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滚滚长江,滔滔运河,分别在神州大地的东西和南北方向贯穿而过,辅以流域
内的大小支流,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水利交通网。古城扬州便位于长江与运河的交错
点上,成为了这片水网的中心枢纽。
由于占据了如此独特的地理位置,加上江淮一带河渠纵横,土地肥沃,且气候
温暖湿润,有着丰富的鱼盐和农产资源。扬州从春秋末年建城以来,历秦汉至隋唐,
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全国有数的大都会。无论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她都在
历史长河中扮演过极为夺目的角色。
进入新世代,古城扬州在方方面面焕发出崭新面貌的同时,那些几千年积累下
来的文化底蕴仍然象血液般渗透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令人
着迷的神秘气息。
“扬州三把刀”(厨刀、剃刀、修脚刀)便是古城文化的一个重要载体,这种
文化从市井民众的生活中脱胎而出,借助城市的繁华发展和兴盛,化大俗为大雅,
时至今日,隐隐已成为扬州市的文化品牌和城市名片之一。
我今天在这里要讲的,就是关于“三把刀”中的第一把金刀:扬州厨刀的故事。
扬州厨刀的故事其实也就是有关淮扬菜的故事,回溯中国烹饪的历史长河,逝
水东去,大浪淘尽千古菜系,最终能昂首立于潮头称为中华顶尖菜系的,只有四家
而已。除了鲁、川、粤之外,另一个便是唯一以省级以下区域称谓命名的淮扬菜系。
淮扬菜究竟美在何处?希望不了解它的读者,能从这个故事中找到一些答案。
言归正传。
扬州厨刀,名动天下。
扬州厨刀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普普通通的厨刀之所以声名显赫,是因为
那些用刀的人。用刀的人,通常会被称为“刀客”。和武侠世界里的刀客们不一样
的是,这些刀客手里的刀不是用来砍砍杀杀的,他们用刀做出一道道美味佳肴,让
人们的生活变得有滋有味,并在此过程中体现出自身的价值。
同武侠世界一样的是,这里有门派,也有师徒;刀客中有声名显赫的“大侠”,
也有默默无闻的“小卒”;小卒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大侠,大侠则追求有一天能艺
冠天下,所以,这里面就产生了很多故事,故事里有奋斗,有比试,有成功,也有
失败。
当然,这样的故事中也少不了恩怨。
刀客们施展本领的舞台是扬州城内大大小小的酒楼。每个酒楼就象一个门派,
在那里本领最高的刀客便成为酒楼的“总厨”,其他刀客们按级别分为“头炉”、
“二炉”、“三炉”等等。
在刀客中,“总厨”的身份总是令人羡慕的,就象是武侠世界中的掌门一样,
不管门脸大小,好歹也算是一方诸侯。
扬州城不大,但酒楼饭馆却遍布大街小巷,成为印证扬州饮食文化之繁荣的最
好例证。每到饭时,酒菜漂香,宾朋满座,一派“万商日落船交尾,一市春风酒并
垆”的繁华景象。
而这些酒楼也有高下之分,好的酒楼能吸引到顶尖的刀客加盟,生意自然比其
他的酒楼要好,名声也会大一些,所以,我们把这样的酒楼称为“名楼”。
“镜月轩”、“天香阁”、“一笑天”,这是扬州城内公认的三大名楼。
“镜月轩”位于市中心的美食一条街上,其老板陈春生是市内最著名的餐饮企
业家。目前他的分店已遍布全省各大市县,总资产过亿元。有这么雄厚的财力,
“镜月轩”的看家刀客当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孙友峰,属龙,三十九岁,“镜月轩”总厨,正值壮年,两年前在全国烹饪电
视大赛上获得金奖,随即被陈总高薪聘用,以一己之力使得底蕴并不深厚的“镜月
轩”跻身淮扬三大名楼之列。
从气势上来说,位于玉带河畔“天香阁”要比“镜月轩”差了很多,但提起
“天香阁”的老板马云,饮食界却是无人不知。马云已年过七旬,是昔日淮扬菜
“四大金钢”中硕果仅存的一位。其苦心钻研淮扬菜达数十年,理论实践均有过人
之处。后创办“扬州烹饪学校”,育人无数,淮扬刀客无不尊称他为“马老师”。
马云桃李遍天下,其中最为出色的,当属现年四十二岁的彭辉。彭辉自二十岁
出师以后,一直担任“天香阁”总厨,很多人认为,他的厨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已经超过了当年巅峰时期的马云。更加可贵的是,彭辉为人忠诚厚道,面对诸多酒
楼的高薪诱惑,他从不动摇,在“天香阁”一呆便是二十多年。就连马云自己也公
开承认,以彭辉目前的身手,只要出去闯荡两年,或者参加个什么大赛,立刻便可
成为声动四海的名厨。
不过扬州城内第一酒楼的名头,多年来一直被“一笑天”所占据。
“一笑天”位于城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中。据地志记载,这座酒楼至少已辉煌
了数百年,而悬挂在酒楼正厅中的一张牌匾则是这种说法最好的物证。
牌匾用上好的楠木制成,历经岁月沧桑,成色仍乌黑发亮,通身找不到一处裂
纹。牌匾上写着四个苍劲挺拔的金色大字:烟花三月。
关于这四个字,饮食界有着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
据说“一笑天”的兴起,是在两百多年前的乾隆年间。当时“一笑天”的主厨
是一个百年难遇的烹饪奇才,他深谙淮扬菜系的精髓所在,不论什么样的原料,经
过他的操作,都能把其中的鲜香原味发挥到极致,名气传出之后,人们给他起了个
外号:“一刀鲜”。久而久之,大家甚至把他的本名都给忘记了。
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听闻了“一刀鲜”的大名,特地前来品尝了他烹制的
淮扬菜肴,赞不绝口。从此后每次南巡,乾隆爷都会让“一刀鲜”御前候驾。有了
这样的经历和资本,“一刀鲜”的声名鹤起,“一笑天”也成了淮扬饮食界的翘楚。
时光流逝,几十年过去了,乾隆退位,道光皇帝即位。此时的“一刀鲜”也到
了花甲之年,早已在家养老,但他的儿子学得了父亲的技艺,在“一笑天”续写着
名厨的辉煌。这一天,突然从大内传来了六百里加急,要调昔日在乾隆爷御前候驾
的“一刀鲜”进京。
“一刀鲜”不敢怠慢,立刻收拾行囊,赶赴京城。一路上,驿差向他说明了事
情的原委。
原来乾隆爷身体日渐衰弱,已近大殁之时。近日里,他突然胃口大坏,茶饭不
思,后宫御厨总领姜大人想尽办法,做出了各种美味佳肴,只差奉上龙肝凤髓了。
但每到用餐的时候,乾隆爷往往是举起筷子,目光在餐桌上扫视片刻,然后便摇头
叹气,难以下箸。这可急坏了跟随他多年的王公公。绞尽脑汁之后,王公公突然想
起了当年南巡时,候驾的“一刀鲜”打理的菜肴曾深合乾隆爷的心意,于是立刻快
马加急发出了大内调令。
“一刀鲜”进了紫禁城,当天就做好一道菜肴,送入后宫。乾隆爷食用后,叹
曰:“这么多年了,只有这个‘一刀鲜’还能体会孤家的口味和心意。”随后御笔
亲赐菜名“烟花三月”。
“一刀鲜”携着乾隆爷的御赐金匾回到扬州后,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太上皇
给一个厨子亲笔题匾,那是多大的荣耀!不过奇怪的是,“一刀鲜”从没在别的场
合做过这道“烟花三月”,别人问及时,他也总是笑而不答。据说,这道菜的菜谱
从此成为了“一刀鲜”家族秘而不宣的绝技,代代相传了下来。
而那块“烟花三月”的牌匾,也从此一直悬挂在“一笑天”酒楼的大堂中。
不过“一笑天”酒楼今日在扬州城能有如此地位,既不是因为这块牌匾的传奇
色彩,也不是凭借“一刀鲜”当年的虎虎余威。现在的人们提起“一笑天”酒楼,
都会立刻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徐叔!
徐叔,五十二岁,在“一笑天”任老板已有二十多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正是“一笑天”酒楼最为困难的时期。两百多年来坐镇总
厨的“一刀鲜”族人在文革期间一去杳然之后,“一笑天”的后厨实力便一落千丈,
仅靠着百年老店的名声维持着不死不活的状态。市场重新开放之后,扬州的饮食业
在新的形势下迅猛发展,“一笑天”酒楼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已是岌岌可危。
徐叔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手了“一笑天”酒楼,他发誓要在三年内让“一笑
天”重现辉煌。“一笑天”需要一个新的实力派总厨,徐叔早已在心里想好了人选,
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从此,厨刀几乎成了徐叔生命中的全部,他不停的练,不停的尝,不停的学。
有人说,徐叔这么做并不是盲目的,“一刀鲜”传人当年离去的时候,曾把自
己的一身烹饪绝技写成册子,留给了酒店里的一个小伙计,而这个小伙计就是徐叔。
对于这种说法,徐叔一直以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人们也就无从证实。人们
看到的事实是:三年后,徐叔自任“一笑天”总厨,一身厨艺技惊全城。当时包括
马云在内的淮扬菜“四大金钢”一致认为他是自“一刀鲜”消失后的烹饪界第一高
手。
从此之后,“一笑天”重振雄风,二十年来牢牢占据着淮扬第一名楼的地位,
徐叔也一直是淮扬饮食界公认的头号刀客。
当然,以“镜月轩”和“天香阁”为代表的其它酒楼自然不甘心久居人下,他
们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机会,将“一笑天”酒楼取而代之。
今年,这种机会终于出现了。
一个月前,徐叔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众人吃惊的决定:由他的徒弟凌永生接任
“一笑天”的主厨,而他本人将不再过问“一笑天”的后厨事宜。
消息传出,饮食界议论纷纷,而“镜月轩”的陈总随即做出反应,在淮扬“烟
花节”期间举办一次“名楼会”,邀请“天香阁”和“一笑天”的主厨届时于“镜
月轩”主厨孙友峰同台切磋厨艺。
明眼人一看便明白,这名为“邀请”,实际上是下了战书,三大名楼的主厨同
台献艺,自然会分出个高下,“镜月轩”摆明了是想趁着徐叔淡出之际,在这次大
会中力拔头筹,为取代“一笑天”淮扬第一名楼的地位创造声势。
“天香阁”对此次邀请立刻积极响应。在这种情况下,“一笑天”自然不能退
缩,新任主厨凌永生已答应届时赴会,一场淮扬刀客间的最高对决已是势所难免。
凌永生,二十七岁,在业界内默默无闻。人们对他的水平难免会有一些疑问,
但在凌永生成为主厨之后,光顾过“一笑天”的食客都说,这里的菜肴仍然色味双
全,与“镜月轩”和“天香阁”相比毫不逊色!
究竟哪位刀客能够在这场难得的“名楼会”胜出,一时间成了扬州各大酒楼茶
肆中食客闲人们聊天时的热门话题。
随着既定日期一天天的临近,这个悬念也终将要被解开了。
离“名楼会”还有三天。
崭新的厨刀,长七寸,高五寸,半弧形刃口,脊宽三分。
这是扬州厨刀中最大最沉的一种,这种刀通常都是用来剁排骨的。
现在这把刀正握在王癞子的手里,阴沉的刀光映着他那张难看的笑脸。
王癞子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今天他的生意着实不错,从清晨开张到现在,不
到两个小时,他已经卖出了四五十斤排骨,他手中的刀几乎一直都没有停过。
现在,一位大妈又被那案板上新鲜红润的排骨吸引了过来:“这排骨怎么卖啊。”
“实在价。”王癞子很爽快地答道,“五快六一斤!”
大妈用手指试试成色,嘀咕着:“挺新鲜的,倒是不贵……给我来两斤。”
“好叻!”王癞子挥起厨刀,麻利地剁下几块排骨来,放到台秤上,秤盘立刻
被低低地压了下去。
“看这秤压得多底,足有两斤二两了,算您两斤!”王癞子慷慨地嚷嚷着,唾
沫星子喷出老远。
“癞子,换新刀了?”一个声音突然在大妈身后响起。
王癞子抬头看清来人,脸上立刻挤出了谄媚的笑容:“呦,飞哥,你来啦。”
被称作“飞哥”的人看起来比王癞子还要小上几岁,最多也就三十左右。他中
等个头,很随意地套着一件圆领的毛衣,消瘦的脸庞配着一头平平的板寸,显得煞
是精神,只是下颌上没有剃尽的胡须又略微透着一丝沧桑和凌乱。
“把你的新刀借我看看。”飞哥眯着眼睛,笑容中带着些戏谑的意味。
王癞子有些迷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然后下意识地把它递了过去。
飞哥接过刀,在手中掂了掂,轻声赞了句:“好刀。”
“嘿嘿。”王癞子得意地笑了两声,“这是我花十五块钱在……”
突然间,飞哥扬手,挥刀,落刀!那把厚重的厨刀直奔王癞子放在案板上的左
手而去。他的动作迅捷无比,事前却没有半分联兆,还没等王癞子反应过来,那刀
已经“笃”地一声穿过他的手剁进了案板,刀身尤在微微颤动着。
王癞子面色惨白,没说完的话也被吓得咽回了肚子。飞哥却仍是一副笑嘻嘻地
慵懒表情,他若无其事地从刀刃边拣起一块刚刚被切下的排骨,丢进了台秤上的托
盘,然后伸手在托盘下一抹,从盘底取下一块磁铁来。
这一进一出,台秤的读数竟丝毫不变。
“两斤二两,算两斤。”飞哥悠然自得地拍拍手,看着台秤,显得颇为得意。
王癞子此时才回过神来,他颤抖着抬起左手,手掌完好无损。刚才那一刀原来
只是嵌入了他的指缝中。
“飞哥,你怎么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可吓死我了……”王癞子擦擦额头的汗
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飞哥嘻嘻一笑:“做买卖不公平,你就不怕有一天真的切了自己的手?”
王癞子躲避着飞哥的目光:“是……是……都说你的眼睛比秤砣还贼,我今天
算见识了……”
王癞子一边自嘲地说着,一边想把剁在案板上的厨刀拔出来,可是他一使劲,
那厨刀竟纹丝不动,仔细一看,刀刃已没入案板半寸有余。
王癞子的狼狈样引得围观的众人一阵哄笑,他自己则被臊了个面红耳赤,挤眉
弄眼地看着飞哥:“帮帮忙……你这个力道,我拔不出来……”
飞哥见把王癞子耍得也差不多了,正要上前,另外一只手却抢先握在了刀把上,
只见这只手轻轻一抬,厨刀便乖乖地脱离了案板。
拔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他英俊儒雅,风度翩翩,穿着一身整洁华
贵的西服。飞哥挑了挑眉头,绕有兴趣地看着他,这样的人一般是很少出现在菜市
场中的。
年轻人一边把厨刀还给王癞子,一边看着飞哥赞道:“你这一刀,好厉害的眼
力和准头。‘一笑天’酒楼的菜头都有这样的功力,淮扬第一名楼果然名不虚传。”
“哦?”飞哥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茬,“你认识我?”
年轻人面带微笑:“你叫沈飞。在‘一笑天’酒楼当了近十年的菜头,专职为
酒楼采购新鲜的菜肴原料,混迹于扬州各大菜市场,被菜贩子们称为飞哥。闲暇之
余,在酒楼附近的巷口中摆摊炸臭豆腐,口味鲜香独特,远近闻名。”
见对方对自己竟然了解得这么详细,沈飞不禁挠了挠自己的脑门:“我们以前
见过吗?眼生得很啊……”
“不,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那你自我介绍一下?”
“不用了,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年轻人看着沈飞,虽是拒绝,但言语却彬彬
有礼。
“那好吧。”沈飞也笑了起来,“我这个人的好奇心一向不重。”
“后会有期。”年轻人颔首作别,然后转过身,自顾自地离去了。
“哎,飞哥,这是谁啊?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王癞子好奇地嘟囔着。
沈飞看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自己在扬州城混了这么多年,但
确实从没见过此人。年轻人两次提到“一笑天”酒楼,多半也是饮食圈里的人物。
从他拔刀的动作来看,其手腕上的力量足以跻身最顶尖的刀客行列。
在“名楼会”即将开始的时候,这个人突然出现在扬州,这会意味着什么呢?
离“名楼会”还有两天。
神州广阔,每个地方的人们都会有着带有浓郁地域色彩的生活方式。
“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这句扬州俗语便活灵活现地描绘出了老扬州人
的传统生活习惯。
“早上皮包水”即指吃早茶。扬州人不说“喝茶”,而说“吃茶”,其中是有
原因的。说出来也很简单,因为这早茶的重点在于“吃”,而不在于“喝”。
各式各样的面点和冷肴才是早茶桌上的主角,食客们手捧一杯绿茶,不时地啜
上两口,除了去腻清胃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便是解渴。
来吃早茶的人很容易口渴,因为他们的嘴,两分时间在吃东西,八分时间却是
在聊天。
聊得投机时,一顿早茶可以从晨光初上直吃到日当正午。茶社的常客,必然都
是些身无杂事的闲人,只有他们才有时间吃早茶,也只有他们才能洞知时局动态,
市井里短,有着那么多聊不完的话题。
惜春茶社内饰古朴,傍水而建,门口种起一片竹林,恰似在闹市中辟出的桃源。
在这里吃早茶,近都市而远喧嚣,自然成为老茶客们的首选之地。
茶社二楼有两张靠窗的桌子,可以欣赏到楼下的水色,这样的雅座一般都会留
给每天都来光顾的熟客。
赵爷和金爷就是这样的客人,此时,这两个老头子正面对面坐在西首的桌子上,
一边吃点心品茶,一边摆起了龙门阵。他们今天聊的,正是有关“名楼会”的话题。
“我看这次‘名楼会’还不如叫‘名厨会’,三位大厨同台比试,嘿嘿,有意
思,到时候还真得去看看。”
“你觉得谁胜出的可能性大一些?”
“这个……还真不好说啊,如果徐老板能够出马,自然是‘一笑天’的赢面大,
可现在的那个主厨毕竟年轻,道行终究有限啊,不知道徐叔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
定……”
“这烹饪做菜也是个体力活。徐老板年纪毕竟大了,虽说再支撑几年还不成问
题,但终究会越来越吃力。现在他提前把衣钵传给弟子,对晚辈即是一种锻炼,自
己也还有能力提携提携,做个过渡。我倒认为这步棋是徐老板的一个高招啊。即使
这次比试失利,也为东山再起打好了基础,不会出现以前失去‘一刀鲜’便大厦倾
塌的局面。”
“嗯,有道理。”隔壁桌上突然有人自言自语第接了句话茬。
二老徇声看了过去,说话的年轻人衣冠楚楚,正襟独坐,端着一杯热茶,似乎
若有所思。见二老注意到自己,他放下茶杯,很有礼貌地笑了笑,用一口标准的普
通话说道:“只是这位老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茶社中本来就是聊天会友的好地方,刚才说话的赵爷立刻发出了邀请,
“小伙子,一块过来聊聊?”
“好的。”年轻人点点头,大大方方地坐了过来。
金爷啜了口茶,眯着眼睛打量了年轻人两眼:“小伙子,你知道‘一笑天’酒
楼的事情?”
年轻人微微一笑:“说起‘一笑天’,上至老板徐叔,下至后厨烧火的老孙头,
每个人我都多少了解一些。”
这样的话从一个外地人的口中说出,不免让人有些诧异,二老禁不住对看了一
眼。
赵爷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刚才所说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什么意思?”
“徐叔着急把‘一笑天’主厨的位置传给了徒弟凌永生,其中另有重要的原因,
刚才您却没有提到。”
“嗯,那你倒说说,还有什么原因?”
“因为明天,徐叔的女儿就要回来了。”
“徐老板的女儿?”赵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在扬州这么多年,徐老板从
来都是独身一人,哪里来的什么女儿?”
年轻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徐叔二十年来的成功和辉煌人人知晓,但他为此而
付出的代价却只能一个人藏在心里了。当年徐叔埋头苦练厨艺的时候,难免冷落的
妻女。后来他的妻子出国留学,寄回了一纸离婚协议书,他尚未入学的女儿也随母
亲移居国外。那时的徐叔还是默默无闻的人物,你们不知道这些事情也不奇怪。”
“竟有这样的事?”金爷感慨地说,“难怪徐老板独身这么多年,看来对妻女
还是念念不忘啊。”
“不错。”年轻人接着说道,“徐叔之所以不在续任‘一笑天’的主厨,就是
为了摆脱那些俗事,趁着女儿回国,好好地享享天伦之乐。”
年轻人言语坦诚,话又说得合情合理,不由得二老不信,不过赵爷还是忍不住
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是徐老板的什么人?这些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呢?”
年轻人笑了笑,却不正面回答:“这些问题,过不了几天你们就会知道答案了。”
离“名楼会”还有一天。
对于即将参加大会的三位大厨来说,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最为紧张的时刻。
孙友峰和彭辉都是一大早就起了床,他们要利用一天中记忆力最为清晰的早晨
时分,来训练和调整自己的辨味能力。
而凌永生此时却在做着一件与“名楼会”毫不相关的事情——打扫卫生。
不仅是凌永生,“一笑天”的其他人,甚至包括徐叔自己,现在都在酒楼的厅
堂里打扫卫生。
对他们来说,今天即将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情,似乎比那场迫在眉睫的大战更为
重要。
年过半百的徐叔身形已略微有些发胖,他手里掂着一块抹布,一边四下走动着,
一边时不时地唠叨两句。
“仔细点哪,这儿,看到没?还得再擦擦。在国外生活过的人,对卫生最讲究
了,她们都有那个……那个……洁癖!”说着话,徐叔手里的抹布已经抡了上去,
囫囵两下,擦去了窗户上的一片污渍。
“师傅,您女儿肯定是今天到么?”凌永生一边说话一边习惯性地挠挠头,他
个子不高,圆脸浓眉,些许带着点憨态,一眼看上去,很难把他和淮扬顶尖刀客的
身份联系在一起。
“那当然。”徐叔用不容辩驳的口气回答徒弟的疑问,“她们在国外生活过的
人,做事情最讲信用了,绝对不会失约。”
“哦。”凌永生接受了师傅的观点,举起一根长长的鸡毛掸子,轻轻地拂去吊
灯上的灰尘。
师徒俩讨论的正是徐叔和前妻所生的女儿徐丽婕。二十年前,徐叔通过自己的
努力,赢得了荣誉和地位,但却失去了家庭。二十年后,这一切还有机会来弥补吗?
徐叔看似专注地擦着前台上摆放着的一件玻璃饰品,思绪开始飘忽,不知是在
回忆往事,还是在憧憬父女相聚时的美妙感觉。
“徐叔,你再怎么擦,它也还是个玻璃的。”一个戏谑的声音把徐叔的思绪重
新拉回到现实中。
徐叔不用抬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在“一笑天”酒楼里,只有一个人会如
此没大没小和他这样说笑。
这个人便是沈飞,他刚刚从外面买菜回来,此时正开心地裂着嘴,笑嘻嘻地看
着徐叔。
“一笑天”酒楼里的年轻人,个个都会做两个拿手菜,成为名厨是他们共同的
理想。他们对徐叔既尊敬又崇拜。
唯独沈飞是个例外。
沈飞是个菜头。菜头就是专门负责买菜的人,在酒楼的后厨里,他的地位是最
低的。但沈飞对自己的身份很满足,他似乎从来没想过成为厨子,更没想过要成为
名厨。他从来不学做菜,所以也就从来不会因厨艺不精受到徐叔的斥责。
于是他每天都能过着一种快乐而简单的生活。
徐叔抬起手,在沈飞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小子,少跟我油嘴滑舌的,菜
买回来了吗?”
“那还用说!”沈飞举起手中的菜篮,“看看这块腰子,多新鲜?他要价五块
六,愣被我还到五块。怎么样?”
徐叔看了眼腰子的成色,然后又用手在菜篮里翻了翻,点头赞了句:“不错,
送到后厨去吧。”
沈飞答应一声,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今天大小姐回来,我是不
是也要露一手?”
凌永生笑着插话:“你能露什么呀?炸臭豆腐?”
“嘿嘿,小凌子,你看不起人。”沈飞似乎颇为不服,正想辩驳两句,突然他
皱起鼻子,在空气中使劲地嗅了两下,然后兴奋地叫了起来,“乖乖,清蒸狮子头,
今天可有口福了。”
“你小子,鼻子倒尖!”徐叔略有些得意,他自己也探起鼻子闻了闻,点头道
:“嗯,有火候了,去调到一分火,继续焖着。”
“好叻!”沈飞欢快地答应一声,奔后厨去了。
时间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但凌永生却似乎是换了一个人。他腰杆笔直,浑身
上下都充满了精神。
因为此时在他手中握着的,已经不是鸡毛掸,而是一柄厨刀。
普普通通的厨刀,普普通通的人,但当两者结合在一块的时候,刀有了生命,
人也散发出灵气和活力。
对于这样的人,除了“刀客”,你还能找到更贴切的词语来称呼他吗?
很快,白果炒腰花、滑溜膳片、花菇菜心先后端上了桌。三个菜荤素搭配,色
彩和谐,香气四溢。凌永生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徐叔的反应。
徐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借着为女儿接风的机会,他也是有意要检验一下凌
永生的厨艺。这几样虽然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但很能体现出烹饪者对菜料搭配和火
候上的掌握水平。至少现在看起来,结果还是令他满意的。
“嗯,不错。”徐叔赞许地说到,“再过两年,我就真的可以退休喽。”
凌永生憨憨地一笑:“我和师傅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哎,沈飞呢?你菜都做完了,他怎么还不出来?”徐叔看着后厨的方向问道。
“他也在做菜呢,说要给大小姐接风。”
“他在做菜?”徐叔禁不住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他能做出个什么。”
正说笑间,沈飞已端着一盘菜从后厨走了出来,菜用两个盘子扣着,看不到里
面的内容。他一脸的郑重,把盘子放在了餐桌上。
“你这做的是什么菜啊?”徐叔一边问,一边忍不住就要去揭扣着的盘子。
沈飞忙不迭地伸手拦住:“哎,不行不行,得等大小姐来了才能揭开。”
徐叔撤回身子,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嗬,搞得倒挺神秘。”
“那当然。”沈飞得意地说到,“这可是我在‘一笑天’酒楼的处女作啊。”
见沈飞放松了警惕,徐叔突然又杀了个回马枪,双手迅疾地往菜盘上伸了过去。
沈飞眼疾手快,一把抓在他的手腕上:“说了不能揭……一把年纪了,还耍赖
皮。”
徐叔“嘿嘿”地笑了两声:“先让我见识见识嘛。小凌子,还不来帮忙。”
凌永生愣了一下,歉意地看了看沈飞:“这是师傅让我干的,你可不要怪我。”
说完就要去揭菜盘。
沈飞急得弯下腰,以身体作为屏障,口中嚷嚷着:“不行啊,你们师徒俩欺负
人,这是专为大小姐准备的,不能……”
突然,他停了下来,目光怔怔地看向门口,见徐叔二人还没有要罢手的意思,
他着急地连连努嘴。
徐叔和凌永生向着沈飞目光的去处看过去,只见一个靓丽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
口,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们。见三人停止了纠缠,她脆朗朗地问了一句:“请问,这
里的老板是姓徐吗?”
徐叔愣了一下,突然醒悟似地松开沈飞:“你是……丽丽?”
这个衣着时尚,披着一头暗红色的大波浪长发的女孩正是徐叔的女儿徐丽婕。
她刚从美国辗转回到了童年时的故乡——扬州。徐叔的一声呼唤激活了她脑海深处
遥远的回忆,她灿烂地一笑:“爸,您好!”
徐叔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儿,不禁有些发怔。不知是恍惚还是激动,他的
眼角有些湿了。沈飞用眼睛瞟瞟他,担心冷场,冲徐丽婕夸张地笑了笑,应了句:
“你好!”
徐丽婕有些迷惑地看了沈飞一眼,沈飞恍然大悟地摇着手:“不,不,我不是
你爸。”他用胳膊肘杵杵徐叔:“这位才是,这位才是。”
此时的徐叔也调整好了情绪,他迎上前,拉住了女儿的手,有满肚子的话,却
又不知从哪里说起,憋了半天,最后来了句:“丽丽啊,还记得你爸么?”
“当然记得啊。”徐丽婕的笑容中带着几分俏皮,“您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
“还年轻呢,都快成老头子罗。”徐叔自嘲地说着,脸上却露出掩饰不住的欣
慰笑容。
沈飞此时也殷勤地走了过来,帮徐丽婕接过行李:“来来来,先让大小姐坐下。
有话慢慢说嘛。”
“对对对,先坐下吃饭。”徐叔引着徐丽婕来到餐桌前:“饿了吧?早就在等
你了。”
“是吗?真荣幸。”徐丽婕坐好后,对着身边的凌永生友好地一笑:“你好。”
“你好。”凌永生显得有些羞涩。
这时,一位女服务员走过来,把一脸盆的清水放在徐丽婕面前,徐丽婕不解地
挑了挑眉毛。
“Water ,洗手,洗手。”沈飞肚子里没几个英文,却在这里发挥出了作用。
“哦。”徐丽婕恍然笑了起来。
徐叔拿出一张徐丽婕小时候的照片,他看看照片,再看看眼前的真人,连连感
慨:“变了,变了啊。”
徐丽婕一边洗手,一边搭话:“是吗?那是变丑了还是变漂亮了?”
“当然是漂亮了……比你妈当时还漂亮。”
“好了好了,快开吃吧,别让菜凉了。”沈飞见徐丽婕已经洗完了手,张罗着
就要动筷子。
徐丽婕向前倾着身体,欣赏似地看着餐桌:“这么多菜啊,好丰盛。”正说着,
女服务员又端着一只大砂锅走了过来。
“乖乖,最好的来了。来,放在我们大小姐面前。”沈飞接过砂锅,摆在徐丽
婕面前的餐桌上,然后揭开了砂锅的盖子。
顿时,一股热气和香味从砂锅中喷腾而出。蒸汽渐渐淡去后,沙锅内露出的六
只淡粉色的肉丸子来,每只都有拳头大小,形似葵花,粉嫩诱人。
“清蒸狮子头!”沈飞兴奋地报出了菜名,“请大小姐品尝。”
“好吧,那我可不客气了。”徐丽婕拿起筷子便想去夹。
沈飞连忙拦住:“哎哎哎,这可不能用筷子夹。”
徐丽婕有些诧异地看着沈飞。只见沈飞拿起一个汤匙,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狮子
头拨上去,然后举起汤匙,原本浑圆的狮子头一脱离蒸锅内的汤汁,立刻扁扁地驼
成了椭圆形。
沈飞一边把那只狮子头放进徐丽婕的餐碟,一边说道:“这清蒸狮子头可是徐
叔的看家菜,十足的火候,遇筷即碎,入口即融,你尝尝。”
徐丽婕夹了一小块狮子头放入口中,在徐叔期待的目光中,她舔舔了嘴唇,赞
了一句:“好鲜啊。”
徐叔如同受到老师表扬的学生,满脸得意的笑容:“那你说说看,吃出了哪些
鲜味?”
徐丽婕略微回味了片刻:“嗯,不仅仅是肉味,应该有山珍,有河鲜,不过太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
徐叔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女儿,还是有品位的,这狮子头是用上好的
猪肉,肥瘦搭配,剁泥后掺以香菇末、蟹粉成形,然后以鸡架垫底蒸制而成的,行
家能从中品出四味,因此称‘四鲜狮子头’,你第一次吃就能说出有山珍,有河鲜,
也很难得了。”
凌永生在一旁补充说:“师傅把狮子头做到这个火候,不仅口感鲜嫩,而且猪
肉中的饱和脂肪酸经过长时间的焖制,都已转化成了不饱和脂肪酸,更加利于人体
的吸收。”
徐丽婕看看凌永生:“是吗?那我可更得多吃点了。”
此时沈飞又盛起一个狮子头放入自己碟中,自顾自地说道:“你们说得这么好。
我也忍不住了,我给自己来一只。”
徐丽婕看着沈飞的样子,禁不住莞尔一笑,对徐叔说:“爸,您还没给我介绍
一下这两位呢。”
沈飞抢着站起身:“晤,我来我来。”他一指凌永生:“这位是徐叔的高徒,
扬州厨界的后起之秀,姓凌名永生,熟人都叫他小凌子。今天这桌菜,基本上都是
他做出来的,你可得好好品尝一下啊。”
徐丽婕赞道:“啊,真厉害!”
“这不算什么,明天小凌子代表‘一笑天’参加扬州的名楼会,那才是真的厉
害。”沈飞说着,把头转向凌永生,“是吧?”
凌永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呵呵,那是师傅抬举我,给我这个机会。”
“嗨,看你这个谦‘孙’。”沈飞不已为然地晃着脑袋,还故意把“逊”字发
错了音,“你说徐叔怎么就不抬举抬举我呢?”
徐丽婕笑着附和:“说得有道理。嗯,现在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沈飞挠挠头:“我可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嗯,姓沈名飞,食为天酒楼的菜头,
就是专管买菜的,今天这桌菜,都是我买回来的。”
徐丽婕见沈飞有趣,有心和他开个玩笑,故意夸张地拍着手喝彩:“哇,厉害
厉害!”
徐叔在一旁插了话:“哎,沈飞。你今天不也做了一道菜吗,现在能让大家看
看了么?”
沈飞一拍脑袋:“对了对了,我差点都给忘了。我这道菜的名字可不得了,叫
做‘波黑战争’!”
徐丽婕拖起下巴看着沈飞:“‘波黑战争’?这个菜名有意思。”
沈飞得意地卖起了关子:“你们猜猜,这菜是怎么做的?”
徐叔和凌永生对看了一眼,均是一头雾水,他们师徒俩在饮食圈里摸爬滚打了
这么多年,可谓见多识广,但对“波黑战争”这道菜还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知道你们肯定猜不着。嘿嘿,这次跟我学着点吧。”沈飞一边得意洋洋地自
夸着,一边揭开了盖着的盘子,“珰珰珰珰,大家请看!”
徐叔等三人瞪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盘子下的玄虚。
凌永生失望地瘪了瘪嘴:“这不是菠菜炒黑木耳么,说得那么玄乎。”
“哎,这你就不懂了。”沈飞倒不气馁,侃侃说起了他这道菜中的奥妙,“菠
菜富含多种维生素成分,包括胡萝卜素、叶酸、维生素B1、维生素B2,而黑木耳含
有丰富的蛋白质,铁、钙、维生素、粗纤维,具有益气强身、滋肾养胃、活血等功
能。对于刚刚经历过长途跋涉的人来说,这道菜用来滋补调理最合适不过了。所以
这道‘波黑战争’是我专门为了给大小姐接风独家所创的特色大菜!”
徐叔不禁点点头:“有点道理啊。看不出来,你小子还真有想法,她们长期在
国外生活的人,吃东西最讲究营养了。”
徐丽婕听沈飞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夹了一筷子吃了起来,然后她竖起了大拇
指:“嗯,味道也不错呢。”
“是吗?”徐叔也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果然是清淡爽口,他惊讶地看着沈飞
:“不坏呀,小子,这是自己做出来的?”
沈飞俏皮地一抱拳:“谢谢,谢谢捧场!在家练过,嘿嘿,在家练过。”
“有点天赋啊。回头让小凌子带带你,没准以后能混出个出息。”徐叔盯着沈
飞,语气认真,不象是在开玩笑。
“得了吧。”沈飞晃了晃脑袋,“我有时间还是炸我的臭豆腐去,那才是我的
擅长。”
“没志气。”徐叔无奈地说,其实他一直认为沈飞充满灵气,如果肯下功夫,
在烹饪上的造诣不会比凌永生差,可自己几次用言语试探,沈飞都显得毫无兴趣。
人各有志,他也无法强求。
一桌人边说边吃,其乐融融。徐丽婕今天算是饱了口福,且不说徐叔亲自打理
的“四鲜狮子头”,就是凌永生做的那几样家常小炒,也是道道汁浓味美,鲜香四
溢。她在国外生活了二十年,虽然也经常光顾一些中国餐馆,但那些店铺又怎么做
得出这么地道的美味?再加上沈飞在一旁打趣插浑,欢笑之余,胃口更是大开。
在这样的气氛中,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客人走进大厅,在离他们不远处
的一张方桌前坐下。
“一笑天”能成为淮扬第一名楼,服务当然也不会差。虽然还没到正式的用餐
时间,还是有服务员热情地走上前:“先生,您要点什么?”
“既然到了‘一笑天’,当然得尝一尝徐老板的四鲜狮子头。”来客说话的声
音很大,似乎有意要让别人听见,徐叔等人的目光立刻被他吸引了过来。
沈飞看着来客,那人冲他点头示意,俩人相视而笑。
这来客正是两天前在菜场上拔刀的年轻人,他曾对沈飞说过“我们很快会再见
的”,他果然没有食言。
年轻人忽然闭起眼睛,仰鼻往空中深深地嗅了一口气,赞叹道:“鲜肉、活鸡、
香菇、蟹粉,四味缭绕,余香不绝,几位可真是好口福啊。”
徐叔脸色微微一变,心里暗暗惊讶。这客人知道“一笑天”的四鲜狮子头不足
为怪,可这狮子头的原料有着多种搭配变化,河蚌、虾茸、笋丁、火腿等皆可入料,
并没有一种特定的组合,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闻了闻气味,就把四种原料说得如此
准确,这样的辨味功夫,即使是在成名的大厨之中,也是难得一见的。
凌永生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厉害,他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这个
人来到“一笑天”酒楼,多半不是要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徐丽婕看着年轻人那副认真和陶醉的模样,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转头对徐叔说
:“爸,这里还有两个狮子头,不如请这位先生吃一只吧。”
年轻人睁开眼睛,微笑着看着徐丽婕:“能得到徐小姐的邀请,真是荣幸。”
徐丽婕有些惊讶地歪了歪脑袋:“你认识我?”
“徐老板的千金,今年24岁,B 型血,双鱼座,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主修酒
店管理专业,我说得没错吧?”
徐丽婕瞪大了眼睛:“我们以前认识吗?你也在美国呆过?”
年轻人摇摇头:“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你。”
沈飞忽然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我好失望啊。”
年轻人转头看看他:“哦?因为我吗?”
“那当然。”沈飞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前天你说认识我的时候,我还很高
兴,以为是自己名气大。现在看来,你多半是把‘一笑天’所有人的情况都摸了一
遍,唉,我真是自作多情了。”
徐叔听出了端倪,问沈飞:“你们俩以前见过面?”
沈飞点点头:“前天在菜场的时候,我见识过这位朋友的腕力,小凌子,我觉
得他至少不会输给你。”
凌永生看看沈飞,又看看姜山,似乎有些惊讶。
“嗯。先生既然对‘一笑天’这么熟悉,又来到了此地,那就是我们的客人,
如果不嫌弃,请过来坐吧。”徐叔一边说,一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旁边伶俐的服
务员立刻在桌前增添了椅子和餐具。
“既然徐老板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年轻人站起身,走过来坐在沈飞的
身边,然后冲着对面的凌永生微微一笑:“这位就是‘一笑天’新任的主厨吧?我
早就期待着在明天的‘名楼会’上一赌你的风采。”
凌永生不善应酬,“嘿嘿”地笑了两声,指了指餐桌:“这是我炒的几个家常
菜,先生可以先尝尝看。”
“嗨,人家都说了,是冲着咱们徐叔的狮子头来的。”沈飞笑着插话,盛起一
只狮子头放入年轻人面前的餐碟中,“来吧,一个不够,这砂锅里还有。”
“谢谢。”年轻人拿起筷子,夹下一片狮子头放入口中,细细品位了良久,赞
叹着说:“鲜香饶舌,真是名不虚传啊。”
“那当然。”沈飞得意地说,“这徐叔做的‘四鲜狮子头’,可称得上‘一笑
天’酒楼里最好的东西了。”
“不对,‘一笑天’真正的好东西可不是这个。”年轻人摇了摇头,抬起手来,
指着厅堂中悬挂着的那块牌匾说道,“‘一笑天’的好东西,在那里呢。”
徐叔和凌永生对视了一眼,沈飞也停下了筷子,只有徐丽婕茫然而好奇地看着
那块牌匾,不明就里。
片刻后,徐叔打破了沉默:“你知道这牌匾的来历?”
年轻人点点头:“乾隆爷手书的‘烟花三月’,饮食界会有不知道的么?”
“乾隆爷手书?”徐丽婕大感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年轻人:“这里面肯定有
故事,你快给我讲讲。”
“那我长话短说,以免班门弄斧。清道光七年,乾隆爷突然没了食欲,任何山
珍海味都觉得无法下咽。当时扬州一笑天的主厨‘一刀鲜’星夜兼程赶往大内。乾
隆爷在吃了‘一刀鲜’主理的菜肴后,如沐春风,亲笔御赐菜名‘烟花三月’。”
年轻人施施然地说完,看着徐叔,“我如果哪里说得不对,请徐老板指正。”
“说得完全正确……”徐叔沉吟片刻,“看来,你也是饮食圈的人?”
年轻人淡淡的一笑:“我姓姜,叫做姜山。我的祖先,曾经在大内担任总领御
厨。”
他此话一出,就连一向嘻哈不羁的沈飞也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清代大内后厨共分九堂一百零八人,这一百零八人无一不是从各地征调而来的
顶尖名厨,而大内总领御厨,无疑又是其中最为出色和全面的一个。
可以这么说,大内总领御厨即是当时众所公认的天下第一刀客!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居然便是当年的大内总领御厨之后,即使是徐叔,也不
免对其肃然起敬:“原来是名厨的后代,了不起,难怪见识不凡。”
姜山谦然一笑:“在扬州这个地方,外人怎么敢妄称名厨。”
“好了好了,你们别客套来客套去的了。”徐丽婕可不管什么御厨不御厨的,
迫不及待地追问着,“这‘烟花三月’到底是一道什么样的菜啊?”
姜山无奈地把手一摊:“这恐怕只有‘一刀鲜’的传人才会知道了。”
“那这‘一刀鲜’的传人现在又在哪儿呢?”徐丽婕看起来是要打破砂锅问到
底了。
姜山不说话,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徐叔。
徐叔沉默片刻,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然后他开口说道:“‘一刀鲜’
的传人,我是见过的。不过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了,我当时是食为天酒楼的一个小
伙计,他则世代相袭,担任着酒楼的主厨。那副牌匾,两百年来也一直挂在酒店的
大堂里。后来到了文革,那帮革命小将们叫嚣着要批斗‘一刀鲜’,砸烂牌匾。突
然有一天,‘一刀鲜’不辞而别,从此销声匿迹。而他走之前,还想了个法子,保
住了这个牌匾。”
徐丽婕眨了眨她的大眼睛:“是什么方法?”
“他用毛主席的画像粘在牌匾上,把牌匾包了个严严实实。当时有谁敢动毛主
席?明知道那牌匾就在里面,可小将们也只能瞪着眼在一旁生闷气。”
“这方法真妙!”徐丽婕拍着手喝彩,“亏他想得出来。”
一向精灵古怪的沈飞也露出了叹服的笑容。
“那他自己呢?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吗?”姜山对“一刀鲜”的下落似乎更为
关心。
“只是偶尔会有关于他的一些传说。”徐叔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摇着头,“但
都无法证实。”
姜山“哦”了一声,显得有些失落。
徐丽婕却是一副如花的笑颜:“我觉得这样最好,这种人就应该在传说中,这
样才更有神秘感,这个故事也更完美。”
“姜先生是北京人吧?”很久没有说话的凌永生此时开口问了一句。
姜山点点头:“不错。”
“那你这次是来扬州旅游了?”凌永生试探着问道。
“哦。”姜山淡然一笑,“我最近学了几手淮扬菜,迫切地想和淮扬的名厨映
证讨教一番。恰好听说这几天要举行一次‘名楼会’,这样的机会当然不容错过啊。”
姜山说得轻松,徐叔和凌永生互视了一眼,心里都暗暗有些担忧。这“映证讨
教”是客气的说法,他千里迢迢的从北京来到扬州,多半是要比试比试。这种事情
在厨界本来也属平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只是在“名楼会”即将召开的
关键时刻,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深浅难测的总领御厨之后,对“一笑天”而言,究竟
是祸是福?
一只狮子头吃完,姜山轻轻地呵了口气,满脸赞叹的神情。他拿起一张湿纸巾,
擦了擦嘴,说道:“能够品尝到这样的美味,可以说不虚扬州此行了。徐小姐,我
们今天都是沾了你的光吧?”
徐丽婕看着姜山,似笑非笑:“那你准备怎么谢我呢?”
姜山冲着众人抱了抱拳:“今天享了这样的口福,改天自然将回请各位,大家
到时候都得赏光啊。”
“好啊。”徐丽婕首先拍着手附和。
沈飞也露出憧憬的神情:“大内御厨的后代,手笔肯定不同反响啊,从今天开
始,我可得时时惦记着。”
“嗯。”徐叔沉稳地点点头,“姜先生有这样的心意,我们如果能一赌风采,
不胜荣幸。”
“那好,一言为定!”姜山笑呵呵地站起身来,“‘名楼会’在即,徐老板父
女又是久别重逢。我今天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独自转身,悠然离去。
“一笑天”酒楼的后厨,素来是很多年轻人向往的地方。
能够进入“一笑天”酒楼的后厨,就意味着能有机会和淮扬顶尖的刀客同炉共
事。对于那些年轻人来说,这无异于习武者进了少林寺一般,学艺的空间和成名的
机会相较其它的地方要大了很多。
所以,真正能进入“一笑天”后厨的人都会被看作是业内的幸运儿,他们也非
常珍惜这样的机会,每日里勤学苦练,恨不能长出四双眼睛,八对手臂来,好将每
一位成名大厨的绝技统统收入囊中。
在这样的氛围下,“一笑天”的后厨实力自然也就不断得到充实,个别天分高
的年轻人,甚至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便从“配菜工”升为了“头炉”大厨。
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便是沈飞。
十年前,沈飞是“一笑天”的菜头,凌永生刚刚来到“一笑天”,整天跟着沈
飞,帮他拎菜篮。
十年后的今天,凌永生已是酒楼总厨,而沈飞,仍然是个菜头。
菜头就是负责买菜的人,所以沈飞的工作一般都是在上午就完成了。当后厨的
刀客们开始忙碌的时候,沈飞便来到巷口,摆起小摊来,炸他的臭豆腐干。
沈飞看起来非常享受这样的生活,因为在别人眼里,他始终很快乐。
热锅里的油已经开始沸腾。
一双长长的筷子夹着臭豆腐干,一片一片的浸入了油锅中。伴着“嘶嘶啦啦”
的轻微油爆声,豆腐干周围立刻泛起一片细小的油泡,原本灰白干瘪的豆腐干在这
一过程中发泡胀起,色泽也变得金黄诱人。
沈飞有些得意地把已经炸好的豆腐干夹出油锅,同时扯开嗓子吆喝着:“油炸
臭豆腐干,油炸臭豆腐干罗!”
沈飞的吆喝很大程度上属于一种自我欣赏,而并非出于某种商业的目的。因为
他即使不吆喝,摊点前也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下了班的官员,也有衣着简朴的小贩,他们全都知道一个简单的事实:沈飞炸的
臭豆腐干,是全扬州城味道最好的。
“沈飞炸的臭豆腐干”,就象徐叔做的清蒸狮子头一样,已经成为一个品牌。
这个品牌虽然登不上大雅之堂,但每天却有更多的人喜欢它,并且能够享受到它。
沈飞因此而感到快乐。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朋友排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叔叔,我要一块炸臭豆腐。”他闪着大眼睛,话语中充满稚气。
“要一块啊。”沈飞笑呵呵地弯下腰,“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小男孩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要边走边吃。”
“好叻。”沈飞拣起一块豆腐干,用剪刀在角上剪开一个小口,然后从口中浇
进调味汁,用餐巾纸包住豆腐干的另一角,塞到男孩手中,“来,边走边吃。”
男孩一边把两毛钱的钢蹦递到沈飞手中,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豆腐干上咬了
一口,香脆的豆腐干伴着鲜浓的汤汁进入了他的口中,那种对味蕾的美妙刺激让他
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在离摊点不远的地方,徐丽婕正站在“一笑天”酒楼的门口,绕有兴趣地向这
边张望着。沈飞的忙碌和食客们的热情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她闻起来,那油
锅中飘出的分明是一股怪怪的臭味。
终于,徐丽婕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捏着鼻子,来到了沈飞的摊点前。
“喂。”她招呼沈飞,因为鼻子不通气,声音多少显得有些怪异,“这东西好
吃吗?怎么闻起来这么臭?”
“呦,大小姐,你也来赏光啊。”沈飞笑呵呵地看着她,“这东西就是闻起来
越臭,吃起来越香啊,怎么样,来点?”
摊点旁露天摆着几张小桌,小桌前坐着的食客们无不吃的酣畅淋漓。徐丽婕看
看他们,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徐丽婕也坐在了小桌前,没过多久,沈飞便把一碗炸臭豆腐端了上来。浸在汤
汁中的豆腐块色泽金黄,外酥里嫩,经油炸后那股怪味已经弱了很多,反而散发着
一种特殊的鲜香。
徐丽婕夹起一块臭豆腐放入口中,那种美妙的口感和奇特的酥香,比起上午的
佳肴来,倒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沈飞站在一旁,迫不及待地询问:“味道怎么样?”
徐丽婕伸出左手,竖起了大拇哥:“good!”
沈飞“嘿嘿”一笑:“凡是吃过的,还没有不说好的。哎,你怎么一个人跑出
来了,徐叔和小凌子呢?”
“在后厨呢。”徐丽婕一边说一边继续吃着,“在为明天的‘名楼会’做准备
呢。”
“嗯。”沈飞点点头,“小凌子又在练他那个‘文思豆腐羹’了?”
“‘文思豆腐羹’?也许是吧,反正我也不懂。”徐丽婕忽然想到什么,看着
沈飞,“你为什么不跟我爸爸学点厨艺呢?看得出来,他挺喜欢你的。”
沈飞撇撇嘴:“我是那块料吗?”
“我看你行。”徐丽婕倒是一脸的认真。
“行我也不学。”
徐丽婕有些诧异:“为什么啊?”
沈飞摸摸下巴,做出思考的表情,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要是一不小心练成了
大厨,那哪还有时间炸臭豆腐?”
徐丽婕笑了起来:“炸臭豆腐很有出息么?”
沈飞也笑了,他指了指那些食客:“你应该去问问他们。”
徐丽婕一愣,然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人各有志,先不和你说了,你去忙吧。”
沈飞却不离开,笑嘻嘻地看着她:“大小姐,你好像忘了一件事啊。”
“什么?”
“还没付钱哪。公平买卖,童叟无欺,我这臭豆腐是两毛钱一块,你吃了三块,
一共是六毛钱。”
徐丽婕愕然地看着沈飞:“我也得付?”
沈飞把手一摊:“小本经营,概不赊帐。”
徐丽婕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摸出一块钱钢蹦,塞到沈飞的掌心:“喏,找我四
毛!”
夜色初上,月影朦胧。
桌上几样小菜已经炒好,热腾腾地冒着香气;一瓶白酒也已经启开。
凌永生是很少喝酒的人,可是今天他却非得拖着沈飞“陪他喝两杯”。
离“名楼会”还有最后一晚,在这样的大赛面前,人难免会有压力。喝点酒,
的确是减缓压力的一个好方法。
“我相信你的实力,明天的比赛,你会赢的。”沈飞转动着面前的酒杯,说着
鼓励的话。
凌永生沉吟片刻:“我担心的,倒不是明天的对手……”
沈飞眼睛一亮:“你是在担心那个姜山?”
凌永生点点头:“他把‘一笑天’的情况打探得如此透彻,我实在猜不透他的
用意。如果他在明天的大会上对‘一笑天’不利,敌暗我明,肯定会很难对付。”
“现在多想这些也没有用。练好自身的内功,静观其变。他对‘一笑天’如此
重视,正说明他心中存有忌惮。”
“嗯,你说的有道理。飞哥。来,我敬你一杯。”凌永生端起酒杯,他的面颊
已经泛起了一些红润。
沈飞笑笑:“你以后别叫我飞哥了,你现在是酒楼的总厨,身份和以前不一样
了。”
“但你还是我的飞哥。十年前我这么叫你,即使再过十年,也还是一样。”
沈飞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心头腾起一股暖意。这十年
来,他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得到,但他至少有一帮好朋友,这些朋友出息了,成名了,
可他们还是愿意叫他“飞哥”,这让他非常满足。
“时间真是快啊。”几杯酒下肚,内向的凌永生话也逐渐多了起来,“记得我
刚到‘一笑天’的时候,你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天下第一名厨’,你知道
那时我有多佩服你吗?”
沈飞沉默着,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之中,十年前,“天下第一名厨”的梦想,一
切似乎那么遥远,又如同近在眼前。
“我就是在你那些话的激励下,才会有今天的成绩。”凌永生继续叨唠着。
沈飞“嘿嘿”一笑:“惭愧啊,当初夸下海口的人,现在却还是一个菜头。”
凌永生也笑了:“谁让你突然迷上了炸臭豆腐?如果你肯把心思用在做菜上,
这‘一笑天’的主厨早就是你的了。”
沈飞淡然地摇摇头:“谁知道呢?这世上的事情,本来有很多是说不清的。”
凌永生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沈飞:“可是我并不替你可惜,有时候,我还很羡慕
你。真想能象你那样逍遥和快乐。”
“是吗?”沈飞狡黠地眨眨眼睛,“但你也说了,只是‘有时候’。”
凌永生点头而笑:“确实,这‘一笑天’主厨的位置,对任何人都会是很大的
诱惑。我现在还不明白徐叔为什么会这么早便主动放弃了它。”
沈飞沉吟片刻:“只有一种可能,他发觉其它一些东西是更加值得珍惜的。”
凌永生“哦”了一声,看起来,他已经有些醉了。
砂锅中的乳鸽已经闷了两个多小时,肉质酥烂,所有的营养都已渗入了汤中。
徐叔把浓浓的鸽汤倒入碗中,然后端起汤碗,来到了女儿房间的门前。这间屋
子已经空了近二十年,今天,它终于迎回了自己的主人。
徐叔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徐丽婕站在门后,甜甜地叫了声:“爸。”
“我给你炖了鸽汤,趁热喝了吧。”徐叔一边说,一边走进屋内,把汤碗放在
了桌上。
“谢谢爸。”徐丽婕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赞道,“真香!”看到徐叔欣慰
地站在桌旁,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禁不住笑了起来:“爸,您要看着我喝完么?”
徐叔点点头:“你小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你喝汤,你还记得么?”
“记得。”徐丽婕环顾着小屋,这里留下了她太多童年时的记忆。
“日子过得真快啊。”徐叔感慨道,“这次回到国内,具体有什么打算吗?”
“嗯。先在家里呆一阵。”徐丽婕喝了口汤,“然后我想去北京、上海这些大
城市看看,去发展我的事业。”
“哦。”徐叔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有些黯然地说道,“也好,也好,扬州确实
太小了,留不住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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