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色幽暗。
偏僻的桥洞下泥水浑浊,各种腐败的垃圾在浅水处堆积,散发出一阵阵令人难
以忍受的恶臭。这是一个喧嚣都市中被遗忘的角落,即便是最潦倒的乞丐也不会愿
意在这种地方多呆片刻。
十多年来,他们却总是选择在类似的环境中碰面。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不想被
其他人打扰到。
这次碰面的气氛与以往都不同。
年轻人眼中闪着些亮晶晶的东西,他似乎有些过于激动了。而年长者正试图将
对方的这种情绪缓解下来。
“你该走了……”他发出极为嘶哑晦涩的声音,“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得很明白。”
月光经过河水的折射,昏暗不定地闪过去,隐隐映出说话者如魔鬼般恐怖的残
缺面容。
年轻人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下次见面在哪里?”
“嘿。”怪物的笑声亦同样刺耳,“你何必多此一问?你知道的,没有下次了。”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虽然他知道这是早晚会到来的结局,但要真正去面
对的时候,却终又难以释怀。
“你害怕什么呢?你已经变得足够强大,你不再需要我的指导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我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
“我明白你的感觉。可你一定会走下去的,这是你的宿命——在十八年前便已
注定。”怪物斯条慢理地说道,他的嘴唇歪咧咧地分开,露出一片惨白的牙齿。
说完这些话,怪物便转过了身,艰难地向着河道深处慢慢挪去。当他走出桥洞
之后,凄冷的月光直射过来,在他身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寂寞悲凉……
2002年十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兴城路碧芳园饭店遗址。
爆炸现场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看客们被拦在了圈子外。他们全都努力升长脖
颈,那模样确实很像是鲁迅笔下的一群鸭子。
警界线的中心是一片废墟。空气中似乎仍然弥漫着爆炸瞬间所形成的硝烟和死
亡气息。十多个消防队员在废墟间忙碌着,他们手抬机顶,将一块块的碎石砖砾清
理出来。在他们红色的身影中还夹杂着几个身穿白衣的男子,这些男子俩人一组,
手里提着黑色的硕大塑料袋。消防队员们的工作偶尔会被白衣男子打断,随即后者
会走上前去,从废墟中捡出些东西装入黑色塑料袋中。他们的神情极为严肃。
而此刻围观者们便会发出一阵骚动。“啧啧,又找到了……”类似的低语声在
人群中兴奋地传递着。可事实上,由于警方的警戒圈拉得足够长,他们根本就看不
清现场核心处的具体情形。
真正能看清细节的人并不在人群中。
在兴城路的路口附近,有着一排排高耸的写字楼。年轻人就在其中的某个高处
通过望远镜注视着废墟上发生的一切——穿白色衣服的男子都是来自于省城警方的
法医,被他们装入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则是一块块的人体遗骸。
“老师……”年轻人喃喃地念叨着,脸上呈现出难以描述的复杂神情:除却悲
伤与不舍之外,更多的则是深深的迷茫。
那个人已经走了,对他的人生来说,离去也许会是一种解脱。可如此突然的离
去对年轻人而言又未免过于残忍了一些,后者该如何去寻找那些困扰自己多年的谜
团答案?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除了老师之外,还有谁能回答?
还好,至少我知道该往哪里去。年轻人此时收起了望远镜,暗暗宽慰了自己一
句。
“你一定会走下去的。”老师这样说了。
所以,他一定要走下去。
下午三点十七分。
万峰宾馆,五星级。坐拥省城最繁华的地段,装修内设都堪称顶级。套房部位
于这座三十六层大厦的顶端,通过宽大的落地窗,入住的客人可以俯瞰到整个市区
的风貌,视线不会受到任何的干扰。
即使是淡季,这样的套房一天的租住费用也要超过千元。
吴寅午已是年近六十的老人,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进入如此高档的场所。坐在
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他不免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把两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
挺得直直的,似乎生怕一使劲便会把那沙发坐坏了一般。
除了吴寅午之外,套房里还有三个年轻人,他们此刻的表现却与前者截然不同。
同样是来到了陌生的场合,他们并没有显出任何拘谨,除了在房间内到处乱窜之外,
他们还肆无忌惮地摆弄着各种高档华贵的陈设品。
这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衣着装扮另类怪异,一看便知道是同龄人中的“不良
分子”。也许叫他们“年轻人”有些夸大其词了,他们事实上还只是些十六、七岁
的半大孩子。
其中一个男孩在右耳上挂着一只大大的黄耳环。他似乎转得有些累了,便把自
己向着两米开外的沙发扔了过去。当他惬意地陷进柔软的沙发之中时,不远处的老
人也难免受到牵连,原本端直的身体跟着晃动了两下。
“他妈的,真过瘾。”黄耳环“嘿嘿”地坏笑着。
“你们小心点。”吴寅午低声说道,三分似是呵斥,七分却更像在恳求。
黄耳环对老人的劝说理都不理,就像对方根本不存在一样。此刻他的注意力被
他的同伴——一个烫着卷毛头的男孩所吸引。后者刚刚打开了茶几上的小冰箱,似
乎有所发现。
“嗨,你丫可别吃独食啊!有好东西都拿出来!”黄耳环大声地嚷嚷着。
卷毛把脑袋从冰箱里撤出来,手里多了两罐听装的啤酒。他把其中一罐扔给了
黄耳环,自己打开另一罐,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你们不要乱拿,这都是要钱的。”可能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起作用,吴寅午的
语气颇为无奈。
“反正有人掏钱的,怕什么。”女孩从屋子的另一个角落走过来,她长着一张
胖胖的圆脸,头发大部分被染成了红色。
卷毛把手中的啤酒向女孩递过去:“你也来点?”
“滚,谁要你喝剩下的?”女孩粗鲁地回道,她自己从冰箱里翻出一听可乐,
一边打开拉环,一边笑嘻嘻问那老者:“吴老师,你要不要?”
吴寅午连连摆手:“不要不要……”
黄耳环从沙发上坐起来,他一手揽住吴寅午的肩头,另一只手捏着啤酒罐向着
对方的嘴唇凑过去,挤眉弄眼地说道:“来吧,喝点嘛。”
吴寅午把对方的手推开,他看起来有点生气了:“你干什么,我说了不要。”
“人家都说了不要了,你强迫也没有用的。”卷毛轻佻地调侃着,嘴角露出坏
笑。另两个孩子很快品出他话语中淫荡的潜意,全都放肆地大笑起来。
吴寅午在笑声中倍显尴尬。“那个人怎么还不来?”他在心中暗自抱怨着,独
自面对这三个学生,实在是有辱尊严。
而那三个家伙在笑过之后,似乎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了。
“怎么回事啊?约你的那个人呢?”黄耳环看着卷毛说道,“你丫不会被人放
了鸽子吧?”
“就冲这么高档的房间,都不可能!懂吗?”卷毛鄙夷地瞥了瞥对方,又咕嘟
咕嘟地痛饮了几口啤酒。
“那也不能浪费时间啊。”女孩也有些不满了,“我还约了人逛街呢,你赶紧
催催那个家伙。”
卷毛想了想,拿出一个手机,找到相关的号码拨了出去。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
了片刻,忽然眉头一皱,似乎有些奇怪。
“怎么了?”站在身边的女孩问道。
卷毛从啤酒罐上腾出一根手指来,竖在唇边“嘘”了一下,目光转向了套房门
口。
屋子里暂时安静下来,这时众人都听到了音乐的声音。
虽然只是手机铃声,但那音乐安详悦耳,蕴藏着令人回味无穷的韵律。
而这音乐正是从虚掩的门外传来的。
很快,音乐声忽然终止了。然后那屋门被缓缓地推开,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
一名男子从屋外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的衣着普通,除了带着一双不合季节的黑纱手套
之外,并无其他异人之处。令大家困惑的是:他套着一个黑色的头罩,就像是影视
剧里的恐怖分子一般,这个头罩遮住了整个面庞,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大眼睛。
“你……你是?”吴寅午站起身来,忐忑不安地问道。
“我就是约你们的人。”男子一边说,一边反手关死了屋门。他说话时声音低
沉,但吐字却非常清晰。
卷毛又开始卖弄他的“幽默”:“大哥,你咋回事?你的脸让骡子踢了吗?”
黄耳环和红发女孩随即很配合地大笑起来。
男子对这样的嘲笑显得毫无反应。他从茶几旁拖过一张木椅,堵在了客厅入口
的地方,然后他坐上木椅,目光缓缓地在那三个男女身上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并不
凶狠,但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隐藏在其中,这压力迫得卷毛等人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这时男子才再次开口道:“都给我坐好。”
男子沉稳的语调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就像是上级军官在吩咐自己
的下属一样,不需要大声疾喝,也不需要严辞锐句,但每一个字都让人感到难以违
抗。
吴寅午立刻便坐回到了沙发上。几个少年虽然不像他那么听话,但此时心中也
都有了些许惴惴的感觉。黄耳环和红发女孩犹豫地看着卷毛,看来后者是他们三人
中的核心人物。
卷毛想了想,觉得不能吃这个瘪,他扬着脖子,“哼”地一声把话题岔了过去
:“我们来这里可是有条件的。你先把条件兑现了再说。”
男子举起右手一撮,现出了手中的三个红包:“拿去吧。”
对方如此爽快,这反倒让卷毛有些踌躇。他愣了片刻后才上前两步,将那三个
红包接了过来。
“这是你的,这个给那个女孩,这个给你的另一个同伴。”男子一一分派着,
相应的红包很快便到了每个人的手中。而吴寅午似乎成了局外人,他茫然旁观着眼
前发生的事情,满头的雾水。
黄耳环首先打开了红包,红包内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这显然与他的期待不符。
当他看清纸片上写的内容时,他更是控制不住地叫了起来:“这他妈的什么玩意啊?”
卷毛也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纸片,上面赫然是几行非常工整的宋体字:
“死刑通知单
受刑人:谢冠龙
罪行:辱师丧道
执行日期:十月二十六日
执行人:Eumenides “
“操,你丫耍我们玩呢?”卷毛愤愤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往那个男子身上掷
去。
“没有人在耍你们。”男子的语气中忽然多了冷冰冰的意味,“你们是网民选
出的罪人,而我就是执行者Eumenides.”
“你糊弄谁呢?你们这种傻逼网民我见多了,妈的,带个头套就装蜘蛛侠啊?
滚你的吧!”卷毛骂骂咧咧地回应着。
“这……这是怎么了?”老者见到场面不对,慌里慌张地起了身,来到红发女
孩身边凑看对方手中的纸片。那张纸片在他眼前忽然颤抖起来,而震源正是来自于
红发女孩的手掌。吴寅午诧异地把目光转到女孩身上,却见女孩的脸色已骇得苍白。
“他不是普通的网民。他是Eumenides ……天哪,他是Eumenides !”过于激
动的情绪让女孩的声音显得怪异。
黄耳环和卷毛皱眉看着女孩,显然不明就里。
“他是个杀手,他真的会杀人……”女孩惊恐地抓住了黄耳环的手臂,“上周
他杀了开宝马的女人,网上……网上有很多人在讨论他!”
女孩的情绪感染到了她的同伴,两个小伙子也现出了畏缩的神色。因为没人说
话,屋内安静了下来,而这份短暂的寂静很快便被那个自称Eumenides 的男子打破
了。
“上个月十一号,你们在课堂上对正在讲课的吴寅午老师进行了猖狂的侮辱。
不仅如此,你们还用dv拍下了整个侮辱过程,并将其中一段长达五分钟的视频发送
到了互联网上。虽然面对铺天盖地的谴责,但直至今日,仍然看不到你们有任何悔
改的诚意。对这样的罪行,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男子的语音从低沉变得逐渐
高亢,愤怒的张力凸显出来。
在凝重的气氛下,众人都已开始后悔贸然接受了陌生人的邀请。黄耳环凑到卷
毛身边,心虚地问了句:“怎么办?”
“我们走,不用理他。”卷毛咬咬牙说道,不过他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想法并不
可行,因为那男子正坐在套房客厅的口上,他把通往屋门的引道完全堵死了。要想
走出这间屋子,就得先从他身上跳过去才行。
“你他妈的给我让开!”卷毛强撑起自己的气势,可是面对着那个男子,他的
底气实在是过于单薄了。
男子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过来吧。”卷毛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你别过去。”吴寅午拦在了卷毛和男子中间,他低着头,神情懦弱地向
那男子说道,“他们已经向我道过歉了,求求你们,别在为难他们了。”
当辱师的视频被放在网上之后,立刻激起了众多网民的愤慨。最初几天曾有不
少人来到学校门口堵截那几个放肆的学生。在压力之下,卷毛等人确实曾向吴寅午
道了歉。此刻吴寅午说“求求你们”,显然是把那男子也归在了网民一类。而现实
的严重性却要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道歉?”男子冷冷地一笑,“我在进屋之前,已经在门外听了许久——你认
为他们的道歉有意义吗?”
吴寅午无奈地咧了咧嘴。是的,这几个学生从心底里就从来没有尊重过他,所
谓道歉,也只是口头上的一个形式罢了。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向对待一个玩物一
样调戏和侮辱着自己。可是对待这样的玩劣学生,生性孱弱的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辱师之罪……”男子说到这里,眼神忽然迷离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另外的
人和事。
他也有自己的老师,那是他一生中最为亲切也是最为尊敬的人,这个人已永远
地离他而去。
愈是失去的东西便愈是宝贵,而偏偏有人不仅不知道珍惜,还将如此宝贵的东
西仍在地上,随意地践踏!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所以当他的眼神收回之后,就像钉子一样狠狠地射在了卷毛等人的身上,然后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来:“罪不可恕!”
三个年轻人被这尖锐的目光刺中,不约而同地往后闪躲了一下。吴寅午则苦着
脸,再次劝解道:“这个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他们……他们也是在和我开玩
笑。我是他们的老师,你有什么想法的,可以……可以先和我说。”
受欺辱的老师却在此刻为自己说话,卷毛等人像是盼到了救星一样,脸上都现
出了期翼的神色。
“老师?现在你知道自己是老师了?这些学生玩劣作乱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
自己是老师?”男子的目光转到老者身上,可并没有因此变得柔和,顿了一顿之后,
他又追问了一句::“你知道老师是什么吗?”
吴寅午默不作声,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你看看你的这几个学生,你传的什么道?授的
什么业?解的什么惑?”男子抛出了一连串的质问,“发生这样辱师丧道的事情,
你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今天把你也约过来,就是要让你亲眼看一看,你对学
生一味放任与畏缩所造成的后果。”
男子的话语正戳中了吴寅午的痛处,他羞惭地低下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几
个学生的期翼也就此落了空。不过卷毛此刻却显出了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勇气:他
伸手往后腰处一摸,手掌中竟多了一柄小斧头。
受黑帮影视的影响,学校里许多喜欢在外面“混”的学生往往会在身上藏有斧
头、砍刀之类的凶器。这些凶器多半就是个吓唬人的摆设,很少能真正发挥用途。
今天看来是不一样了,卷毛将这个斧头攥在手里之后,一时间胆气倒确实壮了很多。
“你让不让开?”他用斧头指着那个男子,“你再不让开我可不客气了!”
“你过来吧。”男子仍像先前一样淡淡的语气,即使再多一百把这样的斧子,
也根本不在他的眼里。
卷毛咬了咬牙,这次他真的像着对方冲了过去。
男子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伸出左手一带,卷毛握着斧子的右手腕便被别了过来。
男子略微又加了点劲,卷毛已疼的咧开了嘴。他“哎唷哎唷”地叫着,整个身体跟
着转了半圈,变成了背对那个男子的体位。后者伸出右手,并拢着食指和中指在卷
毛的颈部轻轻一抹,随着这一抹,卷毛的呼痛声消失了,他圆瞪着眼睛,似乎正在
经历着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其他几个旁观者很快就明白那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在卷毛的颈喉部绽开了一道
又深又长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客厅内华贵的地毯上。男子似乎不愿自己受
到血渍的污染,左手轻轻一送,卷毛立刻俯身栽倒了下去,扭曲挣扎几下后便一动
也不动了。
女孩的尖叫声随之响起,几乎要刺破其他人的耳膜。可男子却并不为此担心:
他选择如此高档的套房,看重的正是这房间内良好的隔音效果。
虽然早有不祥的预感,但这血腥的一幕还是来得过于恐怖、过于突然。吴寅午
怔了半晌,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叫起来:“你杀人了!你怎么能杀人呢?你为什么要
杀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显得愈发的无助和懦弱。
在女孩往墙角处退缩的同时,黄耳环却瞅准空档向着门口处冲去。不过他的动
作对那男子来说显然是太缓慢了。后者很随意地把左臂一伸,逃亡者便被他牢牢地
攥在了胸前,活象是一只毫无挣扎能力的小鸡仔。
“别再杀人了,求求你,别再杀人了!”眼见男子的右手又要抬起,吴寅午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竟向着对方磕起头来。
男子的右手停在了空中:“你不希望我惩罚他吗?”
黄耳环的身体如筛糠般颤抖着,一股湿热的液体从他的两腿之间渗了出来。男
子注意到这个细节,他鄙夷地冷笑了一声。
吴寅午跪在地上向前膝行两步,哽咽着说道:“不要再惩罚我的学生了。都是
我的错……是我没有尽到老师的职责!”在他脸上,泪水滚滚而下。作为一个性格
孱弱的男人,他多年来所受的屈辱,长久压抑的愤懑似乎都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
男子沉默了片刻:“那你愿意弥补你的过错吗?”
“愿意,愿意!只要你能放了我的学生。”吴寅午急切地回答。本已如死灰般
绝望的黄耳环此刻又看到了一丝生机。
男子脚尖轻轻一扫,把卷毛落在地上的那柄斧子踢到了吴寅午的面前,然后他
冷冷地说道:“把你的左手砍下来。”
“什么?”吴寅午愕然抬起头。
“把你的左手砍下来。”男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样我就可以放过他们。”
吴寅午显然被这个可怕的要求吓住了,他瞠目结舌地呢喃着:“这……这……”
“你做个选择吧,我不会勉强你的。”男子一边说,一边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探了出来。
黄耳环清晰地看到了那两指间露出的明晃晃的刀刃,他徒劳地扭动了两下,同
时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吴寅午,因为被箍得太紧,他只能勉强发出一些声音:“老师
……”
“请等一等……”吴寅午再次阻止了男子的动作,然后他硬着头皮拣起了那把
锋利的斧子。
男子的目光中也露出了某种期待的意味。
似乎要为自己鼓足勇气,吴寅午“啊——”地嘶喊起来,伴着这喊声,他将斧
子高高举起,刃口对准了平放在地板上的左手腕部。遗憾的是,他的勇气却始终未
能积攒到足够的份量。当喊声结束的时候,斧子并没有砍下去,而是颓然地垂落下
来。
男子失望地摇摇头,他的右手划过黄耳环的脖颈,后者无奈地承受了和卷毛同
样的命运。当他的尸体扑到在地的时候,那双凸出的眼睛正好盯住了吴寅午,可怜
的老者如同遭受到当头棒击,他无力地瘫坐在地毯上,神情恍惚。
片刻后,女孩的尖叫声将吴寅午从浑噩的状态中叫醒过来。他看到那男子正向
着角落里唯一尚存的学生逼过去,女孩把自己抱成一团,脑袋深扎在臂弯里,像鸵
鸟一样徒劳地躲避漫天袭来的恐惧。
男子伸出左手,揪着女孩的红头发将她提了起来。女孩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泣不成声地乞求着:“老师……救救我,老师……”
吴寅午再次狂喊起来,这次他向疯了一样,手中的斧子举起之后没做任何停顿
就砍落下来。这一斧又狠又准,他的左手立刻从腕部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女孩惊呆了,她停止了哭泣。片刻后,她拼命向着老师的方向扑过去,男子适
时松开了手,默然退在了一旁。
吴寅午禁箍住自己的断腕,不让血液快速流出。他低声呼喝着,强忍着剧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男子,目光中现出从未有过的刚毅。
“老师,老师……”女孩再次哭出了声,却是悲伤代替了先前的恐惧,她将老
人的断手拣了起来,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吴寅午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的脸上甚至现出了一丝笑容。
“我完成了我的刑罚。女孩,你已经死过一次,今后你将重新认识生命的意义。
而你,你终于能够承担作为一名教师应有的勇气和责任。”
这是吴寅午最后听到的一句话,随后,剧烈的疼痛和强大的精神负荷终于让这
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昏死了过去。
晚十九点三十五分。
省城火车站。
正是客流的高峰时段,火车站候车室内人员熙熙攘攘,形色纷杂。
这应该是罗飞很喜欢的环境。他可以观察到各色各样的人物,分析他们的职业、
籍贯,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预测他们即将发生的行为……类似种种,乐此不疲。
不过此刻的罗飞却没有这般心情,因为他正在观看电视中播放的一条新闻。因
为电视机被悬挂在半空,所以罗飞只能把自己的脑袋呈四十五度角地向上抬起,配
着他那全神贯注的表情,样子多少有些憨傻。
电视屏幕上出现的画面正是碧芳园饭店的爆炸现场,法医提着沉重的黑色塑料
袋从镜头前走过,罗飞当然知道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过他更加关注的却是节目主持人的画外音。
“……昨日下午在本市兴城路发生的爆炸事件目前已初步查明真相:这是一起
犯罪分子人为造成的恶性刑事案件。爆炸造成俩人死亡,此外无人受伤。死者之一
为爆炸现场碧芳园饭店的女老板郭美然,另一名死者则是爆炸案的制造者袁志邦。
据警方透露,十八年前在本市发生的另一起爆炸案也是袁志邦所为,当时爆炸同样
造成了俩人死亡。同时警方相信,袁志邦就是代号为Eumenides 的连环杀手,正是
他制造了本市的多起凶杀血案,其中就包括近日轰动网络的女宝马车主遇刺案。袁
志邦的死亡,宣告了笼罩在市民心头的杀手阴影亦可随之消散。
下面是警方公布的凶犯袁志邦的个人资料。
袁志邦,男,现年四十一岁,本省武郑县人。十八年前案发时为省警校毕业班
学生,市公安局实习警员。十八年前爆炸案发生后,袁志邦本人亦身受重伤。他化
名为黄少平,在深居简出的同时,继续阴谋策划下一步的犯罪活动。近日他再次作
案之后,其行踪很快被本市公安人员发现,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袁志邦策划了昨
日的自杀性爆炸事件,上演了最后的疯狂……“
伴随着主持人后一段的讲解,屏幕上出现了袁志邦十八年前的照片。那个身着
警服的翩翩男儿,英俊帅气的外表,充满阳光的笑容,实在让人难以把他和一个连
环杀手联系在一起。罗飞身旁的诸多看客此时都免不了发出一阵惊讶的嗟叹声。
而罗飞更是有着满怀的感触。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忘记最后与袁志邦对视时
的情形,十八年的恩怨全都浓缩在了那一瞥之中。曾经的挚友终于在那一瞥之后孤
独地向着地狱走去。
究竟是谁把他变成了那样一个怪物?整整一天的时间罗飞都在痛苦地思索着这
个问题,而更加痛苦的是,他无法找到确切的答案。
那段新闻结束之后,罗飞摇头轻叹一声。他从人丛中挤了出来,向着检票口走
去——去往龙州的火车还有二十分钟便会开出,现在已经可以剪票进站了。
离开这座城市能不能将辛酸的回忆忘却呢?罗飞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他已
经离开过十八年。但当往事被重新勾起的时候,仍然是一样地痛彻心扉。
更何况有时候命运并不会让你轻易的离开。
罗飞已经走到了检票口,正当他要把火车票递给检票员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
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罗警官,请留步。”
熟悉的女子声音,柔美却又干练锐达。
罗飞转过身,他看到了美丽的心理学讲师慕剑云。在女人的身边还有两个身穿
警服的男子:戴着眼镜,头发乱蓬蓬的是曾日华;另一个身形不高,略带着些书生
气的正是尹剑。
这些都是“四一八”专案组的同事,他们为了追踪Eumenides 而走到了一起。
罗飞看着三人笑了笑,虽然他们对自己曾有过猜疑,但这几天的相处还是产生
过许多值得留恋的美好瞬间。
他们是来给我送别的吧?罗飞在心里猜测着,可他的猜测却并不准确。当三人
走到罗飞面前之后,慕剑云再次开口道:“罗警官,你不能走。”
罗飞微微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袁志邦死了,可真正的Eumenides 还活着。这
一点你很清楚。”曾日华说到这里,又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道,“这狗屁新闻上说
的全是屁话,等Eumenides 的下一起案件被曝光出来的时候,看他们怎么圆场。”
罗飞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知道,可我必须走了——我的岗位在龙
州,我这次过来,只请了一周的假期,那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呢。”
曾日华“嘿嘿”一笑:“这个已经不是问题了。”
罗飞诧异地挑了挑眉头,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却见慕剑云也在笑吟吟地看着自
己,然后她又冲着一旁的尹剑使了个眼色。
尹剑打开随身携带的手包,从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方纸,郑重地交到了
罗飞手中。
罗飞把方纸打开,却见抬头上硕大的两个黑字“调令”。他心中一动,连忙仔
细往下看去。
正文的内容是:“经省城公安局领导建议,省公安厅组织部审核批准,现紧急
抽调原龙州市刑警队队长罗飞同志出任省城刑警队代理队长,专职主持‘四一八’
专案组的全部工作。龙州市刑警队队长的岗位,省厅组织部将另行安排。”
其下是省公安厅组织部的落款和日期。
罗飞尚沉浸在惊讶的情绪中,这边尹剑已经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罗队长!”
罗飞把调令重新折好,然后他捏着自己的下巴,感慨道:“这个……这个也太
突然了吧?”
“的确有些突然。”慕剑云和曾日华对视了一眼,微笑着说,“我们和Eumenides
的战斗,也许现在才算是真正开始。”
“这次的调令这么快就能签发,主要是因为市局宋局长的强烈建议。”尹剑最
了解内情,他向罗飞解释道,“宋局长希望你尽快找他一下,共同商量下一步的工
作计划。”
“宋局长?就是在熊队长遇害那晚,和韩灏说话的那个吗?”罗飞回想起当时
的情形,宋局长曾对情绪失常的韩灏在精神上给予了莫大的鼓励,那个人的确很有
领导的果敢风范。
尹剑点点头:“就是他。”说话时小伙子露出了尴尬和自惭的神色。在那个晚
上,他已经意识到韩灏与熊原的遇害脱不了干系,但他却没有及时说出实情,使得
韩灏终于沦为受Eumenides 操纵的最重要的棋子。
罗飞知道尹剑在想什么,他在对方的肩头轻轻地拍了拍。
“人总有犯错误的时候……同样的错误不要犯第二次就好。”他这样宽慰着年
轻人。然后他又看向慕剑云和曾日华,“好了,让我们出发吧。”
一纸调令扫光了罗飞先前的萧索感觉。他的血液热烈地沸腾起来。
是的,战斗现在才算是真正开始!
晚二十点四十六分。
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审讯室。
尹剑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走进了审讯室内,他将要面对一名特殊的嫌疑人。
对他来说,这名嫌疑人的犯罪事实是如此的清晰,可这场审讯无疑又是他刑警生涯
中最为艰难的一次。
这种感觉不光尹剑有,审讯室里的其他干警也无不例外。
事实上,对韩灏的审讯已经持续了一整天的时间,可审讯笔录上还未出现任何
有价值的记载。在提审干警的眼中,韩灏那威严的不可违抗的大队长形象早已根深
蒂固,即便此人现在已经成为了铁栅栏后的疑犯,他们还是无法将那巨大的心理落
差调整过来。韩灏也因此得到了远超普通犯人的待遇。因为被关在铁栅栏之后,他
的手铐甚至都被摘掉了。
而另一方面,这些下层警官的审讯技巧很多都是经韩灏手把手地言传身教而来,
现在反过来要将这些技巧用在“师父”身上,这种贻笑大方地事情又有谁能泰然处
之呢?
所以当尹剑进入屋里之后,原本在主持审讯的干警赵铖立刻起身凑到尹剑面前
嘀咕道:“你可来了。快接过去吧,这活我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什么情况?”尹剑压低声音问道。
“他什么也不说,就是说要等你来。”
尹剑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撤吧。”
赵铖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退出了屋外,尹剑则在他空出的位置上坐了下
来。
铁窗内的韩灏一言不发地看着尹剑,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韩队……”尹剑踌躇着,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韩灏“嗤”地冷笑了一声:“还叫我韩队干什么?你现在应该叫我犯罪嫌疑人
韩灏!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在气势上输给对方,你的审讯就输了一半!”
“韩……韩队……”尹剑努力了片刻,仍然无法改口。他索性彻底放下了身段,
用三分恳求的语气说道:“你就别为难我们了,是什么情况就着实说吧!”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让韩灏愣住了,后者怔了半晌之后,这才反问:“你怎么才
来?”
“局里有些安排。”尹剑略一犹豫,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是人事调动方面
的事情……罗飞会成为市刑警队的代理大队长。”
韩灏只觉得心口一阵气血翻涌,抑郁难当。要知道人的境遇就怕对比。短短一
两天之前,这个罗飞还是自己眼中的犯罪嫌疑人,可现在双方的处境却完全掉了个。
骤然得到这样的消息,实在是令人难以承受。
良久之后韩灏才缓过劲来,苦笑着问道:“他什么时候上任?”
“调令已经发下去了,应该明天就会正式上任。”
“好啊。”韩灏闭起眼睛轻叹一声,“正好可以赶上对我的审讯,这下他可有
机会出一口恶气了。”
尹剑显然不认为罗飞会如韩灏般睚眦必报,不过他还是劝解道:“韩队,你就
别拖到他来了。有什么情况就跟我们说了吧,大家毕竟都是你的弟兄,怎么也不能
给你难堪……”
尹剑语气诚恳,韩灏也不免有些动容。不过沉默片刻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今天说不了……我太累了,我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好吧。”在这样的气氛下,尹剑也乐于给自己先找个台阶。他看看身边的两
个干警,“你们先把韩队长带下去休息吧。”
“这个……”一个小干警似乎有些糊涂,浑浑然问了句,“怎么带?”
尹剑咬了咬嘴唇:“什么怎么带?按制度来。”
“是!”小干警答应得虽然干脆,但真来到韩灏面前时又变得畏畏缩缩的样子,
“韩队长,我……”
韩灏主动把双手伸出来:“铐吧。”
小干警一边给韩灏带上手铐,一边说道:“你身上的东西……还得清一下。”
韩灏抬起胳膊,让小干警从他口袋里把钥匙、证件、钱包、手机等等的物件全
都清了出来。当这一切完成之后,小干警的目光又盯在了韩灏的脖子上。
那里带着一个金属质地的挂坠,按照规定,这也是必须取下来的。
韩灏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淡淡地说道:“这里面是我儿子的照片。”
小干警求助地看向了尹剑。
尹剑略一犹豫:“你把那个坠子检查一下吧。”
坠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那其实是一个可以翻盖的铜制镜框,将翻盖打开
之后,有机玻璃的扣面下的确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露着胖
乎乎的笑脸,惹人喜爱。
这样的坠子唯一的安全隐患便是可能有的嫌疑人会将其用于吞咽自杀,但尹剑
相信韩灏决不会这么做,所以他最终允许韩灏将坠子佩戴在身上。
韩灏的心血沸腾了一下,不过这个变化丝毫没有在他的脸上显现出来。
他猜到干警决不会把扣面拆下,再揭开那张照片。所以没人会发现藏在照片背
面的那一段铁丝。
对于一个身怀绝技的前刑警队长来说,这一小段不起眼的铁丝却能承载住太多
的期望……
晚二十一点零三分。
每次任务之后,他都要找个地方美餐一顿。最近他爱上了淮扬菜。
绿阳春餐厅,全市最好的淮扬菜餐馆。这里装修高档,环境优雅,往来的宾客
多是些举止得体的社会上流人士。
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着装打扮像极了一个年轻的高端白领。他总是坐在
最角落的那张小桌。这是一个能观控全局的位置,不管他到什么场合,找到并占据
这样一个位置都是他首先要做的事情。
四周的灯光柔和舒适,桌上的餐具古朴典雅,两侧墙面的壁纸上绘着淡致的青
竹……这样的环境让他感到非常的满意。
在这里他的心可以安静下来。
当然,更加令他满意的还是那些餐具中盛放的菜品。
一盅清蒸狮子头,肉质细嫩,汤汁鲜而不腻;一盘烫干丝,刀功精湛,口感爽
滑;还有鱼。
就像川菜少不了辣子一样,淮扬菜里也不能缺了河鲜。现在正是鳜鱼肥美的季
节,所以桌上的主菜正是一道红烧鳜鱼。扁嘴阔身的鳜鱼静卧在浓稠的芡汤中,周
围则点缀着一圈碧绿鲜嫩的菜心,整盘菜散发出一种蛊人心魄的香气。
他夹起了一颗菜心送入口中,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了面前的一只高脚酒杯。
杯中的葡萄酒闪着暗红的光泽,显然是上好的佳酿。不过他并没有急着饮酒,而是
慢慢地咀嚼着那颗菜心,随着每一下的咀嚼,鳜鱼的鲜香便从菜心的纤维中弥散出
来,在齿颊之间悠然绵转。等这一口的香味渐渐散去之后,他才把举了良久的高脚
杯凑到唇边,轻轻地啜了一口。
非常小的一口。
佳肴需要配以美酒,但他知道酒精会降低自己的思维能力,同时还会放纵本可
以压抑住的情绪,这个道理老师早就教导过他,而且他也切身体验过其中的危害。
他从此之后再不多饮。
还好此刻能有用以佐肴的并不只是美酒,还有一样美好的东西他是可以尽情享
用的。
音乐。
美妙的音乐来自于餐厅的中央。在那里有一个两丈方圆的人工水池,水池中心
处的平台被设置成了小小的表演区。
水面可以反射声波,这样表演区中传出的音乐便会更加的清晰和悦耳。经营者
将中国古典园林中常用的技巧借鉴到了自己的餐厅中,其良苦的匠心可见一斑。
表演是多维的,有时候是钢琴独奏,有时候是女声独唱,也有的时候是精致的
水乡舞蹈……不过这些都不是他的喜爱,他每次来到这里,便是要等待于晚上九点
钟开始的小提琴独奏。
琴声悠扬空灵,最适于洗去人们心头的俗世尘埃。
演奏者是个年轻的女子,她面容清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在肩头,纯白色
的紧身袖衫毫不吝啬地勾勒出她的玲珑身段,配着一袭翠绿的长裙,整个人就像是
盛开在碧水中央的一朵洁白莲花。
在演奏的时候她总是闭着眼睛,也许这样能够让她更加专注地发挥出自己全部
的音乐才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听她的音乐。反正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音乐
似乎在引导着他,要带着他走向一个早已远去的美好世界。
当一曲快要终了的时候,他把服务生叫到面前。
“给那个女孩送一束最大的百合,记在我的账上。”
给自己欣赏的表演者鲜花,这是绿阳春餐厅里的一个传统。花的价格很贵,但
餐厅会把其中一半费用转到表演者的当场酬劳里。事实上这是客人对演员一种最为
实际的鼓励和赞许。
“好的。”服务生谦卑地弯下腰,“先生需要留言吗?”
他摇摇头:“你也不需要告诉她是谁送的。”
“我明白了。”服务生鞠躬离去。而当女孩结束这一曲的演奏之后,那一束百
合也如约送到了她的手中。
女孩站起身,百合在她胸前散发着清香。她向着听众们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谢
意,同时她睁开了眼睛,像是要在人丛中寻找到那个给她送花的人。
他从不希望自己被别人找到,这次也不例外。不过他却端坐不动,坦然迎接着
女孩的目光。
他知道对方不可能看到自己。
在那女孩美丽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却是如此地苍白无神。
她是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2002年十月二十七日,上午八点。
罗飞在上班的第一时间来到了市公安局的局长办公室,在这里他见到了那个一
手将他调入省城刑警队的宋局长。
这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他个子不高,身材已有些微微发福,脑门顶上
的头发也脱落了不少,露出锃亮亮的头壳来。不过这些都不妨碍他独有的那份威严
仪态,这是一种内在的气质,决不会随着时光的变迁而衰退半分。
罗飞已经换上了刑警队长的服饰,他面对着自己的上级领导敬了一个庄重有力
的警礼:“刑警队长罗飞向您报到!”
“罗飞……”宋局长那浑厚的男声沉吟了许久,最后却只说出了短短的一句,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罗飞的鼻子蓦地一酸,心中的感慨如海浪般起伏。不过他很快把这些情绪都压
抑在了心底,在他的脸上,坚毅的神色很快便取代了一扫而过的痛苦。
“如果没有当年的那起案件,你早已是我的属下了。”宋局长看着罗飞一声轻
叹,“你知道吗,那时所有的警队都紧盯着两个省警校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学员,一
个是你,一个是袁志邦。”
罗飞迎着宋局长的目光,然后他一字一字有力地回复道:“现在也还不晚。”
宋局长现出一丝微笑,对这样的属下,他还需要说什么多余的话吗?
“去吧,去抓住他!”这就是他对本次会面最后的总结陈词。
十五分钟之后,刑警大队会议室内。
四一八专案组的成员再次齐聚在一起,他们正在观看投影仪上播放的一个视频
短片。
短片是用普通的便携式dv所拍摄,画面较为模糊,再加上拍摄者本身的水平实
在业余,经常出现的抖动和毫无规律的镜头切换都给观看者带来了不少困扰。
好在这些并没有影响到视频内容的体现。
总长4 分55秒的视频,是从一句脏话开始的。
“这他妈的就是地理课。”一名带着黄耳环的高中男生对着dv镜头说道。随后
镜头被拉开,出现了一间教室的背景。在教师最前方的讲台部位,一名头戴白色帽
子的老教师正在给二十余余名学生授课。
画面上,讲台下的学生显然不在听课:有人伏案睡觉,有人大声闲谈,有人对
着镜头比划下流手势。不过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因为很快有个卷毛头发的男生高声
起哄说:“下面让我们的谢冠龙同学给大家表演一下。”
黄耳环迅速离座起身,径直走向老教师,劈头拽下了后者的帽子。老教师一言
不发地看着黄耳环,满脸的无奈和窘迫。
黄耳环拿着帽子调戏般地晃了两圈,然后又扣回到老师头上。他带着笑容返回
座位,并对镜头得意招手。
老教师屈辱地站在原地,片刻停顿之后,他选择了继续授课。
可他的授课声马上就被辱骂声和嬉戏声淹没。在这个高中课堂上,黄耳环和
“摄像师”到处走动,男生女生随意起立打闹,互扔杂物,脏话与哄笑一直回荡在
教室内。
大约1 分钟之后,黄耳环再次走上讲台,这次他试图用手指去弹老教师的脸颊,
老教师慌忙躲在一旁。
“你们不要影响别人。”老教师毫无底气地抗议了一句,而这样的抗议显然是
徒劳的。镜头转开,卷毛头对着dv说道:“那就是一傻逼,弄死他。”随后,一个
空的矿泉水瓶从卷毛的手里飞出来,直奔讲台的方向而去。
在视频的最后,拍摄者把镜头对着自己的脸,这是一个胖胖的圆脸女孩,她得
意洋洋地解说道:“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我们班,无所不能的全能班。”
视频播完之后,现场的专案组成员都在暗暗地摇着头。他们无法想象这是一个
正在上课的课堂,更无法想象画面中的那些言行是一帮学生针对他们年迈的老师而
为。
主持会议的罗飞也陷于愕然,这个社会的某些变化确实已到了令人难以理解的
地步。如果只看到这段视频,他此刻一定会气得拍案而起,恨不能将这帮小兔崽子
从画面中揪出来暴扁一顿。
可他却并没有真的产生这种情绪,因为他知道这些半大孩子已经遭受到了最为
残酷的惩罚。
“尹剑,你给大家把情况说说吧。”他吩咐身旁那个刚刚成为自己助手的年轻
人。
尹剑点点头,拿起了几页整理好的稿纸。这是他连夜加班赶出来的材料,在新
的上司面前,他需要好好地表现一下。
“首先我讲下这段视频的背影。这段视频拍摄于今年的九月十一号,拍摄地点
是本市职业学校的高三全能班。视频的拍摄者——也就是最后出现的那个圆脸女孩
——在两天之后将这段视频上传到了个人网络空间上。很快视频被好事的网友发现
并在网上大肆传播。绝大部分看到视频的人都被其中的内容激怒,对这几个辱师学
生的讨伐从网络一直延伸到了现实社会中。据说当时曾有不少网友自发来到职业学
校门口堵截这几个学生,各大媒体也纷纷进行了报道。在这种压力下,几个学生先
后向受辱的教师吴寅午道了歉,而吴寅午也希望息事宁人,所以这件事情在两周前
就渐渐平息了下来。不过吴寅午本人却因此事被学校劝退。”
“学校没有处理学生,反而把受辱的老师劝退了?”慕剑云讶然打断了尹剑的
话语。
尹剑无奈地摇着头:“是这样的……现在的职业学校,你也知道,赚钱才是第
一位,学生是上帝,老师只不过是个打工者。”
“这也算是教育吗?”也许因为自己就是个从业者,慕剑云显得尤为忿忿不平,
“连学校自身都不尊重老师,也难怪学生会这样放肆了!”
“嗯,了解这个情况的人都很气愤。而且那几个学生也没有真心悔过,甚至还
辱骂堵截他们的网友,并且在表面道歉的同时对吴寅午进行讥讽。后来Eumenides
在网上进行死刑征集时,就有网友跟贴控诉了他们的恶行。”
“这个情况当时为什么没有引起警觉呢?”慕剑云指的自然是网络上的回帖,
现在看来,那里面很可能便隐藏着Eumenides 新的作案线索。
曾日华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们留着这个帖子,本来也是存有要引出线索的目
的。可自从韩少虹遇刺之后,这个帖子的浏览和回复量便呈失控状态上升。目前的
回帖已经达到了四万多条,其中检举其他人罪行的就有六千多条,要想从这里面分
析出Eumenides 的下一个作案目标,已经和大海捞针差不多了。”
“可昨天袁志邦刚刚死亡,他正是Eumenides 的‘老师’,这一点很可能刺激
到他,使他对辱师的罪行格外敏感。你应该能想到这一点的。”慕剑云瞪着曾日华,
对网络信息进行甄别筛选正是后者的任务。
曾日华悻悻地咽了口唾沫,显然不太服气,不过他还是咧着嘴说道:“好吧好
吧,是我疏忽了,谢谢慕老师的批评。”
慕剑云撇过脸去,神色却已缓和了许多。
罗飞心中一动,似乎在慕剑云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同样的不服输,同样
的盛气凌人。她对Eumenides 作案心理的分析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要让曾日华
事前便预测到这样的情节,那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不过曾日华的反应却和当年的自己大不一样。那时候的自己一定会反唇相讥的
吧?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自己和她之间能有一个不那么争强好胜,那后来的事情又
会怎样呢?
可惜历史却是不能接受假设的。罗飞的心弦略一起伏之后,又黯然回到了会议
现场。“好了,切到案件本身吧。”他对尹剑说道。
尹剑操控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副血腥的照片:两具尸体倒在装饰豪华的
房间内,在他们身下,原本绿色的地毯被鲜血浸染,变成了墨黑的一团。
“这是案发地万峰宾馆的现场照片。死者谢冠龙、阎王即为刚才辱师视频中出
现过的那两个男生。其致命创口皆在脖颈部位,伤害手法与韩少虹被害时的情形一
致。现场遗留三份‘死刑通知单’,其格式字体也均与以前的案件一致。”在尹剑
讲解的过程中,屏幕上的照片不时切换着,有多个角度的死者特写,最后则停在那
几份“死刑通知单”上。
“三份通知单,可是只有两个死者?”曾日华抛出了这个疑问。
“那个女孩接到了‘死刑通知单’,可却没有死。行凶者逼迫吴寅午砍掉了自
己的一只手,用来换取女孩的生命。”
曾日华把手伸进乱蓬蓬的头发里挠了挠:“这是什么路数?”
“暂时还不清楚,因为在场的两个当事人都还无法接受警方的问询。”尹剑回
答说,“女孩因惊吓过度,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吴寅午则刚刚接受了手术治疗,尚
处在医院的观察期。根据我们侧面了解到的情况,这次Eumenides 作案的过程大致
如下:他通过网络和电话分别与三名学生及吴寅午老师取得联系,自称是报社记者,
希望安排双方作一次友好的访谈。他对三名学生许以丰厚的利益报酬,对吴寅午老
师则声称能通过关系帮助他恢复工作,正是这些条件使当事人动了心。昨天上午,
Eumenides 给吴寅午的银行帐号内打了2000元钱,让后者到万峰宾馆开了房间。几
个当事人都按照他的吩咐在下午聚集在了这个房间内,Eumenides 也如约到达,完
成了他的杀戮行为。”
“完美的谋划。”曾日华耸耸肩膀,遗憾又略带钦佩的感慨道,“没有任何环
节给我们留下可供追踪的线索吧?”
“不仅策划的环节没有,作案现场也同样一无所获。”尹剑的语气颇有些无奈,
“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当事人的容貌描述——他在进房间之前就戴好了手套、
鞋套和头套,同时他完美地躲避了宾馆内的监控设施,在监控录像中最多只能看到
他的背影。”
慕剑云对两个同事悲观的状态似乎有些不满,她用鼓舞士气的口吻说道:“可
是这次我们有两个当事人,他们与Eumenides 有过正面的接触。这很有可能成为我
们侦破这一系列案件的重大突破口。”
“不错,这就是重点所在!”说话的是罗飞,他一开口,在场众人立刻都把目
光齐齐地聚了过来。
罗飞则仍在看着慕剑云:“现在我们正需要你去啃这块骨头。”
慕剑云微微一笑:“你是说那个女孩吧?”
罗飞点点头:“一边进行心理治疗,一边询问细节,这方面你是专家,我就不
给什么具体的意见了。我只要你的分析报告。”
慕剑云回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吴寅午那边……”罗飞又转头看向尹剑,“你和医院方面联系一下,只要他
的身体状况允许了,立刻安排我和他见面。”
“明白!”
“那就没我什么事了?”曾日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又自我推荐说,
“要不我就和慕老师一起吧?”
罗飞立刻否决了他的建议:“不,你有很重要的任务。我要你查找从1985年1
月开始,本市八年间所有失踪儿童、孤儿以及流浪儿童的资料,年龄从七岁到十三
岁。你怎么查我不管,同样我只要你的分析报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曾日华慵懒的神情蓦地一振:“Eumenides ,你是要我找他?”
“是的。”罗飞顿了一顿,然后详细讲解出自己的思路,“袁志邦找的这个接
班人一定是与这个社会没有任何联系的孩子。这个孩子不能太大,否则他已无法操
控对方的思想;这个孩子也不能太小,因为他不可能时刻把对方带在身边,所以这
孩子至少要有独自行动的能力,据此我把年龄放在七岁到十三岁之间。袁志邦1985
年1 月伤愈出院,他对接班人的寻找从此刻便有可能开始,而以Eumenides 展示出
来的能力,他至少要接受过十年时间的训练,也就是最晚在1992年,他便已经成为
了袁志邦的门徒。”
“好的,我明白了!”曾日华拍了拍手,“这么大的时间跨度,真不是一个小
工程呢。不过……”他忽然嘿地一声,话题一转说,“罗队,你可要派人跟着慕老
师,前天的事……”
罗飞会心一笑,明白曾日华刚才提出要和慕剑云一起,原来是在为对方的安全
担忧。虽然邓骅已死,但难免他的手下不会继续来找麻烦。
“好的,我会安排柳松负责慕老师的安全。”
慕剑云看了曾日华一眼,目光正闪着愉悦的神色。看来无论是多么强势的女人
都会喜欢被呵护的感觉。
“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罗飞等待了片刻,见无人异议,便站起了身,“好
了,散会,大家各自行动吧。”
尹剑也跟着站起身:“罗队,韩灏那边……”
“嗯,我正要跟你说——”罗飞看了看手表,“十点整我们一起去提审。”
上午八时三十分。
龙宇大厦内,另一个会议也正在进行中。
与会者全都穿着素服,表情沉痛——他们刚刚从祭祀邓骅的灵堂来到这里。
正中主座上的中年女子正低着头不停地抹着眼泪,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依偎在
她的身边,神色惶恐茫然,从左臂上的黑色袖章可以看出这俩人正是死者邓骅的遗
孀弱子。
两个年轻人分立在母子的左右,左边一个年长一些,长方脸,浓眉大眼,正是
邓骅生前的首席保镖阿华;另一个人体格彪壮,但面容却显得有些稚嫩,大概只有
二十出头的样子,给人一种愣头愣脑的感觉。
母子的对面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胖一瘦。那胖子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正在努
力劝慰邓骅的妻子。瘦男人则始终紧锁着眉头,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角色。
胖子的言语句句贴心,起到了很好的效果。片刻之后,女人终于停止哭泣,抬
起头来:“好了,凌总,你不用再说了,这些道理我都懂……不管怎么样,慢慢总
会好起来的……你们有什么正事,赶紧说吧。”
“这个……”胖子踌躇了一下,有些难以开口的样子,他把目光转向了身旁的
同伴。
“我来说吧。”瘦男人的语气冷冰冰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邓总不幸
遇害,现在大嫂就是宇龙集团最大的股东了。我们今天开的其实也算是个董事会,
主要就是确定一下宇龙集团新的总经理人选。”
女人愣了一下,喃喃道:“这个事情……是不是太着急了一点?”
“邓总还没有出丧,现在提这些事情的确不太合适……”胖子为难地摇着头,
然后又长叹一声,“可是宇龙集团方方面面的事情,没有人接手也不行啊。城东的
那块地皮马上就要竞标了,邓总如果在,一定是势在必得,我们可不能错过时机…
…还有好几个项目马上就要签合同了,现在对方知道邓总遇害的事,都犹豫起来,
如果没有能撑大局的人出面,恐怕情势就堪忧了。”
“那该怎么办?”女人慌乱无措地睁大眼睛,看看那两个男子,又看看身边的
阿华。
“依我看,还是要辛苦凌总先把这个位子撑起来。”瘦男人似乎总在最恰当的
时机开口,“这么多年来,凌总一直是邓总的副手,方方面面的业务熟悉,集团外
的人也都认他。把凌总直接扶正,是最快速也最稳妥的方法。”
邓夫人犹豫着不说话,虽然她只是个见识浅薄的女子,但此刻也品出了这场
“董事会”的醉翁之意。
胖子观察着邓夫人的神色,然后断然摇了摇头:“不行。宇龙集团是邓总一手
打下来的天下,我看新的总经理还是由嫂子担当比较合适,我还是做我副总,全力
辅佐就是了。”
“不、不……”邓夫人左右为难地摇着手,“我怎么行,我当不了的……”
“嫂子当总经理我也没意见。”瘦子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是外人会
怎么看?宇龙集团的信誉威望还能不能维持?其实公司迟早还是邓家的,等邓箭长
大了,好好地磨练他几年,凌总再把位子传给他不就行了?”
小男孩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胖凌总凑过身去摸着邓箭的脑袋,一副怜爱和感慨的神情:“唉,这倒也是个
道理。宇龙集团在邓总手里光大,现在要经过我传下去,我的担子可重的很啊。”
“这么说凌总就是同意了?”瘦男人直视着邓夫人,“嫂子,您还有什么意见
吗?”
“我……”邓夫人转身求助似地看着阿华。可阿华却沉着脸,一言不发。邓夫
人只好苦笑了一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能有什么意见?”
“那就好。”瘦男人总算笑了一下,然后他拿出一份文件摆在桌子中间,“任
命书已经拟好了,只要股东们签个字,就算是正式通过了。”
阿华不出头,但站在邓箭旁边的那个愣小伙子此刻却终于忍不住了:“这显然
是他们合谋好的。夫人,您不能签字!”
瘦男人蓦地皱起眉头,目光直逼逼地向着那小伙子射去。后者舔舔嘴唇,显得
有些畏缩了。
“阿胜,注意你的身份。”阿华终于开口,不过却是在斥责自己的同伴,“这
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叫阿胜的小伙子看来对阿华颇为忌惮,立刻乖乖地低下了头。
胖凌总看着阿华呵呵地笑了起来:“阿华啊,你跟了邓总这么多年了,集团里
也有你的股份,对这个事你也发表发表意见嘛!”
“我不想管这些事。”阿华淡淡地说道,“我现在想的,只是如何去找到他。”
现场沉寂了片刻,谁都明白阿华说的“他”指的是谁。
Eumenides !
最终还是阿华打破了沉默。
“不管怎样,我不希望看到集团内部出现任何乱子。在这个时刻,如果我们还
不团结对外的话,就只能一个个地成为对手口中的羔羊!”
他的字句掷地有声,在现场众人的心头震颤着,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个男子身
上深藏着的威严气势。
上午九时零七分。
市公安局刑警队队长办公室。
罗飞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小箱子,他对着那个箱子,神色有些惘然。
那是在十八年前的“四一八”爆炸案中,从现场清理出来的死者遗物。
大部分物品都已被烧焦扭曲,看不出本来面目。罗飞伸手在那箱子里翻动着,
动作缓慢轻柔,似乎生怕打搅到什么。
片刻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的鼻翼轻轻地翕动着,右手离开了箱子,
在胸前打开。
在他的手掌中,停着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已经残缺不全,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模样。那是一只金属质地的蝴
蝶,由于大火和多年氧化的原因,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不过罗飞还清楚地记得那蝴蝶原先的色彩,那是纯净的天蓝,就像雨后的晴空
一样,纯净到几乎透明。
罗飞的左手在蝴蝶的羽翼上轻轻地抚摸过去,他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同时他
的眼神迷离着,思绪回到了另一个时空中。
……
一九八三年,秋。
省警校大礼堂内,全校推理大赛的颁奖晚会正在进行。
这是警校一年一度的传统比赛。通常是以某起真实的案件为基础,给出一些线
索供参赛者进行推理,目的是寻找案件的真凶以及还原案发的前后过程。谁给出的
答案最接近案件的真实情况谁就会成为最终的优胜者。
罗飞坐在礼堂的人群中,等待大赛组委会宣布比赛结果。他也是参赛者之一,
他此刻的神情悠然自得,因为他相信自己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没有人可以胜过这
个答案。
在他身边那个帅气的小伙子正是袁志邦,后者是个无拘无束的人,对参加这样
的比赛不感兴趣,他来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在这样的场合能见到很多女生。
袁志邦喜欢女生,女生们通常也喜欢他。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晚会主持人终于走到了台前。她打开颁奖信笺,全场顿
时安静了下来。
“下面宣布获奖者名单。”主持人顿了一顿,然后兴奋地念道,“本次大赛,
有两位参赛者给出的答案都与真实的案件完全吻合,堪称完美的答案!”
现场响起一片赞叹声,警校的传统大赛已延续了十多年,这是组委会第一次给
出“完美”的评价。
当现场重新安静之后,主持人继续说道:“大赛组委会决定,这两位参赛者并
列成为本次大赛的优胜者。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罗飞、孟芸!”
全场掌声雷动,可罗飞却显得有些失望。
“并列?孟芸?是个女生吗?”他自言自语的嘀咕着。
袁志邦在旁边拍了他一巴掌:“行了,快上台领奖吧。有个女孩陪着有什么不
好的?”
罗飞无奈地耸耸肩膀,起身向着主席台而去,周围众人投来一阵艳慕的目光。
罗飞站到了领奖台上,可是另一名获奖者却迟迟没有现身。在良久的等待之后,
现场观众们骚动起来,主持人也局促地摸不着头脑。
这时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台下飞上来,打在了罗飞身上。罗飞蹙眉一看,原来是
一只折得精致工整的纸箭。
就像孩子们经常会玩耍的那样,纸箭被折成尖锐细长的模样,前端则撕开一个
豁口,通过这个豁口可以利用皮筋一类的工具把纸箭弹射出去。
罗飞知道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他弯腰将纸箭捡起来,然后那张纸展开
抹平。纸上果然写着有字。
罗飞略略地扫了一遍,然后他微笑着把那张纸递给了主持人。
主持人看清纸上的内容之后,又变得兴奋起来,她大声念道:“现在发生了一
件很有趣的事情——另一名获奖者从台下送来了这张字条,上面写的是:我不习惯
和别人并列领奖。所以现在是加赛时间,请根据这张字条找到我在哪里——怎么样,
罗飞,你有兴趣接受这场加赛吗?”
现场观众也都纷纷激动地议论起来,他们在等待着罗飞的回应。
罗飞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他的目光往台下扫了几个来回之后,定在了某处,
然后他优雅地说道:“孟芸,第九排中间偏左的那个女孩。紫色的毛衣,长发披肩。”
随着罗飞的话语,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他说的那个位置找了过去。果然有个姿
色毛衣的女孩坐在那里,长发披肩,容貌秀丽,但眉宇间却又隐隐透出飒爽的英姿。
女孩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她没有起身反驳,显然是默认了罗飞的推测。
“你好像是猜对了!”主持人惊叹道,“天哪,这么快?你能给大家讲讲你的
推测依据吗?”
罗飞泰然一笑,从主持人手里拿回字条又重新折回纸箭的形状,然后他将纸箭
高高举起:“字条是被折成纸箭发射上来的。这样的纸箭射程最多十来米,所以我
的寻找范围可以缩小到最前方的十排之内。大赛结果是临时宣布的,所以这支纸箭
的制作和发射也是临时起意的吧?制作者的发射工具只能是她随身携带的某样东西。
会是什么呢?什么可以起到皮筋的作用?”
在众人思考的过程中,罗飞已经给出了答案:“女孩的束发带。”
现场一阵恍然大悟的议论声,有些思维敏捷者已经想出了其中的原委。而罗飞
则笑吟吟地看着台下:“那个紫衣服的女孩,我上台的时候看到你的长发高高地挽
在脑后,可当这只纸箭出现的时候,你已是长发披肩。你的束发带此刻一定握在手
中吧?”
女孩嘟着嘴不说话,沉默片刻之后,她高高举起左手,伸出大拇指比出了赞许
的手势。
加赛的结果已昭然若揭,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散场之后,罗飞和袁志邦在礼堂门口又看见了那个女孩,她的长发仍未挽起。
女孩主动走上前来,迫得罗飞停下了脚步。
“你的观察力很棒。”女孩说着恭维的话,眼神中却是挑衅的神色,“你能告
诉我,我的束发带是什么样的吗?”
“带子上有一只蝴蝶,天蓝色的蝴蝶。”罗飞不假思索地回答。
女孩把头发挽起,束上了那根发带,一只天蓝色的蝴蝶栖息在她的秀发上,灵
动生姿。
虽然再次被罗飞准确地说中,可这次女孩却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没有赢,你输了。”她挑着眼睛说道。
罗飞摸了摸下巴,不明所以。
“你在台上不可能看到我脑后的发带。”女孩微微扬起头,“你能说出我发带
上的蝴蝶,只有一种可能:你在上台之前就已经开始注意我了。”
罗飞脸上现出尴尬的表情,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所以你能在那么多人之间看出我发型的变化,并不是缘于惊人的观察力,只
是因为你有一颗萌动的春心而已。”
在女孩咄咄逼人的话语中,罗飞的脸色越来越红。
“哈哈。你输了,而且输了两场。”女孩欢快地笑了两声之后,转身小跑着离
去。
罗飞纳闷地摇了摇脑袋,嘀咕着:“输了两场?这是什么意思?”
“罗飞啊。”一旁的袁志邦此刻拍着他的肩膀,无奈地笑道,“在推理探案上
你是个天才,可是在感情上,你只是个小学生而已。”
罗飞自嘲地咧着嘴,他的目光追随着女孩的背影。直到那只天蓝色的蝴蝶跳跃
翻飞,渐行渐远,并最终消失在人丛中。
……
九时三十分。
刑警队羁押室内。
韩灏一直躺在那张简易的木质板床上修养生息。他看起来睡着了,但他的思维
并没有停止转动。
在积蓄体力的同时,他还要抓紧时间思考。
一串脚步声传来,韩灏的耳廓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尹剑出现在羁押室的门口。“把他带出来吧。”他向值勤的干警吩咐道。
干警打开铁门,来到韩灏的床边。韩灏不等他招呼,自己一挺身坐了起来。
“韩队,咱们走吧。”干警的语气像是在和他商量一般。
韩灏并不理他,起身沉着脸径直向尹剑走去。
尹剑转过头不与韩灏的目光相对,他的神态多少有些局促。
“罗飞来了吗?”韩灏冷冷地问了一句。
“是的。”尹剑点点头,“罗队也会来。”
韩灏注意到对方称为上的变化,他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在见到罗飞之前。
当气息平稳之后,韩灏率先迈开了脚步:“那我们就走吧!”他的步伐又大又
快,尹剑等人连忙赶了几步,这才紧跟在了他的身后。远远看去,走在最前面的韩
灏完全不像是个被押解的嫌疑人,反倒是尹剑等人仍似他的手下一般。
从羁押室到提审室的这段路程韩灏最熟悉不过了,可是在经过办公楼的时候,
他却停下了脚步。
“我肚子不舒服,要上个厕所。”他转身对尹剑说道。
尹剑微微皱了下眉头:“刚才怎么不去?”
“你要我和那些真正的罪犯蹲在同一个厕所里?让那些我亲手抓来的人现在能
看到我的笑话?”韩灏愤怒地瞪视着尹剑,后者很快便软了下来,他冲随行的干警
点点头:“带他去吧。”
一楼大厅往左一拐就是卫生间了。当一行人进入的时候,卫生间里一个年轻的
文职人员正在小解,他转头看清来人,立刻惊讶的张大了嘴:“韩……韩队?”
韩灏面无表情的抬起手,展示着那锃亮的手铐,纠正道:“犯罪嫌疑人韩灏。”
年轻人忙不迭地把器具塞进裤裆,慌忙间未尽的尿渍染湿了前襟。看着他这番
模样,尹剑等人也倍觉尴尬,都不自觉地侧过了脸。
等那年轻人离开之后,尹剑推开一个隔间的门,招呼韩灏说:“抓紧时间吧。”
韩灏走到隔间内,他晃了晃胳膊:“按规矩来吧。”
尹剑点点头,一个干警走上来,拿钥匙打开韩灏右手上的铐环,然后锁在了隔
间内的钢铁水管上。这是刑警队里通用的做法:嫌疑人要上大号时,干警会把他和
卫生间里的水管铐在一起,自己则在外面等待。
这正是韩灏想要的效果。他对刑警队的办公楼实在太熟悉了,他知道一楼卫生
间的顶棚上有个八十公分见方的管网检查口,从那里钻进去,便可以一直通往办公
室后墙外的下水井。
他思考了整整一个晚上,从这里逃脱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计划。当然这个计划的
实现还需要尹剑等人的配合和一点点的运气。
当韩灏看到尹剑带着干警退到卫生间外之后,他的心中一阵狂喜。他迅速打开
了胸前的挂坠,撕开儿子的照片,将藏匿其中的那段铁丝取了出来。
手铐很快被打开,韩灏踩着水管攀上了隔间墙壁,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钻进了管
网通道,几乎未发出任何的声响。
运气也在陪伴着他:在这个过程中,恰好没有任何人来使用这个卫生间。
当在外等待的尹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示意干警去里面看看。后者来到卫生
间内,见到那个隔间的门仍然反锁着,他叫了两声:“韩队,韩队?好了没有?”
可是隔间内却没有回应。
干警隐隐觉得不妙,他回到走廊里,轻声但急促地向尹剑汇报着:“好像有点
不对!”
尹剑一愣,他来到卫生间的隔间外,趴下身来向里张望。从缝隙里看不到人的
双脚,他的心立刻“噔”地沉了下去。
尹剑弹起身一脚把隔间门踹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副手铐挂在水管上,
兀自在微微地摇晃着。
五分钟后,罗飞来到了现场,他的脸色铁青。他无法理解一个在押的嫌疑犯竟
从自己的眼皮底下逃了出去。而那个人脱逃的时候,自己正在同一幢楼的三层办公
室里办公!
罗飞的目光匆匆一扫,便已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手铐是怎么被打开的?”他转过身看着尹剑,目光如电炬一般。
尹剑慌张而茫然:“我……我也不知道。”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你们有没有清过他身上的东西?!”罗飞一连串地追问
道。
尹剑身旁的干警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贸然回答,他怯怯地瞥了尹剑一眼。
罗飞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皱起眉头:“嗯?”
“只有……一个挂坠。”尹剑硬着头皮回答说,“里面是他儿子的照片。”
罗飞的目光忽然跳了一下,他弯下身从便池旁捡起了什么。
“是这张吗?”他把手指尖上的东西递到了尹剑面前,那是一张因撕扯而变得
残缺的照片,上面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正是韩灏的儿子。
尹剑当然认得,他也明白这张撕坏的照片意味着什么。他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
“同样的错误,为什么要犯第二次。”面对下属的严重过错,罗飞只是深深地
叹息了一句,并不像以前韩灏那样暴跳如雷地斥责。
可是尹剑却感受到更加沉重的压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几乎要被压垮了。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罗飞一边思索一边下达命令,“在车站码头发协查
通告,监控他的家人朋友……他身上没有钱,没有电话,应该跑不远的。调集左右
能用的警力,现在就去!”
尹剑神情茫然,似乎没有听到罗飞的话,直到后者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他才蓦然清醒过来,反问了一句:“我吗?”
在尹剑的脑子里,他仍在等待着罗飞的处分。
“除了你还有谁?”罗飞直视着他的眼睛,“自己犯下的错误,需要你自己去
弥补。”
“是!”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尹剑大吼了一声,他“啪”地敬了一个礼,转
身快步离去。
看着小伙子的背影,罗飞再次叹息了一声,这次却是为自己。其实他早该想到
尹剑可能成为韩灏赖以利用的棋子,可是却没有早做防范。在与Eumenides 激战的
当口,又节外生出了这么一件令人棘手的事情,便是罗飞也难免产生些许难以招架
的感觉了。
下午十四时二十六分。
慕剑云回到了刑警队,她立刻前往罗飞的办公室汇报相关工作。
“女孩现在的精神状况已经稳定了许多。不过对案发时的很多细节她都记不清
了,对于遭受过极度的紧张和惊吓的人来说,这也是正常的现象。”女讲师的语气
有些遗憾。
“那就直接说说你的发现吧。”罗飞却看出对方还有一些“好料”藏着没说。
慕剑云微微一笑:“为什么那个女孩接到了‘死刑通知单’却活了下来?这个
问题我弄清楚了。Eumenides 通过逼迫吴寅午砍手,激发出后者作为老师的勇气和
责任感,而女孩对自己、对他人、甚至对待人生的态度也因为此事发生了巨大的改
变。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是一种新生。Eumenides 离开之前对女孩说过‘你已经死
过一次’,类似于这样的话。所以Eumenides 并没有放弃刑罚,而是以另外一种方
式完成了它。”
“嗯……”罗飞品味了一会,“这倒与他以往的风格有些区别呢。”
“你不要忘了,这是新的Eumenides 第一次独立作案。”慕剑云提醒罗飞,
“所以我们可以假设,这种风格的改变体现了新Eumenides 与袁志邦之间某种性格
和思路上的差异——在他的惩罚过程中,开始出现了救恕的思想。比如这起案件,
事实上体现了他对师道救恕的某种期望。”
“嗯,分析得很好。”罗飞赞许道,“辛苦你了,你可以先去休息一下,晚上
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从吴寅午那里还能找出什么线索。他是成年人,又没有受到
死亡威胁,精神状况应该比那女孩要好一些。”
慕剑云却摇摇头:“这倒很难说……”
“怎么讲?”
“从我了解到的状况看,吴寅午是个性格非常懦弱的男人。这次的事件对他可
能会有两个方面的影响。或者真的让他战胜自我,性格上获得一个坚强的飞跃;但
也有可能让他活得更加自卑——因为他会认为前两个学生的死亡他没能尽到应有的
保护义务。如果出现后一种情况,那我们的工作就会麻烦许多……”说到这里,慕
剑云忽然话锋一转,“哎,尹剑呢?和吴寅午那边联系不是他的任务么?”
“嘿。”罗飞苦笑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吧?韩灏跑了!”
“什么?”慕剑云愕然瞪大了一双秀眼。
“尹剑正在带人组织搜捕。我之前也一直在忙着指挥这件事情。”罗飞用手揉
着脑壳,显得有些疲倦,“——到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时间拖得长了,我担心韩
灏跑出省城,这事情就难办了。”
慕剑云略一沉思,笑着劝道:“这个你倒不用担心,韩灏是不会跑出去的。”
“嗯?”罗飞挑起眉头看着对方,“为什么?”
“因为Eumenides 还在这里。韩灏是个睚眦必报的人,Eumenides 把他害得这
么惨,他怎么会轻易离去?”
罗飞暗暗点头,认同了对方的判断。
“我建议你盯住韩灏的家人。”慕剑云又进一步分析说,“因为韩灏并不能很
好的控制自己的情感,如果他继续留在省城,一定会忍不住和关心的家人见面。”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罗飞,他微微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是的……尤其是他
那个宝贝儿子……”
下午十六时零九分。
省城公安局档案管理中心。
这里可能算得上是整个省城公安系统内最冷僻的衙门了,它的办公地点甚至都
不在公安局大院内,而是寄居在地方政府档案馆的东南角。档案中心第一线的管理
人员很多都不属于公安系统的正式职工,他们只是合同制工作人员,用以前的话来
讲,叫做“临时工”。朱晓姿就是其中之一。
朱晓姿当年还是托人找到了这样一份工作,不过她现在却有些后悔了。作为一
个女孩,她当时对工作的要求是希望“清闲”一点,可她上岗之后才发现,这工作
实在又太过“清闲”了。
此刻她正坐在档案室的入口处,无聊地修弄着自己的手指甲。在她面前虽然有
一台电脑,但那是用来进行档案管理的,不能上网,也不能玩游戏。
大多数情况下,朱晓姿连个聊天的人都找不着,这种情况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
女孩来说太可怕了,她好几次想换个工作,无奈中间还碍着人情,难以开口。
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亮。朱晓姿抬起头,只见面前已多了一名男子。
“呵,你可真是吓了我一跳。”朱晓姿有些夸张地叫起来,“你是飘过来的啊?
一点声音也没有!”
男子微微皱着眉头,好像身体不太舒服的样子。他拿着一块手帕捂在嘴上,先
咳嗽了两声,这才沙着嗓子说道:“这个地方是要保持安静的吧……所以我尽量走
得很轻。”
说话间,他转头向着不远处的大厅入口处看去,那里竖着一张“肃静”的告示
牌,旁边则守着两个仪态威严的警卫。
“感冒啦?”朱晓姿一边问,一边伸出手勾了勾。那男子会意,连忙腾出一只
手摸出证件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公安系统内的电子卡,读卡器显示来人是东城分局刑警队的徐战昆警
官。朱晓姿抬起头,想比对一下来人的容貌,未料那男子却突然打出一个喷嚏来,
虽然有手帕遮挡,但朱晓姿似乎还是感觉到被唾沫星溅在了脸上。她立刻现出了非
常明显的厌恶表情。
“对不起!”男子匆忙道了个歉,把身体转到一边,跟着又打了一个更响的。
“进去吧。”朱晓姿把电子卡仍出来,催促似地挥了挥手。这几天降温,流行
性感冒爆发,她可不想中招。
男子进了档案区,十分钟后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档案袋。
“这些资料请帮我复印一下,谢谢。”他仍然用手帕捂住口鼻说道,按照规定,
馆里的档案不能外借。要想带走阅读,只能采用复印的方式。
十几份档案总共有好几百页的资料。在朱晓姿操作的时候,男子很自觉地远远
退在了一边。
全部工作完成之后,朱晓姿把那叠厚厚的资料和一份明细单一同推到了桌边:
“复印费七十九元,请你在这张明细单上签个字。”
男子先交了钱,然后拿笔在明细单上签下了他的名字:徐战昆,他一笔一划写
得非常认真。
朱晓姿有些奇怪地撇撇嘴,她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种标准的仿宋体来签名,如
此工整,就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不过她并没有多想什么,在她把明细单折起收好的时候,那男子已经抱着找到
的资料快步离开了档案馆。
“又要开始无聊了。”朱晓姿暗暗嘀咕了一句,然后她找到一块抹布,将男子
刚才接触到的地方细细地擦了一遍,似乎这样便能去除掉那些讨厌的感冒病菌一般。
罗飞本来计划晚上要和慕剑云一同去医院探访吴寅午,可现在这个计划不得不
改变了。因为从曾日华那里传来了更加急迫的线索。
情况大致如下:今天下午三点多钟,东城公安分局刑警队徐战昆警官在便衣外
出查访案情时,忽然遭到不明身份人物的偷袭。据事后分析,袭击者从背后使用镇
静类药物三唑仑致徐战昆短暂昏迷。后者醒来后立即向领导汇报了此事,当时认为
这次袭击和他正在执行的任务有关。大约十八时左右,徐战昆回单位食堂吃饭,发
现自己的电子警官卡不见了,他才意识到下午的事件可能就是要盗取自己的电子卡。
于是他和曾日华负责的网络处取得联系,查询了这张电子卡的使用记录。记录显示
持卡人从公安局档案管理中心提取了大量的刑侦资料。曾日华的手下随后在档案管
理中心找到了入侵者的签名,正是这个奇特的签名让曾日华大吃一惊。
如同印刷一般的仿宋体,让警方毫无分析笔迹的可能——这正是Eumenides 的
惯用风格!
罗飞和曾日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档案管理中心。在那里他们与事件当事人徐战
昆和朱晓姿分别进行了交谈。
因为徐战昆是在僻静处被人从身后突袭,所以他基本无法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
索;而朱晓姿只能说出作案男子身形较为高大,却无法描述对方的容貌,因为对方
始终用一块很大的手帕遮住了大半个面庞。
“他有没有戴手套?”曾日华在听完朱晓姿的叙述后便问了一句。
“好像没有……”朱晓姿想了一会,又肯定地点点头,“没有!”
“那他会留下指纹的!”曾日华兴奋地叫起来,“他用过的那支笔呢?”
朱晓姿指了指,笔就在电脑显示器的旁边。
“快,快收起来。”曾日华看着罗飞,他不是刑侦人员,并不会携带证物袋一
类的用具。
罗飞掏出一个袋子递给他:“你有兴趣就收吧,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
曾日华的热情被凉水浇灭,他沮丧地看着罗飞。
“隐藏指纹的方式有很多种,并不一定非要戴手套。”罗飞见曾日华的眼睛瞪
得溜圆,于是又进一步解释说,“最简单又最无形的莫过于在手掌内侧抹上一层胶
水。所以忘了指纹的事情吧——对于Eumenides 这样的对手,我们根本不用指望他
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好吧……这方面你的确是专家……”曾日华悻悻地挠了挠头,转了话题道,
“那就赶紧看看他都拿走了哪些档案资料吧,我们得知道那个家伙下一步想干什么。”
罗飞点点头,这才是正确的思路。他把那一叠档案抱在了手中,然后吩咐道:
“你立刻通知专案组所有成员,一小时之后集中开会!”
晚二十时四十六分。
专案组的成员们再次聚到了一起,他们轮流翻看着罗飞刚刚带回来的那些档案
资料。
尹剑是最后一个到达会议室的,他看起来焦躁而疲惫。整整一天,他都在忙着
追寻韩灏的下落,而这种追寻显然还没有令人满意的结果。
“现在什么情况?”罗飞已经预先看完了那些资料,所有他有时间和尹剑讨论
一些别的事情。
“中午的时候,牛角河边发生了一起劫案。报案者是一对情侣,从他们的描述
来看,作案人正是韩灏。”这是尹剑到目前为止唯一获得的线索了。
罗飞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其实这个情况早在他预料之中:韩灏逃离的时候身
无分文,他也知道警方肯定会监控自己的家人朋友,所以盗窃或者抢劫是他不得不
做的事情。
“他抢到多少钱?”罗飞对这个比较关心,他需要判断这次抢劫能让对方维持
多久。
“六百多块。另外他还抢走了男事主的外套,应该会用来改变自己的装束,我
已经把这件外套的特征加在了协查通报里。”
“赶紧去掉吧。”罗飞立刻打断了尹剑的话语,“他手上已经有了六百多的现
金,改变装束的选择太多了。抢走这件外套只是个幌子,他想迷惑我们。”
尹剑连忙拿出电话把这件事情落实了下去。
Eumenides 一共这次取走了十三份档案,众人花了约二十分钟的时间将这些档
案匆匆地浏览了一遍。罗飞看差不多可,便问大家:“你们觉得怎么样?”
“看不出什么名堂。”慕剑云率先摇了摇头,“毫无规律可言。”
这是所有人共同的观点。这十三份刑侦档案分属十三起案件,从案件类型看,
大到杀人,小到盗窃;从案发时间看,远到几十年前的,近到一两年间的;从犯罪
嫌疑人来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已经伏法,有的尚在监狱服刑;从侦办单
位来看,省城的多个分局都有涉及,总之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找不到这十三起案件有
什么共同点。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特警队的柳松也纳闷得很,“这些都是侦办完毕的案
件,罪犯都已经得到了惩罚,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找这些资料干什么?”
这确实令人感到不解。在片刻的沉寂之后,曾日华说道:“也许不是针对那些
罪犯去的……他只是在查询某件事情?”
慕剑云立刻接过去:“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情会牵涉到这么多毫无规律的
案件。”
曾日华咧咧嘴,无言以对。
而早已深思熟虑过的罗飞终于在此刻开口了。
“没有规律其实也是一种规律。”他颇有蕴义地说道。
众人一愣,同时像是都略有所悟。而曾日华的思维最快,拍着手说道:“是的。
这就是Eumenides 想要的规律。他在迷惑我们!只有一份档案是他在寻找的,其他
十二份都是障眼的幌子,就像韩灏抢去的那件外套一样!”
曾日华说这番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在默默点头。他们其实也想到了这一层,只
是被对方先说出来罢了。
“所以那一份档案就很关键了。”不过是赞同还是反对,慕剑云好像都很喜欢
接曾日华的话头,“Eumenides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寻找,而且又苦心积虑想要迷
惑警方的视线,那档案里一定藏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信息!”
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柳松苦恼地摊着手,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可我
们怎么知道是这十三份里的那一份呢?”
罗飞两只手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绕着圈圈。他虽然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
来看,他似乎已经有了一些主意。
半个小时之后。
罗飞和曾日华又回到了档案管理中心。他们左首的小厅内,这里陈放的是几十
年来已经结案的刑侦资料,Eumenides 复印走的档案都是来自与这个厅。
四面墙上的档案柜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资料,按照年代的先后有序地排列着。
因为都是些陈旧的档案,平时很少有人来光顾浏览,所以大部分资料都排列得
整整齐齐,档案袋的边缝上积着一层灰尘,但尚不足以盖住边缝上标记的档案摘要。
Eumenides 从中取走了十三份档案,哪一份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所在?
罗飞的目光在这些资料间来回扫动搜索着,他一一找到了那十三份档案原来的
位置,然后他拿出一支水笔,在这些空位周围的档案袋边缝上画出一个碗口大的圆
圈。
“好了,去把灯关掉吧。”十三个圆圈全都画完之后,罗飞吩咐在一旁等待的
曾日华。
曾日华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档案厅里顿时变成了黑暗
一片。
片刻后,黑暗中闪出了一丝微光,那微光来自于罗飞手中的一个荧光灯。这也
是刑侦人员常常会使用到的设备之一,多与指纹粉配合检测犯罪嫌疑人留下的指纹。
可罗飞已经知道Eumenides 是不可能留下指纹的,他现在拿出这个荧光灯,想
要做什么呢?
罗飞用荧光灯照向刚才画出的那些圆圈。他照得非常仔细,一个圆圈一个圆圈
地看过去,有时还歪过脑袋变换着观察的角度。很显然,他是在寻找什么。
曾日华也凑了过去,可他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端倪。荧光映着罗飞的面庞,他的
神情严肃,在黑暗中愈发现出凝重的气氛来。
良久之后,罗飞才将那十三个圆圈全部看完。他这才轻轻地吁了口气,脸上露
出大功告成的释然表情。
曾日华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他期待地问道:“罗队,有谱了么?”
“来,你看这里。”罗飞用荧光灯照向档案柜左下角的一个圆圈,同时让开角
度,招呼曾日华过来观看。
曾日华半蹲着身子,顺着荧光照射的方向看过去。圆圈内现出不同状态的反光,
显示出灰尘在档案袋边缝上不同程度的堆积。
“你看这里。”罗飞在一旁指出重点所在,“这里好几本档案袋边缝上的灰尘
脱落了,这是手指新近翻动的痕迹。可以想象当时的状态吗?他一本一本的翻过去,
查看边缝上的摘要,最后他终于找到了目标,将其中的一本档案抽取出去。”
“嗯。”曾日华点点头,从那些痕迹很容易想象出Eumenides 的动作。事实上,
这也是大多数人在一堆书函中寻找目标都会做出的常用动作。“
“好了,我们再看其他的这些圆圈。”罗飞把荧光灯挪向了别的关键处,“你
看,空位附近档案袋边缝上的灰尘很完整。这说明什么?他在这些地方拿档案的时
候根本没有寻找,他只是非常随意地抽取着,动作快速而匆忙,因为他并没有太大
的把握在档案馆里长时间的停留。”
“是的!”曾日华完全明白了罗飞的意思,忍不住要击节叫好,“所以这些用
来干扰视线的幌子,左下角那本档案才是Eumenides 唯一的目标。”
“看看那是什么。”
曾日华迅速打开了电灯,那十三份档案他都带了过来,按日期很容易便找到了
从坐下角空位上取出的那一本。
那是一九八四年的档案,这个敏感的年份立刻让罗飞的眉头跳动了起来。而在
档案袋的封面上则写着一行标题:“一三零恶性劫持人质案”。
这是什么案子?罗飞皱眉努力回忆着,却已搜索不出太多的印象。从标题看,
此案发生在一九八四年的一月三十号,正是四一八大案发生的两个多月前。
它与四一八大案回有什么关联吗?Eumenides 为什么又会对这份档案情有独钟?
这些疑问显然要等仔细研究过档案内容之后才有可能解答了。
晚二十一点二十四分。
正是都市夜生活刚刚进入高潮的时候,芭拉拉酒吧内人头攒动。
衣着火辣的女歌手在吧台中央疯狂扭动着妖娆的身姿,极具节奏感的音乐,嘶
哑放浪的歌声将媚惑的气息撒播到了酒吧内的每个角落。
有人在划拳喝酒,有人在摇摆狂舞,灯光忽明忽暗,照着这些男男女女的面庞
如同鬼魅一般,虚幻难辨。
如果想找到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显然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韩灏选择在这里休养生息。
虽然已成功脱狱,可在他面前的道路却仍然无比凶险。
他熟知警方的搜查手段,他不能去宾馆,也不能去投靠亲戚朋友,他甚至都不
能打车。在这个城市里,他几乎已到了寸步难行的窘迫境地!
中午他迫不得已抢劫了一对情侣。他忘不了那两个年轻人当时看着自己的眼神
——惊讶、恐惧、厌恶。那种眼神使他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沉沦,一种痛入心脾的感
觉!
他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罪犯,一个自己曾经深恶痛绝,恨不能清剿而后快的卑劣
的角色。
刚到酒吧的时候,他点了一瓶冰啤酒,一口气便喝了个干净。那冰凉的感觉漫
遍全身之后,他才稍稍的冷静下来。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样才有可能在绝境中觅得一丝生机。
中午抢劫的时候他顺便带走了那个小伙子的外套,这是一个障眼法,那件外套
很快便被他丢在了路边的垃圾箱中。不过他知道这个障眼法使不了多久,尤其是在
那个罗飞面前。
他必须尽快找一个落脚的地方,这个地方必须是他以前很少去可现在又绝对安
全的。
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地方呢?
在狂燥的音乐声中,韩灏已想得有些头痛。
那瓶酒已经喝完,他并不想再点,因为他必须保持头脑的清醒。
然而有人却偏偏要和他作对似的,将一打新开的啤酒摆在了他的面前。
韩灏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大哥,喝酒吧!”女子扯着嗓门喊道,在酒吧嘈杂的环境中,这是一种说话
的常态。
“走开,我不需要。”韩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可那女子不但不离去,反而向着韩灏身边凑过来。这次她把嘴唇贴在韩灏耳边,
压低声音说道:“免单的,韩大哥。”
这声“韩大哥”像利刃般刺中了韩灏的心窝,他骇然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肌肉
都紧绷起来,摆出一副蓄势待发要拼命的姿势。
那女子“咯咯咯”地大笑起来,花枝乱颤:“真有趣,那人说得不错,果然能
把你吓够戗。我说你怎么回事啊,这辈子没喝过免费的啤酒?”
韩灏从女子的话中品出了些味道,他眼中的骇然变成了警觉,目光四下扫动着。
“行了,别找了。”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挑逗似地从韩灏眼前掠了过去,“是
那边的大哥请客,我只是带个话而已。”
韩灏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在酒吧的角落,一个男子悠然独坐着,身
形笼罩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韩灏的目光,便把香烟送到口中猛吸了一下,暗红色的
烟火闪过,映出了他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是他?”韩灏心中一动。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提起那打啤酒,大步向着男子
所在的角落走去。
晚二十一时三十分。
绿阳春餐厅。
他又来到了这里,仍然坐在那个可以通览全局的角落。
短时间内多次出现在相同的场合对他来说本是件非常忌讳的事情,可他却有些
控制不住自己。
他必须找个方法让自己纷杂的心平静下来。
短短两天的时间,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首先是那个人的离去,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十多年来,他早已适应了在那个男人的指导和训诫下生活。可当那个人离开的
时候,他却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老师”,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对那个人的称呼。
他感到茫然而无奈。在他的人生中,这已经是第三次失去可以依赖的男人,而
每一次都是如此的突然。
第一次是他的父亲。
父亲的具体形象在他的脑海中已有些模糊,因为他能见到父亲的时候年龄还很
小。但在他心底,却藏着无法磨灭的对父亲的眷念感觉。那种感觉总是带着明显的
忧伤。
和父亲相处的时光并不快乐,因为父亲身上似乎承载着太多的烦恼和痛苦。时
至今日,他仍能感受到当年父亲对自己的疼爱,但那种疼爱却更多的沉浸在悲伤的
气氛中。也许父亲并不愿意在孩子面前展现出那些悲伤,但父子间的血脉是相融相
通的,父亲一丝一毫的情绪都能够沁入到儿子的心中。
那时的他虽然年幼,当一种想要帮助父亲的欲望却已经开始萌生。这种欲望随
着他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强烈,然而他却从未有过了却欲望的机会。
因为父亲忽然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消失得如此突然,没有分别的过程,甚至
没有任何的预兆。
十多年来他都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他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父亲就再也没有
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现过。
父亲消失的那一天,恰巧也是第二个男人进入他生命的那一天。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日期,因为那天正是他的生日。
他管第二个男人叫做“叔叔”。
他对这个叔叔印象深刻,因为后者曾给自己带来过无尽的快乐。
从一个孩子的角度来说,叔叔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年轻、帅气、阳光,
脸上总是笑嘻嘻的,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也会让人感到由衷的亲切。
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他喜欢扎在对方的怀里;和叔叔在一起的时候,他却喜
欢看着对方的脸,这使得他在十多年后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后者的笑貌音容。
叔叔有很多方法能哄他开心:一点小零食、一句笑话甚至是一个鬼脸。叔叔对
妈妈也很照顾,那时候妈妈病重在床,她经常嘱咐自己要听叔叔的话。
叔叔的存在使他甚至忘记了父亲离去的忧伤。那是他一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可是这种快乐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因为叔叔很快也消失了。
同样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地消失,随之离去的还有那些曾经拥有的快乐。
不久之后,妈妈也病逝了,他在失去所有挚亲的同时,也开始了一段真正黑暗
的生活。
他进入了孤儿院。他不喜欢那个地方,所以那里的人也都不喜欢他。在几年的
时间内,他在记忆中找不到任何快乐的元素。他独来独往,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世
界,也没有人愿意了解他的内心世界。这样的环境让他窒息,他想挣扎,想反抗,
可他的四周全都是牢不可破的枷锁。他无处可去,前途茫茫。
在这样的状态中,他从童年走向了少年。
终于有一天,那个人出现了。那是一个从所未有的奇怪的人,在其丑陋恐怖的
面容下蕴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从害怕到好奇,从好奇到迷恋,从迷恋到敬畏……他一步步地向着那个怪人走
近,汲取着对方的无比强大的智慧和力量。在那个人的帮助下,禁锢着他的枷锁被
轻松打破,他因此而彻底折服。
那个人却让他放眼看向这个世界,有多少无辜的人仍在承受苦难,有多少邪恶
的力量仍在施虐,解放自己还远远不够,他承担着更加深远的使命。
是的,他看到了太多。那些苦难与邪恶让他感到痛心和愤怒,这个世界需要拯
救,他愿意倾尽自己所有的智慧与力量,投身于这场拯救之中。
他走上了那个怪人指引的道路,“老师”的称呼在他的口中充满了敬意。
可是如同宿命一样,所有他亲近的人都不能陪伴他太久。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经
有能力回报师恩的时候,老师却也离他而去了。
前一天上午,他远远地看着法警们从爆炸废墟中拣出老师的遗骸,心中充满了
悲伤与茫然。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有着怎样的故事?他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他知不
知道我的过去?我的父亲还有那个叔叔,他们又都去了哪里?
对于这些问题,老师从来不愿提及。那些答案也许将永远被爆炸的废墟所埋葬。
因为随着老师的离开,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知道自己最初的身份。自己已经彻底
成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过去的人。
可是现实却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悲观,一些真相反而随着老师的离去浮出了水面。
令他深深震谔的真相。
昨天晚上,当他从电视上看到爆炸案的新闻报道时,他几乎惊呆了。
他知道了老师真实的身份——那个叫做袁志邦的实习警察。
屏幕上那个年轻、帅气、阳光的形象立刻与他脑海中的某段记忆融合在了一起,
那正是曾陪伴自己渡过人生最快乐时光的“叔叔”。
亲切近人的“叔叔”和如怪物般丑陋森严的“老师”居然是同一个人!
诸多的困惑立刻有了统一的解答。他知道了那叔叔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也知道
了老师为什么会找到自己。
然后剩余的困惑却变得更加强烈。
父亲,父亲去了哪里?那个人又究竟是怎样进入了自己的生活?
要解开这些答案,他不得不回溯到起点去寻找,所有困惑开始的起点。
从那个起点开始,他的父亲便消失了,而一个警察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清晰的记得那个日期,因为那天正是他六周岁的生日。
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十日。
而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情,在他记忆中已仅剩下些支离破碎的模糊片断了。
每当他去回想那段往事的时候,首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便是白色的病房。妈
妈躺在床上,神色憔悴不堪,这样的情形陪伴着他的童年。
也许父亲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终日郁郁寡欢的吧。
那天他却很开心,父亲答应过他,要在生日的时候给他买一个生日蛋糕。他对
此充满了期待。
他还从来没吃过生日蛋糕,但他见到别的小朋友吃过。金黄色的蛋糕上堆着乳
白色的奶油,那滋味一定很诱人。
他在医院和妈妈一起等待着外出的父亲,可是父亲却许久不归。再后来病房中
出现了两三个陌生的男子。领头的人神色阴沉,这让小小的他感受到了一种压抑的
气氛,他禁不住害怕地哭了起来。
随即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将他抱了过去,然后他看到了那张亲切好看的脸庞——
这便是“叔叔”第一次在他记忆中出现时的情形。
叔叔很快就把他逗得破涕为笑,他被带出病房,和对方开心地玩在了一起。
其他的男子片刻后也跟了出来,他们看着自己和叔叔之间的融洽气氛,交头接
耳地商议着什么。
商议的结果使他得到了从未享受过的优待:棒棒糖、玩具拨浪鼓、他甚至还被
叔叔抱着坐上了小汽车。他问叔叔去哪里,叔叔告诉他去找爸爸。
他更加开心了,他炫耀般地对叔叔说,今天是他的生日,爸爸会给他买回香甜
的生日蛋糕。
下车前,叔叔给他带上了两个耳套。耳套里传来欢快动听的儿童歌曲,他的注
意力很快便被这新奇的玩意所吸引。他一边吃着棒棒糖一边专心地听着,偶尔还跟
着“呀呀”地学唱几句。
叔叔果然带他见到了父亲,父亲正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他们不知道在干
什么。
叔叔一直抱着他,他惦记着生日蛋糕,可直到他们离开的时候,父亲也没有把
承诺中的蛋糕给他。
见到蛋糕是晚上的事情了,蛋糕在叔叔手中,据说那是父亲托他转交给自己的。
蛋糕非常香甜,成为他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可是从那天往后,他却再没有
见到过自己的父亲。
他六周岁的生日便是这样渡过的。
父亲去了哪里?那叔叔和陌生的男子又是谁?这些疑问曾困扰了他许多年,而
他却找不到探索的方向。
直到昨天的新闻让他在霍然间开朗。
叔叔和那些陌生人,他们都是警察。
那是一起案件,发生在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十日的案件。
他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公安局的刑事档案管理中心。
他冒险进入并且在那里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档案。
他终于知道了父亲去了哪里,那是一个令人悲伤的答案。
与此同时,在他心中又涌起了更多的谜团。
谜团背后的真相对他来说或许是无比可怕的,他已经隐隐有所感觉。但他却不
得不继续追查下去。
这注定会是个痛苦的过程。
所以他的心变得很乱。在这种状态下,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来到了绿阳春餐厅。
只有这里能让他的心变得安静。
淡雅的淮扬菜,醇美的红酒,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女孩和她所演奏的音乐。
可这些美好的气氛在今天却都要打些折扣,因为某些无知的人正在破坏着它们。
那是三个男子。两个年纪稍长,一胖一瘦;另一个年轻人虽然体格健硕,但双
目间距较宽,给人一种智商不高的感觉。他们坐在离演奏区最近的餐桌上,点了最
贵的菜肴,喝着最高档的白酒。
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三名男子: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在这样的餐厅里吃饭,因为
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淮扬菜名扬天下,其特色就是一个“淡”字,而这个“淡”是有原因的。
扬州地处长江下游,四季分明,物产丰富。由此当地人嗜好“尝鲜”。不同的
时令都以能品尝到当季的新鲜菜品为最美。为了保持各色菜品的原味,突出“鲜”
的特色,淮扬菜在烹饪技艺上才会讲究“淡”的手法。
所以要吃淮扬菜,最重要的概念便是尝鲜。那三名男子只懂得点最贵的高档菜,
可每道菜都与时令丝毫不符,可谓贻笑大方。
淮扬菜既然味淡,便不宜配合浓烈的白酒佐餐,所以那三名男子所选择的酒水
也是大大的不妥。
而他们所坐的位置离演奏区又过近,在这个距离上,演奏者的本音和水面的发
射音会相互干扰,影响到听者所享受到的音质。这说明他们根本也不懂音乐,女孩
绝美的演奏在他们面前只是对牛弹琴罢了。
也许他们的目的并不在美食和音乐。因为他们面前的佳肴并没有动多少,而白
酒却已经喝了一瓶多。他们还时常会在演奏的高潮部分交头接耳说些什么,全然不
顾会因此而错过最美妙的音律。
对这三名男子来说,吃饭只是一个理由,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在商议着什么事情。
他们说话时的声音很低,似乎还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所商议的内容。
他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嘴角忍不住现出一丝蔑笑——他可以猜到那些人在商
议什么,因为他对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
为了刺杀邓骅,他早已把龙宇集团上上下下的情况摸了个遍,而这三个人都是
其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胖子凌恒干,瘦子蒙方亮,都是龙宇集团的副总,也是当年随着邓骅一路打杀
过来的元老级人物,地位显赫。尤其是凌恒干,即便邓骅在世的时候,他在龙宇集
团亦仅为一人之下而已。
那个年轻人阿胜对他来说则更为熟悉了,因为前者正是邓骅手下最得力的保镖
之一。这样的人物在集团内地位虽然不高,但和邓骅一家的关系却极为亲近,这种
人的势力就像是皇帝身边的宦官,说小则小,要说大却也能大得吓人。
现在邓骅刚刚被刺,龙宇集团正处在一个权力重新整合的敏感时期。这三个人
凑在一起,还能商议些什么呢?
凌恒干很少说话,也很少举杯。在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露出胸
有成竹的浅笑。与他相反,蒙方亮手里的酒杯就从没放下过,不过他喝的却并不多。
往往使他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拍着阿胜的肩膀说些什么,后者则倾听片刻便红着脖
子点点头,然后把自己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一副豪气冲天的气势。
蒙方亮对阿胜的表现似乎很满意,看着对方又将一杯白酒吞入肚里,他转过头
来,向着凌恒干递了个眼色。凌恒干点点头,然后俩人一同站了起来。
阿胜也连忙跟着站起,他的身形已有些摇晃不稳。
蒙方亮笑着拦住阿胜,说道:“你再坐会,我和凌总先走。”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不再压低声音,就像是正常的聚会告别一般。
凌恒干过来和阿胜握了握手,目光中似乎带着很大的期待。
阿胜紧紧地将对方的胖手抓住,既有受宠若惊的惶恐,又带着踌躇满志的豪气。
凌恒干和蒙方亮悠然地离去了。他们当然不会注意到餐厅角落里那个白领装扮
的小伙子,可后者却一直在盯着他们。此刻他正冷冷地“哼”出一声,表达出心中
的厌恶与鄙视。很显然,这次私会牵扯到某些秘密的交易,作为邓家守护者的阿胜
已然在背叛自己的职责。
阿胜更不会注意到那个人,他还沉浸在蒙方亮给自己许下的美好承诺中。是的,
邓骅已经死了,他何必再为邓家卖命呢?何必再受那个阿华的压制呢?良禽择木而
栖,换个东家,他能得到比阿华更有权势的地位。
阿胜越想越激动,而酒劲翻涌,让他更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他甚至有些不愿
离去了。
水面中心的女孩结束了她的演奏,音乐声在这时停了下来。
“干什么?”阿胜粗着嗓门嚷了一句,“不要停,继续拉,继续拉!”他虽然
不懂音乐,但此时却想要追求一种尽善尽美的快感。
一个服务生连忙谦然上前:“对不起,先生,本场表演已经结束了。”
“结束个屁!我付不起钱吗?”阿胜拍出几张大钞,“跟我继续演!”
女孩身子一晃,似乎受了些惊吓,她瞪着无神的双眼站在舞台中央,显得如此
的纤弱和无助。另一个服务生连忙走上前,在后者的搀扶下,女孩快速收拾好演奏
器具,向着后台方向撤去。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敢不给我面子?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场子里混了?”阿胜
下不了台,借着酒性勃然发作起来,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着那女孩追过去。
“妈的,死瞎子,不要跑!”他一直追到了后台,可那女孩却早已不见了。
“他妈的,好,你跑吧!”阿胜骂骂咧咧地撂着狠话,“你以后永远别来,我
见你一次砸你一次!妈的,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一番发作之后,酒劲愈发上涌。众人此刻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搭理他,这也
让阿胜自觉有些无趣。他终于踉跄着出了餐厅,向着停车场的方向而去。
片刻后,他找到了自己的那辆捷达车。“捷达,嘿,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
变成宝马!”他一边做着美梦,一边打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室内。
一只带着刺鼻气息的手帕忽然捂在了他的脸上,本已醉意朦胧的阿胜立刻身体
瘫软,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
与此同时,省城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
根据警方的要求,吴寅午被转到了单人特护病房内。他的手术还算成功,被砍
断的左手已被接活,康复后基本功能应该不会损失。不过因为年龄较大,经过这一
番折腾后他的身体状况变得非常虚弱,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从上午开始,万峰宾馆发生血案的风声不胫而走,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由于辱师事件原本就引起过公众的极大关注,现在事件走向一个如此具有爆炸效果
的结局,其对媒体工作者的吸引力度可想而止。
一拨又一拨的记者——网络的、平面的、电视台的;本地的、外地的,蜂拥而
至。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吴寅午所在的病房,希望能够得到第一手的采访资料。
不过他们无一例外都被医院方面的值班人员拦在了病房的特护区之外。病人刚
刚做完手术,这个时刻务必要避免任何无关人员的打扰。尤其是这些记者,他们毫
无分寸的采访常常会引起病人情绪上的波动,因此更是院方重点防范的对象。
可是仍有些不甘心的家伙妄图能突破远方的防线。他们使出各种本领,或软缠
硬磨,或对值班人员诱之以利,但在制度严格的省人民医院,这些伎俩也只能碰壁
而归。而院方人员早已不胜其烦,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耐心劝说,后来态度也就渐
渐生硬,尤其是那个女护士长,人长得虽然漂亮,但一双杏眼瞪将起来,就是再威
猛的男子也要退避三舍。
可有人就像不识趣一般,偏偏要选在女护士长当班的时候来触这个霉头。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与先前的记者们衣冠楚楚的装扮不同,他很随意地敞着
夹克,露出内里紧身的羊绒体恤衫,健硕的肌肉若隐若现,显出一副男子的阳刚气
派来。由于脸上带着一副大大的墨镜,他的面容被遮住了许多,不过他挺拔的鼻梁
和刚毅的嘴角还是能带给人一种不一样的威严和自信感觉。
“你好。吴寅午在哪个病房?”男子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气沉稳又不失礼节。
“你是家属吗?”女护士长冷眼反问道。
“不是。”男子摇摇头,不过他很快掏出一本证件递过来,“我是警察。”
女护士长一怔,那果然是一本警官证,她连忙又抬头多看了那男子两眼,对方
身形高大,仪态挺拔,的确颇有警官的风范,而他的装束也颇符合影视剧中微服办
案的刑警风格。
女护士长敌意顿消,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哦,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
……”
“呵呵,没关系。”男子微微一笑。
“那些记者太讨厌了,我以为你也是……”女人带着歉意,还想解释些什么,
不过她的话语很快又被那男子打断:“我明白。你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这很好。
其实也是辛苦你们了,回头我和组织上建议一下,派两个干警过来配合你们的工作。”
既受到了夸奖,又感受到对方的关怀和体贴,女护士长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虽是素装淡裹,但也因这笑容而显得分外地明媚动人。
男子见效果已然达到,便适时地把话题收了回来:“那我可以进去了吗?”
“当然可以。”女人殷勤地转身指引出方向,“左边第三个房间,707.”
“好的。”男子点头以示谢意,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当进入特护区之后,他
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得意而狡黠的笑容。
“倒真是个美女呢!”他在心中暗自感慨着,“可就像书上说的那样,美女总
是缺乏大脑。”
2002年十月二十八日,凌晨一点十二分。
阿胜悠悠地醒转过来,他的脑子昏沉沉的,晕得利害。
手机在他仔裤口袋里震动着,手机铃声也在响个不停。也许正是这番动静才把
他从昏睡的状态中吵醒的吧。
阿胜一边揉着胀痛的脑袋,一边将手机掏了出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的来电
号码,他也没多想便按下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端的人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却立刻就挂断了。听筒里传出“嘀——嘀
——嘀”的系统声。
“操,傻逼。”阿胜愤愤地骂了一句,把手机摔到了一边,然后他才腾出精力
来观察自己所处的境地。
他发现自己正端坐在捷达车的驾驶座上,安全带勒在胸前,汽车的发动机还打
着火,仪表盘大灯等等也都亮着,车内则弥散着一股浓烈的酒味。
“妈的,又喝多了。”他嘟囔了一句,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最后的记忆。他想
起自己似乎在餐厅里撒了一阵酒疯,然后出来到停车场。也许是凉风一吹之后,酒
劲上涌得利害,反正他一钻进汽车便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看来,自己显然是没抗
得住醉意,不得不在半路上睡了一觉。
我这是开到哪里来了?阿胜向车外张望着。四周的路灯昏暗得很,但是道路却
很宽敞,路两边还有护栏,看起来还是规格不低的封闭路段。
可是道路上却见不到任何行驶的车辆,而路况看起来也眼生得很。
是新修的路吗?还是因为自己喝多了,已经辨不清道路和方向?
不管它了,先往前开一段再说吧。到了有人的地方,也可以下车问一问。抱着
这样的想法,阿胜挂上档位,右脚踩在了油门上。捷达车轻吼一声,沿着宽阔平坦
的道路向前方驶去。
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在良好的路况上行驶,司机往往会低估自己的车速,更何
况现在的驾驶者是个尚处于半醉半醒状态中的血气男子。
当阿胜看到道路前方的警示标牌时,他的时速早已超过了一百公里。那些标牌
在远处闪着荧光,阻断了前行的道路。标牌正中是由灯光组成的硕大红叉,在夜色
中尤为刺目。
没路了吗?阿胜的反应有些迟钝,但他的左脚还是及时踩在了刹车片上。
可是捷达车仍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那些标牌冲过去。
阿胜愣了一下,一脚把刹车踩到了底,他的脚下竟没有任何受力的感觉,车速
自然也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捷达车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直向着标示道路终点的警示区域扎了进去。阿胜
的脑袋“嗡”地一下,渗出了一身冷汗,酒劲也在顷刻间散去了大半。
眼见离那个红叉已越来越近,情急之下,他咬咬牙,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
头往右边拧到了最死。
可是汽车向着正前方的巨大惯性却无法消除,车头转向之后车身仍以侧滑的方
式向着道路终点冲去,带起一片剧烈地摩擦声。
随着一声脆响,捷达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警示红叉上,几乎于此同时,惯性使
得内侧车身脱离地面并最终带动这个车辆凌空翻转起来。车内的阿胜惊恐万状地闭
上了眼睛,等待着车体着地时那一下剧烈的撞击。
可这撞击并没有如期到来。瞬间的平静之后,阿胜惶然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
还在空中。随即他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刚才那条路的尽头——正在他头顶的上方,那是一座尚未完工的高架
桥。
“完了!”他绝望地悲呼了一声。
捷达车坠落在二十米深的桥下,在瞬间变成了一堆稀烂的废铁。
在两三百米开外的路边,一个年轻人目睹着这惨烈的一幕。他打开手机后盖,
取出里面的手机卡,折毁后扔在了路边的荒草丛中。
“现在你该知道,不想混的那个人是你自己。”他幽幽地叹了一句,然后转身
向着苍茫的夜色深处走去……
2002年十月二十八日,上午八点。
省城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内。
宋局长与罗飞相对而坐,他看着对面这个新任下属,眼神中有些期待的意味。
对方一上班便匆匆地找过来,难道是在案件上取得了什么突破吗?
罗飞神色淡定,从他脸上很难看出心中的情绪。只是那双眼睛微微有些发红,
显然这是因为熬夜而造成的疲惫效果。他将一份档案袋推到了宋局长面前,在后者
拆取档案的同时汇报道:“昨天下午,一名陌生男子伪装身份闯入了刑侦档案室,
在他复印带走的十多份档案资料中,这一份正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从他的行为方
式以及留下的仿宋体签名来看,我们相信这个男子就是Eumenides.”
宋局长听到Eumenides 这个名字,立刻专注地皱起了眉头。他的目光并没有离
开手中的档案资料。“一三零恶性劫持人质案?一九八四年?”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从语气上听来,他对这起案件也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案发的年份确实令人敏
感。
“昨晚我们连夜对这份档案进行了分析,可是——”罗飞轻咂一声,“到目前
为止,这起绑架案与四一八血案并看不出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嗯。”听到这里,宋局长立刻把那叠资料放了下来,倒不是失望,只是他知
道既然罗飞的专案组研究了一夜都没什么结果,那他现在也能看出什么名堂?他索
性寻求一种更简洁的了解方式:“你给我讲讲这个案子。”
“案情并不复杂——这是一起因债务纠纷引发的恶性劫持人质事件。当事人陈
天桥时年四十五岁,曾向案犯文红兵借款一万元,后者时年三十二岁。文红兵此前
多次向陈天桥催讨债款未果。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十日,时近春节。文红兵再次到陈
天桥家里上门讨债,但这次俩人不但没有谈拢,反而当场反目。年轻力壮的文红兵
将陈天桥劫持,同时展示了腰间棉袄内的土制炸弹。他情绪激动,声称如果今天拿
不到欠款就引爆炸弹,和对方同归于尽。陈天桥这时答应还款,他假意写条子让老
婆出门找朋友筹借款项,但在纸条上却偷偷写下了‘110 ’的字样。陈妻出门后随
即报警,警方的相关人员亦很快赶到现场。在对文红兵反复劝说未果的情况下,为
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由特警狙击手开枪将文红兵当场击毙。”罗飞早已
做好了准备,他对案情的描述简洁且条理清晰。
宋局长静静地听完,沉吟片刻后,他费解地摇了摇头:“Eumenides 为什么会
关注这起案子?难道他要对陈天桥施加惩罚?”
罗飞明白对方的意思,在这起案件中,陈天桥显然扮演了某种并不光彩的角色。
在Eumenides 的是非体系里,这个劫持案中的人质或许才是真正的恶人,且这个恶
人的罪行并未受到惩罚。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既然宋局长主动提了出来,罗飞便顺着这个思
路分析道,“不过这起案件已是十八年之前,在这么久远的事件中寻找惩罚目标,
这有些不合常理。而且对这个推测有个悖论无法解释:如果Eumenides 已经知道陈
天桥的恶行,他就没有必要去查阅这份档案;如果Eumenides 对这起案件并不了解,
他又怎么会如此准确地在档案室中直奔此案而去呢?”
宋局长用沉默的态度认同罗飞的判断。而后者又补充说道:“不过对任何一种
可能性我们都不能轻易忽视,所以我仍然派人调查了这个陈天桥的信息。”
“情况怎样?”
“他欠了很多人的钱。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躲债,行踪不定。”罗飞撇着嘴说道,
“这家伙很可能就是个圈钱的骗子,而且这么多年了,还是死性不改。”
“继续派人找他——这条线索不要放了。”
“明白。”罗飞突然转过话题,“不过另外一个细节可能更值得关注。”
宋局长神色一动:“什么?”
“从档案尾页的签名来看,袁志邦也是这起案件的经办人之一。”
“哦?”宋局长立刻把档案翻到最后的签名页上,果然在经办人的名录里出现
了袁志邦的名字。
“怎么会有他?”宋局长很是疑惑,“袁志邦当时只是个实习警员,他应该没
有资格参与这样的恶性案件。”
罗飞点头:“这也正是目前困扰大家的疑点。我很想知道袁志邦在这起案件中
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或许从中就能找到和四一八血案相关的联系。可是很奇怪,
档案中对警方办案的具体过程记载得非常简略,而前半部分案件背景和当事人分析
却非常详尽——这使我们怀疑警方当年的记载是否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宋局长翻了翻那些资料,果然案件处理的部分写得非常简略。尤其是最后击毙
案犯的过程居然只有简单的几句话:“警方人员设法进入现场,对文红兵进行了耐
心的规劝。而文红兵的情绪却越来越激动,一定要求陈天桥当场偿还欠款。由于陈
天桥表示自己没有偿还能力,现场的气氛变得相当紧张,文红兵随时有可能引爆身
上的炸弹,对当事人及在场警员构成生命威胁。在这种情况下,现场指挥人员下达
了击毙文红兵的命令。狙击手一枪直接命中文红兵头部,后者当场死亡。警方人员
随即冲入现场解救人质并拆除了炸弹。”
“这样的简略的案情记录是不合要求的。”宋局长用手指在档案上重重地敲了
敲,“当时怎么能通过审查,建档入库?”
罗飞苦笑了一下:“当时主管刑侦工作的局长就是薛大林吧?”
宋局长一愣:是的。为什么这样一份不合格的档案却能入库?能回答这个问题
的薛大林却早在十八年前便已经魂归黄泉了。这起劫持人质事件发生的时候,薛大
林的大部分精力应该正集中在同年发生的三一六贩毒案上,是不是这个原因使他放
松了对其他案件的监督和管理呢?
答案很可能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宋局长轻轻地把档案合上,然后他看向罗飞:“那你现在有什么思路?”
“我想……”罗飞沉吟着,“……如果这个案子中间有什么隐情——包括袁志
邦在办案过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最清楚这些问题的人应该就是当年这起
案子的现场指挥者,也就是这份档案的撰写人……”
说到这里,罗飞的声音明显轻了下来,那个名字已经到了他的嘴边,可却被某
些特别的情绪所阻挡。
尊敬、崇拜,甚至带着三分的敬畏,这些情绪使得罗飞无法轻轻松松地将那两
个字吐出来。
宋局长的视线停留在档案的扉页上,他早已看到了那两个字,在他的目光中同
样显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态。
即使已经身居省城局长的高位,即使浑身上下都浸淫了威严的领导气质——当
宋局长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也不得不充满了敬仰。
因为那两个字代表了一段传奇,省城警界,甚至是全国警界的传奇。
丁科。
良久之后,宋局长才抬头看着罗飞,他无声地轻叹一下:“你想要找他吗?”
罗飞点点头:“他能够告诉我那些答案——为什么档案的记载如此简略;为什
么学员身份的袁志邦会出现在办案人员之中;为什么Eumenides 会在十八年后追查
这起案件——这些都需要他的解答。”
“我明白你的意思……”宋局长无奈地苦笑着,“可是整个省城警方已经找他
找了有十年了。”
“什么?”罗飞瞪大双眼,心中的惊讶显而易见,“他……他失踪了吗?”
宋局长“嘿”了一声,不答反问:“你对他的事知道多少?”
罗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要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必须保持一种郑重的
表情:“丁科,当年所有的警界同行和警校学院都会知道这个名字。我在警校读书
的时候,他是我们刑侦专业的客坐教授,同时也是省城刑警队的队长。当时他已有
二十年的从警经历,在刑警岗位上,他是一个传奇,因为他保持着一个至今也无人
能够突破的记录——对所有经手案件百分之百的破案率。”
宋局长再次轻叹一声,那是饱含着感慨与赞美的叹息。丁科任省城刑警队长的
时候,他还只是某个区派出所的刑警队员,那时候的丁科在他心中,简直就是个神
一般的人物。
要知道,即使是对命案,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破案率已属不易。而越是剩
下的案件便越是难破,此后要想突破每一个新的百分点都要增加数倍的投入。从这
个角度上来说,要想达到百分之百的破案率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这就好比一个优秀的射击运动员。打出十环的成绩对他来说也许并不困难,他
甚至可以在某次比赛中打出很多个十环。可是要求他整个运动生涯中所有击出的子
弹都命中十环,那就难比登天了。
丁科就完成了这样一件难比登天的事情。他甚至以一己之力带动了全省的破案
率,在他担任省城刑警的那些年里,省公安厅在全国的系统内部考核中,相关指标
年年位列第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却在自己最颠峰的时刻退出了警界。
罗飞在提及这段往事的时候,语气中也充满了遗憾:“一九八四年四月,丁科
由于常年办案积劳成疾,生了一场大病,不得不从刑警队长的岗位上退了下来。而
这场大病也让他厌倦了刑警生涯。他办理了病退手续,即使病愈之后也不愿继续在
警队任职。”
“他生病的时候,正好是四一八血案的前夕。”宋局长接着罗飞的话补充道,
“如果他能够继续担任省城的刑警队长,恐怕那起血案也不会拖到今天了。”
是的,罗飞愿意认同这样的假设。如果当年有丁科这样的传奇人物坐镇,即便
是袁志邦这样的天才也很难成为他的对手吧。
“那后来丁科去了哪里呢?”罗飞终于忍不住问道,“我毕业以后离开了省城,
接下来的情况就不太了解了。”
“他病愈离职之后,一直在偏僻的乡间静养,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不过那时
候警方还是能通过各种途径找到他。有时候出了疑难的案子,他以前的下属同事便
会找到他帮忙。虽然他自己并不喜欢再牵扯到这些俗事里,但在几年间还是帮着警
方破获了不少大案。只是每一次办案人员去致谢的时候,他都要说:”你们下次可
别再找我了。你们如果再来,我就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当时大家都把
这样的话当成一个玩笑,可没想到这个玩笑有一天却变成了现实。“宋局长说到这
里,自己叹着气感慨了一番,然后才又接着说道,”那是一九九二年,整整十年前
了。省城又出一桩轰动一时的大案子,这起案子你应该也听说过的。“
“是一一九碎尸案吗?”罗飞的眉头陡然一跳,十年前造成轰动的大案子首当
其冲就是它了。
“是的。”宋局长凝起目光,似乎在回忆当年的案情,他的声音也因此而变得
低沉,“这起案子的血腥和恐怖程度,当年连一些办案的刑警都难以承受……唉,
具体的现在就不多说了。一一九案发的时候,我刚刚被调到市刑警队,当时整个省
城的警力都被调动起来,几乎把这座城市整个儿筛了一遍,可凶犯的踪迹却一点都
找不到。后来没办法,只好又去求助丁科——可这次却再也找不到他了。据他的家
人说,凶案发生之后丁科就料到警方迟早会来找他,为了躲避骚扰,他就早早地隐
匿了起来,具体藏在什么地方竟连他最亲近的儿子都不知道。”
“所以他就这么消失了?以后警方再也没见过他?”虽然已经在心中猜到了结
果,但罗飞还是颇不甘心地又多问了两句。
“十年了。每当有大案发生,总会有人想到他,可是多次寻找都没有结果。看
来他是铁了心不想再牵扯到警方的事务中。”
罗飞失望地皱着眉头:“可他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就是一场大病的原因吗?”
“他累了……生病也许只是个借口。当然也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除了他自
己,谁又能说得清楚?”
罗飞怔了一会,把思绪重新转回到自己的调查方向上。
“那要想找到他就很难了……不过其他的几个人应该总能找到吧?”罗飞一边
说着,一边将档案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办案人员的签名栏。不管怎样,他现在的
目的就是要寻访到当年劫持人质事件的亲历者,从而探知到与那起案件有关的更为
详尽的资料。
“嗯。”宋局长点点头,“这件事我会派人去办。这几个人现在都不在系统内
——毕竟十八年了,人事变动太大。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尽快通知你的。”
“好的,谢谢局长!”罗飞起身敬礼,在得到领导的回礼之后,他便快步退出
了屋外。而一个人早已在门外的走廊里等着他。
“罗队,你可出来了!”那人迎面说道,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的语气却
掩饰不住兴奋的情绪,就连脑门上凌乱的发绺也在随着他的话语跳动着。
罗飞认出来人正是曾日华,而对方的情绪也感染到他。
“有什么情况?”他同样低声而兴奋地追问。
“我知道他为什么对那份档案感兴趣。我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什么?”这消息来得过于突然,突然得让罗飞觉得有些难以解受。
“Eumenides !我说的是Eumenides !”曾日华又强调了一遍。
罗飞瞪视着曾日华,然后他“嘿”地咧开嘴,快促地说了句:“走,去会议室!”
十分钟后,专案组成员都集中在了刑警队会议室内。而曾日华正在向大家展示
他刚刚得到的重大分析成果。
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象素很低,边缘也有些泛黄模糊,
显然是来自于多年前的旧物。照片的内容则是一群孩童的合影,这些孩童有男有女,
年龄从四五岁到十多岁不等。
“这张照片拍摄于一九八六年,拍摄地点在本市的孤儿院。”曾日华开始讲解,
“照片上的孩子都是当时在孤儿院生活的孤儿。之所以请大家看这张照片,是因为
这张照片上的某个孩子在一年之后失踪了。”
众人隐隐猜到曾日华想要讲述的重点,一双双耳朵全都竖了起来。他们的这个
动作显得非常及时,因为曾日华紧接着便爆出了更加令人兴奋的资料。
“根据历史记载以及不久前的实地走访调查,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认,这名失
踪的孤儿名叫文成宇,他的生父正是在一三零恶性劫持人质案被警方击毙的犯罪嫌
疑人文红兵。”
谁都能听出这条信息背后隐藏的蕴义。众人全都露出欣喜的神色,曾日华则是
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目光在罗飞和慕剑云之间打着转儿。
罗飞也和大家一样激动,但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问道:“这信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
“文成宇……”罗飞将这个名字一字一字地吐了出来,然后他沉着声音问道,
“这些孩子里面,哪一个是他?”
曾日华移动手中的激光笔,红色的光束点停在了照片上的某处,众人的目光也
齐刷刷地跟随了过去。
那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在拍照的孤儿群体里,他属于年龄较小的一个。
因此他站在了最前排左侧靠边的位置。男孩相貌周正,从身形面容上来讲并没有什
么明显的辨别特征。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独特的气质。在一群或嘻笑、或懒
散的孩子中间,他的身姿挺拔,脸上的神情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感。他似乎一直
在想些什么,而他所想的内容显然无法被周围的同伴们所理解。
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那么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聪明的、懂事的。他应
该是个能理解父母辛劳的儿子,能呵护妹妹安全的哥哥,能聆听老师教诲的学生…
…看到他的人都会对他的成长际遇美好的期望。
可是现在大家看着照片却又另有一番感觉。这些威名赫赫的警界精英们深切地
感受到一个孩子给他们带来的压迫感,因为他们已知道那孩子便是Eumenides ,一
个冷血残酷,如钟表般精密同时又如钢铁般强硬的杀手。
会场显得有些静默,这种气氛更加重了众人心头的阴影。片刻之后,忽听慕剑
云的声音说道:“当你望向无底深渊的同时,无底深渊也在回望着阁下。”
女讲师悦耳的嗓音此刻听来竟有种森然的感觉。曾日华正在摆弄手里的激光笔,
他很不舒服地抬起头,皱着眉问道:“什么?”
“哲学家的语录,来自于十八世纪的德国人尼采。”慕剑云瞥了曾日华一眼,
似乎对后者在人文知识上的匮乏颇为不满。
“嘿,哲学?”曾日华现出揶揄的表情,同时却忍不住向那照片多看了两眼。
照片上的文成宇似乎真的在回看着自己,那锐利的目光竟能穿过十多年的时空之海
一般。
那个家伙,他恐怕早已把我们研究透了。想到这里,曾日华又咧咧嘴,苦笑道
:“哲学家的话,有时候还是有点意思。”
“慕老师只是说了一半,尼采的原话还有前半句。”罗飞结束与那男孩的对视,
把尼采的原话补全,“——无论是谁与这些怪物搏斗,都需要了解他们还没变成怪
物的过程。而当你望向无底深渊的同时,无底深渊也在回望着阁下。”
慕剑云冲罗飞微微一笑,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然后她又接着说道:“有什么
样的经历,便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这个男孩现在会是个什么样的怪物?罗队,也
许你能够告诉我们。”
“我?”这次罗飞并没有立刻领会对方的意思。
“文成宇遇见袁志邦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性格并未塑形的小男孩。他后来的成
长则完全处于袁志邦有意识的操控之下。你是我们这里最熟悉袁志邦的人,你也知
道袁志邦培养这个男孩的目的。所以你应该能描述出袁志邦会把他打造成一个什么
样的‘怪物’。”
“是的……如果我能够站在袁志邦的角度上……”罗飞眯起眼睛,开始了角色
变换的假相,“……我需要一个杀手,一个隐形的杀手——他必须有着超强敏锐的
思维,冷静的头脑,天性警惕而沉稳,异于常人的学习能力和探索欲,刺激和挑战
会令他兴奋,坚韧、恪守原则,定下目标便无可阻挡……”
在罗飞继续思考的时候,慕剑云又问道:“在社交和生活方面呢,他应该怎样?”
“嗯……”罗飞沉吟着,“……他不能让任何人熟悉自己,但他在社交上不会
有任何障碍,当他出现在陌生人面前时,他必须亲和甚至充满了魅力。他可能有一
个或多个合法的身份,以适应在不同场合出现的要求。他无法享受常人间的感情,
也不能沉迷于任何外在的事物,在任何时刻,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拖累住他
的脚步。”
众人全神贯注地聆听罗飞的分析,并不时点头以示赞同。而其中又以慕剑云听
得最为认真,当罗飞说完之后,她沉思着说道:“也许我还能有所补充……”
罗飞立刻冲她点点头:“请讲。”语气中既有鼓励也有期待。
“他可能会钟情与美食,或者是音乐……同时在近期,他可能会对某个人产生
不同一般的情感。”
慕剑云说出这番话后,其他的与会者多少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如果说先前罗
飞的分析完全是基于Eumenides 的特质所做的合理推测,那么慕剑云的说法则似乎
有着太强烈的臆测成分。
罗飞也皱了皱眉头,他继续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慕剑云与罗飞对视着,她微笑着说:“我是根据你的结论来分析的。你告诉我
们Eumenides 是这样一个人:他聪明、敏感、博学,这样的人很容易对某件美好的
事情产生浓厚的兴趣;但是他不能有朋友,不能参与公众的活动,这个兴趣还不能
对他的日常行动有任何拖累,所以他只能去寻找那种非常私密,可以独自并且快捷
享受的爱好;他的生活紧张而孤独,这样的节奏也需要舒缓和调节,综合这两方面
来说,我觉得美食和音乐能够满足他的要求,甚至说,如果我是袁志邦,那么我在
Eumenides 的成长过程中便会有意识地在这两方面培养他的爱好,以安全的释放他
对自身欲望的需求。”
听对方一解释还真是颇有道理,罗飞的眉头渐渐展开,继续追问:“那么对某
个人产生感情又是怎么回事呢?”
“人都是有情感需求的。Eumenides 却不得不压抑这方面的需求。但这种压抑
不会让需求消失,只会让需求在能够释放的空间里变得更加强烈。可以想像,这么
多年来,Eumenides 和袁志邦之间会建立起多么深厚的情感,因为后者是他唯一可
以释放情感的对象。现在袁志邦死了,Eumenides 的情感无从寄托,他会急切地需
要一个新的情感目标。”
慕剑云娓娓说来,众人先前的困惑如云雾般消散,曾日华更是亢奋地将手里的
激光笔越转越快,连声喝彩道:“有道理,有道理!精彩,精彩!”
“可是与陌生人产生情感交流对Eumenides 来说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罗
飞依然保持着冷静的头脑,他轻轻咂了下嘴,显示出一丝疑虑,“他应该很清楚这
一点,袁志邦生前肯定也会反复警告过他。”
“情感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并不会因为主观的控制而消失。”慕剑云很自信
地回应着,“不过因为你提到的情况,Eumenides 会对自己的情感对象有所选择。”
“哦?那他会选择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女人,这种可能性占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为什么?”
“首先来说,这是人类的天性。剩余的百分之五,是考虑到Eumenides 也可能
是个同性恋。”
罗飞等人会心地笑了,会场上难得出现了轻松的气氛。
“其次,也是很重要的一点——”慕剑云一开口,大家又立刻安静下来,“女
人对Eumenides 来说更加安全。如果要进一步细化这个女人的特征,她应该是非常
柔弱的,柔弱到不可能对Eumenides 构成任何威胁,同时她多半在某些方面与Eumenides
有着类似的经历,这样Eumenides 才会有接近她的欲望,他们能够产生共鸣,进而
发生情感上的交流。”
罗飞环抱着胳膊,低下头品味着慕剑云的分析。等将对方的思路完全消化吸收
之后,他才又抬起头来,轻轻赞了句:“很好。”
慕剑云露出浅笑,愉快地接纳了对方的赞许。
这时罗飞又把目光转向了曾日华:“好了,现在继续说说你的发现吧。”
曾日华“嘿”了一声,转在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用笔尖挠了挠头,重新整理
被慕剑云打断的思路。一些头皮屑在这个过程中飘落,沾在了他肩头的警服上。
坐在他身旁的慕剑云像是怕被沾染到,她侧过身体,同时扁着嘴瞪了曾日华一
眼。
曾日华连忙停止了挠头的动作,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掸去肩上的头屑。
“行了。”慕剑云伸手打了下对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赶紧说正事吧,
大家都等着呢。”
曾日华挤出些窘迫的笑容:“嗯……文成宇,根据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
他翻出一页准备好的资料,又定了定神,语言终于变得连贯起来,“他出生于一九
七八年一月三十日,O 型血。父亲文红兵因经济纠纷,于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十日身
负炸药劫持人质,被警方击毙;同年六月,他的母亲张翠萍也病逝于省城人民医院。
文成宇随后被送入本市孤儿院生活,因为他并不知道父亲的死讯,所以始终不愿接
受自己的孤儿身份。这使得他在孤儿院里受到其他孩童的排挤,生活并不愉快。一
九八七年一月三十日,九岁的文红兵在一次外出游玩中走失,从此不知所踪。”
“都是一月三十日?”罗飞立刻有所反应,“连他的生日也是?”
“是的。”曾日华放下资料扶了扶眼镜,“这其实正好解释了某些事情。”
“嗯,你继续说。”
“现在基本已可以断定,这个文成宇正是我们要寻找的Eumenides.他出生于一
九七八年,现年二十四岁。在他六岁生日的当天,他的父亲被警方击毙,袁志邦也
是这次行动的参与者之一,而对于这件事情,文成宇却并不知晓。三年后,一九八
七年的同日,伤愈出院的袁志邦找到了文成宇,并且开始着手将他培养成自己的接
班人。这些是我们从历史资料里找到的事实。
下面则是我的分析:第一、文成宇盗取一三零案件的档案,目的就是为了追查
自己父亲的下落。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被警方击毙,但他记得在一月三十
日那天发生过某些特殊的事情,这天是他的生日,所以他对这个日期印象深刻。
第二、袁志邦从未在文成宇面前暴露过自己以前的身份,同样,虽然他洞悉一
三零案件的所有细节,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文成宇任何相关的信息。
第三、袁志邦死后,文成宇通过媒体知道了对方曾经是警方的人员,这使得他
回忆起了某些事情,同时他知道该从警方的记录里去寻找自己父亲的下落。“
说完这一大段话之后,曾日华看着周围的同事,他们都在颔首思考,暂时没人
说话。不过从表情上看来,大家对于他的分析不会有什么异议。
首先打破沉默的仍然是罗飞:“如果这样的话,那文成宇现在已经知道了生父
的死讯。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慕剑云立刻把话接了过去:“他会伤心和失落,同时他要继续追寻父亲死亡的
细节,因为他会急切渴望弄清楚袁志邦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当然,而更重要
的是,他会复仇。”
众人心中同时凛了一下。谁都明白“复仇”二字的意思:从一个儿子的角度来
看,文红兵无疑死得非常的委屈,那个恶意欠款的陈天桥才是真正的作恶者。而这
个儿子又是以惩罚罪恶为己任的铁腕杀手Eumenides ,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会放过
陈天桥。
同样处于危险境地的还有当年警方的参战人员。这些参战者都把自己的名字清
清楚楚签在了档案的尾页,而其中首当其冲的无疑便是现场的指挥者以及最终实行
击毙行为的特警狙击手。
“找到他们,所有记录在档案上的人。”罗飞的指令为这场会议画上了休止符,
他的语气坚决,展示出不可动摇的决心,“——尤其是这个陈天桥,就是挖地三尺,
也要把他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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