服
侍相同的男子,这些应该都是哈摩族中的祭司。
安密却径直往祭坛上登去,行至一半时,他看到了罗飞等人,转过身微微颔首
示礼。罗飞三人亦站起身,合胸垂首。
“白寨主,他没有来吗?”安密忽然问了一句,神色间有些不悦。
罗飞正要回答,白剑恶的声音已在不远处响起:“安密大人,请原谅我来晚了。”
伴着话音,这位与哈摩族世代交好的寨主来到了罗飞等人身边,他的额头上细汗密
布,似乎是刚刚赶过一段急路。
安密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迈步登到了祭坛上,他面对着自己的族人,
昂首而立,神情肃穆坚定,在火光的映照下,充满了威严的气势。
族人都已到齐,在场上站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此时秩序井然,鸦雀无声。
在索图兰的带领下,祭司们首先躬身行礼,用哈摩族语言问候自己的首领:“尊敬
而勇敢的安密大人!”
全体族人紧随其后,同声念颂:“尊敬而勇敢的安密大人。”声音宏亮整齐,
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不绝。
待那回响声平息之后,安密向着台下的族人大声说道:“奸邪的小人盗走了血
瓶,恶魔已经在恐怖谷复活。哈摩族伟大的圣战又开始了,而我们,是不可战胜的!”
说完,他拔出腰间的弯刀,举过头顶,纵声长啸。台下的男子也纷纷拔刀在手,
齐声呼应。数千人的呼喊汇成了一处,那气势着实惊人。罗飞等人虽处在圈外,听
见这长啸声,也禁不住心旷神怡,热血沸腾。
片刻之后,安密止住啸声,又说道:“我们并不孤独。三百多年前的圣战联盟
现在又重建了。这里是我们的盟友,祢闳寨的白寨主,还有来自汉族的勇士和祭司
们!”
安密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了罗飞等人,族人们顺势看过去,又爆发出一阵欢
呼。
安密压了压手,广场上重归寂静。此时安密看向人群之后,脸上的神色由倨傲
变成了恭敬,族人们也纷纷转过头去,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圣女永远与我们同在。”安密右手合胸,向着祭司场西方行了个礼。
在那个方向上,出现了一个白色人影,她的衣袂飘飘,在黑暗的夜色中,显得
分外惹目。
族人们立刻往两边分开,闪出一条道路,同时深深躬下身体,虔诚地呼唤着圣
女的名字:“雅库玛!”
雅库玛?这熟悉的词语立刻触及了罗飞记忆中的某个片断,他看看身边的周立
玮,对方此时也正好转过目光,虽然没有言语上的交流,但两人同时读懂了对方想
要表达的意思,亦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不错,雅库玛,这正是昆明精神病院中那个男子曾嘶声喊出的名字。他在神经
已经错乱的情况下,为何还会对这个名字念念不忘呢?而他叫喊时的表情,又为何
会充满了恐惧、痛苦、绝望和愤怒,令人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会不寒而栗。
这其中的答案,也许只有这名叫做雅库玛的圣女才能解答。
在族人的夹道中,雅库玛款款走向祭坛。她的身形婀娜,行走间流露出一股稳
重大方的气质,一袭白色的长裙罩遍全身,裙带随着夜风飘向身后,显得既高贵,
又优雅。面对这样一个女子,所有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要看清她的容貌,然后她的脸
上却拢着一层同样雪白的面纱,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两只明亮的眼睛,在乌黑长发
的映衬下,留给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一名手持弯刀的护卫紧随在雅库玛的身后,此人身材高大,昂首挺胸,神色间
甚是骄傲,正是上午带领罗飞等人前往恐怖谷的哈摩勇士迪尔加。
片刻后,两人已走上了祭坛。雅库玛在安密身旁站定,迪尔加则退向侧后方,
但始终不离雅库玛身边三步。
雅库玛看着自己的族人们,开口说道:“这半年我生了重病,一直不能外出,
但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们。血瓶被盗走,恶魔获得了重生,但哈摩族的勇士
们还在,恶魔伤害不了我,也伤害不了我的族人。”
对哈摩族众人来说,这轻柔温和的声音是如此熟悉。他们从心底爆发出一阵喜
悦的欢呼,庆祝久违的圣女病愈重现。
“在这半年里,迪尔加为了对抗恶魔,为村寨立下了大功。”雅库玛此时又指
着自己身后那个高大的勇士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便封他为新任的圣女卫士,长
伴我的左右。”
迪尔加挺起胸膛,脸上浮现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和自豪。圣女卫士,这意味
着他已经获得了所有哈摩勇士中最为荣耀的地位,即便是安密首领和索图兰大祭司
也无法节制他的行为,从此,他只听从圣女一个人的差遣。在祭祀时,也只有他才
能跟随圣女登上那神圣的祭坛。这一切都是所有哈摩男子的梦乡,而今天,他终于
做到了!想到这里,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是族人对圣女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似乎并不是很认可。祭坛下出现了一阵轻
微的骚动,片刻后,站在前排的一个祭司向台上行了个礼,说道:“尊敬的圣女雅
库玛,根据世代惯例,圣女卫士的任命极为慎重,必须由全族的勇士比试武艺,并
且通过智慧、胆量和忠诚的重重考验。这么重要的职位直接又迪尔加来担任,未免
有些草率。而且水夷垤虽然犯下大错,但圣女还从未正式出面对其进行处罚,严格
说来,他圣女卫士的职位还没有被剥夺呢。”
不待雅库玛开口,安密已抢先回答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有些事情需要灵活
处置。迪尔加接受了巡视‘恐怖谷’的任务之后,我们的族人就再也没有被恶魔伤
害过。由他来担任圣女的新卫士,我看是再合适不过了。至于水夷垤,今天他就要
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来面对圣女雅库玛的审判。”
说完这些,安密重重地拍了两下巴掌,随即,广场西北角上人影晃动,一行三
人从山池的方向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正是昨夜被关押在水牢之中的水夷垤。
他的双手被绳子缚在背后,脚上也带着套索,行动起来极不方便。跟在他身后的两
人手持弯刀,远远认出却是安密贴身随从中的另两人,他们一直没有出现,原来是
到山池那边押解水夷垤去了。
三人穿过人群,向着祭坛下而来。水夷垤所到之处,族人们纷纷避让,从他们
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众人对这个村寨中的“叛徒”即厌恶,但又带着相当的畏惧。
水夷垤艰难地往前挪动着,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双眼始终一眨不眨地看着祭坛
上的雅库玛。终于,他在诸位祭司前面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仰起头,颤着声音问
道:“雅库玛?您真的康复了吗?”
“是的。”雅库玛冷冷地回答,“我得到神明的保护,邪恶的力量休想伤害到
我。”
“可是,您为什么要带着那层面纱?”水夷垤并不掩饰自己心中的疑虑。
“圣女刚刚恢复,受不得风寒。”安密略一沉吟,说道,“不过,为了让族人
们安心,就请圣女把面纱揭开片刻吧。”
雅库玛点点头,伸出一只皓臂,把面纱从右侧轻轻揭开,露出了秀丽脱俗的容
颜。水夷垤情绪难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哽咽着说道:“伟大的……圣女……
雅……雅库玛……”虽然已泪流满面,但很明显,那是因喜极而泣落下的泪水。
其他族人此时见到了圣女的面容,心中残存的最后意思忧虑也烟消云散了,发
出一阵释然的唏嘘声。
然而在此时此刻,整个祭祀场上最激动的人却是罗飞。当他定睛看清圣女面纱
下的真容后,立刻“腾”地站了起来,口中情不自禁地叫喊出声:“许晓雯!”
这一声叫喊显得极不合时宜,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罗飞投射了过来。圣女也转
过了头,瞪大一双黑亮的眼睛诧异地看着罗飞,这一下罗飞看得更加清楚,这女子
瓜子脸,口鼻纤细,从容貌上看来,正是在云南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许晓雯。
此时索图兰向这边走上两步,正色说道:“罗,今天是我们哈摩族极为重要的
场合,请你万万不要打扰。”
圣女上下打量了罗飞几眼,神色间毫无相识之意,然后她调转脸庞,重新把面
纱拉好。
罗飞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有太多的迷惑在这一刻纷涌而现。他茫然地站在那里,
不知该如何正确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尴尬间,忽然感觉有人在轻拉自己的衣
角。
罗飞低下头,只见周立玮在向自己暗中递着眼色。他坐回到椅子上,轻声问道
:“周老师,你看到没有?”
周立玮微微摇了摇头,压着声音说:“情况不明,静观其变。”
罗飞此刻也冷静了下来:不错,这确实是现在最好的应对方法。
白剑恶此前一直在给罗飞等人做着翻译,此刻颇郑重地说道:“罗警官,圣女
在哈摩族地位极为尊贵,你可不能太唐突了。”
岳东北不知道其中原委,笑呵呵地调侃:“怎么了,罗警官,这个女人竟会让
你如此失态?”
罗飞没功夫理会对方无聊的玩笑话,但他心中却也在暗暗责怪自己:罗飞啊罗
飞,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沉不住气?
见罗飞重新做好,哈摩众人也没有再追问什么,也许他们并不明白“许晓雯”
也是一个女子的名字,还以为那只是罗飞在见到圣女的美丽容貌后所发出的赞叹呢。
一番小小的风波之后,全场关注的焦点又回到了跪在祭坛前的水夷垤身上。却
听雅库玛冷冰冰地说道:“水夷垤,你犯下的罪行,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水夷垤止住哭泣,抬头看着雅库玛,回答说:“只要圣女安然无恙,我愿承为
所有的罪过承担责任。”
“很好。看来你虽然堕入了邪恶,但至少还保留着原有的勇气。”雅库玛点了
点头,“既然这样,就让迪尔加来执行对你的惩罚吧。”
水夷垤脸色一变:“迪尔加?”
“不错。他现在已经取代你,成为新任的圣女卫士了。”安密一边说,一边转
过头来,冲着身后的迪尔加使了个眼色。
迪尔加会意,他下了祭坛,向着水夷垤一步步地走去,火光闪烁,映出了他脸
上狰狞的笑意。
水夷垤的目光闪过一丝悲伤,动容道:“伟大的圣女雅库玛?您真的已将我抛
弃吗?对我来说,这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惩罚!”
说话间,迪尔加已经来到了水夷垤的身前,后者抬起头,看着这个新晋的得志
者,脸上的虔诚与悲伤消失了,代之以极度的厌恶和仇恨。
迪尔加显然被对方的表情激怒了,他略微俯下身,恶狠狠地说道:“收起你的
目光吧,它吓不倒我。你还以为自己是圣女面前的红人吗?不,你哪些威风的日子
早已到头了。你提到死亡?不错,等待着你的正是死亡。”
说完这些,迪尔加挺直腰板,面向族人朗声道:“水夷垤身为圣女卫士,却帮
助邪恶的敌人盗走了族中的圣物,罪不可恕,依族规,本该处死。圣女慈悲,给他
自尽的机会,以洗刷自己曾经犯下的罪恶。”
族人间交头接耳,稍稍起了些骚动,但并没有人提出明确的反对。倒是罗飞听
完白剑恶的翻译后,瞪眼看着身旁的同伴:“就这样剥夺一个人的生命,也太草率
了吧?”
白剑恶摆了摆手:“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族规是远远大于法律的。罗警官,
这件事情你插不上手。”
罗飞知道对方说得有道理,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虽然很不舒服,但却又
无可奈何。
迪尔加此时从腰间摸出几粒小指盖大小的圆形植物果实,放在手心摊开:“水
夷垤,你乖乖的把这些吃了吧?”
“那是什么东西?”罗飞好奇地问道。
白剑恶远远地瞥了一眼:“应该是蛇腥草结的果子吧?剧毒,以前哈摩族人常
用它来药死那些难以驯服的烈性野象。”
“既然是自尽,给他把刀,往脖子上一抹不就完了嘛,干吗搞得那么复杂?”
岳东北咧着嘴,幸灾乐祸地说道。
“水夷垤据说是哈摩族三百多年来最勇猛的圣女卫士。如果他手中有了刀,那
无异于给猛虎装上了锋利的牙齿,后果不堪设想。”白剑恶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
肃穆,颇带有几分敬畏之情。
岳东北“嘿”了一声,不以为然:“有那么厉害么?”
水夷垤看着迪尔加手中的东西,愣了片刻后,抬起头来,向着祭坛上的雅库玛
问道:“伟大的圣女雅库玛,这的确是您的意愿吗?要让忠心的水夷垤为了您而死
去?”
沉默片刻后,雅库玛点点头:“是的,这是我的意愿。”
安密对水夷垤冷冷地哼了一声:“怎么,你害怕了吗?”
水夷垤淡淡地一笑:“我水夷垤永生永世都是圣女最忠实的仆人,能死在圣女
的意愿下,这是我最大的荣耀。”
水夷垤面对死亡时的从容似乎打动了祭坛上的雅库玛,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转过脸庞,看了安密一眼。
安密面沉似水,压低声音说道:“尊敬的圣女,请以族人的大计为重。”
雅库玛点点头,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她又看向跪在下面的水夷垤,说:“吃
下那些果实,救赎自己罪恶的灵魂吧!”
水夷垤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现在吗?”
雅库玛加重了语气:“是的,现在!”
“伟大的圣女雅库玛,您随时可以取走我的一切,包括生命。但是……”水夷
垤用试探的口吻问了句,“在此之前,您是否忘记了某件事情?”
“什么?”雅库玛愣了一下,踌躇着说道,“我会和安密大人照顾好你的家属,
你放心地走吧。”
“不,不是!”水夷垤突然大叫了起来,他跪在地上,向前膝行了几步,用诧
异的目光紧盯着雅库玛,焦急地说道:“圣女雅库玛,您这是怎么了?您忘记了自
己承担的那传世苦难吗?”
“传世苦难?”雅库玛显得有些茫然,她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求助似地看着
身旁的安密。
“行了,水夷垤!”安密厉声呵斥,“你不用再说这些无用的废话了。你再不
吃,难道非要逼我们强喂你吗?”
水夷垤看向雅库玛的目光慢慢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他的表情也在脸上凝固住
了,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点着头,木然说道:“好的……我吃,我吃……”
迪尔加得意地狞笑了一下,把左手手掌中的果粒倒进了水夷垤的口中,那果粒
色泽鲜红夺目,在火把映衬下闪着妖异的光芒。
水夷垤慢慢地咀嚼着,片刻后,他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弓腰蜷背,显得极为
痛苦。摇晃挣扎了一阵后,他“扑”地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鲜红色的液体从
他的嘴角流出来,分不清是血液,还是那剧毒的果汁。
迪尔加长吁了一口气,带着种大功告成后的轻松感觉,他弯下腰,伸出左手二
指去探水夷垤的鼻息。
便在这时,躺在地上的水夷垤突然身形暴起,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挣脱了绳索
的束缚,迅捷无比地向迪尔加的右手抓去。迪尔加促不及防,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大
力扭过,五指一松,手中的弯刀已被对方夺了过去。
安密反应极快,暴喝一声:“杀了他!”在一旁守候的那两名亲随立时刀光闪
烁,向着水夷垤劈去。水夷垤团身一滚,从寒光中闪过,同时右手挥刀挑出,将捆
在脚部的绳索也割断了。
彻底摆脱了束缚,又有兵刃在手,水夷垤精神陡长。他吐出口中的蛇腥果,翻
身而起,横刀在胸,眼中闪烁着迫人的光芒。刚才还落魄潦倒的死囚在一瞬间变成
了威风凛凛的刀客。
附近的族人一片惊呼,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安密咬着牙齿,怒喝道:“慌什么,
把他给我围起来!”
听见首领的斥责,众人这才略定了些神,在索图兰等祭司的指挥下,男子们围
着祭坛散开了一个半圆,把水夷垤团团困在中间,只是他们前来拜见圣女,都没有
携带兵刃,在加上水夷垤威名久播,谁也不敢徒手上前。安密一声令下,那四个持
刀的随从跃入圈中,从东、南、西、北四面向着水夷垤围攻过来。这些随从既是首
领的卫士,自然个个身手矫健,刀法精熟。但他们以四敌一,竟然占不到丝毫的便
宜。
片刻后,占在北首位置上的随从进攻时过于冒进,反被水夷垤一刀划伤了腿部,
顿时鲜血长流。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跌到了战圈之外。
迪尔加抢步上前,接过受伤者手中的兵刃,加入到战团中。水夷垤一看到他,
两眼立刻迸出愤怒的火焰,他抢出几招,暂时逼退了那几名随从,然后聚集全身的
力量,一刀向着迪尔加狠狠地劈了过去。
迪尔加不及躲避,只能挥刀,硬生生地挡了一下。但对方的力量霸道无比,他
只觉得手腕大震,弯刀拿捏不住,脱手飞出,竟向着祭坛上的安密而去。
诸随从齐声惊呼:“安密大人,小心!”
安密却毫不慌张,等拿弯刀飞到面前,他才从腰间拔刀在手,迎着拿来刀奋力
一砍,飞刀立刻变了方向,夹着呼呼的风声,反向着水夷垤疾射而去。
水夷垤刚才一招得手,毫不停歇,后招已紧随而至,眼看就要取了迪尔加的性
命,忽听耳侧刀声呼啸,连忙转身回手,与拿飞刀相格,只听“铛”的一声大响,
火花四溅。
迪尔加趁势往后退去,惊惶之下,竟一脚踩在了那个受伤随从的身上,两人摔
成了一团,狼狈不堪。迪尔加满脸羞愧,看着安密说道:“多谢大人救了我的性命。”
安密哼了一声,迈步跨下祭坛,他扫了几个随从一眼:“你们都退下去吧。”
随从们躬身离去,圈子里便只剩下了安密和水夷垤两人。
水夷垤合胸行了个礼:“尊敬的首领安密大人。”
安密怒视着对方:“如果你还当我是族中的首领,那就把手中的兵刃放下!”
水夷垤咬了咬牙:“恕我……不能遵命。”
安密怒极反笑:“好,好……”第二个“好”字话音未落,他已欺身上前,发
动了凌厉之极的攻势。祭坛下人影晃动,兵刃交错声连绵不绝,两个哈摩族公认最
为勇猛的斗士战在了一处。
然而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水夷垤似乎碍于地位的尊卑,始终只防守,不反
击。安密的进攻也由此越来越无忌惮,令对方左支右拙,渐渐落了下风。
在不远处观战的罗飞暗暗摇了摇头,谁都看得出,再这样下去,水夷垤必然会
落得个血溅当场的结局。
水夷垤显然也看清了此时的形势。他眼中忽然精光一闪,趁着安密毫不防守之
机,忽然一刀攻了出去。安密全无准备,急忙往后撤了一步,同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水夷垤却并不追击,他翻身一跃,竟上了祭坛。此时祭坛上便只有雅库玛一人,
水夷垤抢到她的面前,把弯刀逼在了圣女的脖子上。
不久前还泣拜在地、甘心为圣女而死的水夷垤居然会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这
一下变故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每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现场鸦雀无声。
罗飞也蓦然一惊,下意识地从腰间摸出了手枪。白剑恶连忙压住他的手腕:
“小心!千万不能伤了圣女!”
罗飞咬了咬嘴唇,目光中满是焦急之色。
片刻的沉寂之后,索图兰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水夷垤,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疯了吗?”
“我不会伤害圣女的,我只是想请她护送我离开这里。”水夷垤一边说,一边
押着雅库玛走向祭坛。雅库玛脸色苍白,不管她曾经如何受人尊崇,现在却只是一
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安密紧握着刀柄,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在这样的情势下,他也只能眼睁睁
看着二人一步步走到了南方的人群边。
“让开。”水夷垤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令人难以违抗的威慑力。
安密闭上眼睛,无奈地挥了挥手,族人闪出了一条道路。水夷垤押着雅库玛出
了包围圈,又往山林方向走了二十多米,这才把弯刀撤下了:“你回去吧。”
雅库玛稳住情绪,正视着对方的眼睛说道:“水夷垤,你今天的所作作为已经
彻底背叛了种族,你将永世得不到宽恕。”
水夷垤苦笑了一下,忽然手起刀落,将自己左手食指齐齐切了下来,顿时鲜血
飞溅。
雅库玛惊呼一声:“你……你这是干什么?”
水夷垤强忍住剧痛,看着自己的族人们大声说道:“水夷垤以下犯上,罪行深
重,万死难赎。但我今天还不能死,等我完成大事后,必然会回来请罪。我先留下
一根手指,如果食言,请大祭司对我施行血瓶的诅咒!”
说完这些,他大步向着南方的群山奔去,片刻后,便已消失在了黑暗的丛林中。
因为患病,半年没有露面的圣女,终于在这个夜晚重新出现在了族人的面前。
这本来该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但现场的情况却有了出人意料的发展。理应是最
忠诚、最勇猛的圣女卫士水夷垤竟然对安密和雅库玛兵刃相向,并且成功脱逃,遁
入了山林。这不仅使得首领和圣女的威严受到了严重的挑战,更在每个族人心头笼
罩上了一层惶恐不安的阴影。
夜风渐大,有几支火把不知是燃料将尽还是不胜风力,火苗渐渐残败,苦苦挣
扎摇曳一番后,终于湮灭在了凄冷的夜色中。
“安密大人,要不要追?”有随从看着水夷垤消失的方向问道。
安密脸色铁青:“追不上了……何况,就凭你们几个,追上有什么用?”
随从们羞惭地低下了头。此时,雅库玛已在迪尔加的搀扶下回到了祭台前,安
密迎上两步,关切地询问:“尊敬的圣女,你没有受到伤害吧?”
雅库玛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虽然她竭力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
不远处的罗飞还是敏锐地从其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惊恐的情绪。
安密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些,对迪尔加说道:“你先保护圣女回去休息吧。”
迪尔加领了命令,与雅库玛二人正要离去时,忽听罗飞的声音响起:“请等一
等!”
雅库玛应声停下脚步,转头漠然地看着罗飞。一旁的安密则皱起眉头,诧异地
问:“罗?你有什么事情?”
“我有几句话想对圣女说。或者说,是有一些问题要问。”罗飞一边说,一边
走上前,他紧盯着雅库玛的双眼,似乎想要看出更多的东西。
“对不起,我已经很累了——我必须回去。”雅库玛用流利的汉语回答,她并
没有回避罗飞的目光。
“罗,在这个场合下,你的举动是非常无礼的!”安密横身拦在了罗飞的面前,
口气严厉地说道,“请你退回去!”
罗飞做了个歉意的表情,没有再继续向前。他目送着雅库玛向村寨中走去,心
中已有了几分答案。
“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都回去吧。圣女和我们同在,神明和我们同在!”安
密对着自己的族人们说完这些,又看了看索图兰,“大祭司,请到我的屋子里来一
下,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索图兰行了个礼,跟着安密和他的随从们而去。其他的族人待首领走远后,这
才各自离散。其间免不了三两成群,压着声音议论纷纷。
“周老师,你还记得那个许晓雯吗?”罗飞问周立玮。
“有印象。”周立玮沉吟了片刻,“这里面似乎有着某些难以捉摸的玄机……”
“许晓雯?你们在说什么呢?”岳东北挠了挠光秃的脑门,着急地询问,“快
告诉我情况,像我一样知无不言,不要有任何隐瞒!”
罗飞冲周立玮挥了挥手:“你和他解释一下吧。”然后他一头扎进了正在散去
的哈摩人群,紧赶几步后,追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身边。
那男子正是曾到过勐腊县城的蒙沙,见到罗飞过来,他主动停下脚步,很有礼
貌地打着招呼:“罗,你好!”
罗飞顾不上寒暄,直入正题:“刚才,圣女摘去面纱的时候,你有没有看清楚?”
“是的。”蒙沙神色虔诚,“伟大的圣女,正是她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拯救了回
来!”
“你确定她就是你们的圣女?你以前一定也见过圣女的,没错吧?”
“当然!”蒙沙毫不迟疑的回答,“我们所有的族人都见过。从她成为圣女的
那一天起,她那尊贵的容貌就永远刻在了我们的脑海中。”
“那圣女有没有可能离开过哈摩村寨?”罗飞毫不停顿,继续问道,“而且是
长期性的离开?”
“怎么可能?”蒙沙瞪了罗飞一眼,似乎有些不太愉快了,“圣女永远和族人
们在一起。在她没生病的时候,她会经常出现在村寨中,分担族人的欢乐和疾苦。”
“是吗?好的……好的……”罗飞沉思了片刻,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恐怖
谷那边有个山洞,里面埋着李定国的尸骨,这个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所有的人都知道。”蒙沙说到这个问题,脸上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神色,他
把罗飞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补充说,“而且,就在半年之前,那座坟便已经空了。”
“半年之前?”罗飞诧异地看着对方。那个山洞他上午刚刚去过,现场留下的
存有人形轮廓的土坑,很显然是被刚刚挖开,决不会是半年之前啊。
可蒙沙的言行又不像是在撒谎,见罗飞似乎不信,他又郑重其事地说道:“有
人去‘恐怖谷’打猎,赶上下雨,就到洞里躲避,结果发现了奇怪的事:坟墓的土
被掀开,里面的尸骨也不见了。安密大人知道后,便禁止族人再去那个山洞。后来
没过几天,就接连发生族人被恶魔吓疯的事情,圣女生病,关于圣物丢失的传言渐
渐散开。正因为这些事情,我和一些族人才会离开村寨,逃到山外面去。”
这就奇怪了!罗飞皱起眉头思索着,难道那个坟墓不止一次地被挖开过?可这
又是为什么呢?
片刻后,罗飞仍没有找到什么头绪,他只能暂且把这个问题放一放,把关注点
转回到那个更重要的目标上。
“我想去拜见伟大的圣女,可我不知道她现在会在哪里?”他看着蒙沙说道。
蒙沙爽快地一笑:“那你就更着我走吧,我负责把你带到圣女的住所。”
罗飞跟着蒙沙在村寨中穿行了一阵后,又来到了那片山池边。这是村寨的边缘
部位,一座陡峭的山壁在这里拔地而起,与池水相邻,夹出了一条通道,圣女居住
的小木屋就在这通道的尽头,那里现在仍有亮光,看来圣女还没有安歇。
“罗,你自己过去吧。现在这么晚了,不知道圣女还会不会见你。”蒙沙指着
那木屋说道。
“处于山寨之中,却又能独享清静,这可真是个不错的地方。”罗飞赞叹了一
句。
“一面临山,一面临水,圣女卫士则守在木屋前的偏房中,所以这里也是全山
寨最安全的地方。”蒙沙补充说。
罗飞想到了一个问题:“在圣女患病的半年里,从来没人来探望过她吗?”
蒙沙摇摇头:“普通的族人是不允许的。这些时间以来,为了圣女安心修养,
只有安密大人和索图兰大祭司才能到木屋里去,照料圣女的病情。”
“嗯,我明白了。”罗飞不再多说什么,他和蒙沙道了别,独自一人沿着那山
水间的通道向小屋走去。
迪尔加手持火把,正守在木屋的门口,这是他正式成为圣女卫士的第一天。对
于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期盼、等待了太久,如今,他终于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可迪尔加在第一天的表演显然是不成功的,他居然被一个被捆缚住了双手双脚
的人夺走了弯刀,而这把刀随后还架在了圣女的脖子上!这对圣女卫士来说,无疑
是难以容忍的奇耻大辱。
水夷垤,又是水夷垤!迪尔加在心中恨恨地诅咒着,那些新仇旧帐,总有一天
我会和你算清的!
不可否认,水夷垤是个可怕的对手,早在一年前所有哈摩勇士一同争夺圣女卫
士的时候,迪尔加就曾领教过他的厉害。那一番比试曾让他心灰意冷,几乎便要离
开这片承载着自己梦想的土地了。
事实上,他已经收拾行囊,来到了祢闳寨中。可后来发生的一幕却改变了他的
命运,也终于使他能够站在今天这个位置上。
他永远忘不了那句话。
“迪尔加,你是一个勇士,勇士是永远都不该向失败低头的!”
说这句话的人,正是祢闳寨的寨主白剑恶。
他也记得自己当时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不,我想我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水夷
垤,他是哈摩族百年难遇的战士,我战胜不了他,而且,圣女也很喜欢他。”
“难道一定要用武力战胜他吗?更多的时候,我们需要计谋。老天会垂青那些
锲而不舍的人,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好运。”白剑恶的目光中闪动着蛊惑的光芒,
“现在,你的好运已经开始了,因为我们,都会成为支持你的朋友。”
白剑恶的身后,站着薛明华、吴群和赵立文,这些都是祢闳寨中赫赫有名的人
物。
迪尔加的心动了,从那天开始,他踏上了另外一条通往自己梦想的道路。
……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迪尔加的回忆。他警觉地瞪大了眼睛,看见罗飞正在
向这边走过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的目光总是如此犀利,似乎能看穿你心底所有隐藏的秘密。
他是敌人吗?可他是和白寨主一同到来的呀?难道是那件事情出现了什么状况?
在迪尔加纷乱的思绪中,罗飞已来到了他的面前。虽然很不愿意与这个人正面
相对,迪尔加还是强打精神,挺起胸膛喝问了一句:“站住,你来干什么?”
罗飞皱了皱眉,想起这圣女卫士是绝对不懂汉语的,该如何与他交流呢?正踌
躇之间,忽听“吱”的一声轻响,小屋木门从里面打开了。雅库玛款款走到门外,
向迪尔加说了句什么。迪尔加立刻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边。
“罗警官,请进来说话吧。”雅库玛看着罗飞,双目中波光闪动,她用纯正的
汉语说道,“我知道你会来的,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罗飞心中思潮澎湃,但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他跟在雅
库玛的身后,走进了那间木屋之中。
木屋不大,屋内的陈设也很简单,除了必备的床桌椅柜之外,并没有什么多余
的东西。面向湖面的那一侧,开了一个窗口,窗沿下挂着一串洁白的花朵。罗飞叫
不出花儿的名字,但能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正随着夜风飘入屋中,使得这寂
寞偏僻的山谷中总算有了几分温柔的气息。
窗前的方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圣女走上前,把灯光调到最亮,然后指指桌边的
木椅:“罗警官,请坐吧。”
罗飞借着昏红的灯光四下循视着。他注意到不远处的那张小床,床的四个木脚
周围都洒了一些粉末。
“看来你还没适应这里的生活。”他一边就座,一边说道。
“是吗?”圣女挑了挑眉头,在罗飞的对面坐下。
罗飞用手指了指床脚的粉末:“是硫磺吧?久居山林中的哈摩族人并不使用这
些东西,事实上,那些偶尔爬上床来的小虫也不会对人产生什么伤害。”
“你说得不错。不过对我来说,心理上还是有些别扭。睡觉的时候,如果有六
只脚的小东西从你的脸上爬过,那种感觉当然不会很好。”
罗飞转过目光,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女人,短暂的沉寂之后,他开口说道:“我
究竟应该怎么称呼你呢?许晓雯、雅库玛,还是尊敬的圣女?”
“我是许晓雯。”圣女回答道,“在昆明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面。至于雅库
玛,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孪生姊妹?”这个答案解释了罗飞心中不少迷惑,他低下头,花费了一些时
间来重新整理,然后他又问道,“那你是来冒充她的?你姐姐……她怎么了?”
许晓雯的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她在半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这和罗飞的猜测是吻合的,其实,他更关注的是紧随其后的下一个问题:“她
是怎么死的?”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许晓雯看着罗飞苦笑了一下,“你肯定以为我知
道很多秘密,可实际上,我所知道的东西可能还没有你多。我请你到屋里来,是希
望你能解答一些迷惑。我没想到你也会来到这个山谷,谢天谢地,终于有人可以帮
助我了。”
罗飞被许晓雯的话搞得有些糊涂,他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这里到底发生
了什么?我需要你原原本本地,把你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可以吗?”
“刚才在祭祀场中,我装作不认识你,是因为不能让族人们看出破绽。现在这
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会有任何隐瞒的。”许晓雯坦然迎接着罗飞的目光,“不
过,我确实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告诉你,我来到山谷中还不到一个星期,而在此之
前,我已经有十多年没踏入过这个村寨了。”
“什么?”十多年没回来,那几乎便是一个外乡人,这颇有些出乎罗飞的意料,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长的时间里,你和哈摩族是不是就没有联系了?”
“索图兰大祭司会来看我。不过通常是好几年才来一次。”为了把事情说清楚,
许晓雯开始对自己的一些情况做详细的解释,“也许我可以自称是个不幸的孩子。
我的母亲在生我们姊妹俩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到了我三岁那年,我的父亲又因病去
世,留下我和我姐姐,成了一对孤儿。”
罗飞没有说话,但他通过目光传递出了自己的同情和关怀,许晓雯显然感受到
了对方的情感,她欣慰地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是前任的圣女收养了我们。在
我的记忆中,她是一个慈祥温柔的女人,像母亲一样照顾着我们。当我们长到六岁
时,她决定从我们中选出一个人来,作为她的继承者。”
“很遗憾,你没有被选中?”罗飞摊了摊手。
“遗憾?不,你搞错了,你并不明白……”许晓雯郑重地看着罗飞,“是我姐
姐主动承担了那份苦难。”
“苦难?”罗飞的确不太明白,圣女在哈摩族中尊崇的地位有目共睹,难道那
会是一种苦难吗?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那苦难是什么,但它一定是存在的。”许晓雯目光移向
窗外,思绪飘远,幽幽地说道,“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时的情形。那也是一个夜
晚,就在这个屋子里,圣女把我们俩叫到了她的身边……”
罗飞默默地倾听着,在一种静谧的气氛中,时空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曾
经发生过的一幕再次重现了:
圣女已经老了,她的鬓角已可看见隐约的白发。在她的面前站着一对粉白可爱
的女童,她们眼中闪动着天真无邪的光芒,显然在那个时刻,她们并不知道自己今
后将面临的命运。
“孩子们,你们现在有一个选择的机会。”圣女的目光中交杂着疼爱和无奈,
“我会把你们其中的一个培养成以后的圣女,你们俩,谁愿意?”
两个孩子没有回答,她们只是睁大了眼睛,“圣女”,那会意味着什么呢?
圣女叹了口气:“你们需要好好地想一想。被选中的那个人,将承担巨大的苦
难,这苦难会一生一世陪伴着你,并且在你的手中继续往下传承。”
孩子们对这番话的涵义也许不是非常理解,但圣女脸上庄重的表情已经告诉她
们:被选中,会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好,不好,这就是孩子心中存在的简单的是非观。
“让我来吧,我是姐姐。”雅库玛认真地说道,她虽然还年幼,但却已经知道,
姐姐是要照顾妹妹的。
圣女欣慰地笑了,她抚摸着雅库玛的脑袋,赞了句:“好孩子。”然后她又看
看站在一旁的妹妹,说道:“我会尽量给你最好的生活,以补偿你姐姐为族人所做
出的牺牲。你再也不用回到这个村寨中,但希望你永远不要忘了你的姐姐。”
幼年的许晓雯看看圣女,又看看雅库玛,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这么说,你后来便离开了哈摩村寨?”罗飞根据许晓雯的讲述猜测道。
“是的,索图兰大祭司把我带到了昆明。”许晓雯把目光从远方的夜色中收了
回来,“那里有一个学者,他是专门研究云南少数民族习俗的,也是哈摩族人的朋
友。大祭司把我托付给了这个学者,我成了他们家中的养女。养父母对我很好,我
受到良好的教育,念了大学。我生活的很幸福,渐渐长大后,我开始明白这都是我
的姐姐用自己的痛苦为我换来的。我时常也会思念村寨,思念圣女和姐姐,但大祭
司来看望我的时候,总是带来圣女的口信,让我不要回去。直到前两周,他最后一
次到来的时候,态度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前两周?那么,是在我们去昆明之后的事情?”
许晓雯点点头:“是的,就在你们离开昆明后的第三天。大祭司找到了我,他
的神情悲伤,告诉我这半年来寨子里发生了一些变故,需要我赶快回去。”
“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说族中的圣物被偷走了,恶魔挣脱了束缚,在族中作恶,并且连雅库玛都
害死了。”许晓雯停顿片刻后,又加重了语气,“不过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更加
可怕的是,族人们的精神支柱正产生动摇,寨子里人心惶惶,甚至有一些人已经逃
出了山林。”
罗飞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索图兰需要你回去,担当起圣女的角色,以重新
鼓舞族人们与‘恶魔’抗争的勇气?”
许晓雯沉默片刻,反问:“你是不是有些不理解?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怎么会相信‘恶魔’之类的说法?”
罗飞没有回答,只是好奇地看着对方,却听许晓雯继续说道:“其实我并不相
信。我回到这里,只是因为族人们需要我,我的姐姐已经献出了生命,我也必须为
族人们做些什么。我虽然不知道‘恶魔’到底是什么,但我相信,哈摩族的战士们
是勇敢的,只要他们的精神支柱不坍塌,再凶恶的敌人也会被他们击败。”
许晓雯说这番话的时候,感情真挚虔诚,罗飞被她打动了,目光中流露出一丝
赞许的意味。然后他又想到一个疑问:“你那么小就离开村寨了,那么,你对‘恶
魔’的传说了解多少?”
“此前几乎一无所知。我在的时候,圣女从来没有给我们讲过关于‘圣战’和
‘恶魔’的事情,我现在知道的,都是不久前索图兰大祭司告诉我的。”许晓雯的
回答多少有些出乎罗飞的意料,她还解释说:“所以昆明的那个病人说出‘恐怖谷
’和‘恶魔’的时候,我当时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喊出了‘雅库玛’的名字呀?”罗飞有些诧异,“你当时没有觉得奇怪
吗?”
许晓雯摇摇头:“我只知道我姐姐的乳名。”
罗飞心中释然:不错,她们姐妹分离的时候,才刚刚六岁,平时都以姐妹相称,
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大名也是正常的。然后他继续问道:“你回到村寨里有多长时间
了?”
许晓雯略算了一下,回答:“这是第八天了吧?这些日子,大祭司都在教我圣
女的一些礼仪,这都是为了今晚我和族人们见面时,不致于穿帮。”
“你的气度确实已和昆明时的那个学生大不一样了。”罗飞笑着说道,“不过
你对自己还不太自信,所以才会带上一层面纱?”
许晓雯也笑了,算是默认了罗飞的猜测。
不过这种轻松的气氛很快便被罗飞的下一个问题打破了:“你为什么要杀死水
夷垤?”
许晓雯苦笑了一下:“这并不是我的意愿,在此之前,我甚至从来没见过这个
人。只是安密首领和索图兰大祭司告诉我要这样做,他们说,正是水夷垤与一个汉
族男子内外勾结,盗走了圣物,使得恶魔重生。我姐姐前往‘恐怖谷’,想要追回
圣物时,被恶魔杀害了。”
“你刚才说到的‘汉族男子’就是昆明精神病院里的那个人。”罗飞解释了一
句。
“是吗?”许晓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怪他会说出那些话,所谓‘恶魔’,
肯定与他有些关系。这个人,他到底干了什么?”
“这正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所在。”罗飞用手指轻叩着桌面,沉吟道,“那个
男子已经疯了,雅库玛也死了,那么最有可能了解内幕的人,便只剩下水夷垤了。
幸亏你们今天没能杀得了他。”
许晓雯显得有些尴尬:“是的,我们的举动有些鲁莽了……我认定是他害死了
我的姐姐,所以心里有了先入为主的仇恨。可现在,我的感觉却有些变化了……”
“为什么?”罗飞精神炯炯地看着对方。
“我在祭坛上与他对视,我忘不了他的眼神,饱含着关切与忠诚,我相信这种
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无法伪装。即使我宣布了对他的惩罚,那感情也仍然毫无变化。”
罗飞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可他后来却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
许晓雯非常肯定地回答说:“那是因为他已经看出,我并不是真正的雅库玛。”
罗飞把当时的情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是的。他似乎提
到了‘圣女传承的苦难’,而你没能做出正确的回答……我愿意相信一个女人的直
觉……这么看来,水夷垤要谋害你姐姐的可能性并不大。”
“所以我姐姐的死,包括圣物的丢失,这里面肯定还有隐情。”说到这里,许
晓雯期盼地看着罗飞,“我希望你能帮我解开其中的秘密。你有这个能力,而且,
你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罗飞心中一动,对方的目光给了他一种特殊的感觉,这感觉在昆明时就出现过,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默契。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这个女人似乎已经很了解自己
了。
“为什么?”罗飞终于忍不住问道,“对于你的种族来说,我只是一个外人。
我们的接触也很少,你为什么会……如此信任我?”
“我知道一些有关你的故事。”许晓雯脸上露出俏皮而得意的笑容,在这一刻,
她又变回了那个青春活泼的大学生,“你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但你的心地却很好,
而且,你擅于帮助别人去探询那些掩藏已久的秘密。”
“我的故事?”罗飞愈发糊涂了,“你指的是什么?”
“有个人你应该记得。”许晓雯睁大眼睛,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蒙少晖。”
“蒙少晖?”罗飞蓦地一怔,“你认识他?”
“他在昆明办过画展,我被他的画打动了。”许晓雯抬手支起自己的下巴,两
眼盯着油灯中闪烁的火苗,幽幽地说道,“那画中透露出来的爱和思念让人过目难
忘,对母亲,对弟弟,还有他的爱人。这勾起了我对家乡的感情,所以我们在一起
聊了很久,他给我讲述了你们在明泽岛上的经历。”
“爱和思念……”罗飞的思绪也被勾了回去,他也见过蒙少晖的画,但那幅画
中有的却只是悲伤和绝望。
片刻后,他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幅画?抱着婴儿的母亲和一个孩子站
在无尽的海水中……”
“我知道那幅画,但我没有见到。”许晓雯回答,“他自己说,再也不会把那
幅画打开了。”
罗飞释然地笑了,嘴角露出两道深深的沟痕:“那他现在,应该是很好的。”
“他在全国各地游历,办巡回画展。当然,他走过每个城市,更重要的目的,
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也不知道他现在找到了没有?”许晓雯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
罗飞,“也许他应该再求助你一次呢。”
罗飞心头一颤,避过了对方的目光。他太清楚许晓雯说的那个人是谁了,他也
知道,蒙少晖的寻找永远不会有结果。
没有结果总比和一个残酷的结果要稍好一些吧?
罗飞不愿再继续下去,他轻咳一声,将话题转回:“那么现在,问题的关键就
是要找到水夷垤。”
“而且必须在安密首领之前找到他。”许晓雯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你知
道,安密他们一心要置水夷垤于死地:他们认定水夷垤背叛了种族,而且,他如果
活着,我的身份就随时有可能暴露。”
罗飞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中。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中
已多了几分沉稳和自信。
“要找到水夷垤也许不难。不过……”他看着许晓雯,“你会写哈摩文字吗?”
“会啊。”
“那就好!”罗飞拍了下手,“我需要你写一份赦免水夷垤的便笺。”
“赦免水夷垤?”许晓雯犹豫地说道,“我有这个权力吗?”
“当然有了!”罗飞十分肯定地回答,“不要忘记,你现在的身份不是许晓雯,
而是尊敬的圣女雅库玛。”
已是深夜时分,山林中漆黑一片,间或传来的兽嗥虫鸣,更增添了几分诡谲森
森的气氛。
罗飞独自走在通往恐怖谷的山道中。由于地形不熟,虽然有手电照亮,他的行
进仍然显得非常艰难。茂密幽深的丛林,湿滑曲折的道路,以及那很可能便隐藏在
黑暗深处的神秘“恶魔”,这些无疑都使得这段旅途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罗飞
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耳、口、鼻,所有的感官系统都处于一种极端灵敏的
工作状态,虽然是身处凄冷的黑夜,但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衣襟。
罗飞之所以没有找别人与他同行,是因为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遁入山林中
的水夷垤。对于一个身处逃亡境地的人来说,他的警戒心理无疑是非常高的。在这
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多余角色的出现都有可能使对方受到惊扰,从而破坏罗飞已设
计好的计划。
经过一番艰苦的翻山越岭,罗飞终于来到了目的地——李定国墓葬所在的那个
山洞。他在洞口稍事休息了片刻,等体力恢复之后,这才打起手电,小心翼翼地踱
入了洞中。
洞内寂静无声,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三百多年来,令哈摩族人闻
之色变的“恶魔”李定国虽然葬身的此处,但他受到诅咒的灵魂却从未得到安息。
罗飞把光柱打向地面,略一搜索后,他便有所发现了:那个被挖开的墓坑仍于
此前的情形相同,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在墓坑周围松软的泥土上,却出现了另外一
串脚印,这脚印比旁边“耐克”的脚印要小一些,鞋底看不出明显的花纹,应该便
是哈摩族人常穿的那种平底布鞋。
罗飞心中一喜:水夷垤来过这里!看来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
半年前,李定国的墓葬便被挖开,尸骨也不见踪影了,这件事早已在哈摩村寨
中流传开,应该是人人皆知。
可眼前的这个土坑为什么却是刚刚被挖开不久呢?
罗飞与索图兰等人探访恐怖谷的时候,安密的两个随从一直是如影随形,从未
与众人分开半步,为何大家进洞时,他们却被索图兰刻意留在了洞外?难道这洞中
隐藏着什么秘密?这秘密索图兰知道,进入洞中的迪尔加应该也知道,但连安密的
贴身亲随都要瞒过去,其中的利害关系绝非普通。
这会是什么样的秘密?
许晓雯假冒雅库玛,无论怎样伪装,日常生活中总会露出这样那样的破绽。这
些破绽能瞒得过别人,却绝对瞒不过贴身的护卫。在这种情况下,迪尔加突然被新
任为圣女卫士,这意味着什么?
半年前,血瓶失窃,李定国的墓葬被挖开,“恶魔的力量”在恐怖谷一带重现。
雅库玛为了追回血瓶,前往恐怖谷,结果遭到了“恶魔”的毒手。她的死讯被安密
和索图兰隐瞒了起来,显然,雅库玛的尸首也不会带回山寨中安葬。最大的可能性,
便是就近找一个安全的,绝对不会受人打扰的地方就行掩埋。
……
以上这些,正是罗飞不久前在圣女木屋中沉思时,所想到的东西。根据这个思
路,他很容易得出如下的结论:这半年来,安葬在山洞中的,已不是李定国,而是
死去的圣女雅库玛。这个秘密,在整个哈摩族中,很可能便只有安密、索图兰和迪
尔加三人知道。所以当索图兰和迪尔加看到墓葬被挖开的时候,才会如此的惊讶和
慌张。
联系到这个山洞原本的意义,还可以做进一步的推测:也许雅库玛正是死在这
个山洞中,那半年前在这个地方,一定发生过某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站在水夷垤的角度考虑,在发现圣女被人假冒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
探访线索,寻找真正的雅库玛,做为半年前那场变故最直接的当事人之一,他绝对
不会错过山洞这个如此重要的地点。
现在,脚印已证明了水夷垤的确来过这里。罗飞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捻起一小
撮脚印上的泥土,触感微凉——入洞者带进来的水迹尚未干透。
罗飞心中一动:他还没有走远,应该就在这附近!莽莽丛林,无边黑夜,要想
找到他显然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方法,只有让他自己出来。
罗飞起身向外走出,来到了洞口的空地上。这里一个在山峰上凸起的平台,当
年李定国正是站在这个平台上,指挥了百余场大大小小的战斗。谁能想到,在数百
年之后,此处又会再次成为一场悲欢离合的舞台。
罗飞面对苍茫的群山,鼓足中气,突然高喊了一声:“雅库玛——”
这声呼喊划破了寂静的夜色,在连绵山谷间幽转回荡,良久不绝。如果有人躲
藏在周围,那这声音一定也已振动了他的耳膜。罗飞又向前走了两步,直来到平台
的边缘,然后他把手电竖立在脚边,光柱往上,照射出他的身影。在一片黑暗的世
界中,这里立时成了最为醒目的所在。
罗飞展开双臂,平举在身体两侧,他要让整个恐怖谷都能看见,自己正孤身一
人,手无寸铁地站在山崖边,任何人此时前来,他都没有能力给对方造成伤害。
片刻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人影从山洞附近的丛林中钻了出来。罗
飞用脚踢动手电,把光柱转了过去,夜色被照亮:来者正是水夷垤。只见他弯刀在
手,保持着极度警戒的姿势,一步步地向着自己走来,脸上则带着惊讶和迷惑的表
情。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水夷垤也看清了罗飞的容貌,他愕然地脱口而出
:“罗?”
罗飞微笑着点点头,把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毫无敌意。
水夷垤在罗飞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把刀横在胸前,问道:“你在
这里干什么?”
罗飞虽听不懂哈摩语言,但却不难猜出对方的意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
次轻轻吐出了那个名字:“雅库玛。”
水夷垤凝起目光直视着罗飞的眼睛,充满了询问的意味。
罗飞慢慢把右手伸到了水夷垤的面前,在他手掌中,捏着一张便笺,这是他在
木屋中授意许晓雯用哈摩文字写成的。
水夷垤接过便笺,正要过目时,忽见罗飞身形一动,他蓦然警觉,右手刀出如
电,已架在了罗飞的脖子上。罗飞连忙用手指指地上的手电,待对方的敌意略消,
他弯下腰,拣起手电,把光柱打在了便笺上。
水夷垤左手展开便笺,右手的弯刀仍不离罗飞的颈部要害。在用余光监视着对
方的同时,他开始阅读那便笺上的内容。
“水夷垤:圣女雅库玛已死。我是她的孪生妹妹,也是新任的圣女。对于雅库
玛的死因和‘恶魔’肆虐的真相,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此前我对你有一些误解,
但今天在祭祀场上,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忠诚和勇敢,请你回来帮助我,完成你作为
圣女卫士应该承担的使命。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罗是我的朋友,他会把你带到我的
身边。”
水夷垤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泪水盈出了眼眶:“尊敬的圣女……雅库玛,她…
…她真的已经死了吗?”
罗飞伸出一只手,搭在了水夷垤的肩膀上。后者抬起头,正与罗飞的目光相对,
对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那目光中却包含了很多用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安慰、信
任,以及同仇敌忾的勇气。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男子,他的眼睛似乎具备这某种魔力,可以直接与别人的心
灵产生交流。水夷垤这么想着,握刀的手慢慢放松了下来。
两个男人便在这样一种状态下互视着。片刻之后,罗飞率先打破了沉默,用哈
摩族的语言说道:“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这句话是罗飞在临行前向许晓雯现学的。他说得很慢,发音也不甚标准,但却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挚感情。水夷垤被这句话彻底地打动了,他收起弯刀,然后
冲着罗飞点了点头。
罗飞亦点头以示回礼,随即他迈开脚步,向着东北方向的村寨走去。水夷迭紧
跟在他的身后,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他们走到了一起。不久前刚刚死里逃生的哈
摩族勇士,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外族人,这一刻便注定了前者将成
为那场宿命轮回中新一轮故事的主角。
当山脚下的村寨再次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时分了。而此刻,
村寨口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状况。
数十只火把照亮了寂静的夜色。安密、索图兰、周立玮、岳东北、白剑恶、许
晓雯,他们都站在山路通往村寨的必经之路上,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在他们身后,
则是一群精干的哈摩佩刀勇士。
远远见到这副阵势,水夷垤难免有些疑虑,他慢慢停下脚步,并且伸手拉住了
罗飞。
罗飞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根据事先的约定,许晓雯是不该把自己去寻找水夷垤
的消息告诉别人的。怎么会出现眼前的局面呢?
略考虑了片刻后,罗飞冲水夷垤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暂时在原地等待,然后他
独自一人向着火光通明的村寨口走了过去。
在数十双目光的注视下,罗飞钻出了山林。安密脸色一变,他右手一挥,身后
的勇士们立刻蜂拥而上,把罗飞团团围在了中间。
罗飞泰然自若,待安密等人来到圈中后,他才正色说道:“圣女已经赦免了水
夷垤,你没有权力再伤害他。”
“水夷垤?”安密皱了皱眉头,“你找到他了吗?”
罗飞回头指了指黑黝黝的丛林:“他正在看着我们,不过,我相信你们是无法
抓住他的。”
听见这话,安密立刻往山林方向走了两步,然后用哈摩语言大声呼喊起来:
“水夷垤,圣女已经赦免了你,你又恢复了圣女卫士的身份,我们谁也无法节制你。
从林子里出来吧,不要再躲藏了!”
话语传到了水夷垤的耳中,他心中一喜,知道安密虽然对自己颇多成见,但对
方是一个极讲诚信的人,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番话,那绝对不会食言。当
下他不再犹豫,将弯刀插回腰间,整了整衣襟,大踏步走出了丛林。很快,他便来
到了众人的面前。
那些持刀的勇士却仍然团团围成一圈,丝毫不敢松懈。水夷垤冲安密行了个礼,
说道:“安密大人,这里现在已经没有敌人了,请他们把刀收起来吧。”
安密冷冷地瞥了水夷垤一眼:“这些事不用你操心,请履行好你自己的职责,
圣女卫士!”
水夷垤躬身退下,然后他来到许晓雯身边,单膝跪倒在地。
许晓雯连忙把对方扶了起来:“不用太多礼了。”然后她关切地拉住了水夷垤
的左手,被切断的食指上沾满了泥泞,伤口并未完全愈合,隐隐仍有血液渗出。
许晓雯用自己洁白的衣袖把伤口处擦干净,又撕下一片布条,给对方细心地包
扎好,同时说道:“暂时先这样吧,回去再找草药给你好好疗伤。我们都相信你的
忠诚,以后可别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水夷垤心头一热,哽咽着说道:“尊敬的圣女……水夷垤一生都会是您最忠诚
的卫士。”
许晓雯微微一笑,不再说话,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罗飞,脸上显出了
担忧的神色。
罗飞此时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他举目环顾,不仅仅是许晓雯,索图兰、
周立玮、岳东北、白剑恶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们或警惕、或惊讶、或疑虑,神情
各异。
罗飞心中一凛,豁然明白:莫非这些持刀的哈摩勇士是针对自己而来?
果然,安密踱到了罗飞的面前,他沉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件柔软的物品,展开
后问道:“罗,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罗飞凝神看去,只见那是一张白中发黄的皮状物品,类似的东西他不久前曾在
祢闳寨中见到过,所以立刻脱口而出:“羊皮地图?”
“更准确的说,是恐怖谷一带的羊皮地图。”水夷垤一边说,一边把地图平摊
在手上,好让罗飞看个清楚。从图上的内容来看,所绘的果然是恐怖谷一带的山脉
地形,一些重要的地点还作了特殊的标记。在地图的空白处,还有很多奇怪的数字
和符号,密密麻麻地排成了一大片,一时半会罗飞也无法辨别出其中的涵义。
“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罗飞禁不住好奇地问道。
“你不知道?”安密紧盯着罗飞的眼睛,“这张地图不是你带来的吗?”
“我带来的?”即便罗飞再聪敏,此时也难免有些茫然了。
安密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掏出另外一件东西递到罗飞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认识吗?”
一柄二十多公分长的锋利小刀。罗飞当然认得,这正是他从龙州出发之前,在
户外用品商店买来的。
“这是我的登山刀。”罗飞沉着声音说道,同时他的心头泛起了一阵阵的寒意。
那刀刃上正沾满了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在火把的摇曳映衬下,散发着诡异阴
冷的光芒。
“迪尔加死了。”安密双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光,“有人割断了他颈部的血管,
还把这柄刀插在了他的咽喉上。”
“你认为是我杀了他?”罗飞沉住气反问,“可你们都看到了,我刚刚从恐怖
谷回来。”
“你在和圣女交谈的时候,迪尔加就过来向我做了报告。是我让他暗中跟踪你,
可他跟着你走出山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又派出两个随从出来寻找,一个小时
前,他们在距这里不远的山路上发现了迪尔加的尸体。凶手还把这张地图盖在了他
的尸体上。”安密逼视着罗飞,冷冷说道,“开始,我只是认为你插手了一些本不
该你管的事情,现在看来,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作为一名刑警,罗飞当然明白此时的形势对自己是多么的不利。可是,自从来
到哈摩山寨之后,这把刀就一直在他的登山包中存放着,是谁把它拿了出来?
有人存心要陷害自己,采取了卑劣的嫁祸手段!过多无力的解释只会起到相反
的效果,罗飞于是迎着安密的目光,坦然道:“我只想说两句话:我没有杀迪尔加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对方镇定自若的样子显然对安密产生了影响,他的敌意略略退却了一些。沉吟
片刻后,他说道:“我会把你关进水牢,直到我查出杀害迪尔加的凶手——或许是
你,或许不是你。在此之前,你不会受到伤害,但是,你也将失去行动的自由。”
罗飞点点头,他知道,从安密口中说出的话,已经是不容更改的。
“不,安密大人,你不能这么做。”许晓雯在一旁为罗飞求情,“请相信我,
他是我们哈摩族人的朋友。”
“尊敬的圣女。”安密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可以决定水夷垤的生死,但你没
有权力阻止我对这个人处置。我是哈摩族的首领,我必须为全体族人的安危负责。”
许晓雯咬了咬嘴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罗飞用目光阻止了。后者随即看着
安密,释然地笑了笑:“安密大人,虽然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但我并不会因为你
的决定而生气。事实上,如果我处于你的位置,我也会采取同样的手段——在你把
我送入水牢之前,我想和我的朋友们说几句话,可以吗?”
安密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又跟着说道:“你们不能走出这个圈子。”
罗飞慢慢踱到了周立玮等人面前,这三个和他一同进入哈摩村寨的汉族人,此
时脸上的表情都多少有些不自然。
岳东北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罗警官……怎么,怎
么会这样?”
白剑恶轻轻叹了口气:“我相信迪尔加不是你杀的。”
周立玮没有开口,只是专注地看着罗飞,似乎在等待对方先说些什么。
罗飞的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依次扫过,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中间有人
陷害了我。”
岳东北连连摆手:“不,肯定不是我干的。”
“我想知道,从祭祀场回来后,你们中间有谁单独离开过?”
“我去拜访过几个朋友。”白剑恶首先不慌不忙地说道,“但我并没有离开村
寨,我的朋友们可以证明。”
“那也不能保证你所有的时间都和朋友们在一起。”岳东北瞥了白剑恶一眼,
然后又转头瞪着周立玮,“你后来也离开了屋子,你做什么去了?”
“我出去随便转了一圈。”周立玮不客气地哼了一声,“说实话,我只是不想
和你一块呆在屋里而已。而且,我并没有走远,中间我还回来过一次,那个时候,
你倒也不在屋里。”
“我,我只是去上过一次厕所,除此之外,哪儿也没有去!”岳东北有些尴尬
地为自己辩解着。
“这么说,你们三个各自都不在一起?”罗飞皱起了眉头,没想到情况会如此
复杂。低头沉思片刻后,他又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三个,以后也不能呆在一起
了。”
“什么?”周立玮等人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罗飞的意思。
“我指的是夜晚睡觉的时候。”罗飞解释说,“否则,你们中有人可能会有生
命危险。”
周立玮警觉地眯起眼角:“你的意思是,那个陷害你的人还会对其他人下毒手?”
罗飞点点头:“实际上,在发现刘云的尸体后,我就已经肯定我们中间有一个
危险分子。因为刘云生前很想告诉我什么,可他却又一定要把我单独约出来。所以
此后,我一直保持着百分之百的警惕,使得对方无法下手。可是我很快就会被关进
水牢了,这也许就是对方希望达到的效果吧?”
罗飞话语中的含义非常明显,周立玮三人一时都默不作声,用惊疑不定的目光
相互间打量着。
“那我们更不应该分开才对呀?”岳东北忽然说道,“分开反而会落单,难道
他一个人能同时对付两个人吗?”
罗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还是分开的好,你们各自小心吧。”
“为什么?”周立玮也不解地问道。
“事以至此,我也就不再藏着什么话了。”罗飞突然把炯炯的目光投向了白剑
恶,“白寨主,如果有误会和冒犯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
白剑恶的眉头轻轻跳动了一下:“罗警官,请直说。”
“刘云的问题还值得进行更深的思考。在祢闳寨中,他为何会如此的瞻前顾后?”
罗飞扫了眼周立玮和岳东北,“即使你们中的一个有问题,他也完全可以公开站出
来指认,为什么非要偷偷地约我单独见面呢?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种解释:他所
知道的秘密还会触动到一股更加庞大的势力,至少在祢闳寨中的时候,是如此的。”
白剑恶愣了一会,然后“嘿”地一声冷笑:“罗警官,你这是在怀疑我了?”
“只是怀疑,所以我一直没有把这个情况挑明。可是现在,不说出来是不行了。
如果这件事和你无关,那我以后会诚挚的向你道歉。可是——”罗飞的话锋一转,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你们三个人就绝对不能呆在一起了。”
这其中的道理非常简单:那个唯一的无辜者正面对着两个危险的敌人!
“好了,我的话就是这些,你们好自为之吧!”罗飞的目光再一次从三人的面
庞上扫过,他的语气软硬相辅,既是对身处危险境地的无辜者的提醒,也是对暗藏
着的危险分子的警告。
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如果周立玮和岳东北中的某个人还是遭到了不测,那
么凶手实际上也就自我暴露了身份。
说完这些,他转过了身:“安密大人,请你动手吧,我不会做任何无谓的反抗。”
安密挥了挥手,四个随从拿着捆缚的绳子向罗飞走了过来。
罗飞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做了十多年的警察,如今却也要
尝一尝入狱的滋味了。
天色刚蒙蒙亮,村寨里的人大多还处于睡梦之中。有一个人此时却悄悄地出了
寨子,走在了通往“恐怖谷”的山路上。此人身形高瘦,浓眉鹰眼,正是祢闳寨主、
白文选的后人白剑恶。他迈开两条长腿,每一步都跨得很大,似乎正着急要赶往某
个地方。
在静谧的晨色中,他很快便找到了昨天的那个地点:被砍断的树桩横在地上,
这正是他和那个神秘黑影约定的会面暗号。
白剑恶把手中提着的两个大陶罐放在地上,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没过多久,那
个黑影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黑影看着那两个陶罐,森森地问道。
白剑恶恭恭敬敬地退在一旁:“是的。”
黑影打开陶罐的封口查看了一下,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能如此忠
心,或许……我会考虑赦免你们白家犯下的罪恶。”
白剑恶如蒙大恩,拜伏在湿冷的地上,良久之后,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黑
影和陶罐都已不见了踪影。
“让这该死的一切早点结束吧,我什么也不想要了,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渡过这
一关,哪怕下半辈子做个普通的山民也行。”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起身,向着下
山的归途走去。
三百多年的等待,最终却变成一场恶梦般的轮回,这确实是一个令人丧气的结
果。根据祖训,白家世代蛰伏在这深山中,追寻神秘的“恶魔力量”,据说那力量
可以操纵人的灵魂,给力量所有者带来无上的权力和财富。如今,这力量的源泉终
于被破解了,十几代人的努力在他白剑恶手中有了答案,可这一切,却因为“他”
的出现而变得毫无意义了。
白剑恶不愿用“巧合”两个字来解释这些问题,他宁可相信这就是一场轮回,
三百多年前,当他的先祖白文选亲手揭开恩怨的序幕时,决定故事结局的伏笔便早
已被深深的埋藏好了。
结束吧,不管“他”还想做些什么,让他做完就好了。
可惜的是,一个人永远无法知道命运将把自己带往何方。对于白剑恶来说,他
甚至没有想到会在山路上遇见周立玮。
周立玮背手站在通往村寨的必经之道上,神色严峻,等白剑恶走到面前,他冷
冷地问道:“你去山里干什么?”
“我去见‘他’了。”白剑恶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我必须按照‘他’说
的去做。”
“你已经完全听命于‘他’了?”周立玮掩饰不住心头的恼怒,“你傻了吗?
这会毁了我们的一切!你应该站在我这边,我们想办法干掉‘他’!”
“干掉‘他’?”白剑恶“嘿”地笑了一声,“丛林是他的王国,凭我们两个
能做到吗?他已经堕入了恐怖的地狱,却奇迹般地获得重生,这是天意,是老天让
他回来复仇的,一个三百多年的故事,老天也想要看看结尾了!听我的,你现在最
明智的举动便是静静地呆在一边,让这一切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怎么可能!”周立玮重重地吁了口气,“那个罗飞,他有着惊人
的嗅觉和洞察力,他将循着‘他’留下的线索,发现所有的秘密,他会认为这一切
和我无关吗?”
“一个已经被关入水牢的人还能做什么?”白剑恶看看周立玮,“而且,你以
为干掉‘他’就能掩藏住那些秘密?事实却恰恰相反。”
周立玮眼角抽动了两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把知道的东西写成了文件,如果‘他’有什么不测,那些文件将
被公开。”白剑恶正色说道,“所以,我们唯一的选择,便是帮助‘他’完成心愿,
以企望能博得‘他’的怜悯。”
“是这样……”周立玮脸色变得惨白,“‘他’……‘他’已经知道我们之间
的关系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白剑恶看着周立玮绝望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可笑,他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宽慰着说道,“你想想,如果‘他’已经知道了,在清风口的
时候,‘他’还会放过你吗?”
“那就好……”周立玮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些,然后他冲着白剑恶露出一丝感激
的笑容。
……
与此同时,罗飞正被关押在水夷垤呆过的那间水牢中。正如我们以前说过的,
这也许不能算是一间牢房,叫它“笼子”会更合适一些。
顶棚和四周都是用木桩扎成的,毫无遮风避雨的功效。被捆缚住双手的罗飞躺
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睁眼,便可看见岸边大树延伸过来的枝桠在头顶的笼子外轻
晃摇曳。
在这样的境况下,仅仅呆了一夜,罗飞已是饱受其苦。可以想象,水夷垤在这
里遭受了半年的囚禁,对于身心来说,会是一种多大的折磨。而他能够坚持下来,
并且抓住机会脱困而出,其勇气和毅力确实令人钦佩。
另罗飞略感欣慰的是,虽然他的行动已毫无自由,身体也在承受着各种痛苦,
但他的头脑仍然清醒,他的思维能力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他刚刚从一场并不踏实的睡眠中醒来,此刻,他正凝住全身的精神,整理着头
脑中的思绪。
自从进入“恐怖谷”以来,诸多线索和头绪纷杂出现,过去的,现在的……历
史、传说、现实……你似乎已经能摸出其中的一两条脉络,可无奈的是,当你站在
全盘的角度再去观察时,却又无法找出一个统一的、合乎逻辑的解释。
还缺少一条纽带,这是一条重要的纽带,有了它,所有凌乱的分岔便可编织成
一张缜密的网,这张网会紧紧地束缚住那些荒诞的传言,让人们去窥览其中的真相。
罗飞已经看到了那条纽带的所在,但它却被一团浓雾包裹着,令他无法辨析端
倪。多少次,他曾闭上眼睛,去重温在清风口时那段恍惚的记忆。他的目光穿过了
黑雾,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视着,他想要看清对方的面目。
“他”是谁?“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就是那条纽带!也是目前所有迷惑的焦点。
罗飞隐隐感到,某件真正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自己却被
关入了水牢中,这无疑是个非常尴尬的意外。
必须承认,这是由于他轻视了那些隐藏在自己身边的对手。是的,他已经感觉
到了对方的轮廓,揪出他们的真形似乎只是时间上的事情,所以他放松了,他也希
望自己的放松能让对方产生麻痹,从而更加明显地暴露出他们的尾巴。没想到对方
却突然展开了反击。
在被押入水牢之前,罗飞获得安密的准许,去粗略查验了迪尔加的尸体。死者
的头颅略偏向左侧,致命的伤口则在脖颈靠右的地方。
可以想象,在迪尔加跟着自己走向山林之时,凶手从后方悄悄地摸上去,左臂
勾住死者头颅,手掌掩住了他的口鼻,右手中的利刃顺势划过,动作干净、凌厉,
下刀准确,一击毙命,死者甚至连叫喊的机会也没有。
迪尔加也是哈摩族数得着的勇士,要想对他做到这一点,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情。在那三个人中,似乎只有白剑恶有这个能力?
是的,就昨天的行踪来说,白剑恶确实也是最可疑的。在祭祀场拜见圣女的前
后,他都自称要去“看望几个朋友”,这个说法显然不是非常令人信服,那么,他
究竟去干了些什么呢?
罗飞将这几个问题在头脑中反复地揣摩着,直到接近中午时分,许晓雯和水夷
垤的到来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安密的两个亲随负责水牢的看守任务,其中一人身上还挂着彩,见到水夷垤,
他们的神色难免有些怨恨和尴尬,不过对方已恢复了圣女卫士的身份,是若不起的
了。
倒是水夷垤非常大度,他率先行了个礼,友好地说道:“两位勇士为了族人的
安危,受尽辛劳,我代表圣女感谢你们。”
他的言语非常诚挚,似乎已完全忘了昨夜对方要取他性命的那一幕。
这番举动无疑是给足了对方面子,两个随从的表情立刻缓和了很多,他们回了
礼,然后对许晓雯恭敬地说道:“尊敬的圣女,我们奉了安密大人的命令在这里看
守犯人,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罗是我们的朋友,他是清白的,安密大人迟早会放了他。”许晓雯看了二人
一眼,淡淡地说道,“不过我也不会为难你们,我只是来给他送一些食物。”
两个亲随松了口气,他们让在一边,不过目光仍然紧盯着水夷垤手中的那个篮
子,保持着十足的警惕。
罗飞听见外面的交谈,他摇晃着站起身,来到栅栏边,欣慰地说道:“你们来
了。”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许晓雯换了汉语,声音也柔和了很多,“原本早该来
的,只是今天早晨,寨子里又出了事——你的一个朋友死了。”
“谁?”罗飞心头一缩,他入狱前已对三人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怎么还是有人
遭遇了不测?
许晓雯轻轻吐出三个字:“白剑恶。”
罗飞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了过来。是了,是了,这正是自己那番话所起的效
果。白剑恶已经开始暴露,所以另外那个家伙便杀死了他灭口。自己千算万算,只
想到去保护那个唯一的无辜者,却防不住对方内部自起血端。
罗飞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又问道:“现场在哪里,你去看了没有?情况是怎
样的?”
许晓雯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她看了眼旁边的水夷垤。后者会意,从篮子里
端出一只土碗,那碗里盛满了刚刚炖熟的肉类,兀自在热腾腾地冒着香气。罗飞从
昨晚开始就没有吃东西,此时立刻感到饥肠辘辘。
许晓雯接过土碗,然后闪动大眼睛看着罗飞:“罗警官,请原谅我无法为你解
开手上的绳索。那……我来喂你,可以吗?”
罗飞心中一荡,不自觉地回避开对方的目光。不过此时的情形,倒也没有别的
方法,他只能点了点头。
许晓雯灿烂一笑,用右手夹起一块肉,从栅栏隙缝中伸了进来,同时说道:
“我会把详细的情况都告诉你,你不用多说话,只管听着就行。你现在的任务,就
是多吃一些,只有吃饱了,有精神了,才能摆脱困境,帮助我们对付那些坏人。”
她的言语和神态中充满了诚挚的关怀和信任,身处如此境地,这番话无疑触动
了罗飞心底那些最柔软的部位,一股奇妙的暖意涌了上来,泛遍了他的全身。
罗飞张开嘴,接住了递过来的那块肉,唇齿间难免与对方洁白柔软的手指有了
些许接触。在这个瞬间,两个人显然都有了敏感的反应。许晓雯脸微微一红,一边
缩回手来,一边说道:“白剑恶……白剑恶的尸体是在离寨子不远的山路上发现的。
他的心口附近被刺了一刀,不过这一刀并没有让他立刻死亡,他向着山里的方向又
跑了有好几十米,其间鲜血洒了一地。”
许晓雯的话语虽然有故意转移注意力的嫌疑,但罗飞还是立刻凝起了思绪,专
心地听她讲述。当他再次用嘴去接对方夹来的肉块时,已完全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动
作,双方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尴尬的感觉了。
却听许晓雯继续说道:“有很多族人反映,昨晚从祭祀场散了之后,白剑恶去
过他们家中,并且到每户人家时,他都会索要一些灯油。”
“灯油?”罗飞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来,他刚刚把一块肉含在嘴里,还没
来得及慢嚼。
“是的,这些灯油都加在一块,数量也不少呢。”许晓雯微微侧过脑袋,“不
知道他要那么多灯油干什么?”
罗飞快速嚼了三两下,把那块肉半囫囵地吞了下去,腾出嘴来问道:“你们没
有到他的住处去查看一下吗?”
许晓雯从水夷垤手中接过一只茶壶,伸入牢房中,一边喂罗飞喝水,一边回答
:“安密他们仔细查了,却没有找到那些灯油。今天清晨的时候,有族人看到白剑
恶拎着两个陶罐往寨子外面走,而他后来又死在了山路上,难道那些灯油被他带到
丛林里去了吗?”
“有没有在林子里找到那两个陶罐呢?”
“至少在尸体附近是没有的,安密还在带人四下搜索,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发
现。”许晓雯交替送进水和肉块,细心地服侍着罗飞的饮食。
“难道是被‘他’拿走了?”罗飞沉吟片刻后,自言自语了一句。
许晓雯并不明白罗飞口中的‘他’是指谁,她眨了眨眼睛,按照自己的思路问
道:“带走灯油的和杀死白剑恶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唯一的伤处在心口附近——行刺的人和他熟悉,是在他未加防备的时候下的
手;这一刀没能立刻致命——凶手杀人的手法并不熟练;白剑恶受伤后逃往山林深
处——凶手应该是来自山寨方向……”罗飞一条一条分析着,“从这些情况看来,
应该不是那个家伙干的,倒像是……”
“是谁?”
罗飞却摇了摇头,停止了话语。他心中虽然已大致有了答案,但在十足的把握
之前,他并不习惯把有些东西草率地说出来。
许晓雯见他如此,也不再继续追问,待罗飞将那一碗肉都吃完之后,她用手帕
擦了擦手,然后从衣兜中掏出一张纸条,一边递进栅栏中,一边说道:“这是我来
到寨子的当天,打扫木屋时从桌子抽屉里整理出来的东西。本来我也没有多想,但
今天听水夷垤说起这纸条的来历,我却觉得有些蹊跷了。”
罗飞扫了眼那张纸条,他的眉头立刻敏感地抽动了起来。那纸条虽然已显陈旧,
但上面书写的八个汉字却是清清楚楚:百家姓中,排行为周。
这正是那个精神病院的年轻人自我介绍时总挂在嘴边的话语。
“这纸条有什么蹊跷的来历?”罗飞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据水夷垤说,情况是这样的:那个取走血瓶的人在寨子里混了近半年,和不
少人都很熟了,但是还从来没见过圣女雅库玛。这是因为我姐姐平日里深居简出,
连普通族人都难得见到她,更别说是外族的男子了。在半年前,这个人却突然来求
见圣女,我姐姐回绝了他。于是他就写了这张纸条,托水夷垤传进来。奇怪的是,
我姐姐看到这张纸条后,态度大变,立刻让水夷垤把这个人带到了木屋中。正是因
为如此,才会发生以后一系列的事情。”
听了许晓雯的这段讲述,罗飞的心禁不住狂跳了起来。“百家姓中,排行为周”,
年轻人用这八个字作为自己的介绍,让人听起来总是有些怪怪的。罗飞不止一次地
关注到这个问题,但以前都没有好好的深想过。现在看来,这八个字中显然蕴藏着
极为深刻的隐义,才能如此地打动素来清高圣洁的雅库玛。
罗飞的目光久久地盯住那张纸条,同时在心中反复默念着上面的内容。他的大
脑在飞速地旋转着,忽然间,似乎有一道亮光从遥远的天际射过来,一下子驱散了
在他眼前遮蔽了多日的浓雾。
他几乎要忍不住兴奋地大叫!
纽带!他终于看到了那条纽带的真面目。
许晓雯注意到了罗飞神情上的变化,睁大眼睛询问:“怎么了?你有什么发现?”
“是他,原来是他!”罗飞试着用这条纽带把那些凌乱的头绪穿连起来,很多
疑问都能解答了,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一定是他!”
“是谁呀?”许晓雯恨不能一下子钻进罗飞的大脑里,看看这家伙到底想到些
什么。
“有谁会对李定国的传说如此感兴趣,为了解那段往事,长时间的深入丛林?
有谁会想法设法,不但盗走了血瓶,还要挖开坟墓,取走李定国的尸骨?有谁会了
解雨神像的秘密,掌握着让白剑恶无法反抗的权威?有谁能保留李定国的遗物,甚
至是手札这样的私人物品?又有谁会不依不饶地纠缠着,成为祢闳寨和哈摩族挥之
不去的阴影?”罗飞抛出这一连串的问题后,冲着那张纸条努了努嘴,“所有的答
案,就在这八个字上。”
“你是说那个年轻人?”许晓雯把纸条拿回到自己眼前,专注地看了会,“他
姓周吗?……难道……他和那个周立玮会有什么关系?”
“不。”罗飞摇了摇头,“他不姓周。这是个聪明的家伙,他玩了个文字游戏,
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却又能让有心人窥出其中的端倪。”
“百家姓中,排行为周……”许晓雯冥思苦想了片刻,然后她无奈地撇了撇嘴,
用求助的目光瞪着罗飞,看来是彻底放弃了。
“如果只是姓周,为什么要说‘排行为周’呢?这句话的关键,就在‘排行’
两个字上……你想想,百家姓中,‘周’的排行是怎样的?”
“百家姓中的排行?”许晓雯微微蹙起眉头,依次细数起那些姓氏来,“赵钱
孙李,周吴郑王……‘周’排在‘李’的后面,是第五……”
罗飞的目光突然闪动了一下,许晓雯敏感地停住了口,重新回味自己刚刚说过
的话,很快她就发现,那答案正在其中!
“李后?”许晓雯无法控制那突然其来的震撼感觉,她激动地大叫出声,“天
哪,他是李定国的后人?!”
不远处的水夷垤和那两个随从都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诧异地把目光盯在她的
身上。许晓雯连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在那几个人都不懂汉语,这个天大
的秘密并不会因此而泄露。
“是的。”罗飞此时赞许地点了点头,“‘百家姓中,排行为周’这八个字所
隐藏的,正是‘李家后人’的意思。”
“难道一切都是他干的?他要为自己的祖先复仇吗?那他又为什么会第一个被
吓疯?而且,他已经精神失常了,正关在昆明的医院里,后面发生的事情,怎么会
和他有关呢?”许晓雯心中涌出诸多的疑问,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
有些问题罗飞现在也未能完全相通,他沉思片刻后,踯躅着说道:“既然已确
定了他的身份,那后来发生的事情,将目标锁定在他的身上,无疑也是最理性,最
合乎逻辑的思路……我们在昆明见面的时候,他是个疯子,但并不能证明他现在仍
然是个疯子;当时他被关押,也同样不能证明现在他仍被关押……至少,我们知道,
这种病症并非绝对的无药可治。”
“对啊,那个周立玮就有可以治病的药。”许晓雯回忆起在昆明精神病院时的
情形,“可当时他是坚决反对把药用在那个病人身上,说是有违职业道德什么的。”
的确,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罗飞才想到通过网络来寻找病人的家属,使带有试
验性质的治疗能够得以实施,没想到网络却引来了岳东北,从而导致了诸人的云南
边陲之行。
“周立玮肯定没有对那个病人进行治疗,我和他在那段时间一直保持着紧密的
联系。不过……他随身携带的那瓶药却丢了,难道是丢在了昆明?”罗飞略想了片
刻,然后把思绪拉了回来,转向一些更重要的问题,“好了,先不说这个了。你还
没告诉我,那个李定国的后人,他和雅库玛见面之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嗯,这些事都是我从水夷垤那里听来的。不过,我相信他不会对我撒谎。”
许晓雯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往身旁看了看,她的卫士笔直地站在那里,虽然身形不
高,但却带着一种威风凛凛的气质,而脸上则写满了忠诚。
罗飞的目光也从水夷垤身上掠过,然后他点点头,对许晓雯的信任表示认同。
许晓雯如孩子般得意地一笑,开始讲述那段发生在半年前的事情:“那个年轻人被
带进圣女的木屋之后,雅库玛让水夷垤在屋外守候,自己则和那个人进行了长时间
的交谈。他们从夜晚一直聊到了天色发白,水夷垤虽然不知道这次交谈的内容,但
是从一些细节上,他还是感觉到这决不是一次普通意义上的会面。”
“具体说说,那些细节?”在罗飞看来,细节往往是最能透露出事情本质的东
西。
“年轻人从木屋里出来的时候,事情非常凝重,显得心事很深的样子。在离去
之前,他对着木屋深深地行了一个礼,神色间充满了尊敬和感激,他的眼角甚至闪
烁着泪光。水夷垤自己说,他和那个人也算相处得不错,而在此前,从未见过此人
有过这样的表现。”
“嗯。”罗飞沉吟了片刻,“后来呢?”
“年轻人走后,雅库玛把水夷垤叫到了屋内,让他准备一下,第二天晚上要去
一趟恐怖谷。”
“是不是去那个山洞,李定国墓葬所在的山洞?”罗飞眯起眼睛问道。
“一点都不错。”许晓雯佩服地看了罗飞一眼,“你肯定也猜到了,一同前去
的还有那个年轻人。他们等到夜深人静之后,才悄悄的出发,似乎不愿让其他人知
道这件事情。到了那山洞之后,雅库玛仍然让水夷垤在动外等待,自己则和那个年
轻人进入了洞内,又呆了足足有一整夜的时间。到了天快亮的时候,雅库玛一个人
走了出来,那年轻人却留在了洞内。然后雅库玛便和水夷垤一道,赶在族人们起床
之前回到了山寨中。此后的一整天,雅库玛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的,她总是略带焦
急地往窗外眺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在等那个人回来?”罗飞猜测。
“我和水夷垤也都是这么想的。”许晓雯点头说道,“可那个年轻人却一直也
没出现。到了下午时分,有族人到‘恐怖谷’一带打猎,带回了一些不好的传言。
传言说李定国的墓葬出现了一个大坑,里面的尸骨却不知去向了。”
“哦,那天下雨了吧?”
“下雨了?这你都能知道?”许晓雯显得非常惊讶,“水夷垤可没和我说这么
详细。”
罗飞“呵”地一笑:“这可不是我推理出来的。我只是听说过,那个打猎的人
是为躲雨进入山洞,这才发现了墓葬被挖开的秘密。好了,你接着往下说吧。”
许晓雯做了个释然的表情,继续刚才的话题说道:“听到这个传言后,雅库玛
显得非常焦虑,甚至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后来,她终于忍不住问水夷垤:”听说
你和那个年轻人是有交情的,你觉得这个人怎样?‘水夷垤回答说:“他是一个勇
敢诚信的汉子,如果他答应了您什么事情,他一定会办到的。’水夷垤说这番话,
虽然有宽慰主人的意思,但确实也是凭心而发。”
“这可是个很高的评价啊。”罗飞略有些诧异地扫了水夷垤一眼。
许晓雯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是他看错了人吧……因为我姐姐最终没等到那个
人。到了晚上的时候,安密带着迪尔加来到了木屋,向雅库玛询问圣物的下落。”
“这个迪尔加在族里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似乎安密对他非常看重?”
“他曾经和水夷垤竞争过圣女卫士,虽然失败了,但一直心有不甘。水夷垤认
为那次正是这家伙出卖了雅库玛,从而博得了安密的信任。”
“出卖,怎么讲?”
“你想啊,雅库玛和那个年轻人见面,包括前往‘恐怖谷’,都是在隐秘的情
况下进行的。即使李定国墓葬的问题被发现,也没道理怀疑到圣女的头上。可那天
安密一进屋,便直接提出要查看圣物,一定是有人走漏了什么风声。水夷垤认为,
这十有八九是迪尔加的所为。”
罗飞点点头,心中暗想:难怪昨晚在祭祀场的时候,水夷垤一见迪尔加便两眼
发红,出手毫不留情。随后他又问了句:“雅库玛那时是不是已经把圣物交个了那
个年轻人。”
“应该是的。”许晓雯眼中露出一丝悲伤的神色,“因为我姐姐面对安密的责
问,却拿不出圣物来。后来她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安密和迪尔加再次前往那个山洞。
这一次,她把水夷垤留在了村寨,并且向他托付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圣女的‘传世苦难’。”
“传世苦难?”罗飞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皱起眉头,“这到底是什
么?”
许晓雯摇摇头:“我不知道,甚至连水夷垤也不知道。雅库玛让安密和迪尔加
暂时回避,然后把一封年代久远的信札交到了水夷垤手中。所谓的‘传世苦难’便
记载在这封信札里。雅库玛告诉水夷垤,一定要把这信札保护好,直到自己平安回
来再交回;可如果她回不来了,水夷垤要保证把这信札交到下一任圣女的手中。除
此之外,包括首领和大祭司在内的任何人都绝不可翻阅信札中的内容,这关系到整
个部落的命运,绝非儿戏。”
“有这么重要?”
“是的,极为重要。”许晓雯苦笑了一下,指指身边的水夷垤,“现在你该明
白,昨天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是假的‘雅库玛’了。”
是的,雅库玛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到水夷垤的手中,还没有取回,怎么会就要
将对方处死呢?
“这封信札现在在你那里吗?”罗飞看着许晓雯问道。
许晓雯点点头:“水夷垤今天早上已经交给了我。”
“你看了吗?”
“还没有。”沉默片刻后,许晓雯幽幽地说道,“我姐姐留下话:看了信札的
圣女,整个部落的苦难将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承受
这些。”
罗飞心中一动:是的,在不久之前,她还是一个现代社会中的大学生,一个美
丽活泼,前途光明的女孩,要让她突然面对这样的变故,去承受一些不可预知的东
西,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想到了这一层,罗飞主动把话题转开:“那雅库玛他们去恐怖谷之后,又发生
了什么呢?”
“他们走了之后,水夷垤便找了个隐秘的地方把那信札藏了起来,然后焦急地
等待自己的主人。他等了整整一夜,到天亮的时候,等来的却是安密、索图兰和迪
尔加等人。安密神情沉痛,不由分说,便下令随从们把水夷垤捆了个结结实实,投
入水牢。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恐怖谷’出现了神秘的魔影,不少族人被吓
死、吓疯。圣物就此失踪,而圣女——我的姐姐雅库玛——也被那个‘恶魔’害死
了,不过族人并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只听说圣女患了重病。当然了,关于我姐姐
的死因,这些只是安密和索图兰的说法。”
“你在怀疑什么?”罗飞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最后一句话中的潜台词,试探着问
了一句。
许晓雯反问道:“你觉得呢?”
两人四目相交,在这瞬间,虽然双方都没有明说,但他们已读懂了对方的心中
所想。
短暂的沉默之后,罗飞首先开口道:“不管怎样,你要沉住气,不能轻举妄动。
现在看来,情势似乎比我原先的预想还要复杂。虽然有水夷垤保护着你……”
罗飞没有把话讲完,但他的目光已说明了一切,一种饱含着关心和牵挂的目光。
许晓雯咬咬嘴唇:“我明白,我会等你出来的……我需要你的帮助。”说到这
里,她的目光闪动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神秘,“你一定能出来的。水夷垤让我告
诉你,这树上有一种鱼,味道非常好……”
“鱼?”罗飞蓦地一愣,他抬起头,四下里扫视了一圈,随即会意地一笑,
“是的,鱼,我知道了……”
许晓雯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带着水夷垤转身离去。
那两个看守一直在密切注视着许晓雯等人的一举一动,此刻,他们的神经总算
可以松弛一会了。在他们看来,许晓雯只是送来了一些饮食,并没有做任何会危害
到水牢安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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