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午九点四十分。
省城人民医院。
住院部的楼后是一片绿化带,因为绿化带的对面就是院方的停尸房,所以这里
通常人迹罕至,可算整个医院内最为幽静的地方。不过今天的气氛却有些不同。
绿化带内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对着住院部的大楼围成了一个半圈,专注着圈内
的某些动态。三三两两的闲人仍从医院的各个角落赶来,加入看客们的行列。
伴随着尖利的警笛声,一辆警车开到了大楼旁。车上鱼贯走下几名警察,脚步
匆匆地直奔人群而去。看客们带着敬畏的心情自动分开了道路,同时眼神中又闪现
出“好戏即将上演”之类的期待。
人群内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在警戒圈中心,离大楼三四米开外的地面上俯卧着
一名男子,他身穿病号服,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庞贴在松软的土壤上,看不清
具体的容貌。另有两名110 巡警守候在男子身边。
见到有同事进入圈子,那两个巡警便主动迎了上去。后来者中一个身形瘦小的
年轻警察抢上一步进行交接。
“我们是市局刑警队。这是我们的罗飞罗队长。”他指着身旁那个平头的中年
男子说道。
两名巡警敬了礼,罗飞则一边还礼一边问道:“情况怎么样?”众人全都看向
了趴在地上的那名病号。后者姿势怪异,一动不动。
“这里是医院。”一个巡警无奈地耸着肩膀,“如果还有救的话,人早就抬走
了。”
另一名巡警仰起头补充道:“是从七楼摔下来的,太高了,死者年纪大,体质
又弱。所以虽然地面比较软,但还是当场死亡。”
罗飞不再说话。他走上前在尸体旁蹲下来,用目光仔细地检验着什么。片刻后
他戴上手套,轻轻拨起死者的头颅,露出被泥土遮挡的脸庞。
这是一张瘦弱的老者的脸,皱纹缠绕在紧闭的双眼周围,显出一种痛苦的表情。
因为脏器受损严重,不少血液从他的口鼻处渗出,血液沾上泥土后变成了紫黑的颜
色,死者的面容因此而有些狰狞。
罗飞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和吴寅午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这
样一种方式。
大约二十分钟之前,专案组接到了从110 指挥中心转来的消息:万峰宾馆血案
的当事人之一吴寅午在省城人民医院坠楼身亡。刚刚结束会议的罗飞等人立刻驱车
赶往了事发地点。由于曾亲眼目睹Eumenides 的作案过程,吴寅午的证词对于四一
八专案组会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可是现在,这个人显然已无法再提供任何信息了。
罗飞起身又回到两个巡警面前。“了解过案情了吗?”他问道。
一个巡警点着头回答:“是自杀。”
罗飞略一皱眉:“自杀?确定吗?”
“确定。据家属反映,今天一早来陪床时就发现死者不太正常。不说话,也不
肯吃早饭,就是一个人发呆,情绪显得非常低落。到八点五十分左右的时候,死者
提出要一个人静一静,于是家属就离开病房并遵照死者要求带上了房门。此后家属
便在走廊内等待,没想到二十分钟后便发生了坠楼事件。当时也有人在楼下目睹了
这个过程。死者确实是自己爬上窗户,然后从七楼上跳了下来。”
罗飞和身旁的尹剑对看了一眼:照此情况倒的确是自杀无疑了。
“他为什么要自杀?”罗飞喃喃说道,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刚才说话的巡警似乎想接茬继续讲,但是他犹豫了一下后,又吞
吞吐吐地欲言又止。
罗飞捕捉到对方的神情,立刻追问道:“怎么了?”他严肃的语气中带着种令
人无法回避的压力,那巡警只好很不自在地搓了搓手,如实回答:“据家属说,他
自杀是由于……由于警方的原因。”
罗飞一愣:“什么意思?”
“家属说了,是警方人员昨晚对死者进行了讯问之后,死者才开始变得不正常
的。所以他们的抵触情绪很大,刚才我们去了解情况的时候,那滋味可不好受了。”
巡警一边说一边咧着嘴连连摇头,看来的确是受了些委屈。
“警方人员讯问?”罗飞掉转目光看向了尹剑。
尹剑马上摇头:“肯定不是我们的人。我只是和医院方面打了个招呼,可昨天
发生那么多事情,我们根本就没顾得上这个吴寅午。”
罗飞心中一沉。万峰宾馆血案直属四一八专案组并案侦破,警方其他部门没有
插手的道理,可如果不是自己手下的人马,那会是谁呢?
“马上和各个分局、派出所都联系一下,看他们有没有派人过来。”罗飞向尹
剑吩咐道,然后他又看向那两个巡警:“你们分一个人出来,带我去见家属。”
由于事件重大,吴寅午的儿子吴嘉鸣作为家属代表已经被请到了院方的接待室
里。当他看到罗飞等人进来时,目光立刻显出强烈的不满情绪。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警队长,罗飞。”罗飞语气中饱含着歉意。歉意的原
因是他觉得如果能早些到来的话,那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但吴嘉鸣显然误解了罗飞的歉意,他哼了一声,目光中的不满甚至演化成了敌
意。
罗飞没有时间计较太多,他直入主题:“我有些问题需要向您了解一下——昨
晚有警察见过你父亲吗?”
“有没有你们自己不知道?”吴嘉鸣硬梆梆地把话顶了回去。
罗飞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他正在想该怎样改变一下措辞时,旁边的一个护
士装扮的女子上前接过了话头:“的确来过一个警察,是我放他进病房的。”
罗飞转头打量着女子,后者便自我介绍道:“我是这里的护士长。”
罗飞“嗯”了一声,又问:“那他和病人说了些什么?”
女护士长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罗飞看向吴嘉鸣,这次还没等他再问,后者已嚷嚷起来:“你们警察一进屋就
把其他人都赶走,谁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罗飞蓦地皱起了眉头。警方对当事人的问询一般是不会回避家属的,甚至为了
稳定当事人的情绪,还会希望家属陪同。这个“警察”却要把家属支开,那就非常
奇怪了。
“你看过那个警察的证件吗?”罗飞问护士长。
“看到过,他主动拿出来的。”
“我是说你有没有打开仔细查看?”
“这个……”女子支吾着,“好像没有。”
这时罗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来电,对面的人正是尹剑,后者向他汇报了
刚刚调查到的情况。
罗飞的神色愈发严峻,当挂断电话之后,他来回打量着吴嘉鸣和女护士长,郑
重地宣布:“那个警察,是假冒的!”
上午十点零二分。
龙宇大厦会议室内。
凌恒干和蒙方亮,这两个集团权势人物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胖胖的凌恒干沉着
脸,他把一叠刚刚看完的照片交到蒙方亮手中,然后掏出一方很干净的手帕擦了擦
手,似乎那照片上会有什么东西沾在手上一样。
蒙方亮的目光扫过第一张照片时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照片上是一辆报废的捷
达车,车头已经完全撞瘪,驾驶室因此消失无踪,很难想象那里曾经存在一个坐人
的空间。
往后的照片越来越惨烈,蒙方亮不得不点起一根烟来缓解自己的情绪。而当他
刚抽完第一口,翻到的下一张照片上便出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死者的身体被
折出不可思议的角度,脑袋也被挤变了形,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面目。
蒙方亮倒吸一口气,被烟呛到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坐在他右边的凌恒干立
刻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左脸颊,同时现出鄙夷和不满的神色。
蒙方亮先把尸体的那张照片倒了回去,然后又把整叠照片放在桌上。他摇了摇
夹着香烟的右手:“我……咳咳……我还是不看了吧。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蒙方亮在问坐在他对面的长方脸的青年男子,那个人正是邓骅生前的贴身保镖,
也算得上是邓家的内务总管——阿华。
“我是凌晨三点多得到的消息,说阿胜发生了车祸。我立刻赶到现场,通过交
警队的熟人了解到一些情况,这些照片也是找关系拿到的。”阿华说话的时候略略
垂着头,目光不与对面的二人直接接触。这是他多年来跟随邓骅养成的习惯——对
权势者保持一种尊敬和谦卑的姿态。
“交警队是怎么说的?”凌恒干问话时的语气比蒙方亮要沉稳了许多。
“醉酒驾驶导致的意外事故。交警队尸体进行了血检,每百毫升血液里的酒精
浓度超过了200 毫克,这已是严重醉酒的程度了。阿胜当时开车直接从一座未完工
的立交桥上冲了下来,那座桥有二十米高,相当于六层楼的楼顶。在桥下的公路上
有几个目击者,阿胜的车直接摔成了废铁,从车外都看不见人在哪里。后来用切割
机把车锯开后,尸体才被清理出来。”
听到车祸现场的惨状,蒙方亮禁不住连连摇头,叹道:“阿胜一直都有酒后驾
车的习惯吧?邓总以前好像也骂过他……唉,现在终于把小命陪进去了。”
凌恒干却仍在追问事故的细节:“未完工的立交桥?在哪里?”
“南绕城公路窦子庄出口处,那个立交桥修通后会直接连到城外的高速公路上。”
“阿胜不是住在莱福小区么,他跑到南绕城那个地方干什么?”
凌恒干这么一问,蒙方亮也觉得有些奇怪。莱福小区在市区中心,而南绕城公
路已经到了郊区的城乡结合部。阿胜怎么会把车开到那个地方去呢?
“确实蹊跷……”阿华也点头道,“而且蹊跷的地方还不只这一点。”
凌恒干和蒙方亮的神情同时一凛,然后专注地看着阿华,等待下文。
“即使阿胜想去南绕城那边,他也没有理由会开上那座立交桥。因为那是一条
从未开通过的完全陌生的岔路,路口还拦上了隔离杆。警方的描述是,阿胜驾车撞
开了隔离杆,上了立交桥以后曾有过停留。然后又向着断路终点驶去,在行驶一点
三公里之后冲下了断桥。其实大家都有喝醉酒的经验,醉酒之后反应迟钝,确实很
容易出事故。但要说完全不辨方向,撞到隔离杆都不知道掉头,这就有些不可思议
了。”
凌恒干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而阿华还在继续往下说:“还有,根据现场的痕迹分析,阿胜在坠桥之前没有
刹车,但是却有紧急拐弯的避险动作。作为一个老司机,遇险刹车应该会成为一种
本能的反应。如果酒醉来不及反应也就算了,可阿胜分明预见了危险,却毫无刹车
的行为,这就让人费解了……”
“难道是……刹车失灵?”蒙方亮猜测着说。
“有这个可能,但是已经没法去考证了。因为车辆已经完全损毁,不可能知道
出事前的车况。不过如果是刹车失灵的话,阿胜几乎不可能把车从市区开到南绕城,
而且他上立交桥之后还有过停留——”
“确实有好些难以解释的地方。虽然都是些小疑问,但是——”凌恒干眯起小
眼睛,沉吟着道,“这些小疑问加在一起,就是大大的疑问了。”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似乎同时进入了思索的状态。而阿华显然是有备而
来,很快他便先开口道:“有一种可能性倒是能解答这些疑问。如果是有人趁着阿
胜喝醉,故意把车开上立交桥,在停车期间破坏了刹车系统……那么阿胜醒来之后
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正常的反应会开车往前方探路,因为当时他头脑还不清醒,
很容易会坠桥身亡。”
蒙方亮再一次被烟呛得咳嗽起来,他惊讶地瞪着眼睛:“你的意思是……阿胜
不是死于事故,而是死于谋杀?”
阿华用沉默回应对方。而蒙方亮片刻后又追问道:“那会有谁想要杀阿胜?”
阿华把一样东西扔在了桌面上:“这是在阿胜的口袋里找到的。”
那是一个打火机,蒙方亮把它拿在手里端详着,脸上的困惑忽然变成了窘迫。
打火机很新,酒精也满满的,显然是刚刚使用。令蒙方亮很不爽的是,在机体
上赫然印着“绿阳春餐厅”的字样。
“阿胜有个习惯,去饭店吃饭的时候,喜欢把店里免费赠送的打火机带走。我
很想知道阿胜出事前是和谁一起喝酒,所以我就到绿阳春餐厅,调看了昨天晚上的
监控录像。”阿华说完,抬起头淡淡地扫了扫对面的俩人。
蒙方亮不再说话,他将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啪”地打燃,又点起一
根烟抽起来。
一片静默中,凌恒干忽然“嘿”地笑了一声,他上下打量着阿华,调侃般地说
道:“阿华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番本事。让你当保镖可真是委屈你了,你应该去做
警察才对。”
“阿胜是我的手下,他的生死关系到邓家的安危,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而已。”
阿华还是淡淡的语气,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的表情。这或许也和他多年的工作习
惯有关。他是一个保镖,只需要按照主人的命令行事,他的工作中从来不会掺杂任
何多余的情感。
“好了。昨天晚上阿胜的确是和我们在一起吃饭,而且昨天上午他也对我们有
过不尊重的行为。但不可能是我们动的他——”蒙方亮狠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香
烟瞬间燃去了一大截,然后他把剩下的香烟仍在地上用脚踏灭,冷笑道:“他还不
配。”
“我也相信你们没有动他。”阿华这时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录像里可以看到
你们吃饭时的气氛,他能在你们面前喝醉,说明他已经放弃了昨天上午的立场。有
这样一个人安插在邓家,你们怎么舍得动他呢?”
凌恒干和蒙方亮对视了一眼,喜忧参半。看来阿华是相信阿胜的死与己方无关,
不过他的后半句话却又暗藏锋芒,那针尖虽然没有刺出,但已经精准地瞄在了要害
上。
凌恒干“呵呵”两声,胖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将对方的针尖拨开
:“大家怎么说都是自己人,即使有些分歧,也不至于在背后做什么手脚。阿华,
你跟了邓总这么长时间,大事上应该是看得清的。阿胜最近几年很得邓总重用,做
了不少事情,当然也会得罪不少人。现在邓总走了,肯定有很多人想要跳出来报复。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我们想得太多了,阿胜没准还就是喝醉了酒,自己摔死了呢?”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我就灭了谁。”阿华从容地说
了半句,神色却又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我唯一担心的,是那个人……”
蒙方亮眉头一跳:“谁?”
“Eumenides.给邓总下死刑通知单的那个杀手。”阿华语气冰冷,带着七分憎
恨和三分畏惧。
“他杀了阿胜?”凌恒干笑眯眯地问道,“为什么?”
“他为什么杀的邓总?”阿华凝目看着凌蒙二人,“那张死刑通知单上所列的
罪名,我们谁的手上没有沾过?”
凌蒙二人心中一凛,阿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Eumenides 杀邓骅,是因为后者
犯下“故意杀人、涉黑”的罪行,而在座着都是跟着邓骅一路拼杀过来的,在这些
罪行上自然也难脱干系。
难道Eumenides 杀了邓骅一个还不够,还要把他们这帮人全都赶尽杀绝吗?
想到那个人展现过的恐怖力量,蒙方亮的额头上已沁出细细的汗珠。
好在阿华下面的话似乎又给他吃了些定心丸:“也许从今天开始,我要特别关
注两位老总的安全。强敌当前,家里的事情还是先放一放。我想邓总在的话,一定
也会这么安排的。”
蒙方亮感激地看了阿华一眼,凌恒干也点头以示谢意:“那就要多辛苦你了。
龙宇大厦的保卫工作也的确离不开你阿华。”
“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而已。”沉默片刻后,阿华又把这样一句话再次强调了
一遍。
中午十二点五十一分。
省城公安局大楼。
午饭过后,罗飞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去思考问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就是罗飞调任省城公安局刑警队长之后最深切的感觉。
比如说今天吴寅午的自杀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得不分出精力来分析这场突发
的事件。
事情的前因后果经过外围调查已基本清晰: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一名男
子冒充警察进入特护病房与吴寅午进行了交谈。整个交谈持续了约半个小时,其间
刻意要求不让第三者在场。十点十分左右,男子自行离去。因为他带着墨镜,言行
时又刻意遮挡自己的容貌,所以不管是院方人员还是家属都无法准确描述出他的外
形特征。
自男子离去之后,吴寅午就处于一种很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中。他的情绪极为低
落,似乎背负着极重的心理压力。整整一夜,他都没有安睡,这使得他的精神进一
步崩溃。今天早晨八点五十分,吴寅午支开陪护的家人,从病房后窗跳下七楼,当
场身亡。而在他生后则留下了一连串的谜团。
那个冒充警察的人是谁?他和吴寅午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飞刚刚和专案组的同事们讨论过这些问题,但却无法得出一个指向性的答案。
尹剑猜测那个人就是Eumenides ,这也是众人最先怀疑到的对象,可这个猜测
很快又被大家集体否决。
“Eumenides 已经完成了对吴寅午的救恕,他没有理由再来找吴寅午。难道这
和商家做活动一样,还需要回访吗?而且这次‘回访’的结局与Eumenides 的初衷
完全相反,Eumenides 要的是让吴寅午找回勇气和尊严,而吴寅午自杀无疑是给他
的设计画上了一个失败的句号。所以那个家伙绝不是Eumenides 本人。”
这是慕剑云从人物行为动机上做出的分析,而罗飞则有着更加简单却又更加确
凿的理由来支持女讲师的论断。
“吴寅午虽然没见过Eumenides 的容貌,但却听过Eumenides 的声音。那个假
警察来到病房后,首先要求家属离开。在这个过程中,吴寅午没有对他的声音产生
任何异状的反应。家属离开时,吴寅午很平静也很配合,他显然相信对方确实是警
察。由此来看,这个人肯定不会是Eumenides.”
众人的讨论没有结果,罗飞独自的思考暂时也陷入了僵局。他开始怀疑这件事
情是否一定和Eumenides 犯下的连环凶案有联系呢?那个人也许就是个令人厌恶的、
无孔不入的记者,就像当年恐怖谷谜案中的刘云一样。
就在罗飞想得有些疲倦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笃笃笃”的声音
不大但略显急促。
“请进!”罗飞略略振奋了一下精神。
尹剑推门走到了屋内。罗飞记得曾吩咐过助手:中午自己想休息一会,一点半
之前如果没什么事就不要来找他。现在尹剑却提前到来,罗飞不禁竖起眉头问道:
“怎么,有什么情况?”
尹剑点点头:“有关于韩灏的消息。”他显得有些兴奋。此前由于个人的原因
屡次错失了将韩灏归案的机会,颇负责疚的小伙子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
前刑警队长的追查上。
而罗飞听到了这个信息也像被针扎到了中枢神经一样,“腾”地便坐直了身体。
而此前的疲倦也像是日出后的晨雾,顷刻间消散无踪了。
在行刺邓骅的事件中,韩灏曾成为Eumenides 的帮凶。如果韩灏能够归案,那
无疑会在追寻Eumenides 的征途上又开辟出一条捷径。
所以罗飞迫不及待地追道:“快说!”
“这两天我们的人一直在对韩灏的亲友关系进行布控,他的妻儿更是重中之重。
上午,我们监测到韩妻的手机接到过一个未知来电,通话近二十分钟。而来电号码
是一个即购即用的联通手机号,今天上午才刚刚开通。随即韩妻便离开单位,并到
学校把儿子接走。据学校老师反应,她还给儿子请了半天的假,下午也不去上学了。
而此后那个未知来电又和韩妻有过数次短时间通话。”
“是韩灏?!”罗飞立刻做出了判断,“他下午要和妻儿见面?!”
“我和现场监控人员也是这么分析的。下一步该怎么办,请您指示!”
“韩灏的妻儿现在在哪里?”
“他们中午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肯德基吃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离开。”
“好的好的,肯德基……”罗飞急匆匆地站起身,“我们现在就赶过去……嗯,
等等,你先通知柳松,让他从特警队调十个战士过来,必须是没有参加过警方联合
行动的生面孔!”
“明白!”尹剑响亮地答应了一声。随即他和罗飞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向着即将到来的战场奔去。
下午十三时四十五分。
省城天英购物中心底层肯德基快餐厅内。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对母子。母亲是个三十来岁的少妇,相貌端庄,衣着典雅,
长发盘在脑后,看起来个人素质和生活水准都不会太差。可她的眉宇间却满是愁容。
坐在少妇对面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大大的眼睛,额头高阔,神态安静
而乖巧,应该是个很招人喜爱的聪明孩子。他并不明白母亲的心思,手捧着一本漫
画看得不亦乐乎。
俩人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汉堡和鸡翅都吃完了,仅剩了半杯可
乐和些许薯条,供小男孩时不时地消消嘴闲。
此刻是午休时间,也是肯德基上客的高峰期,餐厅内的座位便有些供不应求。
不时有客人端着食品托盘在母子身边等待片刻,发现这俩人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后
又失望的离去。那少妇见多了这样的情况也就习惯了,所以当又一个青年男子走过
来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在意。
那男子步履很快,像是个急性子。不过也可能是他托盘中的食物饮料太多,所
以急切地想要找个歇手的地方吧?在母子身边略作逗留之后,他便急匆匆地转身,
试图另找空闲的座位。没想到他转身的动作过于突然,以致半个身体和另一个路过
的客人撞在了一起,他手中的托盘也随之一歪,放在边缘处的一杯可乐掉落了下来。
男子“哎呦”一声,探出一只手接住了可乐杯,但也打掉了杯上的盖子。那母
子二人一个在专心看书,一个正怅然地看着窗外,等听见男子的叫声回头来时,他
们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洒了不少可乐。
男孩连忙撤掉桌上的图书,同时把身体缩在座位角落里;少妇则站起身,一边
躲避一边查看是否有可乐溅到了自己的衣服上。犯错的男子忙不迭地说着“对不起”,
他放下托盘和可乐,挥起手招呼:“服务员,快来擦一下,这里可乐翻了。”
少妇发现身上并无大碍,略松了口气,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坤包——那包的底
部已经被泼下的可乐漫了一圈。
“哎呀,我来我来。”男子却抢先探手把坤包抓在手里,然后他掏出一些纸巾
擦着包底,口中还在连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
好在那坤包皮质优良,沾染的可乐很容易边被擦去。少妇亦显出很好的涵养,
当她接过被男子擦好的坤包时,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关系”,并未现出动怒或
是埋怨的神色。
此刻服务生也赶了过来,用抹布擦干了桌子。母子俩重新坐好,男子则歉然离
去。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内,像极了忙碌都市中的一个平凡插曲。
片刻后,男子终于找到了一处空座。这是在母子俩侧后方的一个位置,男子坐
好后,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妇的背影,而小男孩的视线则被母亲的身体遮挡,无法看
到这名男子。
男子从托盘里抓起汉堡啃了几口,然后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而这只是一个掩护
动作,在纸巾之下,他轻轻翻开衣领,对着领口处的某个装置压低声音道:“001 ,
001 ,005 呼叫。”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播出去,在穿越百多米的空间之后,收在了路边停车
场内的一辆墨绿色面包车里。
面包车内正坐着罗飞等专案组核心成员。罗飞拿起对讲机回复:“我是001 ,
请讲。”
“货已送到,完毕。”
“很好,继续监控,完毕。”
结束简短的对话之后,罗飞放下对讲机,打开了车内的一台电子装置,从扬声
器里传来了刚才那对母子对话的声音。
母亲:“把身体坐正了——书有没有弄湿?”
儿子:“还好……爸爸怎么还不来呀?”
母亲:“别着急,爸爸现在很忙……你要乖乖的才能见到爸爸,知道吗?”
儿子:“嗯。”
众人竖起耳朵听到这里,心中终于释然。肯德基餐厅内的母子正是韩灏的妻儿
刘薇和韩东东。此刻专案组成员们终于可以确认:先前打来不明电话的人正是韩灏,
他的确想要与自己的妻儿见面。
这无疑是抓捕韩灏的绝佳机会。来自于特警队的柳松情不自禁地握了一下拳头,
显示出极强的参战欲望;而韩灏的旧部下尹剑则咬了咬嘴唇,表情凝重,心情复杂。
身为指挥官的罗飞此刻沉默不语,显出与众不同的沉稳表情。他深谙在大战来
临之前保持冷静心态的重要性。而这一次战斗无疑将格外的艰难。
警方对嫌疑人的伏击行动,本该是一场敌明我暗的战斗,可是这一次形势却似
乎要颠倒过来。
因为警方即将面对的嫌疑人本身就是一名警察。不仅如此,此人还曾是省城警
界首屈一指的尖兵,他毕业于全国最高的警察专业学校,在十年的刑警生涯间破案
无数。这意味着他对于警方的行为方式无比熟悉,不管是监控、跟梢、围捕,警方
可能采取的手段在他看来如数家珍。他敢在此刻与妻儿联系见面,显然是做好了与
警方正面交锋的准备。他一定有了周密的计划,而警方目前对这个计划却一无所知。
此外,韩灏对公安系统人事上的熟悉也给警方的行动带来了极大的障碍。许多
经验丰富的伏击和围捕高手因为与韩灏相识无法参加这次战斗。虽然罗飞紧急从特
警队掉来了十个陌生的战士,但术业专攻,这些特警队员的战斗力与经验丰富的老
刑警们还是有相当的差距。
更加令人头疼的事,作为指挥人员,罗飞等人亦无法在现场督战。虽然肯德基
对面的写字楼上有多个良好的观察点,但这些观察点无疑会成为韩灏终重点防范的
目标。所以他们只能远远地躲在一辆面包车里,根据现场反馈回来的信息进行指挥。
好在刚才代号为005 的参战人员成功地将一枚纽扣式窃听器粘在了刘薇的坤包
底部,这样罗飞等人便可以第一时间掌握目标人物的动向。这一步关键的棋子落手
之后,罗飞才真正地感受到几分获胜的把握。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铺开一张渔网静静的等待,这渔网必须足够梳松,梳松到最
敏感的猎物也不能感知到它的网眼所在。
这会是一场胜负难料的较量,而较量的第一个环节是耐心的比试。
罗飞料到韩灏一定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的。他会躲在一个舒适安全的角落里养
精蓄锐,而与此同时,警方的战斗人员却必须崩足了精神,不能有一丝的松懈。在
这样的过程中,双方的战斗力便会发生此消彼长的变化——这正是韩灏想要达到的
效果。
事实也正如罗飞所预料的那样:在此后长达数小时的时间内,肯德基餐厅内的
刘薇母子都没有什么异动。窃听器内传来的交谈也很普通,除了有几次韩东东耐不
住性子的追问之外,看不出他们有任何将要和韩灏联系的迹象。
渐渐的天色将暗,在餐厅内部监控的警方人员已经换了好几拨。韩东东开始抱
怨肚子饿了,于是刘薇又到前台去买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
“搞什么呢?他们准备在肯德基里过夜吗?”曾日华打着哈欠说道,他难得参
与这种外勤行动,在一干众人中是最坐不住的一个。而紧挨他身边的慕剑云也多少
露出了疲态。
罗飞也有些困惑了。怎么这么长的时间都毫无动静?难道这只是韩灏的虚晃一
枪?又或者他还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窃听装置里忽然传来了手机铃声。这铃声就如同一针兴奋
剂,顿时将众人的神经系统刺激到了最高点。
“喂?”刘薇接通了电话,然后便是数十秒钟的沉默。面包车内的罗飞等人全
都像兔子一样竖起了耳朵,可这是徒劳的,他们不可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
“好的,我明白了。”这是刘薇与对方通话的结束语,然后她对着儿子说道:
“东东,我们走吧。”
“是爸爸来了吗?”韩东东的语气非常兴奋。
“你跟妈妈走就知道了。”
罗飞等人只能听见上述的对话,而现场的情况则需要监控人员进行转达。
“刘薇刚接了个电话,现在母子俩已经起身向店外走去。”
“跟上,所有人员向目标分散接近,注意保持距离,注意保持距离!”
“明白!”
……
片刻后现场又有汇报:“目标上了一辆出租车,请指示!”
罗飞已经在窃听装置里听到了关车门的声音,他没有立刻下达命令,而是耐下
心继续监听。他的等待很快就有了回报。
刘薇的声音传了过来:“师傅,到广元庙地铁站!”
罗飞的命令如影随形般发了出去:“刘薇母子的目的地是广元庙地铁站!再重
复一遍,广元庙地铁站!002 、003 、004 、005 ,你们跟在那辆出租车后面。其
他人员立刻到目标地点布控!”
参战人员各自领命行动。而坐在面包车驾驶位置上的尹剑不待罗飞吩咐,一脚
踩下了油门,早就蓄势待发的车辆立刻驶离了停车点,向着地铁站方向而去。
罗飞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此刻已是下班时间,街面上的行人车辆渐多
了起来。罗飞心中一动,他忽然间明白了韩灏到底在等什么。
他在等交通晚高峰的到来,而拥挤的地铁站正是他设计中与妻儿相会的地点!
傍晚十七时五十六分。
广元庙地铁站内。
对于一个大城市的交通来说,地铁线路就好像是人身体里的动脉,承担着给整
座城市供血的重要功能。这样的功能在早晚高峰的时刻显得尤为突出。
此刻的地铁站内人头攒动,即使发车频度已经提高到了接近极限的4 分钟/ 次,
仍然无法完全满足不断涌入的客流需求。人们簇拥在车门停靠点附近,每当一班列
车进站之后,便陀成一团往车厢内挤,期望在车上抢到一个好点的位置。当然想要
有座是不可能的,能够倚在扶手或立杆边也是不错的选择。
刘薇带着韩东东出现在了站台上。在他们周围,警方的监控人员早已成扇形分
布,另有几名便衣特警分别守住了地铁的两个入口。即使在这样一个复杂拥挤的环
境中,只要韩灏出现,他就难以逃脱警方布下的缉捕网络。
而现场唯一的变数就是来往不息的地铁列车。韩灏很有可能出现在某趟列车上,
然后遥控妻儿上车完成会面。不过这么做似乎也有很大的风险——只要警方便衣跟
着刘薇母子上车,那么车厢里的韩灏便会成为瓮中之鳖,难以逃脱。
事实上,罗飞的考虑会更加周全一些。为了防止刘薇母子在列车车门关起的瞬
间突然上车,而把警方的监控人员甩在车下,罗飞要求在每一辆列车到达时,都要
有两名便衣提前上车而无视刘薇母子凳车与否。如果刘薇母子没有上车,这两名便
衣就会在下一站下车乘坐返程地铁回到广元庙站台。因为这次行动配备了足够的警
力,所以这样的循环并不会削弱站台上的控制力量。
为了谨慎起见,罗飞等与韩灏相识的警员都没有出现在站台上。虽然广元庙地
铁站设有监控室,但这样的敏感地点很可能成为韩灏的反侦查目标,所以罗飞也没
有与地铁警方进行对接。他们把面包车开到地铁口附近停下,仍然在车内遥控指挥。
不过这并不代表罗飞等人便会失去对刘薇母子的控制,因为先进的技术手段足够弥
补前述的不利局面。
问题的关键就在那个纽扣式的窃听器上,它不仅能够即时将现场的音频资料传
递过来,而且还具备定位的功能。窃听器内嵌的微型信号发生器能与面包车内的接
收装置形成联动,这样窃听器与接收装置之间的相对方位便会在一个显示器上展现
出来。可以这么说,罗飞等人虽然不在现场,但是却具备了能够实时监控现场的
“千里眼”和“顺风耳”。
站台上的韩妻刘薇看来并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窘迫境地,她左手紧握着手机,右
手拉着韩东东,神情焦急又充满期待。当每一次列车入站停靠时,她都会翘首投上
寻视的目光,盼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形能出现在眼前。
她并没有如愿看到丈夫现身,不过在站台上彷徨等待了十多分钟之后,她的手
机又响了起来。
刘薇急切地接通了电话,听筒里很快传来了韩灏的声音:“下一辆列车到站之
后,带着东东上车。”
“就是下一辆吗?不管往哪个方向?”
“是的。看到列车进站给我回电话。”韩灏简短的说完之后,立刻就挂断了。
刘薇的回话通过电波传到了罗飞等人耳中,“下一辆”这个关键词立刻触动了
他们的神经,罗飞迅速拿起对讲机下达了作战指令:“所有人员注意,密切关注下
一辆进站列车!”
此刻在由南往北的行进方向上,隧道中已隐约有隆隆的车轮声远远传来,现场
的便衣警力表面上若无其事,但一个个都随着人流向着地铁来车的那一侧靠了过去。
刘薇母子也来到了站台中央位置,找了个车门停靠点等待着。当车头的灯光在隧道
中出现之后,刘薇按照韩灏的吩咐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告之:“有列车进站了。”
“上车后占住门边的位置,不要挂电话。”韩灏在电话那端吩咐说。
“好的。”刘薇一边回复,一边拉着东东往前挤了挤,占据了一个更有利的上
车位置。
现场警员立刻把这个动向报告给了罗飞:“目标似乎要上车,请指示。”
罗飞快速思索了约一秒钟,命令道:“002 ,003 ,004 ,005 留守站台,其
他人员跟随目标行动。”
现场便衣各自领命。除了留守的四人外,其他人分散到各个上车口,其中有俩
人排在了刘薇母子身后。
列车缓缓进站,在站台停靠之后打开了车门。这一次它迎接的不光是匆忙拥挤
的客流,还有很多双密切关注的眼睛。刘薇母子随着人流进入车厢,她没有像其他
客人一样往深处挤,而是就近在门边停了下来。便衣们也随之纷纷上车,同时有人
向指挥车内汇报情况。
“目标已上车,依靠在门边。车厢内未见可疑人员——刘薇的手机一直放在耳
边,似乎还在通话。”
罗飞皱了皱眉头,立刻随情修正指令:“006 ,007 下车,补充站台警力,其
余人员继续跟随目标。”
这时刘薇终于放下了电话,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安,用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
同车厢的两个便衣连忙转过身,像寻常乘客一样向车厢深处挤去。于此同时在邻近
的车厢内,其他警方人员则在向着这节车厢靠拢。
列车耗尽了停靠时间,在“嘀嘀”的几声提示之后,电动车门缓缓向中心并拢。
可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刘薇忽然伸出左臂插在了已不足半尺宽的门缝中。
车门边缘接触到人体之后,安全感应装置立刻启动,两侧车门同时像外测弹开了半
米的距离。
趁着车门弹开的瞬间,刘薇拉着韩东东疾步走下了列车。同车厢的两名便衣立
刻反应过来,但他们想要再跟过去时,车门早已重新关闭。他们只能无奈地看着目
标被隔在了车厢之外。而其他车厢的便衣更不用说了,一个不拉地全被甩在了车上。
“目标突然下车,我们没能跟上,请指示!”地铁列车上的便衣急忙将这个情
况报告给了指挥部。罗飞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神色凝重。事实上他已经预料到了这
样的变化,所以才会在上一次命令时加强了站台上的警力。而其他人此刻才明白罗
飞指挥时的艺术所在。大家暗自佩服的同时,亦不免后怕于韩灏如此有针对性的计
谋安排。
纵横交错的地铁隧道此刻似乎成了一副巨大的棋盘。罗飞和韩灏——省城刑警
队的两任队长正在这棋盘上展开一场针锋相对的智力角逐,而那些便衣警察和刘薇
母子则成了俩人各自操控的棋子。
“车上的警员到下站后立刻返回,站台上的人继续盯紧目标。”罗飞对韩灏的
落子给出了反应,他一边调动人马,一边紧盯着眼前的显示器。显示器上跳动的红
点标志出刘薇目前所在的位置。不管韩灏耍什么花招,他最终的目的是要和妻儿见
面。只要警方紧盯住刘薇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而此刻在站台上,韩灏夫妇的通话仍在继续。
“我下车了。”刘薇终于开口,此前她已经听对方说了很久。
“现在到站台对面去乘坐反方向的列车,坐两站地之后下车。”韩灏吩咐道。
“还是像那样下车吗?”
刘薇所说的“那样”就是丈夫不久前在电话里教她的方法:在车门即将关闭的
瞬间伸手进去,这样车门便会向外侧短暂反弹,利用这个时机下车,在列车上的人
就很难有机会再继续跟下来。
“不,这次车门一开你们就下。下车之后再给我电话。”韩灏说完这句后就挂
断了。
对于这俩人之间的这次通话,警方只能窃听到刘薇的言语。而其间有意义的便
只有一句。
“还是像那样下车吗?”
只一句话便让罗飞的头上渗出了汗珠,因为他已经明白:韩灏将再次使用刚才
的计谋。而这计谋仅仅一次之后便已甩掉了警方的大部分人马。作为指挥者,他该
如何面对?
现场局势并不会给罗飞太多的时间思考。很快,由北往南方向的列车也已经驶
入了站台。刘薇母子随着人流再次上车。同样,他们仍然是守在了车门附近的位置。
“目标又上车了,请指示!”现场002 至007 号便衣焦急地等待着罗飞的命令。
如果上车,便有被刘薇母子用同样方法甩掉的危险,而不上车显然又要顾忌目标真
的乘坐此列地铁离去。
“002 留守,其他人跟随上车!”罗飞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优的决断。他
无从判别刘薇母子这次是要走要留,但是刚才出去的便衣们都在往回赶,站台上的
力量很快就能得到补充。在这种情况下,他选择了最大程度去保证列车上的监控人
马。
而这次刘薇母子没有下车。地铁列车关门启动,带走了警方的监控目标以及仅
剩的五名便衣警员。列车很快就会到达下一个站台,到时候警方又该如何行动?
谁都知道,刘薇母子肯定会再次下车的。可问题是,他们会在哪一站下车呢?
得不到这个答案,警方便会在每一次列车靠站后面临相同的难题:怎样分配在
站台和列车上的监控人马——因为刘薇母子可以在车门最后关闭之前选择他们是去
是留,而警方人员不可能跟得上目标的选择,他们只能提前做好两手准备。
鉴于这个情况,罗飞只能下达了紧急应对方案:“003 到007 号警员,此后每
站留下一个人与目标反向行动,其他人跟随目标。”
一旁的曾日华等人禁不住摇了摇头,这样的方案满打满算,也只能应付五站地,
五站地之后刘薇母子便将脱离警方的控制。而且即使在五站地之内,凭借一名警力
去对付韩灏实在是没有多大的把握。
罗飞显然也意识到局面的不利,他伸手往驾驶座的靠背上重重一拍,喝到:
“快开车,跟上去!”
“什么?”驾驶座上的尹剑一时不太明白,茫然地回头问道。
“沿着地铁线路开,跟上去!”罗飞又强调了一遍,众人心中这才明了:罗飞
是要用面包车跟上疾驰的地铁,由于车上有信号接受器,如果警方便衣全部被甩下,
面包车内的指挥人员便可以做为第二梯队跟上,在韩灏自认安全的时刻突然出现,
或许能起到扭转战局的作用。
尹剑深吸一口气,踩下了油门,汽车很快驶上了大路。尹剑在省城工作多年,
对交通道路熟悉得很,当下便沿着地铁线路,向着下一个地铁站赶过去。
而罗飞趁着这个时机继续对自己控制的棋子进行布置。
“所有人员注意,目标已乘坐由北往南方向的列车驶离了广元庙地铁站,失去
目标的人员迅速乘坐同方向列车追赶!”
可罗飞这次得到的回应却寥寥无几,很多便衣似乎并没有收到他的命令。他不
禁皱起了眉头,一旁的曾日华却已经意识到什么,咂了咂嘴说:“坏了……在地铁
隧道里收不到信号!”
曾日华话音刚落,跟踪屏幕上的显示红点也随之消失了。众人心中都是一沉:
不错,正是隧道屏蔽了信号。这时不仅警方内部的沟通出现了障碍,就是对目标的
跟踪也不得不陷入了暂时的盲点。
也许这正是韩灏将双方博弈地点选择在地铁车站的原因之一。他可以在刘薇母
子到达站台时进行遥控,而警方滞后的反应指令却会因为列车进入隧道而无法畅通
地传达,在这样的情况下,警方的局势无疑将变得越来越被动。
罗飞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指令,期望那些被甩
掉的警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与指挥部重获联系。而两三分钟之后,信息才重又畅通,
没多久之后,消失的追踪信号也出现在了显示屏上——显然刘薇母子所乘的列车已
经到达了第一站。
根据罗飞此前的指示,列车一靠站之后,003 号警员便提前下车防备,而刘薇
母子却没有下车,警方在车厢内的力量仅剩四人。这时在广元庙站内,撤回的警员
陆续得到罗飞的指令,他们正在焦急地等待下一趟由北向南的列车。
刘薇母女乘坐的列车很快又开动了,当这次列车驶入第二站时,按照韩灏的吩
咐,刘薇立刻带着韩东东下了车,并且再次拨通了韩灏的电话。
罗飞得到现场汇报后,立刻命令004 号警员下车跟随,而005 至007 继续在车
厢内留守。与此同时,一部分能收到信号的被甩警员也得到了消息,正在后面的列
车上往这个站台赶来。
可这次刘薇的行动却与在广元庙车站时完全相反,当列车即将关门的时刻,她
忽然又返回到车厢内。004 号警员因此也被甩下,而增援力量还未到达,对目标的
直接监控警力就只剩下了005 至007 三人。
罗飞深知形势的严峻。照这样发展下去,每到一站警方就要分出一个人留守站
台,而后援力量又赶不上,那么刘薇母子很快就能把所有的监控者都甩掉了。
指挥车上的其他人也做出了相同的判断。慕剑云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不要
再派人分守站台吧?刘薇母子不会下车的,他们不敢在站台上停留——因为韩灏会
知道被甩掉的警员很快会追赶过来。”
“如果他们下车之后直接出站,或者再次乘坐反方向列车,怎么办?”罗飞沉
着声音反问。
慕剑云扁扁嘴,无计以对。事实上她刚才提建议的口吻就显得很没有底气。
地面下局势吃紧,地面上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因为正直晚高峰时刻,市区主干
道堵车严重。即便面包车上亮起了警灯,车速也仍然快不起来。虽然地铁列车才刚
刚驶出两站地,但面包车已经被拉下了不少距离。
而地铁列车的第三站很快也到达了。005 号警员把现场情况汇报过来:“目标
下车,请指示!”
“005 下车跟随。006 、007 留守车厢。”罗飞仍然保持刚才的策略。在有可
能的情况下,他必须保持车厢内的优势力量。因为刘薇母子继续跟车走的可能性要
远远大于下车停留的可能性。
可是这次韩灏似乎料到了罗飞所想,在前者的遥控下,刘薇母子没有再上车。
当那列地铁开出之后,红色的信号点仍然停留在罗飞面前的屏幕上。而005 的即使
汇报也传了过来:“列车已开出,目标没有上车,请指示!”
罗飞心中一宽:刘薇母子在这一站下车了。这样的话,只要他把信息传递出去,
后续的增援很快就能赶到该站。警方的被动局面将大大缓解。
不过屏幕上的红点没有停留,而是缓慢的移动着。
“保持跟随!目标是否准备出站?”罗飞根据红点的动态判断并询问道。他并
不担心目标出站,因为只要离开地铁站,警方的通讯和调动就顺畅很多。
可是005 的回复却大大出乎罗飞的预料:“不,目标没有出站,目标正在快速
走向地下二层的换乘口。”
“什么?换乘口?”罗飞惊讶地反问,刚才的乐观情绪在顷刻间消失了。
“广元庙——正汉街——石塔路——阳口路——”前排开车的尹剑一站一站地
数起来,然后大叫道,“没错,这一站是阳口路,是环线和东西线的换乘站!”
省城的地铁一共有两条线路,分别是环线和东西线和南北线。环线顾名思义,
就是绕着城市中心区周边的一圈方形轨道环;而东西线则呈一个硕大的“一”字形
贯穿城市东西,环线方环就套在这个“一”字上。刘薇母子出发处的广元庙车站位
于环线上的西北角,从这里上车往南行三站地就到了阳口路车站,而这里正是环线
与东西线的换乘交界处。从站台中部的换乘口往下进入地下二层,就可以从环线站
台来到东西线的候车站台上。
005 跟随这刘薇母子来到了二层东西线,而这时恰好有一辆从东往西的列车停
在站台上。刘薇带着韩东东上了车,005 已没有第二选择,他只好也跟着二人上车。
因为担心目标在临开车之前突然下车,005 硬着头皮挤在了刘薇身边。他已经是最
后一个监控者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被甩下。
而刘薇此刻挂断了电话。她的目光在身边扫了一圈后,停在了005 身上。然后
她忽然笑了笑,颇有释然和揶揄的意味。
005 大窘,在他的警探生涯中,还未遇到过如此难堪的情况。而此时罗飞的声
音还从耳机里传来:“005 ,005 ,001 呼叫,请回答。”
这次跟踪行动到此已经全然失败。而005 心里素质再好,也不可能在目标的注
视下与指挥官联络。他尴尬地轻咳一声,背转身远离几步,然后对着领口的隐形麦
克低语道:“我是005 ,请指示。”
“目标情况如何?”
就在罗飞问话的同时,列车车门已慢慢关闭。而刘薇故伎重施,在车门关合的
瞬间带着儿子下了车。005 听见车门声响,他连忙回过头,但只能无奈地看着自己
被关在了车厢内。
“目标下车——我在列车上。”005 沮丧的声音通过电波往指挥车传去,“我
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对目标的监控,所有的人都被甩下了。”
罗飞咬着牙,嘴角勒出一道深沟。韩灏已经奕出了“将军”的一招,而他自己
要拿出怎样的胜负手去应对?
监视屏上的红点又动了起来,并且很快消失。
“他上车了,上了反方向的那辆!”罗飞立刻判断出来。而此刻也有增援的警
力赶到了阳口路地铁站,他们得到了罗飞的命令:等待下一辆由西向东的列车追赶
目标母子。
而此刻罗飞等人的指挥车仍在拥挤的道路上蹒跚前行。罗飞再也坐不住了。他
敲了敲尹剑的椅背:“太慢了,不能这么耗。你给我走小路,走自行车道,哪怕是
违章、逆行都不用管,只要你把车速给我跑起来!”
“小路倒是有。”尹剑也急了,嗓门大得像吼一样,“可那就得偏离地铁主线
了,我不可能再一个口一个口的摸过去。你得告诉我一个最终目的地,我直接抄过
去!”
“目的地,韩灏的目的地在哪里?”罗飞瞪起眼睛,巡视一般地在车里看了一
圈。而曾日华、慕剑云、柳松个个默不作声,整个地铁线路有近数十个站口,谁知
道韩灏会让他的妻儿在哪个站下车呢?
罗飞额头上凸起了青筋,这是血液过量涌入的表现。他的思维也在此刻达到了
顶值,突然地,他大声喊起来:“另一个换乘站在哪里?”
对省城交通最为熟悉的尹剑立刻回答道:“中央门!”
“快,去中央门!”罗飞先下达了命令,然后又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如果我
是韩灏,我一定会在那里和妻儿见面,因为那是地铁列车止发最频繁的地方!”
是的,其他人此刻也明白了罗飞的思路:不管怎样,韩灏与妻儿见面总是要冒
着相当的风险,所以他肯定会选择一个最方便逃脱的地方作为碰面的地点。而在地
铁的换乘车站内,一共有四趟列车会在这里止发。按照高峰期单线发车间隔时间四
分钟来计算,每隔一分钟便会有一列地铁开出。也就是说,韩灏在每分钟之内都会
有随着地铁列车逃脱的机会。
东西线和环线共有两个换乘站的交点,阳口路已经成为大批警员的聚集地。韩
灏可以选择的换乘口便只有中央门了。
罗飞正是根据以上两点推断刘薇母子最终的目的地会是中央门地铁站,这个推
断虽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在局势全面被动的情况下还是能给最后一搏带来新的
希望。
尹剑花十几秒的时间在脑子里设计出前往中央门地铁站的最佳路线。然后他猛
地一打方向盘,面包车拐出拥挤的车流,一头扎进了机动车限行的小路。呼啸的警
笛声引得路上的自行车和行人纷纷侧让躲避,面包车终于能够一路畅通地疾驶起来。
显示屏上的信号点时隐时现,而大致方向正是向着中央门地铁站而去,这给罗
飞等人又增添了些许信心。尹剑也很争气,他七穿八绕地转过了几个弯之后,原本
已被拉开远去信号又渐渐有趋近的迹象。罗飞等人心中略喜——看来他们仍有堵截
住刘薇母子的机会!
大约二十分钟后,显示屏上的信号点出现再次出现,标志出的位置离指挥车已
非常接近。在短暂停滞后,信号点缓缓的移动起来。罗飞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他
们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刘薇母子下车了,因为现在信号的移动状况正符
合步行的特征!
果然,从窃听器中传出韩东东兴奋的叫声:“爸爸!”不过他的声音又突然中
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片刻后,电波中又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所有的信号蓦地
全部消失了。
“他破坏了窃听器!”所有的人都知道,罗飞口中的“他”正是警方苦苦追寻
的韩灏!
而这时尹剑也开着小面包重新冲回了大路上,趁着路口的车辆正在等红灯,他
从自行车道抢上去,然后又逆行拐了个弯,在实在无路可走时才停下来指着前方道
:“那里就是中央门地铁口!”
罗飞等人不再犹豫,拉开车门鱼贯跳下,直向着地铁口冲了过去。
这一下全力奔跑,诸人身体素质上的差异便显现出来。柳松有特警的底子,再
加上对韩灏仇恨尤深,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尹剑虽然年轻,但速度也只和罗飞
相当,俩人落后柳松大概十多米的距离;慕剑云身为女性,自然落在了最后;曾日
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也跑得很慢,并且不时扭头回望身后的慕剑云。
一行人发力狂奔,进站时难免与熙攘的人流摩擦相撞。一些人不明所以,便大
声呼喊起来,周围的乘客们也纷纷侧目,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呼喊和骚动传到了站内。一名正在出站的男子愣了片刻,忽然转身就跑。在他
身边不远处的一女一童也变了脸色,这三个人正是韩灏和刘薇母子!
韩东东叫了一声“爸爸”,他赶上两步,似乎想追赶韩灏。刘薇连忙把儿子拉
住,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很快,警方的追捕人员一个个从他们面前掠过,韩东东
吓得哭了起来,而刘薇亦两眼湿润,脸上挂满了担忧和无奈。
韩灏拼全力冲回站台入口,正看见一辆环线列车停靠在站台上。他来不及从台
阶而下,直接一个飞身,从检票口跳到了四五米高差下的站台上。由于动作太过猛
烈,他落地时身体一斜,右脚明显崴了一下。
柳松一马当先也追到了检票口,正看到韩灏一瘸一拐地向列车门口走去,他一
咬牙也要往下跳。而这时一旁的检票员却反应了过来,她上前将柳松抱住:“哎,
你们怎么回事啊?买票了没有?”
柳松又急又恼,却又没法对这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动粗,他只能一边挣扎一边喊
道:“放开,我是警察!”
这时罗飞和尹剑也双双赶到,他们眼见着站台上的列车门即将关闭,而韩灏拖
着伤腿终于挤进了车厢。
“我们是警察!”罗飞郑重地重复了柳松的话,他的神情终于镇住了检票的大
姐。后者困惑地松开手,随即罗飞三人纷纷跳下站台,可他们已经晚了一步,车门
在他们面前关闭合拢了。
柳松低吼一声,冲过去想要扒开车门,但他显然是徒劳的。
韩灏站在车门后,气息未定,他踮起脚咧了咧嘴,看来伤势不轻。
罗飞和尹剑隔着车门无奈地注视着韩灏,韩灏则轻轻地摇头苦笑着,脸上的神
情极为复杂。既有对家人的牵挂和不舍、也有面对昔日同事的难堪和歉意、既有亡
命天涯的痛苦和窘迫、也有成功逃脱后的释然甚而得意。
列车缓缓发出,终止了双方间并无太大意义的对峙。罗飞轻叹一声——持续了
一个下午的智、力之斗终于有了结果。虽然自己竭尽全力,并且已无限地接近了胜
利,但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耳机内陆续传来警员们的报告声,却是部分失去目标的便衣也随着地铁东西线
后续的列车赶到了中央门地铁站。他们很快集中到了罗飞身边,在得知韩灏已经逃
脱之后,众人都露出懊恼的表情。
隧道又透出了灯光,下一趟列车快要进站了。
“罗队……还追吗?”尹剑问道。
罗飞“嘿”了一声,反问:“往哪儿追?”
尹剑干张了张嘴,无言以对。韩灏身上可没有信号追踪器,谁知道他会在哪里
下车,往哪个方向逃遁?
“收队吧。”罗飞摆摆手,转身向站台外走去。众人也只好跟着悻悻而归。出
了检票口,却见曾日华和慕剑云二人正守在不远处,刘薇母子则惶惶然地站在他们
身边。
原来曾慕二人刚才跑在最后面,见柳松罗飞尹剑都追着韩灏而去,他们便停下
来,就地控制住了刘薇母子。现在看到罗飞等人回头,曾日华忙迎上几步问道:
“怎么样?”
罗飞黯然摇头:“跑了——就差一步。”
曾日华惋惜地“哦”了一声,而在他身后的刘薇却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一旁的韩东东紧紧拉住妈妈的手,茫然的脸上泪痕未干。
罗飞走上前打量着这母子二人,他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尹剑此刻的处境则颇为尴尬,在被刘薇盯视了片刻之后,他终于硬起头皮叫了
一声:“嫂……嫂子!”然后他指指罗飞:“这是我们新来的队长,罗飞。”
“尹警官,罗队长……”刘薇惨然一笑,“你们要治我的包庇罪吗?”
尹剑低下头不再说话。而罗飞则已看出:在他面前是个坚韧且又聪明的女人,
从她口中很难得到与韩灏有关的信息。他沉默了一会,又向前走了两步,在韩东东
面前蹲了下来。
“你叫韩东东吧?”罗飞用友善的声音问道,男孩看着面前的陌生人,神色有
些慌恐。
“我知道你。你看,我还有你的照片。”罗飞摊开右手,在他的手心中果然有
一张韩东东的照片——那是韩灏从公安大楼卫生间逃脱时遗落下来的。
韩东东诧异地歪了歪脑袋,对罗飞的警惕感消散了许多。
“东东,你知道爸爸去哪里了吗?”罗飞趁势追问,如果刚才韩灏和刘薇说过
什么,那从孩子口中或许能套出来。
“我知道,爸爸刚刚告诉我了。”
韩东东的回答让众人心头一跳,一双双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哦?”罗飞似乎漫不经心地微笑着,“他去哪里了?”
“他去抓坏人了,一个很坏很坏的坏人。”韩东东认真地说道,然后他自豪地
昂起头,“我爸爸是个警察!”
罗飞愣住了,尹剑、柳松等人也都愣住了。在这样的情境中,韩东东的话语无
疑给在场所有的人都带来了颇多的感慨。而刘薇更是红了双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起
了转儿。
是的,这正是韩灏刚刚对儿子说过的话。在儿子的心中,他的父亲仍然是那个
转抓坏蛋的英雄。
罗飞似乎并不甘心,沉默片刻后,他又问道:“你爸爸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好好学习,长大了之后也要当个警察。”韩东东把小小的胸脯挺了挺,
好像这样就能更快长大一般。
警察……韩灏也许只能把他的追求寄托在儿子身上了吧?因为他自己已经往相
反的方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罗飞摸摸了男孩的头,轻叹一声:“你一定能当个警察,而且一定会成为一个
好警察。”他把重音放在了“好”字上,起到了特别强调的作用。
刘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一颗颗地滚落下来。
罗飞也有些动容,他无法再保持先前的工作状态。站起身之后,他吩咐一旁的
尹剑:“你开警车送他们回家吧。”
尹剑点点头,俯身把韩东东抱起。他与韩灏一家人原本熟识,韩东东被他抱着
倒也乖巧得很。刘薇又看了一眼罗飞,她抹掉眼泪,一言不发地跟在尹剑身后。三
人向着地铁站口外而去。
众人的目光紧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三人消失在暮色中。曾日华咧咧嘴,率先
打破了沉默。
“这个韩灏,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就只是要跟儿子说这些吗?”他不解地挠着
头,头皮屑又随之片片而下。
“是的。”慕剑云的声音出奇的低沉,她转头看着曾日华,“等你当了父亲以
后,就会明白了。”
“好吧……那谁帮我生个孩子呢?”曾日华一边开玩笑,一边斜着眼睛去瞥慕
剑云。谁知却发现对方竟红着眼圈,他连忙收起嘻笑的表情,岔开话题问罗飞:
“罗队……车开走了,我们怎么回局里啊?”
罗飞的目光还在看着刘薇母子离去的方向。片刻后他忽然问了句完全无关的话
:“你们有多久没回家了?”
“有好些天了……”曾日华耸耸肩膀,“专案组重建以后,大家不都是住在刑
警队的招待所里么?”
“就地解散。你们都回家看看吧……”罗飞慨然道,“明天上午八点到会议室
集合。”
“啊?”慕剑云刚刚从别人父子分别的伤感情绪中解脱出来,便突如听到了这
样的好消息。欣喜过后,她又微微蹙起眉头,关切地问罗飞,“罗队长,那你去哪
里呢?”
“我?”罗飞一愣,自嘲地苦笑着,“我本来就没有家……一个人,想去哪里
就去哪里。”
慕剑云心中一酸,却无法再说什么。她知道罗飞心中那个解不开的结,每触动
一次便有一次的痛苦。
而罗飞似乎也不愿再呆在这样的气氛中。他率先迈步向着地铁站外走去。
“保持电话开机,有情况随时联系!”这是他最后抛给众人的话语。
晚二十一点零七分。
绿阳春餐厅。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女孩葱白的十指间流淌出来,在水波上弥漫反射之后,又向
着餐厅的各个角落浸润过去。那便像是一只无形的却又轻柔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
过食客们的心头,让人在享受味觉盛宴的同时又体会到一种通体舒泰的快感。
一曲终了,余韵尚在悠扬,装扮整洁利落的服务生踮着小快步来到了演奏台上,
将一大束鲜花送到了女孩的手中。
“客人送给你的——没有留言,也没有留名。”服务生轻声说完之后,便想要
往台下走去。可那个女孩却叫住了他。
“等等。”女孩的声音也如同小提琴一般悦耳动听。
服务生停下脚步看着女孩。女孩已经放下了小提琴,她把那束花捧在胸前,秀
眉轻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花香飘散,女孩虽然看不见,但能闻出那是一束百合。她的右手在花朵间轻轻
摩挲了片刻,然后从中摘出了一根单枝向服务生递过去。
“请把这朵花回赠给那位慷慨的客人。”女孩柔声说道。
服务生点点头,回了句:“明白。”然后他快步下了演奏台,往餐厅角落里走
去。那里地势幽静,是整个大厅中最不起眼的地方。餐厅的经营者在这角落设置了
几张别致的小餐桌,为可能光顾的情侣们开辟出一处典雅安静的空间。给女孩送花
的那个客人此刻就独在其中的一张情侣桌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看着服务生一步步的走近,脸上现出询问的神色。
“先生。这枝百合是我们的小提琴手回赠给您的。请您收下,谢谢您的捧场。”
服务生恭恭敬敬地把花朵奉上,言辞间也极尽礼仪。
年轻人“呵”了一声,他将那支花接在手中,然后冲服务生略略点了点头。服
务生完成了任务,鞠躬离去。
年轻人沉凝了片刻,似乎在细细品味手中百合所散发出来的幽幽清香。而此刻
在台上,女孩已经开始下一曲的演奏。当音乐声飘扬过来的时候,年轻人抬起目光
看向那个女孩,他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在眼角间却渗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女孩只是沉心于自己的演奏,当音乐将她包围的时候,她似乎便被绝断了与
外界的所有联系,她的情感全都随着琴弦的振动而揉入到了连绵的乐曲声中……
她仍然穿着那身白衣翠裙的演出服,如莲花般淡雅秀丽。
不过一个小时之后,当女孩出现在餐厅门口的时候,她的装束与气质却与演出
时有了极大的不同。
翠裙已经换去,变成了一条黑色的长裤;上身的白衣也从紧束的女式衬衫换成
了宽大朴实的外套。除此之外,在她的左臂上还戴着一只黑箍,被白衣一衬显得异
常的扎眼。
那是一只孝箍,戴着它意味着女孩不久前刚刚失去了一位亲人。
女孩脸上的神情也印证着这一点——在她紧锁的眉宇间充满了愁容。
此时夜色已深。绿阳春餐厅前虽然仍是灯红酒绿,但人气已经散去了很多。秋
风略过,寒意袭人,女孩禁不住缩了缩纤弱的身体。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站在女孩身边,他显出一副欲走还留犹豫样子,踌躇再三
之后,终于又开口问道:“你……真的不用我送你吗?”
“真的不用。”女孩声音轻柔但态度坚定,“今天会有人来接我的。谢谢你!”
男子摇摇头,想不通会有谁来接女孩。女孩的父亲刚刚去世,而她似乎并没有
其他可以依靠的亲人和朋友。
男子是餐厅的大厨。因为总是和女孩同时上下班,所以这几天他就临时承担起
接送对方的任务。可是今天女孩却突然提出不需要他送,他难免有些奇怪,同时也
有一些担心。
“你不用为我担心。”女孩似乎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又说道,“就算接我的
人不来,我也不会走丢的——有牛牛陪着我呢。”
男子的目光垂下来,落在了女孩脚边一只拉不拉多犬上。这是女孩口中的“牛
牛”,是父亲生前送给她的一只良种导盲犬。牛牛训练有素,既聪明又忠诚,确实
是个令人放心的引导伙伴。
“那好吧。”男子不再坚持了,他与女孩告别之后,一个人向着餐厅的停车场
走去。开车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向着女孩站立的方向看了几眼。
女孩仍是孤零零的站着,那个接她的人还没有来。
男子微微摇了摇头。他已经发现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自己在怜悯之外似乎又对
女孩有了些别的感情。可是,他并不想让这感情在培育下去。
看着女孩空洞无神的双眼,男子在心中叹息一声“可惜了……”。然后他踩下
油门,汽车加速向院外的大路上驶去。
女孩听出了男子的离去。她提了提手中的狗绳,牛牛立刻领会了主人的意思,
带着女孩的脚步向前走起来。在遇到台阶的时候,牛牛就会把身体横在主人的小腿
前面,发出特定的警示。等主人小心翼翼地踏上平地之后,它才又继续往前迈出轻
快的脚步。
一人一狗就着样相互配合着走出了餐厅的院落,此时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也已
非常稀少,女孩的身影被昏黄的路灯长长拉开,多少显得有些孤独和无助。
女孩的耳廓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她听见身后传来了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她预感到了什么,于是便停下脚步等待着。
随着轻轻的刹车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女孩身边。车内的年轻男子摇下车
窗问道:“需要帮助吗?我可以送你。”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向着年轻人话声发出的方向俯过身去,同时用鼻子深深
地吸了口气。
年轻人一愣,他也跟着抽了抽鼻子,随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转向车内。
一枝百合花静卧在仪表盘上方,车内因此而飘逸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年轻人无声地苦笑着,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陷阱”中。
“好了,我就是在等你。”女孩脸上的神色严肃得很,她冷冷地问:“你在盯
着我?”
年轻人看起来并不想反驳。沉默片刻后,他建议道:“先上车吧——外面很冷。”
女孩却往后退了一步,警觉地摇着头:“不,我不会上你的车。”
“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看到女孩拒绝上车可又没有离开的意思,年
轻人便提出了第二个建议,“就在附近的那个咖啡馆。”
女孩知道那个咖啡馆,离绿阳春餐厅也就百米的距离。略一犹豫之后,她点头
同意了。不过她随即又强调说:“我自己走过去。”
“好吧。我先过去等你。”年轻人开着车离开了。很快他便到达了那个咖啡馆。
按照习惯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然后叫过一个服务生吩咐道:“有个女孩正从绿
阳春餐厅那边走过来,你去接一下她——她的眼睛看不见。”
服务生应声而去,大约七八分钟后,他把女孩领到了桌边。
“请坐。”年轻人淡淡的说完之后便没了下文。这样的会面本不在他的计划之
内,他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建议这次会面,他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会离不
开那个餐厅一样。
女孩摸索着坐在了年轻人对面。牛牛则伸长鼻子东嗅西嗅了一阵,然后它半卧
在主人身边,同时受到了主人紧张情绪的影响,它像保镖一样瞪大了双眼,紧盯着
不远处的那个陌生人。
“你为什么要盯着我?”女孩也不寒暄,直接抛出了一个硬梆梆的问题。
“我没有盯着你。”年轻人在等待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应答的话,“我在餐厅吃
饭。走的时候看到了你,我只是想帮个忙而已。”
年轻人虽然没有撒谎,但那并不是事实的全部。至少他在吃完饭之后没有立刻
离开,而是刻意在停车场等待了一会。这样他才会看到女孩一个人走上了街道,于
是他把车开了上去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
“不,你在盯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你别想骗我,虽然我是个瞎子——”女孩
皱了皱眉头,显出不快的表情,“瞎子有时候反而能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是的……”年轻人自嘲似地“嘿嘿”一笑,“比如说,那支百合。”
“你不是第一次给我送花了。”
年轻人默认,他无法也不想反驳这个问题。
“这些天你每天都来,而且都等我走了以后你才走——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得
到。”女孩又强调了一遍,“你在盯着我,你别想骗我。”
年轻人轻叹了一声。也许真如女孩所说,双目失明反而给了她异于常人的第六
感觉。他自以为他的行动可以瞒过任何人,谁知今天却会败在一个盲女的手下。
“好吧。”他干脆坦然承认了,“我是在盯着你。不过我没有恶意,我只想看
你安全的离开。因为……你最近失去了照顾。”
“你……什么意思?”女孩被触到了心机的柔嫩处,她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年轻人咬了咬嘴唇,似乎某些事情让他感到痛苦,然后他沉着声音说道:“我
知道你失去了父亲……”
女孩“嘤”了一声,泪水立时从她失神的双眼中滑落下来。同时她又听见那年
轻人继续说道:“我也是刚刚失去父亲,所以我能体会到你的感觉……突然间失去
了照料,好像生命中某个重要的支撑消失了……”
“什么?你的父亲也……”女孩惊讶地张着嘴,泪珠仍然挂在她的脸上,不过
她的敌意明显散去了很多。
“是的,我的父亲。”年轻人重复了一遍。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什么不妥,
十多年的朝夕相处,那个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早已与父亲无异。
女孩愣了片刻,她的泪水渐渐止住,然后她突然问道:“你就是因为这个给我
送花?而且还盯着我?”
“不。”年轻人却摇着头说,“我给你送花,只是因为我喜欢你的音乐。”
女孩稍稍露出意外的表情:“你懂音乐吗?”
“不懂。但我能听懂你的曲子。尤其是你每天演奏的第一首,总是……总是让
我想起那些失去的人……”
“那是德国人德尔德拉的《纪念曲》,本来就是为缅怀那些逝去的人所作……”
女孩幽幽地叹了一声,“你能听懂这首曲子,说明你倒没有骗我,你确实失去了对
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就像你说的,父亲……”
女孩的声音越说越低,隐隐间与那陌生人产生了同病相怜的哀楚。
年轻人也沉默了,他的目光有些迷离,耳畔似乎又回响起那轻缓安静的乐曲声
……同时那些人的容貌也在眼前闪现着,或模糊、或清晰,有些又相互交错重叠起
来,变幻出怪异的形状,让他无从分辨。
那些记忆让他的脑袋越来越胀,他终于忍不住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你怎么了?”女孩的问话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了。
“没事。”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揉揉额头,似乎要摆脱当下的窘境,他
便岔开话题说道,“你演奏的第三首曲子我也非常喜欢。”
“第三首?”女孩用手轻轻地支起腮帮,“它会给你什么样的感觉?”
“它能让我的心沉静下来。”
“你是不是有很多心事?有些事情让你感到困惑,过去的,未来的……还有前
方的路……”
年轻人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女孩,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有如此准确的判断。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行为和思想,她微笑了一下,解释说:“那首曲子是法
国人马斯奈的《沉思》,是一首著名的冥想曲。你有几分的心事,它便能和你激起
几分的共鸣。”
这是年轻人第一次见到女孩露出笑容,这使得她略显苍白的脸庞上多了几分暖
意。他忍不住由衷地赞美道:“你笑起来真漂亮。”
女孩低下头,笑容虽然消失了,但她的神态显然是接受了对方的赞美。片刻后
她用下论断的口吻说道:“你不是个坏人。”
“为什么?”年轻人问道。这恐怕是任何一个男人在相同境地下都会问的问题。
女孩的回答竟是如此的简单:“因为你真的听懂了我的音乐。”
“那之前呢?我是说讨论音乐之前——我在你心中就是个危险的坏人吧?”
“也并不完全是……”女孩想到自己刚开始的态度,不免有些歉意,“其实是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想惹上麻烦。”
“嗯……什么事?”
“昨天有个客人,他喝多了酒……然后对我说了一些无礼的话,这个事你应该
知道吧?”
“是的。当时我还很担心,所以我一直等到你安全离开餐厅后,我才离去。今
天我盯着你,也是害怕那个人还会回来找事。”年轻人显出一些着急的语调,而他
的话语随即便被女孩打断了:“那个人死了。”
年轻人一声惊呼:“什么?”
“就是昨天晚上他走了以后出的事。看起来是车祸,可是他有一些朋友却认为
不那么简单。今天下午那些人找到了我,他们怀疑是由于和我的争执引起的祸端。
可我身边不可能有人会做那样的事情……不过今天你又出现了,我就想得多了一些
……”女孩斟酌着,把话说得尽量委婉,“我也不是怀疑你,只是……只是想见到
你,能当面问一下。”
年轻人的心头微微一紧,但没有在神情上表现出来。他知道阿泰的那些朋友会
是谁。昨晚的事情他已经做得非常小心,就是怕惹来警察或是阿华之流给女孩带来
麻烦,没想到麻烦还是上了门。这个阿华……看来还不能太小看他了。
“你不用想那么多,问心无愧就行。”年轻人宽慰女孩道,“像他那样的人,
平时不知道惹了多少事,就算真有人害他,怎么算也算不到你头上。”
“也是,确实是我太多心了。”女孩已经完全打消了先前的疑虑,自嘲着说,
“可能也是跟我的性格有关吧,遗传。”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某些伤心的事情,忽然沉默下来。片刻后,她才又沉着
声音说道:“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是个警察。”
年轻人半晌没有回应。女孩抬起头,徒劳地睁大双眼:“你怎么了?”
“很晚了,你该回家了……”年轻人控制住起伏的心潮,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说
道。
“女孩品出了对方告别的意味,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多言,对方毕竟只是个陌生
人而已。
“是很晚了……”女孩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你还会送我吗?”
“当然。”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对女孩有着难以言明的责任感。
“谢谢你。”女孩再次露出笑容,然后她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郑佳。”
晚二十一点三十六分。
省城刑警大队招待所内。
罗飞正站在窗口向屋外眺望。这是一个临街的高层房间,所以他的视野可以放
得很开。繁华的省城街道在夜色中闪烁着各种眩目的光彩,给罗飞带来一种既熟悉
又陌生的感觉。
在大学时期,罗飞曾在省城呆了四年。那是他人生中最得意也最快乐的四年。
青春、友谊、爱情、理想……他几乎拥有当时能够拥有的所有美好事物。可是在这
四年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切全都被击碎了。
然后他便离开了这座城市,带着一颗被伤痛碾得粉碎的心灵。十八年之后当他
再次回来,这城市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宽敞的街道,高耸的楼群,缤纷的
霓虹、穿梭不息的车流……这些豪华摩登的场景都是龙州那个二线城市无法企及的。
经过几天的连绵秋雨,天气终于开始好转。经过雨水洗刷后,晴空下的都市夜
景显得愈发璀璨迷人。罗飞身处这样的环境中,繁华夜色触手可及般展现在他的眼
前,可他心中却难有兴奋的感觉。
虽然隔着窗户,仍有丝丝冷风穿过缝隙钻入了屋内,这让罗飞颇感寒意。极目
远眺,城市中的万家灯火与天边的繁星渐渐融为一体,那灯火后该是数不清的温馨
家庭。在那些屋子里,寒冷便不会如此轻易的侵袭过来吧?
即便是亡命天涯的韩灏也仍能在下午享受到短暂的亲情。亲眼见证到那一幕,
罗飞心中荡起无限的感慨。不知在这个城市中,还有多少孤独者像自己一样无家可
归。
至少有一个人是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他此刻又会藏身在这城市中的哪一个角落?
他们互相躲藏又互相打量着,忍受孤独的同时却享受着争斗的刺激。在某些方
面,他们是如此的相象,可他们又如同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从铸造的那一刻起
便注定了永无重合的那一天。
Eumenides ,十八年前罗飞亲手创造出这个角色,他的人生因此走向一个巨大
的转折点,而现在,当他重新面对这个角色的时候,他是否有能力将那痛苦的轨迹
扭转回来?
罗飞也无法给出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和Eumenides 正在走向一场无法回避的
碰撞,他们同样期待,也同样畏惧那碰撞后的最终结局。
罗飞的思绪就这样凌乱地飘散着,直到门铃声将他拖回到现实中来。
罗飞过去打开了屋门,门口站着的是曾日华。
“罗队。没打搅你吧?”小伙子观察到罗飞脸上残留的沉凝神色,便试探似地
问了一句。
“哦……没有,没有。”罗飞笑了笑,趁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他反
问道,“你怎么来了?没回家吗?”
“嗨,我一个单身汉,回不回家的有什么区别?再说这里吃住都方便,还有人
打扫卫生。”曾日华笑嘻嘻地说道。
“那进来坐吧。”罗飞让开通路,同时半开玩笑地看着曾日华,“这屋子你也
熟,就别客气了。”
曾日华一愣,随即明白罗飞所指:此前韩灏指挥专案组的时候,自己曾奉命偷
偷搜查过罗飞的房间。现在却时过境迁,罗飞已成了信任的专案组组长。他只能
“嘿嘿”干笑两声,装糊涂不接对方的话茬。
罗飞招招手,示意客人坐下。同时他看到对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就随口问了
句:“那是什么东西?”
“哦,一些生活用品。”曾日华把塑料袋推到罗飞面前。后者打开一看,却是
洗发液、香皂、牙刷之类的东西。
“招待所提供的一次性用具质量很差的,那个牙刷硬得,能把牙龈刷出血来。
你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有些事情不要凑活。”曾日华说到这里,发现罗飞的
眼神变得有些奇怪,连忙补充解释道,“罗队,你别误会……这些都是慕老师托我
捎给你的,刚才我说的,也是她托我转达的话。”
罗飞恍然般“呵”地一笑:“我说呢,你这个邋遢光棍,怎么还能想到这些…
…”他这次来得匆忙,确实没有带着生活用品。这些东西还真有些雪中送炭的意思。
罗飞不禁隐隐感到了些暖意,同时他又注意到什么,眼神往对方脑袋上飞了一下,
“嗯?理过发了啊,这也是慕老师的功劳吧。”
的确,曾日华头顶那堆乱蓬蓬的“鸟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干净利落
的短发。小伙子也因此显得精神了很多。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你。”曾日华道,“晚上我请慕老师吃饭了,她说实在
受不了我的头皮屑,饭后就硬拉着我去理了发。然后她还买了瓶去屑的洗发水给我,
同时也给你买了这包东西。”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皮,这次未再出现
“雪花”飘飞的盛况。
“那我还是沾了你的光了。”罗飞微笑着说道。自从前几日曾日华救了慕剑云
之后,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关系显然亲近了很多。这些都被罗飞看在眼里。
曾日华却看着罗飞摇了摇头:“那倒不一定,也许是我沾了你的光呢。”
罗飞不解:“什么意思?”
“慕老师买好这些生活用品,让我送给你。她那个时候的神情很不自然——”
曾日华撇着嘴说,“——所以我怀疑,她陪着我墨迹半天,其实目的只是想让我稍
这些东西而已。”
“那她又何必?”罗飞难以认同,“直接交给我不行吗?”
“你听说过吃人参的母鸡吗?”曾日华突然冒出一句,“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只
母鸡。”
罗飞皱起眉头,完全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了。
“清代曾有一个大户人家,小姐身体弱,想要进补人参。但是直接吃人参药力
太冲,女孩子受不了。于是他们就把人参剁碎了喂母鸡,然后把母鸡下的蛋再给小
姐吃。这样人参的药效就到了鸡蛋里,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所以老母鸡虽然吃到
了人参,可只不过是给小姐做嫁衣呀。”曾日华讲完这个故事后,叹着气说道,
“我呢,也和这母鸡一样,慕老师不好意思直接把东西送给你,所以才设计这么个
大圈子让我来代劳。”
罗飞一怔,心中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当年他在恐怖谷入狱时,哈摩族女
孩许晓雯隔着狱门喂他吃肉时一般。不过他很快就把那感觉压了下去,因为在他的
心灵深处,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逾越的。
“好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我已经完成了任务,明天好向慕老师交差。”曾日
华是个心无芥蒂的人,并不在意罗飞心中的微妙变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
对方,换了个话题道:“看看这个吧,这是我真正的任务——向专案组长交差。”
罗飞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的内容不多,却是一条人物信息:“黄杰远,男,
43岁,现任黑魔力酒吧老板,手机:13020011590.”
曾日华在一旁解释着:“黄杰远。十八年前的一三零劫持人质案件,他正是丁
科的助手。所以除了丁科之外,他就是最了解那起案件的人了。”
罗飞笑了,明白这才是曾日华此行的真正来意。因为已经知道Eumenides 正是
当年一三零劫持案件的凶犯遗孤,所以专案组便把当年的涉案警员确定为寻访目标。
虽然一天内连续发生了吴寅午跳楼、韩灏约见妻儿两起重大事件,但曾日华并未放
弃对一三零事件的追查,现在他已经把最重要的一条线索送到了自己手里。
罗飞由衷地赞了句:“很好。”小伙子虽然性格不羁,但工作的能力和主动性
还是勿庸置疑的。
“可惜只查到了这一个人。”曾日华却翻着眼皮,似乎对自己并不满意,“丁
科是没指望了——整个省城警界已经找了他十年……其他的几个人,有的已经不在
世;另外一个叫钟云的——就是当年直接击毙凶犯文红兵的那个特警狙击手——怎
么也查不到他的信息,很奇怪……”
罗飞“嗯”了一声道:“那可能是化名。”
“化名?”
“因为打死了人,虽然是凶犯,但也会对执行者造成诸多压力。所以他如果不
愿意公开身份,是允许使用化名的。”
“哦。”曾日华点点头,对罗飞的解释表示理解,同时推着眼镜说道:“那要
找这个人的话,我可没办法了。”
“找到黄杰远,就不愁找不到他。不过——”罗飞口风一转,“——我倒不建
议找他,因为找不到他,对他正是一种保护。”
“确实如此。”曾日华一点即透。对Eumenides 来说,如果他要报仇,那么目
标名单中显然不会少了这个直接击毙父亲的狙击手。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相对来说他倒安全了。
“那我们可要赶快联系这个黄杰远啊。”小伙子又说道,“如果让Eumenides
先找到他,那我们就被动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打个电话?”
说话间,曾日华已经把手机摸了出来。事实上以他的性格,早就按捺不住了。
不过此前在韩灏当组长时很反感手下人越权行事,曾日华有过教训,所以这次没有
贸然行动,而是先向罗飞作了汇报。
“先别急。”罗飞挥手制止了曾日华的动作,“现在已经挺晚的了,明天再说
吧。”
“挺晚的了?”曾日华一愣,显得对罗飞的这个理由不太理解,他踌躇了片刻,
想要提醒对方似的强调了一句,“我们可是在和Eumenides 抢时间啊。”
“我知道。”罗飞凝起目光看着对方,然后他又轻轻吐出三个字来:“听我的。”
罗飞的眼神中似乎藏着些不能明言的东西,但同时也透露出命令般的坚定。曾
日华急躁的情绪便在这目光中安定下来。
同样是专案组组长,韩灏下命令时通常是强势的、不容辩驳的口吻,罗飞此时
的态度与其相比要柔和许多,但这柔和却又似藏着无尽的绵力,让人更加地无法抗
拒。
“好吧。一切都听你的安排。”曾日华在这绵力下顺服地说道,“如果需要我
做什么,随时吩咐都可以。”
“放心吧。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罗飞的目光中此时又充满了勉励的意味。
“行,那我就不操这个心了。”曾日华彻底放松了,他的眼珠转了两转,思维
又跳到了别处:“哎,罗队,有个问题我实在是憋不住了,非得问问你不可。”
“什么?”
“上次我来过你的房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曾日华纳闷地挠挠头,“我可
是万分小心,应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吧?”
“因为你翻动过我的背包。”罗飞很爽快地回答说。
“那又怎么样呢?”曾日华不甘心地追问,“我确定保持了背包的位置和包里
的东西和原来是一个样的。”
“但是背包拉链头的位置变化了。原先有七格拉链扣没有闭合,你翻完包再把
拉链拉上的时候,却有八格拉链扣没有闭合。”
“就是这个?”曾日华看起来将信将疑。
罗飞淡淡地点着头:“就是这个。”
“可是……你怎么能……”曾日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拉合拉链的时候,通常没人会把拉链完全拉到底部,末端或多或少都会留有
一些未闭合的链扣。那天曾日华拉开罗飞背包的时候,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他
还特意观察了拉链头所在的位置,这样他在重新拉上拉链的时候,基本让拉链头还
回到相同的位置上。可这么做还是留下了破绽!他实在无法想象:罗飞居然能分辨
出七格拉链扣和八格拉链扣之间的区别。
“这个差别也太细微了吧,一格拉链扣,也就一个毫米的宽度,你怎么能看得
出来?”他把心中的困惑说了出来,“难道……难道你拉拉链的时候还会去数那些
剩下的链扣吗?”
罗飞的回答更让他诧异:“是的。我数了。”
曾日华瞪大眼睛看着罗飞,半晌后才明白一些似的:“你对我们有戒备?所以
你一直都在防着我们?”
“不。”罗飞却否定了对方的这种猜测,“没有那么复杂,这只是我的习惯而
已。”
“习惯?哪有这种习惯?”曾日华显然不相信罗飞的解释,“不可能,你在骗
我——嘿嘿,其实也没什么,当时大家还不熟悉,彼此之间有戒备也是正常的。”
罗飞笑了笑,他沉默了一小会,忽然说道:“这个楼层的电梯间门口铺着一张
地毯,你记得吗?”
曾日华茫然地点点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地毯在远离电梯门那侧的边缘上,有一处破损,形成了一个不到一公分长的
缺口,这个你看到了吗?”罗飞又问道。
这次曾日华摇了摇头,神色愈发茫然。
而罗飞还没有说完。
“那个缺口正好和地毯下的拼木地板从东往西数的第十二条缝隙相吻合——你
如果不相信,现在就可以去看一看。”
“这个……你也数过?”曾日华倒不怀疑罗飞的话,他只是不理解对方的行为。
“是的。我数过。”罗飞淡然道,“从我住进招待所的那天开始,这个情况就
从未有任何变化。所以我知道,招待所的保洁员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从来不会掀开
地毯去擦拭被覆盖住的那部分木板。”
“可是……你研究这个有什么意义呢?你在给保洁员打分吗?”曾日华在一头
雾水中仍忘不了耍耍贫嘴。
“没有意义。”罗飞挑了挑他的眉头,“这只是我的习惯。如果你还不相信,
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的没有意义的东西。”
曾日华显得很有兴趣:“还有什么?”
“招待所前台的挂钟,显示悉尼时间的那一个比标准时间慢了一分二十三秒,
而显示伦敦时间的那个,又比标准时间快了五十四秒;今天在前台当值的那个女孩,
她的发绳是蓝色的,并且在辫子上绕了四圈;招待所院子里有五辆车已经超过两天
没有动过,其中车号9563的那辆帕萨特左前轮正好压住了地面阴井盖的三根铁条;
还有你……你上午开会时所用的油笔装在了你警服的左侧内兜里,如果现在笔芯里
还剩下五分之二的油墨量,那说明你后来很少或者没有使用过这支油笔。”
听罗飞滔滔地说到这里,曾日华立刻从自己警服的左侧内兜掏出了那支油笔,
笔芯中的油墨量正如罗飞所说停留在五分之二的位置。曾日华愣了片刻后,这才轻
叹着摇摇头,脸上露出赞服的神色。
“真的只是习惯……可怕的习惯……”曾日华看着罗飞,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
没见过的怪物,然后他又困惑地问道:“那你要花多少时间去维持你的习惯?你又
要以多大的脑容量来储存这么多的信息?”
罗飞却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解答说:“并不需要花费额外的时间,因为这
些工作都是在日常活动中顺带完成的。你每天都会路过招待所的前台,如果你只是
无所事事般地走过去,那你就不会看到任何东西;而我却喜欢观察,一边走一边观
察,没有什么目的性,但却因此而注意到很多东西。同样,当我拉上背包拉链的时
候,我的目光便会扫过剩余的链扣,顺势数清它们的数目并不困难。做到这些也不
需要过人的脑容量,因为我并没有把所有观察到的东西全都记在脑子里,事实上,
我只记忆新近看到的那些信息。比如我再一次拉上拉链的时候,我就会记住一个新
的链扣数,同时忘掉以前的那个。套用电脑中的术语:我并不是在不停的储存,我
只是在不停的更新而已。”
“我明白了……”曾日华终于释然地点点头,“这确实就是一个习惯:随时随
地观察身边的一切事物,并且将相关信息像计算机一样精准的记录下来。这么说起
来似乎不难,可是又有几个人能真的做到?”
“我从小就有这样的习惯。后来上了警校,我又刻意强化了这方面的训练。所
以在二十年前这种习惯就已经深入到我的行为中,成为了我的生活方式。对我而言,
完成类似的工作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是非常普通、也非常简单的事情。”
“难怪……”曾日华的情绪由释然又转变成感慨,“难怪所有的人都对四一八
血案中那‘两分钟的时差’不以为意,唯独你却能从中破解出整个案件的玄妙。两
分钟对普通人来说是非常短暂的,短得完全可以无视;而在你的生活系统中,这却
是一个巨大到无法回避的变化。袁志邦的苦心经营就毁在了这两分钟的时差上。嘿
嘿,连他都斗不过你,我栽在你手里,也算是心服口服。”
罗飞却不愿接受对方的这番夸赞,他黯然摇摇头:“击败袁志邦的人并不是我
……在他的计划中本没有这两分钟的误差……是孟芸……”
罗飞没有把话说完,他不想多说了,因为他知道别人很难理解他、袁志邦以及
孟芸三人间的感觉。他们互相争斗又互相欣赏,虽然每个人都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
价,但罗飞并不愿其他人看扁自己曾经的对手。
听罗飞说到孟芸的名字,曾日华识趣地露出些许沉痛神色,没有就那个话题再
追问下去。不过他先前的那股兴奋劲还没有沉静下来,稍歇了片刻之后,又挑起眉
头说道:“罗队,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
“什么?”
“猎犬!你是一只天生的猎犬!”小伙子激动起来,也不管言辞是否合适,
“你走到哪里都嗅来嗅去,对一切都充满了关注,这就是你的天性。面对这样的猎
犬,有什么猎物能逃脱它的追捕呢?就算是Eumenides 也不能!”
罗飞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知道曾日华是个胸无城府的热情青年,而自己则
必须保持冷静:Eumenides ,那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家伙。
曾日华似乎意犹未尽,舔舔嘴唇还想再说些什么。罗飞却在此时抬腕做了个看
表的动作——时针已经越过了夜间十点的位置。
“好了,不早了。”罗飞知道对方饶舌得很,便决定主动结束这场交谈,“早
点休息吧,这两天大家都很辛苦,要抓紧机会修养精神。”
“好吧……”曾日华无奈地将正要冒出的话头咽了回去,“那我就回屋去了。”
他起身走出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叮嘱道:“慕老师说了,她明天一看你的
头发,就知道你用没用她买的洗发水。”
罗飞“呵”地一笑,看看茶几上的那些日用品,寒冷秋意中亦泛出了一股别样
的暖意。
……
十月三十一日,凌晨两点五十分。
东林路是省城著名的“酒吧一条街”。略显狭窄的街道两侧林立着各式酒吧、
夜总会等娱乐场,眩目的霓虹灯争芳斗艳,辉映出这个城市中最为璀璨的夜景。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场所,此刻喧嚣也难免要走向尾声——因为时间实在已经太
晚了。三三两两的摩登男女们从诸多会所中走出,形容疲惫,醉意熏然。他们刚刚
在音乐和美酒中发泄完过剩的精力,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个安静的角落,或者沉沉地
睡去,或者去享受一些更加私密的放纵。
在某一间酒吧内,情况又有所不同。这个酒吧的门脸不大,所处的位置也难称
理想。它位于东林路末端的一个拐口,招牌被两侧高大的建筑遮挡,不仔细看的话
很容易错过。酒吧的主人对此似乎不以为意。他反而将酒吧的招牌设计成了黑色,
并且完全没有霓虹的勾映。这样的招牌在夜色中显得极为隐晦,好像是生怕被来往
者看见一样。
你只有走到近前,着意地辨认一番,才能看出那招牌上的字迹来。
“黑魔力酒吧”,字体怪异,透出一种诡谲的气息。
在酒吧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帅小伙,他们也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似乎要
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很显然,这两个小伙子就是“黑魔力酒吧”的门童。不过与普通门童不太一样,
他们的任务不是迎接客人,而是阻拦客人。偶尔有闲散客人想要进入的时候,他们
便会伸手拦住门口,然后客气地说道:“请出示会员卡。”
大部分来客都没有会员卡,于是小伙子就微笑着解释:“对不起,我们的酒吧
是会员制的。您需要由老会员介绍入会之后,才能光顾我们的酒吧。”
来客往往就郁闷地摇头离去了。
但也有一些人出示会员卡之后便进入了酒吧。在转弯跨越一道门屏之后,酒吧
内展示出一副别样的洞天。
与狭小的门脸相比,酒吧内厅宽敞了许多。吧厅四周围着一圈散台,大部分会
员便三三两两地落座其中。一些尊贵的客人则由服务生领着迈步二楼,在楼上的包
厢内享受更加周致的服务。一楼大厅中央立起了一座演台,此刻一个男歌手正抱着
吉他在演台上又吼又跳,将充满摇滚力量的音符砸向酒吧的每个角落。DJ把音响调
得很大,那声量对一般人的耳膜绝对是一种折磨。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在其他娱乐场所接近打烊的时刻,黑魔力酒吧内却不
断有新客到来。他们在巨大的声浪中坐下,面无表情,似乎那摇滚劲曲根本无法刺
激到他们的神经。只有偶尔往喉咙里灌下一两杯烈酒后,他们的脸上才会稍现出兴
奋的神色,同时他们的目光频频飞向吧台上方那个造型怪异的挂钟,看起来像在等
待着什么。
摇滚乐手一曲唱毕,酒吧内获得了片刻的宁静。这时挂钟“当当当”响了三下,
时针对准在钟盘的四分之一处。守在门口的小伙子闻声关上了大门,“黑魔力酒吧”
随之变成了纷繁都市中一个密闭而又隐秘的空间。
酒吧里的客人们悸动起来,他们期待的东西就要开始了,一种亢奋的情绪在他
们体内涌动,难以抑制。
配合着众人的期盼,音乐声重新出现了。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音乐,每一个音
符都像爆裂一样在酒吧的封闭空间内炸开,很快形成一片由声波蔓延成的惊涛骇浪。
那浪涛震颤着听者的耳膜,并且这种震颤瞬间又传递到心脏的深处。在这个过程中,
所有的血管和神经都随之跳动,五脏六腑也在翻滚,就像忽然被抛到了云霄,转瞬
间却又急速坠落。与这样的音乐声相比,刚才的摇滚便成了教堂礼拜的宁静圣歌。
所有的人都在这样的音乐中疯狂了。他们开始扭动,烈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到肚
子里。然后他们开始有节奏地高喊:“出来!出来!”
伴随着众人的叫喊声,一个女人走上了演台。
这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妙龄女子,长发摇曳,皮肤白皙。半截面具遮住了她的眉
眼,但却掩不住她那娇艳的容颜。面具的造型是一只展翅的吸血蝙蝠,通体漆黑,
唯有嘴角边淋漓着几滴殷红的鲜血。可怕的蝙蝠却栖息在一张艳丽的面庞上,构成
了令人窒息的凄美画面。
女子身穿黑色紧身的皮衣皮裤,足蹬高筒的黑色皮靴,愈发凸显出身形的窈窕
修长。她跟随着音乐的强劲节奏舞动旋转,媚惑的气息从她年轻的身体上散发出来。
台下的酒客躁动着,热浪在身体里翻滚。同时他们的叫声变得更加癫狂,近乎
声嘶力竭。他们仍在高喊:“出来!出来!”
又有人来到了演台之上,这次却是一个男子。黑色的头套将他的头脸部位完全
遮住,只露出两只闪着凶光的眼睛;他的上身完全光着,胸腹间肌肉精壮,显出令
人生畏的力量感;而他的下身则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裤,整体打扮像极了欧洲中世纪
嗜血的刽子手。
女人看到刽子手装扮的男子,俏丽的面庞上现出恐惧的神色。她躲闪着,似乎
想从演台上逃走,但那男子很快抢上两步,伸手攥住了女人的一只胳膊,像老鹰捉
小鸡一样把她拽了过来。
酒客们轰然发出喝彩的声音,虽然这声音立刻便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淹没,但
刽子手还是深受刺激。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凶狠,然后他腾出双手揪住女人的衣领,
使劲往两边撕扯着。女人扭曲着窈窕的身躯拼命挣扎,但这挣扎反而配合了男子的
行为。很快,女人的皮衣便像笋壳一样被剥去了。而她皮衣下除了一件黑色的胸罩
之外,竟什么也没有穿。于是她大片大片的白嫩肌肤和高耸的胸口便暴露在了人们
的眼前。酒吧内的炙热气氛也因此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刽子手仍不罢休,他把半裸的女人按倒在地,将对方下身的皮裤也强行褪去。
这样女人身上除了内衣内裤之外,便只剩下脸上的蝙蝠眼罩和脚下的高筒皮靴,而
这些衣裤罩靴全都是黑色的,愈发映衬出女人娇躯的雪白。
刽子手得意洋洋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皮裤往台下扔去。这立刻引起了一阵哄抢。
与此同时,台下也有什么东西扔了上来。刽子手将那东西接住后高举着展示给观众,
众人挥着拳头响应着,几近痴狂。
那是一条鲜红色的长绳子,如血液一般明艳耀眼。而在台下,酒客们的眼睛也
泛起了鲜红色的血丝,在酒精、音乐和迷亵场面的混合作用下,他们灵魂深处的兽
性正喷薄欲出。
女人此刻已放弃了反抗。她跪伏在男人的脚下,像一只待宰的绵羊般恐惧而无
助。刽子手迈步来到她的身后,将红绳绕在她颈部打了个圈,然后从她的两侧腋下
穿过,禁箍住乳房后又再绕回来。如此反复,红绳经腰腹走向腿部,最后竟将那女
人如虾米般密密匝匝地捆扎起来。
男子使劲勒紧绳头,绳索箍着女人娇嫩的肌肤,一道道殷红如血,竟透出一种
诡异之极的美艳气息。
而男人仍在加力,他攥住了绳头,不断地往外抻紧。而他每抻一次,绳索便向
着女人的娇躯中又深陷了几分。
在逐渐走向高潮的震撼音律中,女人痛苦地呻吟扭曲着,汗水浸湿了内衣,曼
妙的身段已近乎一览无余。
台下的酒客们呼吸也变得急促,他们的血液翻滚着,简直快要沸腾,有些人甚
至跟着台上的女子一起呻吟起来。
男子终于将绳头在女人背负的双手上打了个结,这样女人已经被彻底捆成了一
只粽子。红绳、白肉、黑衣,三种色彩对比鲜明,直看得人目眩眼晕。
这时两个服务生将一个大玻璃箱推到了台上,他们揭开箱盖后便自行撤下。那
个箱子大约一米长,半米高,通体透明,像是一个硕大的鱼缸。
刽子手将女人抱起来,然后将这只大“肉粽子”塞到了箱子里面。随即他又从
箱子里捧出了一堆明晃晃的刀剑,这些刀剑被扔到演台上时,互相碰撞着,反射出
阴森的光芒。
男子将箱子重新盖好。女人蜷缩在玻璃后面,臀乳高耸着,整个身体被扭曲成
一种诱人的姿态。
刽子手拣起一柄长剑,向酒客们展示了一下剑刃的锋芒。台下的人们便屏住了
呼吸,他们瞪圆了血红的眼睛,像是一群在等待食物的饿狼。
刽子手用长剑抵住箱体,一用力,那剑尖竟穿过玻璃插了进去。随着女人一声
凄厉的惨呼,剑尖深深的扎在了女人的胸乳上,血液立刻顺着剑刃汩汩流出。
箱子内似乎有麦克与音轨相连。被放大的惨呼声传遍了全场,与鲜血相映衬产
生出极为震撼的效果。酒客们的身体都随之凛然颤动了一下,脸上则现出紧张与刺
激相交杂的亢奋表情。
音乐越发的噪乱疯狂。在金属的摩擦声中隐隐传来野兽低沉的嗥叫,而女人暧
昧的呻吟和如诉的哭泣亦夹杂在其中,令人无法抑制心中原始的欲望和嗜血的冲动。
狼群轻舔着嘴唇,捕捉着空气中那甜丝丝的血腥气息。
那是他们钟爱的气息,也正是吸引着这帮酒客的“黑色魔力”。他们在后半夜
来到这家不起眼的酒吧内,就是要等待最后这幕血腥的大戏!
刽子手拔出带血的长剑,这次他把剑举过了头顶,同时向台下的酒客们舞动左
手,做出煽动的态势。饥饿的狼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他们狂燥地舞动着,血红
的双眼中喷射出欲望的火焰。不少人已然按捺不住地想要冲上台来。不过这里显然
有既定的规矩。只有一名男子被允许上台,其他人都被服务生拦了下来。这男子手
中挥舞着女子被扒下的皮裤,原来他正是此前争抢过程中的获胜者,现在这皮裤则
成了他上台时的通行证。
此人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中等个头,相貌堂堂,一身正装配着条黑色的领带。
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你多半会认为他是一个小有成就的体面人士。可现在他周身
都在流淌着赤裸裸的兽性,直令人不寒而栗。
刽子手将长剑交到黑领带手中,后者的身体因为兴奋而颤抖起来,他握着长剑,
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玻璃箱内的半裸女人。受伤后的女人更显得娇弱无依,鲜红的血
液渗在雪白的胸口上,组合成冷酷而又艳丽的色彩。
黑领带咽了口唾沫,恨不能将对方一口吞掉似的。然后他狂乱地散开自己前胸
的衣襟,显得燥热难当,为了缓解这份狂热,他甚至把长剑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舔
噬剑刃上流淌的鲜血。
这番场景深深刺激了在场的观众,他们大口喝着酒,似乎从酒精中也能品出血
液的滋味。
所有的人都因为黑领带的舐血动作而感到兴奋,包括二楼包厢内一个身份特殊
的人。
这也是一个男子,看起来四十来岁,他的身材虽已明显发福,但眉宇间却掩不
住精干锐利的神色。此人端坐在包厢内的一张沙发椅上,面前是一排排监控屏幕。
这些屏幕共有近二十个,竟是把整个歌厅内角角落落的情形全部摄录了下来。
发福男子的目光紧盯着最中间的那台监视器,里面显示的正是黑领带舐血时的
画面。男子的眉头一挑,颇为动容。
旁边一个领班模样的小伙子注意到了男子的表情变化,他凑上前轻声问道:
“黄总,要不要仔细查查这个人?”
原来那男子正是“黑魔力酒吧”的老板黄杰远。面对下属的询问,他不置可否
地答了句:“再看看吧。”而他的双眼始终未曾离开屏幕分毫。
在屏幕中,黑领带已经无法在压抑施虐的欲望,在刽子手的指引下,他找到了
玻璃上隐藏的缝隙,然后他双手把住剑柄,将剑刃向着玻璃箱内部插了进去。
可是插剑的过程却并不向刽子手刚才演示的那样轻松。剑头刚刚没入一寸来深
就遇到了某些阻碍。黑领带的动作因此停滞了一下,然后他凝了把精神,猛然加大
了力气,想要一举把剑头扎入那诱人的猎物中。然而事与愿违,长剑反而“咔”地
一声,竟从中间折断了。
看到这一幕,黄杰远失望地摇摇头,自语道:“不是他……”黯然呆坐了片刻
后,他伸出手招了招。领班会意,拿过一叠资料递到了他的手中。
黄杰远仔细翻看着那叠资料,那是“黑魔力酒吧”的会员登记表,记载着入会
诸人详细的个人信息。
没过多久,黄杰远似乎对其中的某一份资料产生了兴趣。审视一番后,他将那
页资料单独抽出来,递还给身旁的领班。
“让阿力熟悉一下这个人,下次把皮裤扔给他。”
领班接过了那份资料:“明白。”
“现在就去吧——我想歇一歇了。”黄杰远用略显疲态的声音说道。
领班会意,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包厢外,反手带上了房门。
包厢内只剩下了黄杰远一人,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轻叹了一声。
十年过去了,他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可他要完成的事情却还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深深地知道:时间拖得越久,他的机会就越少。可他却不能放弃,他必须找
回那失落的尊严。
时钟敲过了凌晨四点,酒吧内的大戏也接近了尾声。黄杰远把自己扔到包厢内
的单人床上,他需要好好地睡一觉了。
包厢内的暖气很足,他和衣躺着,随手扯了条毛毯盖在自己身上。
这么多年的时间,黄杰远对那张单人床都已产生了感情。每当“大戏”上演的
日子,都是这张床陪着他渡过一个又一个失望的黎明。
“如果有一天那案子真的破了。我就把奖章永远挂在这张床上。”黄杰远期待
而又无奈地幻想着。在这个过程中,倦意一阵一阵地袭了过来,很快他便沉沉地睡
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人把他从梦中唤醒。
黄杰远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先前那个领班正俯身在他的面前。
“黄总,有您的电话。”小伙子轻声说道。
黄杰远看了看手表,他刚睡了四个多小时。
“谁啊?”他嘟噜着问道,语气中透出不满的情绪。
“对方说是公安系统的。”
“哦?”由于以前的经历,黄杰远一听“公安系统”四个字便立刻来了精神。
他腾地坐起身,稍微整整衣履,然后便跟着领班直向酒吧的前台而去。
酒客们早已散尽,只剩下服务生们尚在整理内务,并为下一场“大戏”进行准
备。黄杰远那起搁置的听筒说道:“喂,我是黄杰远。”
“你好,这里是公安局档案管理中心。”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不知
是感冒还是其他什么缘故,那声音有些嘶哑,很难判断说话者的年龄层次。
“档案管理中心?”黄杰远迟疑了一下,显然对方并不是他预料中应该出现的
通话者。
“是的。”那声音继续说道,“我们有一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是关于十八
年前的一起案子,一三零劫持人质案件,您当时是刑警队长丁科的助手,也是这起
案件的直接参与者吧?”
“一三零案件?”黄杰远沉吟着反问,“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是这样的:最近省厅在对历年来的刑事案卷进行抽查,正好查到了一三零案
件。可卷宗上对这起案件的记载很不详尽,模糊不清的地方也比较多。所以我们需
要对当事人进行再访,并据此写一份留档的补充报告。”
对方的解释颇合情理,不过黄杰远却“嘿”了一声道:“十八年前的事情了,
谁还记得那么多?再说我早已不是公安系统内的人,没有义务对你们负责什么。”
“这个,话虽这么说……”对方斟酌着措辞说,“我们并不是在要求你,而是
请求你提供一些帮助。”
“我没那么多时间……”黄杰远懒懒地回答,“我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
那人沉默了片刻,换了语气道:“其实我们也是在互相帮忙。虽然你已经不是
系统内的人,但如果你对‘一一九碎尸案’感兴趣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向你提供一
些最新的资料。”
黄杰远听了这话一愣,片刻后才回味着说道:“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对面那人从鼻子里“呵”地一笑,又转回到自己的目标:“那你还记得十八年
前的事情吗?”
“好吧。”黄杰远已然拿定了主意,痛快地答道,“我去找找当年的日志,对
你们应该有用。”
“什么日志?”
“我自己写的日志。当年我参与的每一起案件,都会把前后过程详细的记下来,
那是第一手的资料,甚至比官方的案卷更有价值。”
“什么时候能找到?”那人嘶哑的嗓音中透出急切的欲望。
“那得看我什么时候去找。”黄杰远拿着腔说道,“日志都在我家车库里,和
一堆废纸杂物混在一起,好多年没管了。嘿嘿,十年前我脱下警服,还以为再也用
不着它们了。”
“我希望能尽快得到你的消息。”
“不用太着急,你得腾出时间去准备好‘一一九碎尸案’的资料。所以,还是
我等着你的消息吧。”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那人在对面笑了起来,“黄先生果然是个不会吃亏
的生意人。”
黄杰远也发出圆滑的笑声:“明白就好……希望我们之间能达成一次愉快的合
作。”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交谈双方来说似乎都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又多说了几
句场面上的客套话之后,他们各自挂断了电话。
随着电波的中断,黄杰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首先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十月
三十一日的上午八点三十三分。然后他冲着守候在一旁的领班招招手,面沉似水地
说道:“我要用一下你的手机。”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城东莱茵苑小区,黄杰远家所在地。
七八年前莱茵苑小区刚刚建成的时候,算得上是省城档次很高的商品房了。不
过随着这几年房地产行业的飞速发展,莱茵苑的小区建设在此时已显得颇为落伍,
最明显的便是车库的配置。
当年的开发商显然没料到私家轿车会在日后数年内得到普及,所以那时的“车
库”其实是为自行车所设计。把整幢楼的底层划分成七八平米大小的一排“鸽子笼”,
全楼的住户每家一间。对于黄杰远来说,当他购置了汽车之后,这个车库便失去了
实际的使用意义。所以和很多其他家庭一样,“车库”最终成了一个堆放临时物品
的“杂物间”。
时近中午,小区内多少显得有些冷清,而一对男女便在此刻走进了小区的大门。
那女人与门房点头打着招呼,看起来是莱茵苑的住客。女人三十来岁的年纪,
衣着整洁,不施粉黛。她的右手提着一个塑料口袋,袋子里装满了食品蔬菜,看来
正是买菜归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推着三轮车的青年男子。从他健硕的身材和脏兮兮的肤色
和穿戴来看,这人多半是个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农民。三轮车上堆着几大筐红艳艳
的苹果,印证着对他的猜测。
“呦,买苹果了啊。”门卫笑呵呵地问那女人。
“是啊,这苹果又好吃又便宜。我就多买点,管送到家的。一会也拿点给你尝
尝。”女人说起话来脆脆的,显得很爽快。
“哎呀,不用客气。”门卫上前,帮那男子推了一把三轮车。小伙子忙不迭地
道着谢。也许是整日吆喝的缘故,他的声音低沉嘶哑。
女人很快把小伙子带到楼下的一间车库前。根据事先的约定,小伙子只负责把
一筐苹果送到楼下,所以女人要把苹果先存放在车库里。
女人掏出钥匙打开车库门的同时,小伙子也把一筐苹果从三轮车上抱了下来。
那苹果看起来沉得很,小伙子捣着急促的小碎步冲到屋内,找了块空地放下了竹筐。
“行了,谢谢你!”女人掏出一张钞票递给小伙子。小伙子接过钱却并不离去,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游离着,最后停在了屋角由废旧报刊和纸张堆成的杂物上。
“大姐,你这些废纸还要吗?三十块钱收给我吧。”小伙子试探着问道。凭心
而论,他开出的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价格。
可女人却瞪大了眼睛,露出非常诧异的表情。令她惊讶的并不是对方的提议,
而是地上的那堆杂物。因为她不记得自家车库中有这么一堆废纸杂物,而杂物堆旁
边两个大大的纸箱更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两个包装箱,一个是装电冰箱的,一个是装洗衣机的。女人肯定那决不是自家
的物品。她转头看了看车库门上的号码,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房间。而这时更
令她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那两个大纸箱同时散开,从中变魔术般跳出了两个陌生男子。其中一人抢过来
关上了车库门,另一人则猛虎扑食一般将那个卖水果的小伙子放倒在地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女人的一声惊呼甚至还没来得及冲出嗓门。一个男
子在关门的同时已低声喝道:“别怕,我们是警察!”
那女人正是黄杰远的妻子,她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中年男子,对方亮出
的证件显示了他的姓名:罗飞。
事实上早在昨天傍晚,罗飞已经通过宋局长与黄杰远取得了联系。因为Eumenides
并不知道专案组已经跟踪到一三零劫持案这条线索,罗飞便开始设计通过黄杰远诱
捕Eumenides 的计划。考虑到Eumenides 很可能会对专案组进行反监控,罗飞与黄
杰远的联系都是跳过专案组进行的,即便是曾日华等人对这个计划也并不知晓。罗
飞知道黄杰远的履历,十八年前他就能当上警界传奇丁科的副手,在刑侦方面必然
也有过人的实力。让他参战是值得信赖的。
很容易想到,那个向黄杰远探询一三零案件的男子正是Eumenides.黄杰远的表
现也没有让罗飞失望。早上他与Eumenides 通话时,欲擒故纵的表演丝毫不露痕迹,
在和对方讨价还价的同时,一张大网已悄然张开。
在接到黄杰远的线报之后,罗飞立刻带着柳松赶到了莱茵苑小区,他们花了十
分钟的时间把车库按照需要布置好,然后便埋伏起来:在这样一个杂物间里堆上几
个装冰箱、洗衣机的大纸箱子,然后再藏上一两个人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黄杰远没有直接参与伏击行动,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行动很可能正在Eumenides
的关注之下。给罗飞打完电话之后,他还故意到闹市区转了一圈,在分散Eumenides
注意力的同时也给罗飞等人的埋伏创造了时间。
Eumenides 显然不会真的与黄杰远交换案件资料,摆在他面前最简单的方法,
就是直接潜入防备并不严密的小区车库,将相关的“日志”盗走。
当然,那所谓的“日志”并不存在,在车库内等待Eumenides 的是罗飞和柳松
这两名专案组警员。
将Eumenides 引入车库,这是罗飞和黄杰远此前商议好的方法。车库是一个很
好的抓捕场所,密闭且狭小。进入之后便很难逃脱,而且也不会对外界群众的安全
构成威胁。
一切布置完毕之后。剩下的事情便是静候Eumenides 的到来。罗飞相信对方一
定会有所动作,因为黄杰远的资料中隐藏着Eumenides 生父的死因,更隐藏着袁志
邦与此事的牵连,而这些都是Eumenides 无法回避的人生谜团。
罗飞知道他一定会追寻着这些谜团。这是他的天性,和自己一样,追寻谜团、
追寻猎物的天性。
罗飞和柳松藏身在那两个大纸箱内,通过箱体上的小孔可以观察到车库内的情
形。纸箱壳也经过了处理,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很轻易地散开,不至于对他们的行动
有所限制。
他们潜伏了一个多小时,车库门终于被人打开了,不过开门的却是一个女人。
罗飞立刻想到这女人很可能就是黄杰远的妻子。
罗飞曾建议黄杰远将车库设伏的事情告知妻子,以免发生不必要的误会,可黄
杰远考虑之后却不赞同罗飞的建议。
“我老婆没有工作,每天早上买菜已经形成惯例。如果她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言行举止中肯定会有不正常的表现。而Eumenides 行动前,很可能会想办法对她进
行观察和试探。所以还是让她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她买完菜之后都是直接回家,不
会进车库的。就算她真的进去了,发现那两个箱子肯定会先打电话问我。到时候我
再向她解释也不迟。”
罗飞觉得黄杰远的话也有道理。毕竟他们的对手Eumenides 实在是太敏感了,
任何反常的蛛丝马迹都有可能打草惊蛇。基于这点考虑,罗飞甚至都不敢在小区院
内布置警方的人员。所以从诱敌的角度考虑,的确是让黄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配合
演出最为理想。
于是罗飞便采纳了黄杰远的思路。所以黄妻的出现并没有出乎罗飞的意料,真
正让后者措手不及的,是跟着黄妻进入车库的那个小伙子。
从外表上看,那只是一个卖苹果的农村汉子而已。可是罗飞等人都已领教过Eumenides
乔装改扮的本领,谁能保证这个高大健硕的年轻人肯定和Eumenides 毫无关系?
所以那小伙子一出现,罗飞和柳松的神经便立刻高度紧张了起来。他们通过小
孔密切关注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而后来发生的事情更是显示出了越来越多的疑点。
首先,黄妻买了一大筐的苹果,却只付给了那小伙子五十元钱。那筐苹果足有
大几十斤,个个红润溜圆,在市场上怎么也不能只卖出五十元。这是不是足以说明
:那小伙子本就不是诚心要卖苹果的?
更有甚者,小伙子卖完苹果后,居然主动提议要收购屋内的那堆废纸。而且他
并不是无意间看到了那堆纸,他的目光显然是刻意寻找过去的。要知道,那堆纸正
是罗飞不久前才刚刚为Eumenides 准备好的诱饵!小伙子怎能这么巧就对其情有独
钟?他的开价也明显要高出正常的废品收购者,这一切都证实了此人来到车库中一
定是另有他图!
现场的局势也不容罗飞再继续等待了,因为黄妻看到纸堆和那两个大箱子后,
脸上已经开始现出诧异的表情。如果那小伙子确实和Eumenides 有所关联,那他很
快就能根据女人的反常表现做出对警方极为不利的判断。
罗飞别无选择,他下达了作战的指示。随即他和柳松同时跳出了埋伏地点。柳
松直接扑向那个可疑的年轻人,罗飞则首先抢过去关上了车库门,既是防止对方逃
跑,也是考虑万一对方不是正主,关上门可以使这次出击对外界的影响减至最小。
确定了罗飞二人的警察身份之后,女人稍稍稳下神来。然后她莫名其妙敌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他是谁?”罗飞指着地上的那个小伙子反问。后者正被柳松别住双手,咧着
嘴惊惶失措地叫着:“哎哟,我不是坏人,大姐,你给我证明啊!”
“他是卖水果的啊。”女人一头雾水,“这……这是怎么了?”
罗飞皱眉问女人:“这筐苹果多少钱?”
“五十啊。”
“怎么会这么便宜?”
“他就是卖得便宜,我也没侃价。”女人现出些纳闷的神情。
“是他主动卖给你的?”
“是的。我在逛市场,他自己跑过来说有便宜苹果卖给我。而且……还主动要
帮我送过来,所以我才会买的……”经罗飞这么一提醒,女人此刻也觉得有些不对
劲了,她瞪着那小伙子问道,“你有什么企图?”
“快说!怎么回事?”柳松手上加力,小伙子吃痛不过,连声求饶:“轻点轻
点!我说,我说……是有人另外出了钱,让我便宜卖的。”
柳松立刻抬头和罗飞对视了一眼,后者神色凝重。柳松不待对方吩咐,手腕一
紧,又厉声追问道:“是谁?他在哪里!?”
“哎哟,哎哟!我不认识他……真的……真的不认识!”小伙子痛得连话都说
不利索了。
罗飞轻叹一声,对柳松道:“先放开他吧,让他好好说。”
柳松也摇摇头,眼前这个窝囊的家伙的确不像是Eumenides.他快速地搜过对方
全身,确认没有凶器之后便放开了对方,不过双手仍然警惕掐着对方的胳膊。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了。”罗飞低沉而又严厉地问道。
小伙子呲牙甩着几乎快被拧断的手腕,苦着脸答道:“我在市场里卖水果,然
后过来一个男的。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把一筐苹果便宜卖给这个大姐。我……我
也没多想啊,我还以为那男的和这位大姐……有……有一腿呢。”
“放你的狗屁!”黄妻一下子火了,指着那小伙子骂道,“你们这些流氓,胡
说什么呢?”
小伙子被吓到了,畏缩着不敢开口。罗飞冲黄妻摆了摆手,后者从他严峻的目
光中读懂些什么,情绪冷静了下来。罗飞这时又问那小伙子:“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那男的个挺高,可具体长相就不太清楚——因为他带着个大帽子,围巾还遮
着脸。他让我一定要帮这位大姐把苹果送到楼下车库。然后他还说,大姐家车库里
可能有些废纸,如果我能收过来的话,他可以付给我三块钱一斤的高价。”小伙子
一边说一边看着墙角的那堆纸张,而黄妻也跟着把目光投了过去,她也意识到可能
正是那堆纸里面有什么玄机,连忙解释说:“这堆纸不是我们家的。”
罗飞顾不上解释,他只管看着那小伙子:“那个人在哪儿呢?你收到废纸之后,
怎么给他?”
“他说他就在小区门口等我。只要我出去就能找到他。”
“罗队,怎么办?”柳松顿时紧张起来,他的额头逬出青筋,“冲出去抓人—
—要不,赶紧把这家伙放了,把这堆纸也带走,这样也许能把Eumenides 稳住。”
罗飞却只能露出苦笑。
“都已经太迟了。抓人根本来不及,我们一出门,他早已跑了。继续演戏……
嘿……”他摇了摇头,“还演得下去吗?车库门突然关上已经有了好几分钟,Eumenides
早就明白这里面在发生些什么了?”
“那怎么办呢?”柳松看着罗飞,期待对方能想出力挽狂澜的方法。
罗飞右手撑在鼻下,紧握的拳心中已渗出汗水。他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开门还是
继续等待:开门可能会彻底暴露;而不开门,拖的时间越长也会越发的不利。
就在进退维谷之间,众人耳边忽然响起“咚咚”的声音,竟是有人在车库外敲
门。
是谁?这很少有人问津的车库为何在今天却变得如此的热闹?
不管来者是敌是友,这下罗飞等人再想窝着也不行了。罗飞用眼神示意柳松做
好警戒,然后他悄无声息却又极其灵快地将车库拉了开来。
站在门口的人大家都认识,却正是莱茵苑小区的门房。
“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们。”门房晃着手中的一个信封,一边说话一边好
奇地往车库内张望。
这么多人关门躲在车库里确实会让人感到奇怪。
“那个人呢?”罗飞接过信封问道。
“他急匆匆的,扔下信就走了。只是说让我到车库里找人,把信转交一下。”
“他是不是高高的个子,带着帽子和围巾,把大半边脸都遮住了?”
“没错!”门房呵呵地笑着,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找对了人,颇为自得。
罗飞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知道这次的诱伏已完全失败。带着沮丧而又
无奈的心情,他打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张字条和一个玉观音的挂件。
那字条上用标准的仿宋体写着:“下午四点,博世界网城。”
这算什么?罗飞紧张地思考着,一个约会吗?那这个观音挂件呢?这又代表了
什么意思?
他仔细端详着那个挂件,一时却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名堂。而车库内的女人此刻
却凑到近前,发出了惊惶而又急促的叫声:“啊!”
罗飞马上转过头问:“怎么了?”
“这好像是我儿子带的观音。”女人把玉件抢到手里摩挲了片刻,又坚定地补
充道,“是的,就是我儿子的!它怎么会在这里?”
罗飞无法回答那女人的问题,而他的心已然深深地沉了下去。
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
省城刑警大队会议室内。
新任专案组成员悉数在座,此外还多了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此人愁容满面,但
目光中却又透出坚毅不挠的神色。
罗飞向大家介绍了这个新面孔:黄杰远,曾任省城刑警队副大队长。十年前因
故离开警界,后从商,现在是“黑魔力酒吧”的老板。
十年前黄杰远亦不过三十三、四岁的年纪,便已担任省城刑警队副队长,他的
职业素质可见一斑。众人对这个胖男人都产生了一些敬意,不过对于此人他们更感
兴趣的,还是他十八年前的身份。
十八前年,在致Eumenides 生父死亡的一三零劫持人质案中,黄杰远正是办案
负责人丁科的副手,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个早已脱离警界的前辈此刻才又被卷入
到“四一八专案组”中。
他甚至承担着比其他组员更大的压力。因为他的独生子黄德阳极可能已落在Eumenides
的手中。
黄德阳今年十四岁,在省城三中读初二。今天恰巧是学校开运动会。他的同学
证实,黄德阳大概在九点多钟的时候离开体育场去买饮料,此后便未见他的踪影。
而一个多小时以后,罗飞等人在莱茵苑的伏击失败,Eumenides 托人送来了黄德阳
随身佩戴的玉观音挂件,同时附着一张写有时间、地点的纸条。
“下午四点,博世界网城。”
听罗飞通报完这些最新的案情,曾日华看看黄杰远,又瞅瞅罗飞,自嘲地摇摇
头:“原来你们早就联系上了,我还蒙在鼓里呢。”
“这是基于保密的考虑。”罗飞带着歉意解释道,“倒不是不相信你们,只是
Eumenides 实在过于狡猾,任何形式的防范都是有必要的。”
“保密可以有其他的方式。罗队长这么做,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基于你潜意识
里过于强大的控制欲吧。”说话的是慕剑云,她也在看着罗飞,而她目光中的情绪
则颇为复杂。
罗飞用拳头蹭了蹭鼻尖,没有开口。一旁的曾日华却来了劲,把身体凑向慕剑
云追问道:“控制欲?控制什么?控制我们吗?”
“控制一切,不希望有任何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握之外。可你现在是专案组的组
长,你必须学会信任别人,这是你的责任。”慕剑云加重了语气,既像是在劝慰,
又带着两三分的警戒。
“也许你说的对……”罗飞轻叹一声,“至少我该安排好对老黄全家的保护措
施,这样就不会现在的被动局面了。”
“不……”黄杰远却摇了摇头,“并不是这样的。保密是对的,只是我们的保
密工作做得还不够好,我的家人才会陷入到危险中。”
众人转头看向这个胖男人,而后者又继续解释说:“Eumenides 既然知道了我
的身份,就一定会向我追询一三零案件的细节。如果他没有发现警方也查到了我这
里,他就不会那么紧张,他会用温和的方式以期获得最真实的信息,这就是他今天
早晨冒充档案管理员给我打电话的用意;反过来,当他发现我和警方有了接触,他
就知道不可能再用温和的方式从我这里骗走信息,所以他才会掳走我的儿子,想用
某些极端的方式逼我就范。”
这番分析倒是合情合理。尹剑琢磨了一会,忽然有所发现似地说道:“Eumenides
给老黄打电话是八点半左右;九点多钟的时候,他掳走了黄德阳;可是直到近十一
点,他才与罗队交手——这是不是意味着,Eumenides 事实上在通完电话之后就已
经看出了破绽?”
“是的。”黄杰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愁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唉,只是
我现在也没想明白,那破绽究竟在哪里?我和罗队之间的联系如此隐秘——我给罗
队打电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敢用自己的手机。”
这也正是令罗飞郁闷的问题:Eumenides 在九点多就开始进行第二手的行动,
他是从哪里嗅到了警方的气息?而后来莱茵苑的那一战,其实只是他对警方行动的
确证和嘲弄吧?
不过现在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这些。离Eumenides 的约定已只剩三个多小时,
他们必须尽快制定出相应的作战方案。作为专案组长,罗飞适时抛出了正题:“别
的先不说了——大家对下一步的行动有什么见解?”
一句话将众人都带入了沉思,面对强大的敌人,谁也不愿贸然发表意见。片刻
之后,才听慕剑云沉吟着说道:“要确定自己该做什么,首先得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不错。”罗飞赞同地点着头,“Eumenides 虽然只留下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但我们不妨站在他的角度假设一下:面对当前的局面,他会怎么做?”
“这个倒并不难想。”曾日华立刻晃了晃脑袋,然后吐出两个字来:“网络。”
罗飞把目光凝在他身上,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假设我是Eumenides ,我必须去追询生父死亡的真相。现在唯一的线索在你
身上——”曾日华指了指黄杰远,“可是你已经被警方盯住。我该怎么办?这可比
杀人更加棘手……想来想去,我必须放弃和你直接接触的方式。可是间接的交流我
又太容易被你欺骗。这时我想到了网络:在网络上可以进行视频聊天。这意味着我
不用出现在你的面前,但是我却可以看见你,通过察言观色识别你言语的真伪。同
时我掳走了你的儿子,借以逼迫你必须按照我的指令来行事,在我设定的情境下进
行交谈,我有把握通过这样的交谈得到我想知道的东西。”
罗飞用手指轻叩着桌面:“你的意思是:Eumenides 留下这张字条,就是要约
老黄进行一次网络上的视频聊天?”
“博世界网城。”曾日华强调字条上的地点信息,“不是聊天,难道是结伙泡
妞打游戏吗?”
黄杰远瞥了曾日华一眼,露出些许反感的情绪。在爱子陷于敌手的危机时刻,
对方的玩笑开得确实有些不伦不类。不远处的慕剑云则早已习惯了曾日华这一点,
知道他并无恶意,此刻便岔开话题似地问黄杰远:“当年的一三零案件到底是怎么
回事?”
罗飞却摆了摆手打断她:“先不提这个,说起来话太长。现在的关键是,Eumenides
想知道什么?我们又应该让Eumenides 知道什么?”
众人暗暗点头,都明白罗飞的意思。的确,专案组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抓住
Eumenides ,而一三零案件的细节与此并无关联。既然Eumenides 想要套问黄杰远
的信息,那么专案组首先要考虑的是:将什么样的信息透露给对方最有利于对Eumenides
的抓捕,而这信息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次机会重新做一个陷阱。”尹剑顺着罗飞的提示引
申道。
这也正是众人此刻的思路。他们都紧张地思考起来。良久之后,沉默被柳松打
破。
“把Eumenides 的思路引向特警队吧。他不是要追查生父死亡的真相吗?击毙
文红兵的人是特警队的狙击手。这次四一八案件,我们特警队也是参战主力。不如
从我们的现役队员里挑一个年龄大、能力强的,把他的名字报给Eumenides.”
柳松的意思非常明确:要用特警队员作为引诱Eumenides 的鱼饵。罗飞立刻沉
着声音提醒到:“这会非常危险。”
没错,直接击毙生父的枪手,这在Eumenides 眼中几乎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将这样一个角色背负在自己身上,无疑会直接面对一个强大杀手的生命威胁。
“与敌人作战,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谁不危险?我们特警队每一个战士
都在盼着为熊队长报仇……”一提到牺牲的熊原,小伙子的嗓音变得哽涩起来,
“如果不是年龄上差得太远,我……我怎么舍得把这样的机会让给别人!”
“好吧。”罗飞凝视着柳松,心口也有热血在沸腾着,“那你尽快敲定人选,
让他即刻到专案组报道!”
“明白!”柳松铿锵有力地应了一声,起身先行离去。
罗飞的目光此刻又扫过会场:“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意见?”
黄杰远迟疑了一会:“报一个名字容易,难的是怎么让Eumenides 相信呢?”
因为儿子在对方手中,所以他很担心警方的计谋再次被Eumenides 识破。
“需要利用一些技巧,不能说得太直白了。”罗飞看了慕剑云一眼,“慕老师,
你能不能帮帮老黄?”
“嗯。”慕剑云义不容辞地点着头,“可以利用心理学上的技巧来引导交谈,
并且设计一些前后印证的细节,这样让对方一步一步地走进来,从而打消他的怀疑。
具体的做法……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和老黄商量商量。”
罗飞赞了句“很好”,随即又补充说:“你们要尽可能将交谈的过程拉长,给
曾日华留下足够的时间。”
慕剑云还在琢磨罗飞的话意,曾日华已“嘿”地笑了起来:“罗队,我还以为
你把我忘了呢。”
“网络追踪是你最拿手的。”罗飞也淡淡一笑,“如果Eumenides 真的通过网
络和老黄联系,那就是你一展身手的时候了。”
“放心吧。”曾日华飞了飞眉头,“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好!”罗飞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一点零七分。尹剑、曾日华,你们俩和我
立刻出发,到博世界网城做好准备。老黄,你和慕老师仔细商议一下,三点钟到博
世界和我们会合。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所有的人都凝重地点着头,一种大战将即的气氛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五分钟后,罗飞和尹剑、曾日华先行上了一辆警车,向着博世界网城开去。
十分钟后,罗飞和尹剑、曾日华先行上了一辆警车,向着博世界网城开去。
经过紧张的会议之后,三人在车上算是稍稍有了片刻休息的机会。
曾日华却是个嘴闲不住的人。车开出没多久,他的声音便又在车厢内响了起来。
“罗队。有件事情现在可能不是处理的时候,不过……你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
“那你说吧。”罗飞干脆地答道。他知道曾日华既然已经挑起了话头,那不管
合适不合适,是一定要说完的,还不如让他来个痛快。
曾日华把脑袋凑了过来:“是关于吴寅午的死因。”
“哦?你有线索了?”罗飞一下子来了兴趣。昨天上午吴寅午自杀后,他还没
腾出精力去调查这件事情,难道曾日华那边有了什么发现?
“称不上线索。”曾日华摇摇头,无奈地叹道,“都快满城皆知的事情了。”
罗飞被对方搞得有些糊涂:“到底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那个假冒警察和吴寅午见面的人是个网络记者,吴寅午就是因为接
受他的访问,所以才跳楼自杀的。”
“你怎么知道?记者的采访稿已经上了网了?”罗飞猜测着问。
“岂止上了网那么简单,俨然已成了今天的网络点击大热门!标题叫做《神秘
杀手Eumenide再度出击,艺校辱师事件血腥落幕》,怎么样,够火爆吧?”曾日华
带着嘲讽的意味调侃道。
“这都是什么无良的记者?哗众取宠,毫无社会责任感!”开车的尹剑此刻也
忍不住半侧过头,愤然谴责了一句。
曾日华却“嘿”地冷笑一声:“这还不算完呢!那个记者甚至把他假扮警察采
访吴寅午的音频资料也放到了网上,取名为《受辱教师临终前的访谈》。由于昨天
吴寅午自杀的消息就在各大媒体炒得火爆,所以这段录音上网之后,相关网页几乎
被点爆。而且听过录音的人都认为,正是这所谓的‘最终访谈’导致了吴寅午的自
杀。”
罗飞皱起了眉头:“访谈的内容很过分吗?”
“我给你放一段你就知道了。”曾日华拿出一个mp3 调到播放状态,“这是吴
寅午叙述完案发经过之后,那个记者对他的一些提问。你们听听看。”
播放器里传出说话的声音,虽然录音效果不太好,但还是能听得比较清楚。
“按照你的叙述,那个杀手饶过了最后的女生,是因为你终于砍下了自己的手,
你找回了做人的勇气,承担起了做老师的责任,是这样吗?”
说话者是一个男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
吴寅午喃喃地难以回答:“这个……这个……”
“好吧,我把这个问题简化一下。”那男子又道,“你认为你是一个有勇气的
人吗?你是不是一个有责任感的老师?”
“我……”吴寅午嗫嚅了一会,终于鼓足气说道,“以前不是,但是……但是
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我想……我以后能够做到。”
“嗤。”那男子放肆地笑了一声,“这么说,你认为你在这件事中的表现很好
罗?那么那两个男孩的死呢?又该由谁来负责?他们才十七岁,还没有成年。”
吴寅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他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男子等了一会,又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因为那个杀手许诺给你恢复教师的工作,所以你才去的万峰宾馆,是吗?”
“是的……”吴寅午的声音已经非常低落。
“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你认为你还适合当一名教师吗?”
见对方不回答,男子便接着说道:“看来你自己也认为不适合——既然如此,
你为什么还要去呢?是不是对你来说,教师其实只是一份工作,与这份工作带给你
的薪水相比,所谓的责任和义务相对来说就不重要了?”
“我……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吴寅午虚弱地回避着。
“为什么要逃避呢?你不是已经找回勇气了吗?”男子却不依不饶,“你有没
有想过,如果你那天没有去万峰宾馆,或者说你从来就没有成为一名教师,那么血
案就不会发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的学生是否就是因你而死?”
“我……我……”吴寅午已说不出任何话来,录音中传出的是一阵痛苦而绝望
的呜咽声。
“混蛋!”罗飞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竖起眉头斥道,“对一个刚刚受到身心重
创的老人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不这么问又怎能产生火爆的传播效果?至于被问者能不能承受,这些记者根
本就不会管。”曾日华一边说一边关掉了播放器,随即他又夸张地咧咧嘴道,“也
许他就希望吴寅午承受不住,出点什么意外才好呢。你们看网络上的音频标题,不
正是在借吴寅午的死亡进行炒作吗?”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罗飞愤然把这个成语连说了两遍,然后他问曾日华,
“这个记者是谁?”
曾日华摇摇头:“还不知道。网络记者发稿用的都是化名,而且你们听录音,
他对自己的声音做了变频处理,显然也害怕被人从现实世界中揪出来。想找他恐怕
不容易呢……”
“这个我先留着。”罗飞把那mp3 从曾日华手里接过来,“我就不信找不到线
索。”
曾日华摊摊手反问:“找到他有什么用?他的采访行为本身又不犯法。”
罗飞一愣,知道对方说的没错。驾驶座上的尹剑倒按捺不住了,握拳砸在方向
盘上:“就冲他做假证、冒充警察,先把他拘起来再说。到了号房里,看怎么收拾
他!”
“算了,先不要想这些了。”罗飞见自己的助手有些激动,便挥了挥手道,
“不要误了我们的正事。”
尹剑恨恨地咬咬牙,不再说什么。而曾日华却叹了口气道:“唉,你说我们吐
着血去对付Eumenides ,可是呢,有时候遇到这些气人的事情,还真是想让Eumenides
去收拾这帮家伙。”
罗飞瞥了曾日华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竟也起了一丝波澜。他将那mp3
放到自己的口袋里,若有所思地不知在想着什么。
下午十三点三十二分。
罗飞三人赶到了博世界网城。
与很多名不副实的宣传广告一样,博世界网城名字起得非常响亮,其实却只是
一个规模很小的廉价网吧。一间三十多平米的屋子内密密匝匝地排布了几十台电脑,
虽然消费环境和硬件配置都不怎么样,但由于临近着一所高校,所以生意倒还不错。
罗飞布置尹剑和曾日华守在了门口,自己则径直向着前台处走去。虽然已换上
了便装,但他的举止间还是透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网吧老板也是见惯了势利的
角色,见到这阵势,连忙迎出来陪着小心问道:“您三位是……?”
“警察。”罗飞出示了证件,“警方要执行任务,所有的人必须排队走出网吧,
并且在门口登记个人的详细信息,请你配合。”
“这个……”老板愣了片刻,然后颇为难地挤着眼睛,“他们都交完钱了,不
够时间恐怕撵不动的……”
“给他们全额退款,网吧的所有损失由警方承担。”
“行嘞!”老板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痛快地转过了身一猫腰钻到了前台下面。
罗飞正奇怪间,却见老板已把前台服务器的电源插座摸了出来,然后一把扯掉了主
机的插头。
他的这个举动很快在网吧内起了反应,质疑和咒骂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怎么搞的?”
“他妈的,掉线了!”
“操,网怎么断了?!”
“老板,老板!”
……
老板走到屋子中间,一脸的无辜状:“服务器死机了。”
“那赶紧重启啊!”
“启不来了,他妈的,可能是主板烧坏了。”老板也爆了句粗口,他恨恨地看
着那服务器,好像恨不能冲上去踹两脚似的。
罗飞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中暗自发笑。
网客们一阵喧哗。
“操,什么破玩意?!”
“退钱!”
“对,退钱!”
老板委屈的都快哭了,可他又现出一副要息事宁人的窝囊样子。
“好,退钱退钱,都退……”他拿起台面上的上网登记表走到网吧门口,“你
们排好队,一个个来……你们的押金和身份证号都有记录的,凭身份证全额退款。”
网客们骂骂咧咧地起身,不过既是全额退款,他们实际也没什么怨言。很快便
排起了退款的队伍。少数一些人想插队起哄的,都被罗飞上前制止。对于这些沉迷
于虚拟世界的年轻人,他无须表明身份便足以应付了。
而老板则把上网登记表交给守在门口的尹剑,同时压低声音说道:“这些人的
信息都有记录,你们只要核对一下身份证件就可以了。”
尹剑和曾日华对视浅笑:这老板倒是有两把刷子,片刻之间就把这颇棘手的问
题解决得如此圆滑。
网吧的清场工作也因此顺利地完成了。虽然知道Eumenides 隐身于这些网客中
的可能性极小,但尹曾二人还是很认真地一一核对了他们的身份证件。和Eumenides
数次交手的经验告诉警方:那是一个常常会违背常理出牌的人,作为他的对手,警
方必须在任何一个环节都做到滴水不漏才行。
所有的网客都撤离之后,原本喧闹的网吧变得寂静无声。罗飞三人环顾着四周
空荡荡的座位,一种莫名的压力正悄悄地袭来。
“有没有可能现在就开始找他?”罗飞突然问曾日华。
小伙子眨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
“他为什么要约在这个网吧?”罗飞说出自己心中的困惑,“要通过网络交流,
任何地方都可以,为什么偏要限定在这个网吧?”
“这里面肯定有某台机器,对Eumenides 来说是特殊的,能帮他达成一些隐藏
的目的!”尹剑顺着队长的思路往下分析,“我想……也许是某种病毒。”
“什么样的目的?什么样的病毒?”曾日华若有所思地反问着。
罗飞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曾日华:“这是你的领域。我希望听到你的解答。”
曾日华却费解地摇着头:“病毒……病毒的种类五花八门,但目的无非都是为
了控制对方的电脑,或者是窃取资料、或者是远程监控,可是Eumenides 有什么道
理要操控这里的电脑呢?他只是想和黄杰远进行一次网络通话,病毒对他有什么用?”
罗飞沉吟片刻:“这样吧,我们不管他有什么企图。你先把这里的电脑挨个检
查一遍——时间还来得及吧?”
曾日华看看表:“勉强够。”说话间他已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左右开工,
竟同时操作起两台电脑。
罗飞见他进入了工作状态,便不再打搅,转头看向了尹剑:“我们也不能只把
注意力放在电脑上,网吧外围也许更值得关注。Eumenides 指定了这个地点,会不
会要利用这里的地形做些文章呢?”
“难道他要伤害黄杰远?”尹剑变得紧张起来。他向网吧门口走出几步,观察
着周围的环境。此处毗邻大街,街两侧都是些中矮的商铺楼。而下午正是此类地点
的客流高峰期,男女老少,来往不绝。
尹剑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路过的年轻男子,似乎他们每一个人都值得怀疑。在
于Eumenides 交手数次之后,所有参战者都患上了类似的后遗症。
罗飞也跟了过来,他的目光四下扫过之后,抬起右手指向高处的几个地方:
“家具城三楼,电力大厦四楼东侧,工商银行的楼顶,这几个地方都要布下我们的
眼线。尹剑,你现在就去安排一下,半小时内人员到位。”
尹剑领命而去后,罗飞又拨通了柳松的电话:“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人选已经定好了。”特警小伙子在电话那端回答,“要不要现在带过来见你?”
“不!不要让他接近网吧现场,准备一份详细的个人资料给我。”
“好的。”柳松估算了一下时间,“那我大概在四十分钟后到达网吧。”
罗飞也看看手表。这样的话,柳松可能会和慕剑云、黄杰远同时到达,时间倒
是刚好合适。
事实状况果不出罗飞所料,三点钟前后,柳松、慕剑云和黄杰远几乎是前后脚
来到了博世界网城,而此时尹剑也布置好了网吧外围的警力。至此警方的所有力量
皆已到位。箭上弦张,在入主专案组之后,罗飞终于将迎来与Eumenides 首次面对
面的交锋。
罗飞把网吧老板的休息室当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部。他带着众人进入里屋,首
先问慕剑云:“你们俩准备得怎么样了?”
慕剑云点点头:“设计了一些步骤,关键的心理把握点黄总都已经理解——不
过能不能成功,主要还得看临场双方的实际交谈。”
“嗯。”罗飞略一点头,立刻切到另一个话题,“柳松,你介绍一下你们特警
队推举出来的人选吧。”
柳松把一只黄皮文件袋交给罗飞:“这里是他的个人资料。”
罗飞略略地翻看了,然后赞了一句:“很好。”显然是对这样一个人选非常满
意。然后他一转手把文件袋交到黄杰远手中,“你的任务已经说得很清楚,就是要
把Eumenides 目标转移到这个人身上。现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你尽可能地
熟悉一下这个人。”
黄杰远将文件袋内厚厚的资料抽出,最上方是一张个人全身照。照片上的男子
英姿勃勃。
“他是我们大队长生前……最好的朋友。”柳松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因哽咽而
变得嘶哑。
罗飞脸上也闪过悲伤的神色,想起熊原,他感觉肩头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黄杰远将那叠资料大致的翻了翻,摇头道:“我不可能记住这么多。”
“你不需要记太多。他只是在十八年前和你有过合作经历的战友。对于他的详
细情况,你有些不了解也是正常的。你甚至要注意:如果Eumenides 询问过多,你
不能全都回答,这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说到这里,罗飞又转向慕剑云,“慕
老师,你也看看这些资料。哪些信息是要透露给Eumenides 的,哪些信息需要保留,
你帮着把握一下。”
慕剑云点头表示明白,和黄杰远一同钻研起杨林的个人资料。罗飞见此情形便
离开了内屋,此刻在网吧大厅内,曾日华仍在同那几十台电脑鏖战着。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没?”罗飞走过去问了句。
“每台机器上都杀掉了一些病毒,不过看不出和Eumenides 有什么联系。”曾
日华一边说着话,双手如蝴蝶翻飞,同时在左右两台电脑上舞动不停,见罗飞没有
要离开的意思,他便多说两句,“其实,如果我是Eumenides ,即使要对电脑做手
脚,现在别人也不可能查出来。”
“为什么?”
“我只要记下目标电脑的网络地址,这就好比盗贼认准了作案地点。既然定好
的作案时间是下午四点,我有必要在四点之前就来到这里吗?”
“你的意思是,Eumenides 会等到约定时间之后才动手?”
“是的。因为他知道我们一定会事先对电脑进行检查。以他的能力,要攻击一
台普通的网吧电脑易如反掌,完全没必要提前动手。”
“明白了。”罗飞沉吟着,“那按照你的意见,我们该怎么防范?”
“不管怎样,事前的检查总是没错的。不过更关键的工作应该在四点之后,到
时候我会守住网吧的服务器,因为无论Eumenides 攻击哪台机器,他都避不开服务
器的监控。然后你们按计划拖住Eumenides ,我则在网络上追踪他的行迹。”
罗飞“嗯”了一声表示认同:“如果你需要调动外勤,可以直接和尹剑联系,
外围的人手都交给他了。”
曾日华“嘿嘿”一笑:“那你可得通知他做好准备,到时候可是要直接抓人去
的。”
所有的参战者中,唯独曾日华的情绪最为放松,这也感染了罗飞,令后者的紧
张略得缓解。警方各部门的人员都已分工到位,他们共同等待着新战役的到来。
而时间亦在这样的等待中终于走到了下午四点这一刻。
柳松守在网吧门口,警惕的注视着来往行人;而在外围,尹剑带领着更多的警
力设下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黄杰远来到了网吧大厅,心忧爱子的安危而焦急万分
;慕剑云站在他身边,准备随时提供心理上的战略辅导;罗飞则居中指挥着全局,
不过他此时的注意力却更多地集中在曾日华的身上。
曾日华正守在前台的服务器前,按照他的分析,Eumenides 将在此刻有所动作,
而这无法避开服务器的监控。
曾日华的分析果然没错。当约定时间到来之后,他很快便发现了网络监控的异
常情况。
“三十三号机器!”他大叫起来,“他正在上传一个软件。”
罗飞立刻问道:“什么软件?”
“没见过,看起来像是某种控制程序,具体的作用要运行起来才知道,要不要
阻止?”
“不,让他传——这里我们来应付,你赶快追踪他的网络地址!”罗飞的思路
很清晰,警方需要利用这次网络会面,此刻便阻止Eumenides 的行动无疑会操之过
急。
“他开始安装软件了。”曾日华继续汇报到,“你们盯住三十三号机器。我也
在复制这个软件……网络地址,他设置了隐藏,不过我很快就能破解!”
罗飞的目光快速在网吧大厅内扫过,很快他就找到了三十三号机位所在。那是
网吧最角落中的一个位置,而黄杰远和慕剑云此刻也随着曾日华的指点找了过来。
似乎在配合警方的动作,三十三号电脑的显示屏上此刻忽地弹出一个对话框来,
里面有三个醒目的大字:“我来了。”
黑色的仿宋体字迹,如此熟悉,只不过这次从字条转移到了电脑显示器上。
罗飞知道那对话框属于一款最流行的聊天软件,他更知道是谁在网络的另一端
给他们发来了这样的信息。
按照计划,黄杰远坐在了电脑前,他在聊天软件的对话框里输入了警方的回应
:“我们也来了。”
“我看到了你们。”在Eumenides 输入这句话的同时,罗飞等人注意到聊天软
件的视频选项被打开了,而三十三号电脑的摄像头此刻正好对准了三人所在的方位。
很显然,Eumenides 正在网络的另一端通过视频看着他们,而Eumenides 接下来的
语句更印证了这一点。
他在屏幕上依次打出了三个人的名字:“黄杰远、罗飞、慕剑云。”
黄杰远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对手的眼皮之下,这的确
令人颇为尴尬。
罗飞却凝起了目光紧盯着那摄像头,他甚至还往前凑了一步,似乎要穿过时空
看清对面那人的面目一般。
慕剑云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这种被陌生男人窥视的感觉,于是她伸出手去想要
把那摄像头转开。
可Eumenides 已及时警告道:“不要关闭摄像头,我必须知道是谁坐在我的对
面。”
罗飞冲慕剑云微摆摆手,阻止了后者的动作。要保证网络交谈进行下去,他们
必须遵从Eumenides 设定的条件。
慕剑云无奈地撇撇嘴,她侧过身体,转到了摄像头照不到的一个角度上,同时
她对黄杰远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
黄杰远在聊天对话框里发出了信息:“我的孩子在哪里?!”
Eumenides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通过讯息命令道:“带上耳机,我要听见你
的声音。”
黄杰远看起来犹豫了一下——当然这只是他装出来的表情而已。警方早已猜到
Eumenides 会用视频和语音交流的方式来刺探他想得到的信息,而黄杰远也做好了
在这种情况下应付对方的准备,当他把耳机带上之后,第一句话仍然是:“我的儿
子呢?”
“你儿子和我在一起。” Eumenides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他没事吧?”
“现在没事。”
“我要见他,你把那边的视频打开。”
“现在见不见都没有意义。” Eumenides冷冷地说道。
“你不要伤害他!”黄杰远愤怒地低吼着,“我警告你,不要伤害他!”
Eumenides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叹了一声:“有件事情你必须明白,会伤害
他的人是你。如果不是你们上午搞出的愚蠢的把戏,你儿子现在应该和他的伙伴们
在一起玩耍。”
黄杰远深吸一口气,像是竭力控制了自己的情绪,然后他沉着声音问道:“你
到底想怎么样。”
这正是警方事先设计好的交锋思路。虽然是要给Eumenides 设下一个陷阱,但
这个陷阱设置的过程必须足够真实,在此刻黄杰远必须首先强调孩子的安危,这才
是正常的反应。
罗飞对黄杰远的表现还算满意。而此时他看到曾日华走出了前台,冲着自己招
了招手。罗飞立刻走了过去。
曾日华也急切地迎上两步,同时他小心地避开了三十三号电脑的摄像区域。
“已经追踪到了一个地址。”他挥舞着手中的一张便笺,那上面记录着一串ip
号,“这是十公里以外的蓝星网吧。”
“又是网吧?”罗飞觉得有些奇怪,Eumenides 不会在网吧里公然与警方联络
吧?同时他注意到曾日华在“地址”加了“一个”的定语,这个措辞暗示了那里并
非Eumenides 所在的确切之地。
曾日华已经看出罗飞的困惑,他紧跟着又补充道:“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这
是一条‘链式木马’。”
罗飞不解地追问:“什么意思?”
“木马是一种病毒程序,用来远程控制中毒的电脑。”曾日华知道罗飞的电脑
知识并不丰富,便打了比方解释道,“你可以把中毒的电脑想象成一只风筝,木马
病毒就好比在风筝上挂了只索扣,网络则是系在索扣上的绳索,放风筝的人扯着绳
索就可以控制这只风筝。当然,如果这只‘风筝’足够聪明,它也可以顺着绳索找
到那个控制它的人。而‘链式木马’又更加复杂了,这是用一台中毒的电脑去控制
另一台中毒的电脑,如此反复,中间可能辗转过很多环节。这就好比串连在一起的
好多风筝,你要想找到真正的操控者,必须顺着风筝线一根一根的摸到头才行。”
“你的意思是,那个网吧并不是Eumenides 的所在地,但是那里有一台电脑正
连接在这里的三十三号电脑上,而那一台电脑又是被别处的第三台电脑所控制?”
“是的。”曾日华点头道,“我现在必须到蓝星网吧才能查到第三台电脑的所
在地。就像串在一起的风筝一样,只能一级一级的往下找。”
“明白了。”罗飞果断地命令道,“你立刻叫上柳松,带足人手一起出发,用
最快的速度查下去,不管Eumenides 设置了多少个环节,你们都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曾日华却没有立刻领命:“还有一个问题……”
罗飞挑起眉头:“怎么了?”
“刚才Eumenides 上传到三十三号电脑上的程序现在正在运行,我还没弄明白
那到底是什么。”曾日华有些沮丧地答道。
“你刚才说复制了那个程序?”
“是复制了。可是程序的操作界面已经被删除,看不出是干什么的……我刚才
打开了后台的代码,某些模块显然是在做一些外部监测并且会反馈出即时的结果。”
“他在监控我们?”罗飞敏感地追问,“具体是监控什么?”
“不知道……反正是外部某种会变化的指标,声音、图像、温度、光线、震动
……有太多的可能性,具体就要看与程序相连的外部硬件在探测着什么。”
罗飞意识到什么:“你是说三十三号电脑上安装了某种特殊的外部硬件?”
“是的。因为那程序在服务器上运行时,测不到任何数值,但是三十三号电脑
上的程序却一直在反馈出不明的波形图。”曾日华一边说,一边远远地盯着三十三
号电脑。
罗飞也顺着曾日华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摇摇头:“那台电脑和其它的完全一
样,如果有特殊的外设,你之前就应该查出来了。”
“肯定是某种隐秘的设备。再让我查一次,我肯定能找出来。”曾日华转过头,
用请示的态度看着罗飞。
“不,现在不要找了。”罗飞断然摇了摇手,“不管是什么,让他去监控,用
这个稳住他,你明白吗?”
稳住Eumenides ,一边让黄杰远把他引入陷阱,一边暗中追踪他的藏身地,这
正是警方事先的部署。如果现在去检查Eumenides 设置的监控程序,显然会造成打
草惊蛇的效果。
曾日华点点头表示理解。不管Eumenides 在监控什么,他的目的无非是保证自
己的安全吧?而警方现在正是要给他这种安全感。
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应该是顺着那一连串的“风筝”摸下去,尽快找到Eumenides
的藏身地所在。可是让Eumenides 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耍弄这些小把戏,如果不做出
一些反应的话,那也未免要太让对手小瞧了。想到这里,曾日华又感觉到深深的不
爽。
“出发吧。”罗飞再次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是!”小伙子脸上显出郁闷的表情,不过他还是转身奉命离去。
罗飞亦没有时间停留,他匆匆折回到网吧角落里,在三十三号电脑旁,黄杰远
与Eumenides 的交锋仍在继续。
慕剑云伸出大拇指对罗飞比划了一下,示意黄杰远在此前的周旋中表现良好。
罗飞稍稍定下心,通过黄杰远带着的耳麦,他隐约听见Eumenides 的声音正从网络
那端传来。
“告诉我关于一三零案件的事情。”他的声音冰冷刺耳,如金属般毫无情感,
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你已经盗走了档案。里面有记载、有照片,你还问我干什么?”黄杰远疲惫
而又无奈的反问着,他看起来已完全处于下风。
“我要知道细节,档案中所遗漏的——或者说,是故意隐藏的细节。” Eumenides
平缓的语调中却包含着咄咄逼人的锐刺,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中握着黄杰远无法抗拒
的筹码。
黄杰远沉默着,骇于对方的筹码,他必须说些什么,可他又不愿主动说出过多。
这样犹豫了片刻后,他摆出一副以退为进的姿态道:“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尽
量回答。”
麦克把黄杰远的声音转化成了电子信号。通过遍布在城市间四通八达的网线,
那信号一路延伸,在几台电脑间来回跳动了几次之后,最终传到了某个隐秘的角落
中。
收到信号的年轻男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惘然了。他心中有太多的疑惑,现在到了
能解开那些疑惑的时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却隐隐有一种恐惧的感觉。就像
一层浓纱掩盖着某些未知的真相,在揭开浓纱的同时,你是否已准备好应对任何即
将展现的局面呢?
但是无论如何,那些都是必须要揭开的迷惑。
稍微平定了一下思绪后,他抛出了第一个问题:“袁志邦为什么会在办案人员
之中?”
袁志邦,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他还不习惯将这三个字与心中的某个形象
重合在一起。可这三个字恰恰又是连接自己两段人生的最关键的结点。
“袁志邦当年是警校毕业班的学生,分配到刑警队当实习警员,负责这起案子
的丁科队长正是他的指导老师。”黄杰远回答道。
“按照规定,实习警员有资格参与这样的恶性案件吗?”
“应该不行,他最多只能负责一些外围的联络工作。当时丁队长派我和他一起
去寻找嫌疑人的家属,希望通过家属攻心的策略来缓解现场的局势。”黄杰远顿了
一顿,转折口气道,“可在接触到家属之后,形势的变化却使袁志邦不得不进入到
案件的核心现场。”
年轻男子的心弦微微颤动了一下,对方的叙述正在触及他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
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又向自己走来。
“什么样的形势变化?”他控制了一下心绪,又追问道。
“我们在医院找到了嫌疑人的妻儿。他的妻子正患重病卧床,不可能到达现场。
这样要通过家属来感化嫌疑人,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儿子身上。那个男孩当
时才六岁,是个很认生的年龄,陌生人很难接近他。可不知为什么,他却很喜欢袁
志邦。”
是的,那个叔叔……第一次见到他,我就很喜欢他。为什么?年轻人喃喃自问,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具体的原因。他只依稀记得那个叔叔的笑脸,亲切、阳光,自己
很愿意被他抱在怀里。袁志邦,袁志邦……他真的就是后来那个如鬼魅般丑陋,冷
酷而又不苟言笑的老师吗?
网络的另一端,黄杰远仍在继续叙述十八年前的情形:“因为袁志邦和那男孩
相处得很好,所以丁队长就临时决定让袁志邦带着那孩子进入现场,希望能勾起嫌
疑人的爱子之心。”
“你们给那孩子买了玩具,还给他带上耳机,播放着儿歌,是吗?”年轻人的
记忆和对方的叙述在一点点的呼应起来。
“是的。这些都是袁志邦的主意——那孩子已经完全信任了他。我记得袁志邦
抱着他进入现场的时候,他一边唱歌一边玩着玩具,显得非常开心。这也正是我们
想要的效果:任何一个父亲见到这样天真可爱的孩子,怎么还能忍心走上一条覆灭
的道路呢?”
父亲。虽然那个人的具体形象已经如此模糊,但这个词所包涵的蕴义却永难磨
灭。年轻人心中泛起一股酸楚的痛感:他记忆中那个快乐的日子,当他唱着儿歌的
时候,却是正在走进父亲悲惨的人生幕章。
父亲,你为何最终还是弃儿子而去?在当时的情形下,你为什么还要选择那条
最不该选择的绝路?
带着这些疑问,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了:“告诉我后来的事情,告诉我袁
志邦进入现场之后的细节……”
黄杰远的回答却让他失望:“现场的细节……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袁志邦进入现场后,为了让外部警力了解屋内的情况,他在领口处佩戴了一
个隐形的对讲设备。不过这个设备的接收器一直戴在丁队长的耳朵上,所以除了袁
志邦本人之外,只有丁队长能及时了解现场的事态进展,而我们只是根据丁队长的
指令行动。”
年轻人对黄杰远的解释显然不满意,他追问道:“就算当时不知道,后来也不
知道吗?这样的案件,既然配备了对讲设备,难道没有进行现场录音吗?”
“有录音,但我从没有听过那段录音。”
“其他的警员呢?”
“我当时是丁队长的助手,我都没有听过的话,我们队长也不会再给其他人听。”
“为什么?”年轻人质疑道,“这不符合程序。”
黄杰远坦然承认:“是的。这案子有很多地方不符合程序——从袁志邦进入现
场开始。这就是案子的很多细节没有被写入档案的原因。”
“如果这样的话,说明警方的行动出现了问题!那问题就隐藏在现场录音中,
是吗?”年轻人犀利的问道。
黄杰远这次沉默片刻后才说道:“应该是的。”
年轻人步步紧逼:“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我要听你的猜测。作为一个刑警,既然已经意识到问题,你就不可能没有猜
测!”年轻人加重语气,不容拒绝和辩驳。
黄杰远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好吧……我觉得是……一次,一次失误。”
“什么失误?”年轻人的心揪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是什么,可他又无
法回避。
“因为袁志邦吗?”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在他得到了一个颇为解脱的回答。
“不,是狙击手的失误。”
年轻人轻出一口气:“是狙击手……狙击手怎么了?”
“袁志邦在现场的劝说应该已经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可是……狙击手却在这
个时候错误的射击了。”
“什么?”这无疑是一个足够让年轻人惊讶的回答,“你的意思是……那个,
那个……”他努力了两次,还是无法吐出“嫌疑人”称呼,于是他干脆放弃了那已
无必要的伪装,“你是说,我的父亲已经要放弃抵抗,可还是被狙击手射杀了?!
为什么?!”
网络那端传来释然的苦笑声:“……你果然是他的儿子。”
年轻人无视关于身份的话题,他只顾咬着牙追问:“你回答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黄杰远答道,“而且我也并不确定就是狙击手的错误——那只
是我的猜测而已。你逼我一定要把这个猜测说出来的。”
年轻人稍稍冷静了一些,然后他问:“你凭什么这样猜测?”
“我刚才说过,我们当时在现场屋外等待队长的命令。袁志邦进去之后,队长
一直通过耳麦监控着屋内的事态。我看到他脸上的神色慢慢地放松下来——这应该
是很好的征兆。更重要的是,后来队长还做手势示意我们做好冲进屋内的准备。”
年轻人分析着:“在劫持人质的案子中,如果要屋外警力冲进现场,那一定是
局面已经缓和之后,否则只会造成最严重的后果。”
“是的。当时我也以为危机可能会就此解除。可就在我们蓄势待发的时候,枪
声却响了。”
“为什么?!”年轻人再次发出痛苦的责问,“是丁科下的命令吗?”
“没有。事实上,队长听到枪声后和我们同样惊讶。然后我们就一起冲到了屋
子里。”
“你……看到了什么?”明知会是一幅令自己痛苦的画面,但年轻人还是希望
得到见证者的描述。
“嫌疑人眉心中枪,已经当场毙命,人质安然无恙。袁志邦抱着那个孩子,他
把孩子的脑袋紧紧地揽在自己怀中,不让对方看到眼前的惨剧……”
年轻人再次回忆起某些片断:叔叔忽然紧紧地抱着自己,他的脑袋扎入了对方
的胸膛中,感觉厚实而温暖。欢快的乐曲声吸引了自己大部分的注意力,他似乎听
到了一声爆响,但他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此刻,记忆中看似美好的片断
却和残酷的现实重合在了一起,产生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他握紧了拳头,痛苦的
力量在那里蓄积,小臂也跟着颤抖起来。
“那孩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还在跟着耳机里的乐曲唱着儿歌……
是吗?”他喃喃的说道,声音哽咽而沙哑。
“是的。”黄杰远沉默了片刻,又补充说,“其实给孩子带上耳机,音乐声开
得很大。也是考虑到万一发生意外,可以隐藏住现场的情形。从这一点上来看,警
方是成功的。”
“成功?”年轻人的悲痛森然转变为骇人的冷笑,“你们称之为成功?”
黄杰远无言以对。而年轻人此刻也忽地一凛,被面前的其他东西分散了注意力,
网络间的这场通话第一次出现了沉寂的场面。
引起年轻人关注的是电脑屏幕上弹出的一个对话框。
“警告:系统正在遭受来自与192.168.81.252的攻击。”
来得真快啊。年轻人在心中称赞了对手一句,然后他瞥了一眼屏幕右下方的电
子钟——也许自己该抓紧些时间了。
纷繁纠扎的光缆线在城市中纵横穿梭,形成了一张硕大的蜘蛛网。无数的电脑
分布在这张蜘蛛网上,如果城市交通网络中的房屋一样,每台电脑在互联网上也有
一个唯一的地址:ip号。
Ip号标明了电脑在互联网络中的具体位置。
192.168.81.252正是某台电脑的ip号,这个ip地址来自与北城的蓝星网吧。一
个戴着眼镜,脑袋大大的小伙子正坐在这台网吧前,双手如间蝶般在键盘上翻飞着。
片刻后,他的右手食指重重的扣在了回车键上,如同钢琴师为自己的演奏画上的休
止符。
屏幕上显示出了某些资料。小伙子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无线信号飞
越半个城市,引起了博世界网城内某个接收终端的呼应。
感受到呼应的中年男子摸出自己的手机,往外踱了两步,然后压着声音接听道
:“喂,我是罗飞。”
“罗队,我正在蓝星网吧。”拨通电话的小伙子当然就是曾日华了,“我已经
追踪到了链条上的下一个地址,是南城的振阳大厦写字楼。奶奶的,看来那家伙是
要带着我们满城兜圈子!”
罗飞并不意外,他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十六点二十三分。
“你们赶到振阳大厦要多长时间?”
“憋足劲开,估计要二十分钟吧。罗队,你们一定要把那家伙拖住!”
“我知道,你们快出发吧。”罗飞说完就知道自己的后半句话是多余的,因为
他已经从听筒中听到了汽车马达启动时的轰鸣声。于是他匆匆挂断手机,快步回到
了三十三电脑旁。
“告诉我那个狙击手的名字。”——当罗飞隐约听见Eumenides 这句话的时候,
他便知道黄杰远和对方的交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此前黄杰远对于Eumenides 的提问都是如实回答。这正是慕剑云从心理学角度
提出的要求:要想让对方相信你的一句谎言,你必须用十句真话作为铺垫。
而那些真话也并不影响警方的部署。当Eumenides 怀着愤恨的心态追问狙击手
下落的时候,他是否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警方期翼的步调中?
根据事先的安排,黄杰远将从此刻开始有目的地向对方提供虚假的信息。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似乎是犹豫不决地说道。
Eumenides “哼”了一声,对这样的回答不屑一驳。
黄杰远试图解释什么:“最后写记录的时候,他签了一个假名字……”
“不要跟我说这些。” Eumenides打断了他的话,“化名只是出现在最后的记
录中,难道你们行动小组内部交流的时候,他也会使用假名吗?”
黄杰远还想辩白:“我……我确实不知道那个狙击手叫什么。”
Eumenides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冷冷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交谈现在
可以结束了,是吗?”
“不!”黄杰远有些慌张地叫起来,“你还没告诉我,我的儿子在哪里?”
Eumenides 重复着自己的要求:“告诉我那个狙击手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已经问了两遍,我不会再问第三遍的。你以为我该恳求你吗?!” Eumenides
的语气变得凶狠起来,“我再给你五秒钟,你好好地回忆一下!”
黄杰远显然感受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威胁意味,他虚弱的防线因此松动下来。在
长叹一声之后,他无奈地问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名字,我的儿子又会怎样?”
“你儿子,他现在很饿——” Eumenides也放松了态度,诱惑着对方说,“你
抓紧点时间的话,你们还可以赶得及一块吃晚饭。”
“好吧……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狙击手的名字。”黄杰远低声说道。
“那就说出来。”
“他姓陈,耳东陈。名字,我记得是陈昊,日天昊。”
“他现在在哪里?” Eumenides不动声色地追问。
“还在公安系统内,不过已经调到东城刑警队任队长。”
“陈昊,东城刑警队队长……” Eumenides重复着黄杰远提供的信息,同时耳
麦中传来了敲击键盘的声音,片刻之后,一张图片忽然出现在三十三号电脑的显示
屏上。
那是一张个人档案的截图,右半部分是一个精干男子的半身照片,左半部分则
是这名男子的个人信息。其中“姓名”一栏正显示了“陈昊”二字。
在图片出现的同时,Eumenides 声音也传了过来:“是这个人吗?”
“是。你怎么会有他的资料?”黄杰远的语气显得颇为惊讶。
“公安网络上的个人信息系统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Eumenides冷笑
了一声,忽然转变语气问道,“这个人今年三十五岁吗?”
资料栏里清楚地标明了陈昊的出生日期,黄杰远对此无从辩驳。他只能踌躇地
答道:“是……是的。”
Eumenides 则咄咄逼人:“十八年前,那他就是十八岁。你觉得他有可能在这
样的行动中担任主攻狙击手吗?”
“这,这个……”黄杰远尴尬地寻找托词,“也许他改过年龄,出于……出于
进职的考虑,把年龄改小过……”
“行了!”Eumenides 喝斥着打断了他,“我这里有十八年前省城所有在役特
警队员的资料,里面根本就没有叫做陈昊的人!这只是警方故意布下的诱饵,如果
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陈昊已经被秘密调入专案组了吧?!”
黄杰远尴尬地咽了口唾沫,他转头瞥了眼身旁的罗飞和慕剑云,目光显得无助
而慌乱。他的这番表现显然都被Eumenides 通过摄像头看在了眼里,后者“哼”了
一声,愤怒地继续说道:“黄老板,如果你还想见到你的儿子,就把警方教给你的
这套愚蠢的把戏收起来吧!我已经快失去耐心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的机会!”
黄杰远收回目光,他沮丧地摇着头,看来已经完全放弃了与Eumenides 的对抗。
儿子的安危牵动着他的心,可是他就能这样向对手缴械投降吗?他左右为难地苦着
脸,在难以两全的选择中痛苦徘徊,半晌之后才喃喃地自语道:“不,不行……我
不能为了自己的儿子就出卖以前的战友……”
“好吧,我也能够理解你的处境……” Eumenides不想让对话真的陷入僵局,
他为对方找了个台阶,“这样吧,我不需要你直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你的自尊心
不允许你这么做。我们可以采取一种折中的方法……”
黄杰远看着摄像头,脸上现出期待且又忐忑的神情。
“我有十八年前所有特警队员的照片。” Eumenides继续说道,“我会一张张
的放给你看,同时我会问你:是不是他?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黄杰远没有说话。但在很多情况下,沉默正代表着一种认可的态度。
与此同时,南城振阳大厦内。曾日华和柳松等人找到了“链式木马”中的第二
个环节——那是一家文化公司的内部电脑。在表明了警察身份之后,曾日华立刻在
这台电脑上对木马下线展开了追踪,而柳松则打电话把相关情况汇报给罗飞。
警方和Eumenides 同时在两条战线上交锋正酣。罗飞密切关注着两边的动态,
自己则难免产生了几分有力使不上的憋闷感觉。此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三十三号
电脑的显示器上正出现一张大幅照片,Eumenides 已经展开了对黄杰远的逼问。那
个在十八年前射杀文红兵的狙击手是否会因此显露真容?
“是这个人吗?” Eumenides的声音遥遥地传来。照片上的是个黑壮的男子,
黄杰远看了一眼,心中已有打算,可又难于开口。
“你不说话,那我就认为是他了。” Eumenides冷冷地说道,话意中的杀气令
人不寒而栗。
“不,不是他。”黄杰远终于开口了,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关系到另一个人的
安危。无论如何,他没有权利将一个完全无辜的人拖入到这样的风险中来。
“很好——你回答得越痛快,你就能越早见到你得儿子。”伴随着Eumenides
的话语,屏幕上的照片换过一张,然后他又重复同样的问题:“是这个人吗?”
这次黄杰远没有犹豫太久:“不是。”
屏幕上的照片又换过一张。
“是这个人吗?”
“不是。”
……
在相同问答不断反复的过程中,一个又一个的男子形象依次出现在黄杰远面前。
正如Eumenides 所说,那些都是十八年前在省城特警队服役的队员,而其中必然有
一个就是射杀其生父的狙击手。
重复的次数多了之后,黄杰远原本敏感的神经似乎也变得逐渐麻木,他回答对
方提问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不是。”
……
时间在这般单调的问答过程中流逝,十多分钟过去了,上百名特警队员的照片
走过屏幕。就在胶着双方都有些疲惫的时候,情况终于发生了变化。
“是这个人吗?” Eumenides例行公事般询问,屏幕上则出现一个健硕的男子,
这个人方脸剑眉,无论是眼中坚毅的目光还胸臂间紧绷的肌肉都透出一种十足的力
量感。
黄杰远机械的回答却停止了,他看着这张最新出现的照片,想说什么可又痛苦
地咽了回去。
Eumenides 又问了一遍:“是这个人吗?”
黄杰远舔着嘴唇,他的目光在屏幕外短暂游离了一圈,这个细节自然无法逃过
Eumenides 的网络监控。后者意识到什么,咄咄逼问:“给出你的回答,‘是’或
者‘不是’!”
黄杰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要见我的儿子。”
Eumenides 不以为然:“回答好我的问题,你自然会见到你的儿子。”
“不,我现在就要见!现在就要!”黄杰远忽然发出了低声的咆哮,他弓着头,
额上逬出了青筋,活像是一只困于陷阱中的猛兽。在他身体里似乎压抑着一种可怕
的力量,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Eumenides 沉默了,可能是在犹豫是否要向对方妥协。
“我必须先见到我的儿子,我要确信他仍然安全。”黄杰远的语气软下来,多
了些恳求的意味,同时他也强调说:“否则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
“好吧。”Eumenides 终于在权衡中做出了决定。很快,三十三号电脑屏幕上
出现了一个视频窗口,却是Eumenides 在网络那端也连上了即时摄像装备。
摄像头被预先调好了角度,摄不到电脑近前的区域。只看到在两米开外的地方
有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少年。他的手足眼口都被缚住,但身体会不时地扭曲挣
扎一下,看起来倒未受到过实质性的伤害。
黄杰远一眼便认出那少年正是自己的儿子。他把脸凑到屏幕前大喊着:“阳阳,
阳阳!”
而此刻三十三号电脑前的另一个人却在关注视频中其他信息,这个人正是此次
行动的总指挥罗飞。在看出一些端倪之后,他立刻撤出几步,同时拨通了柳松的电
话。很快从听筒中传来了小伙子的声音。
“喂,罗队。”
“你们到哪里了?”
“刚刚从一家网吧出来,现在在往第四个地点赶——那台电脑好像在工业学院
的男生宿舍。”
“我刚刚看到了现场的视频,你们要寻找的最终地点应该是一家快捷式的公务
宾馆。”罗飞很确定地说道,“如果找到相符合的线索,立刻向我汇报!”
“明白!”小伙子领命后又说:“罗队,你等一下。”片刻后,电话那端换成
了曾日华的声音。
“罗队。我刚才追踪下线的时候,顺便截获了一段由那个不明程序传送出去的
监控信号,这里面可能有些蹊跷,但是我看不明白。”
“哦?”那不明程序也一直是罗飞心中的隐忧,他立刻追问道,“那程序有什
么名堂?”
“它在监测一段一段的脉冲信号,似乎是某种电波。我已经把截获的信号通过
网络发送到了网吧的服务器上,你打印出来看看,反正我是看不透它的底细。”
“好的。我明白了。”罗飞挂断电话。他自己对电脑并不精通,于是便叫过网
吧老板,吩咐对方去把服务器上新收到的文件打印出来。好在那老板倒也是个机灵
的人物,完成这点小任务应该不在话下。
罗飞自己又回到三十三号电脑附近。却见屏幕上的视频窗口已经关闭,而黄杰
远似乎正从一种激动的情绪中平静下来。
耳麦中隐隐传出Eumenides 的声音:“好了,我已经满足了你的愿望,现在回
答我。是这个人吗?”
黄杰远没有说话,但他已在无声地点着头。
“杨林,四十一岁,警龄二十年,现任特警大队格斗教官。” Eumenides念了
一段照片上健硕男子的资料,然后又问,“你确信是他?”
“我确信。”黄杰远的嗓子里似乎堵着什么东西,发音低沉而咽涩。
“很好——”Eumenides 沉吟了片刻,又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把剩下的照
片看完。”
“为什么?”黄杰远忍不住问。
“我怕你认错。毕竟那已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你有必要把全部照片都看一遍再
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 Eumenides的解释合乎清理,毕竟是在寻找自己的杀父仇
人,不管是谁都会慎重对待吧?
“好吧。”黄杰远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他可不怕麻烦,事实上,他的任务之一
就是要尽可能长时间的把Eumenides 拖在电脑前。因为在另一条战线上,警方的力
量正在一路觅踪而去。
于是屏幕上的照片再次一张张地更递起来,伴之以两人机械般地问答。
“是这个人吗?”
“不是。”
……
两人又花了三四分钟的时间将剩余的特警资料在电脑屏幕上走过了一遍。而每
一次黄杰远都在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
情况看起来已十分明了,那个名叫杨林的特警正是十八年前射杀文红兵的狙击
手。
“你很快就可以和儿子团聚了。” Eumenides最后说道,看来他对这次追寻的
结果也表示满意。
黄杰远松了口气:“我该去哪里接他?”
“还不着急。” Eumenides却道,“我还不想结束谈话——不过不是和你了,
我要和你身边的那个人聊聊。”
黄杰远诧异地转头看了一眼:“你要找……罗队长?”
“是的。”
黄杰远摘下耳机递给罗飞:“他要和你说话。”
罗飞皱起眉头,这确实是个奇怪的要求。按照常理,Eumenides 已经获得了要
追寻的信息,他应该尽快撤离才对。为何还会点名要和自己聊天?不过对方既然已
经拉开了弦,自己便没有理由不把那支箭射出去。
罗飞带上耳机,和黄杰远换了个位置。第一次要和那个家伙如此直接的交流,
他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亢奋感觉。
黄杰远撤出了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在不远的地方,慕剑云正传过交流的目光。
两人均闪过一丝笑意,因为他们刚刚完美地投放了警方设计好的诱饵。
杨林,特警大队现任格斗教官,熊原生前最亲密的战友。这才是特警队选出来
对付Eumenides 的“诱饵”人选。
为了让Eumenides 相信杨林就是当年的狙击手,慕剑云特意设计了一连串的心
理陷阱,而黄杰远临场的精彩演绎终于让Eumenides 一步步地深入到陷阱中心。
慕剑云知道Eumenides 一定会猜到警方的思路:会用一个内部人员来冒充当年
的狙击手,所以必须设计一个幌子。
陈昊就是那个幌子。他是前特警队员,现在又是分局的刑警队长,这样的角色
十分符合警方的要求,于是黄杰远便先把他的名字抛了出去。
可陈昊作为诱饵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年龄。
Eumenides 当然不会忽视这样的漏洞,当他揭穿陈昊身份之后,他会自以为已
经击破了警方的陷阱。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警惕性就会大大降低了。
接下来黄杰远就要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真正的诱饵上去。
那需要一番表演。在战友情谊和父子血脉之间的痛苦挣扎——黄杰远演足了这
场戏,根本没人能找出其中的破绽。
即便是心思缜密的Eumenides 也不可能。
慕剑云冲黄杰远竖起了大拇指,表达了无声的赞许。与此同时,网吧老板手里
拿着一叠打印纸走了过来。
慕剑云迎上去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对方。
“这是罗警官要我打印的资料。”老板晃晃手里的打印纸。
“我去给他吧。”慕剑云接过来略一翻看,只看到纸上一条条的波形图。她也
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不过既然是罗飞需要,她还是决定想办法送过去。
而此刻罗飞已坐在三十三号电脑前开始了与Eumenides 的网络交谈。
“罗队长,我要向你表示感谢。”这是Eumenides 的开场白。
罗飞不动声色地回应:“感谢什么?”
“感谢你帮我杀了邓骅。”
“那你自作多情了。”罗飞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我并没有帮你。”
“你好像有一点愤怒?我能看出来。” Eumenides在网络那端轻声道,“不过
——我们都清楚,如果你想阻止我,我是杀不了邓骅的。我布在韩灏身上的棋当时
已被你看破,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已经输给你一次。”
罗飞“嘿”地一笑:“邓骅已经死了——这是事情的结果。你说输给我,是在
讽刺我吗?”
“那得益于老师最后的布置。所以说,那并不是属于我的胜利。” Eumenides
的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然后他轻叹一声。那叹息声在罗飞听来却传达出森然
的寒意。
“所以说——”罗飞凛然道,“你一定要亲自胜过我一次,是吗?”
“是的。”Eumenides 坦承并且反问,“难道你不想吗?”
罗飞沉默不语。
“你不可能不想——因为我们都很难遇见彼此这样的对手。其实我们已经在享
受这个过程了,从今天上午开始。”
罗飞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你看破了我设下的埋伏,你赢过我一手了。”
“不。”Eumenides 却道,“只是平手。我本以为你很难猜到我的目标,因为
我从档案馆盗走了十多份互不相关的资料。可你这么快就盯上了黄杰远,而且还知
道了我的出身。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罗飞有意把交谈的过程拖延拉长。
“你告诉我破绽在哪里,我也会说出你的破绽在哪里。” Eumenides娓娓说道,
“我们共同进步,这样以后的交手才会更完美。”
共同进步?一个罪犯对警察说出这样的话,这确实有点荒唐。罗飞想起他和袁
志邦诀别之前,对方曾把自己比作“鲶鱼”,一条能让沙丁鱼增强生命力的“鲶鱼”。
现在看来这样的比方并不是什么无聊的玩笑。
罗飞倒不抗拒对方的建议,他确实也很想知道己方的漏洞出在哪里。真如Eumenides
所说,他们都喜欢那种和高手过招的感觉。于是略加斟酌之后,他简略地说道:
“我通过被盗资料袋附近的灰尘变化,从而确定了你真正想要的那份资料。同时我
吩咐我的部下查找从1985年1 月开始,本市八年间所有失踪儿童、孤儿以及流浪儿
童的资料。这两份资料合二为一,我就能确定出你的真实身份了。”
“是的……我明白了。” Eumenides懊恼地叹了口气,“我有些操之过急了。
盗取档案的行动,实在是有些匆忙……面对自己的身世谜团,又有谁能沉得住气?”
“你是怎么看破上午警方的伏击行动的?”轮到罗飞发问了,“我可以确信,
我和黄杰远之间的交流决无泄密的可能,甚至连我手下的组员都被瞒过了。”
“莱茵苑小区门口有一个废品收购点,我过去和店里的伙计聊了一会。伙计告
诉我,黄杰远的妻子是个非常整洁的人,会定期找人上门清理家中的杂物。有些只
是刚刚过期的杂志,伙计觉得当废品卖了实在可惜,常常会自己留下来阅读。”
“呵。”罗飞苦笑了一声,心中已然明了:家中的主妇如此整洁,连刚过期的
杂志都会及时清理,那车库中又怎么会留有大堆的废纸杂物?所以Eumenides 在进
入小区之前就看出了破绽,于是他绑架了黄杰远的儿子,策划出这一场网络交谈。
“你接下来想怎么做?”罗飞又问道,“去找杨林吗?”
“有些事情是必须完成的。” Eumenides淡淡地回答。
“对你来说,那很危险。”罗飞带出点威胁的口气,他知道自己越这么说,对
方会越相信杨林确实就是那个目标。
“是的。你们已经盯上了这条线,我继续走下去,就好比在火堆中跳舞一般。
可我不能停下,因为那件事触动到一个男人的原则。就像老师一定要杀邓骅一样,
我也一定要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再危险也要去做,而且——” Eumenides坚定而
又自信地说,“我会有我的方法。”
看起来Eumenides 已完全走向警方设计的步调中,而且他也没有要结束会话的
意思。这一切似乎过于顺利,反而令罗飞感觉有些踌躇。而就在这时,罗飞看到慕
剑云悄悄走到三十三号电脑的背面,然后冲着自己展开了一张打印纸。女讲师所处
的位置是摄像头无法监控的角落,而她展示的打印纸位置恰到好处,罗飞只要很自
然地看向前方就可以将纸上的内容尽收眼底。
那是一行行的电波图,有时平缓,有时起伏。罗飞对这样的图形似曾相识,他
蓦地一愣:难道这竟是……
“罗队长,你在想什么?”虽然隔着网络,但Eumenides 仍然察觉到一丝异常。
“呵。”罗飞露出很怪异的笑容,反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很紧张,我能感觉到。”
“是的,我是想到了一些东西……”罗飞一边含糊地说着,一边摘下耳机,疲
惫似地用双手揉着太阳穴,而他的目光则快速地扫过,看到了耳机内部的一些特殊
构造。而这正印证了他的猜测。
罗飞的心沉到了谷底。如同夜伏的猎犬突然被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他有一种
被对手看了个精光的羞耻和无奈。不过他竭力掩饰着这些心理变化,并且用最快的
速度调整好情绪之后,他才将那耳机又戴了回去。
“我在想……”罗飞像是接住了先前的话茬,“或许可以通过的别的方式来实
现你的愿望。”
“你指什么?”
“通过正常的渠道。让警方去查,关于十八年前一三零案件的真相。”
“警方?”Eumenides “嗤”了一声,“真相本来就是被你们掩盖,还指望你
们去查?只能按照我的方式去做,让我去完成你们警方无法完成的事情——就像我
以前做过的那样。”
“你的方式?你为你的方式感到自豪吗?”罗飞愤然道,“你那是犯罪。”
“我在惩治罪恶,这个世界因为我的存在而更加公正。”
“不,你创造了新的罪恶。而所谓的公正也不像你想的那样——”罗飞带着讥
讽的语气说道,“局面在你手中已经失控了。”
Eumenides 敏感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那起辱师案,你对当事人施加的惩罚。你以为自己重振了师道,帮助吴寅午
找回责任和尊严,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你害死了那个老师。”
“这不可能!”Eumenides 驳斥道,“他只是砍断了自己的一只手。救助及时,
那是可以接上的。而他获得的心理救恕要远远胜于他所承受的肉体痛苦。”
“看来你今天还没有时间上网。”罗飞忽地加重语气,“吴寅午已经死了,自
杀的!”
Eumenides 显然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杀?为什么?”
“因为他不仅在肉体上,更重要是心理上受到了伤害。你带来的伤害!你该听
听这段网上的录音,你就会明白了。”罗飞说到这里,伸手将那只mp3 从口袋里摸
出来,按下播放键之后,他将mp3 的喇叭口凑在了电脑麦克上。
Mp3 里开始播放那段记者采访吴寅午的录音。在场的慕剑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
段录音,随着那访谈的进行,她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愤怒神色。
Eumenides 在网络那端沉默不语,直到那录音全部结束之后,才听见他的声音
又响起。
“那个记者是谁?”他用非常平静的语气问道,平静得让人感到寒冷和可怕。
“记者是谁并不重要,记者并不能让吴寅午自杀。是你害死了他,用你的方式。
你给弱者带来的不是公正,而是更加彻底的伤害!”
罗飞的话语显然在一点一点挑动着Eumenides 的神经,后者的呼吸声明显变得
急促。不过他很快便控制住情绪,反驳道:“你错了。给他带来伤害的不是我,而
是另有罪恶。因为你没有能力去惩治那罪恶,所以你才会把这黑锅推到我的身上。”
罗飞用冷笑回应对方的反击:“至少你没能控制住局面。这个社会有它的规则,
可你却不遵守。你跳脱规则之外,自以为能控制一切,可事实却证明你失败了。”
Eumenides 不再回应罗飞的挑衅,他沉默了片刻道:“我本想和你有一次友好
的交谈,可你却刻意要破坏这样的气氛。我有些失望,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继续下
去了。”
“如果你要离开的话,先告诉我那孩子在哪里。”罗飞也转过话题的方向,
“那孩子是无辜,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你应该放了他。”
“我会放的,只是我还没想要离开。” Eumenides轻笑着说,“如果我现在就
走,那岂不是太冷落了慕老师?”
“你要和她说话吗?”罗飞揣摩着对方的潜台词。
“是的,请让她带上耳机。”
罗飞颇为诧异。Eumenides 刚才和自己的交谈看不出有什么意义,现在又要继
续和慕剑云聊下去。他的做法,倒像是刻意给警方留足时间来追踪自己一样。他到
底想要干什么?
尽管有这样的不解之惑,罗飞还是依言把耳机递给了不远处的慕剑云。
“他要和你聊聊。”罗飞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出了座位,当出了摄像范围之后,
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尽量拖住他。和他兜圈子——但不要刻意骗他,他能
感觉到。”
慕剑云不解地看着罗飞,不明白对方说的“他能感觉到”是什么意思。可现场
的局势又不容她多问,她只好先记住罗飞的嘱咐,然后便在摄像头前坐了下来。
罗飞撤到了圈子外面,他看看表,现在是下午的十七时五十一分。这就是说,
警方已经和Eumenides 足足周旋了近两个小时,而后者已然达到自己的目的,随时
有可能从警方的视线中逃脱。要想利用这次机会追寻对手的踪迹,警方得分秒必争
了!
令罗飞稍感欣慰的是,曾日华那边很快就传来了一个利好的消息。
“罗队。”小伙子拨通电话后兴奋的说道,“我们刚刚确定了下一个网络坐标,
是位于顺德大街上的锦华宾馆。据宾馆前台人员说,与网址相对应的房间里入住的
是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们今天早上入住时,男孩处于昏睡状态,
男子自称是孩子的舅舅,带孩子来省城看病。入住登记用的身份证我也查过了,是
一个外来打工仔,今天上午刚刚丢失钱包,身份证同时失窃。”
“就是他,就是他!”罗飞压抑不住地低呼了两句,然后他紧张地向三十三号
电脑方向瞥了一眼:慕剑云正在与网络对面的Eumenides 交谈,他们尚没有要结束
的迹象。
黄杰远注意到了罗飞的变化,他立刻离开电脑,往罗飞身边敏感地踱了过来。
“顺德大街……”罗飞盘算着地形,可他对省城的道路不太熟悉。看到黄杰远
走近,他便顺势把对方往外拖了几步问道,“顺德大街,从这里过去要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吧!”黄杰远紧张地瞥了罗飞一眼,“有什么情况?”
“他们就在那里!你对路熟不熟?”
罗飞说得非常简略,但黄杰远已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几十年了,能不熟吗?我去开车了!”他救子心切,不待罗飞吩咐就往门外
冲去。
罗飞也跟着往外走,同时他通过手机吩咐电话那头的曾日华:“你们到了锦华
宾馆后,先控制好出入口,不要进屋。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达!”
“明白!”曾日华答道,“只要你们那边能把Eumenides 拖住,这次他就跑不
了!”
是的,只要把Eumenides 拖住!罗飞又回头看了慕剑云一眼。后者早已感觉到
了局势的变化,不过她仍在神色自若地与Eumenides 周旋着,作为一个心理学方面
的专家,她应该能很好地把握住交谈的节奏吧?
黄杰远很快就把车开到了网吧门口,罗飞急匆匆地上了车。这标志着警方的焦
点战场已经从网吧转移到了外线。但罗飞也清楚,网吧内的局势变化仍会直接影响
到外围作战的结果,所以在汽车启动的同时,他又给尹剑打了个电话。
“我们已经追踪到Eumenides 的地址,现在正包抄过去。网吧周围的警戒可以
取消了——”他命令到,“慕老师还在网吧和Eumenides 网络交谈,我要求你到现
场进行监控,并且随时向我汇报动态。注意要保持距离,不要惊动对手。”
“明白!”尹剑领命后,很快就撤出警戒点往网吧赶去,罗飞从远去的车窗后
看到了这个场面,知道网吧这边的工作已无疏漏,自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直击Eumenides
的第一现场了。
黄杰远说得没错,在省城几十年的经历使他对这个城市的大街小道都已了如指
掌。虽然正值下班的高峰期,但他开着车左右穿梭,总能寻找到车流较少的畅通路
线。当他终于载着罗飞到达锦华宾馆的时候,后者看了眼手表:十八点十三分,他
们甚至比预计的时间还快了一些。
两人下车走进宾馆大厅。柳松立刻迎了上来。而曾日华则懒洋洋地躺倒在大厅
沙发上,一副得意而又惬快的神色:他已经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接下来的抓捕
工作就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了。
罗飞看着柳松,还没等发问,后者已开始汇报:“宾馆的所有出口都控制住了,
包括楼背面的后窗。我们是十八点零二分到达现场的,我可以保证,此后没有一个
人走出过这个宾馆。另外,我们给宾馆前台人员看了黄德阳的照片,他们确定就是
212 房间的那个男孩。另外一个男子虽然进行了伪装,但体型特征和杀韩少红的凶
手极为相似。”
“很好。”罗飞赞了一句,他的语气平淡,但内心却在激烈地起伏着。就在一
分钟之前,他刚刚向尹剑核实了网吧里的情况:慕剑云仍在和Eumenides 进行着交
谈。这意味着那个警方苦苦追寻的凶手已经被包围在瓮罐中了!
下面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就是怎样把这个瓮中之鳖顺利地擒出来。
谁都知道Eumenides 的强悍与凶狠,更何况这一次他手中还掌握着一个无辜的
孩子。
柳松提议说:“也许我们该让服务员骗开房门,在Eumenides 开门的一刹那冲
进去,靠人数的优势在瞬间将他制服。”
可罗飞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这个招式警方用得太多了,Eumenides 绝对不
会上当的。”
黄杰远默默点头认同罗飞的判断,随即他又焦急地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罗飞略思忖了一会,拿定主意说:“就用最简单的方法。带上电子门卡,我们
多人配合好。在插卡打开电子门禁的同时,让两个脚力最大的警员将房门的内销踹
开,然后我们就冲进去抓人。”
“嗯。”黄杰远附和着,“这个方法最直接、最突然,对付Eumenides 这样狡
猾的家伙,简单、直接、突然,就是最有效的!”
“我一个人就可以踹开内销。”柳松自信地说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会
再安排一个强壮的特警队员和我一起踹门,绝对一脚就能踹开!”
“好的。那我就负责开电子门禁,你们都看我的指挥!”罗飞简短吩咐一番后,
便带着参战人员快速上楼摸到了212 房间门口。众人按布置好的阵势散开:罗飞拿
着电子门卡半蹲在门口,柳松和另一名特警队员则退后留出冲刺的距离,其他人都
贴墙隐蔽在门两侧。
事不宜迟,每耽搁一分便多了一分的变数。罗飞见大家准备完毕,便举起左手,
在半空中略停留片刻后,忽然下挥发出行动信号。柳松二人立刻茆足劲冲上前,双
脚齐发,迅猛之极地向着212 房门踹了过去。就在他们的脚即将踏上门板之前,罗
飞右手捏着的电子门卡插入到门禁槽中,“滴”地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滴”的轻响随即便被“哐”的巨响所掩盖——那正是柳松二人飞踹造成的效
果。房门应声而开,并且惯性不减地重撞在房间内墙上。罗飞、柳松、黄杰远,以
及其他警员全都在瞬间涌入到屋内,他们如临大敌般举起手中的荷枪实弹,可他们
的枪口下却未见可供攻击的目标。
房间内的布局在罗飞看来是如此的熟悉,因为那正是他不久之前从网络视频中
见到过的那个场景。
屋子中间的大床上,男孩仍如视频中一样被蒙眼捆缚着。他显然被撞门的声音
吓到了,正不由自主的打着哆嗦。黄杰远大喊了一声“儿子!”,心痛而又欣喜的
冲上前去,将床上的男孩一把搂在了自己怀中。
正对床尾的书桌上,一台用于聊天的电脑还打开着,电脑屏幕上视频窗口甚至
还闪动着慕剑云的身影。毫无疑问,这里正是Eumenides 与警方网络聊天的地点。
然而电脑前的座椅上却空无一人。
柳松用最快的速度检查了卫生间、衣柜、乃至床下所有可能藏人的空间,但同
样一无所获。他只能抬起头,用无奈的目光看向了罗飞。
曾日华也来到了房间内,见到这个情形,他失望地摇头苦笑道:“嘿,看来我
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便在这时,罗飞的手机也振动了起来。却是尹剑打来的电话。罗飞沉着脸按下
接听键,听筒中很快传来助手的声音:“Eumenides 结束了聊天,他可能会逃走了!”
这已经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罗飞竭力压住火,责问道:“为什么没有及时
报告?!”
小伙子在电话那端略愣了一下,解释说:“刚刚结束的啊,就在十几秒钟之前!”
“什么?”罗飞的怒气变成了困惑,“十几秒钟之前?”
十几秒钟之前,那正是警方踹开房门的时刻。难道Eumenides 就在警方冲进来
的时候,像一股水汽一般从房间内凭空蒸发了吗?
这几乎如天方夜谭般荒谬,可尹剑的描述却又偏偏如此:“是的。慕老师那边
通话刚断,我第一时间就拨了你的手机。那个Eumenides ,他应该是刚刚中断聊天
吧?他连聊天的窗口都还没关闭呢!”
罗飞放下手机,他一步步地向着书桌走去。离电脑越近,他的心就越沉,最后
他黯然地停在了电脑屏幕前。
“他走了,早就走了……”罗飞喃喃地说着,同时他从书桌上拣起了一只手机。
那只手机刚才和连接电脑的耳机放在一起,手机的麦克对这耳机的听筒,而手机的
听筒则对着耳机上的电脑麦克。
罗飞调出了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最近的一次通话在一分钟前结束,这次通话维
持了五十二分钟的时间。
柳松等人也聚拢过来,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还存着困惑的神色。
“Eumenides 早就走了……”罗飞向众人展示着手机上的信息,“在五十多分
钟之前就走了,然后他一直通过这只手机和警方聊天。直到一分钟之前,当他听见
撞门的声音之后,才挂断了电话。”
“五十多分钟前?”黄杰远一边忙着给儿子松绑,一边插话道,“那就是说,
当他和我结束通话之后,他就已经走了?”
罗飞点点头。是的,那个时间点正是黄杰远把对话权交给自己的时候。
曾日华在一旁尴尬地挠着头:此前自己一路兴奋地追踪网络线索,可谁想到在
近一个小时之前这工作便已成了无用功。气恼之余,他又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
要这么做?既然已经逃走了,干吗还要伪装出和警方的联系?他的目的是什么?”
罗飞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他想出的答案却是令人心悸的。
“他的目的和我们一样。”罗飞冰凉的声音带出不详的征兆,见别人还不太明
白,他又补充道,“他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众人心中豁然开朗。不错,因为伪装出保持通话的假象,在近一个
小时的时间里,警方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了对通话网络的追查中,这就是Eumenides
的目的!
不过拖延时间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能够安全地逃远?如果只是这个原因,那未
免有些小题大作了吧?是为了调虎离山?那说明Eumenides 已经利用这一个小时的
时间差奔向了某个被警方忽视的目标,这个目标是什么?
当众人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的时候,不同的人有了不同的答案。
“糟了,网吧!他会不会杀回网吧?”曾日华诈咧咧地大呼起来,网吧此刻力
量薄弱,他十分担心慕剑云的安危。
柳松有着不同的猜测。
“我和杨林警官说得很清楚,从今天下午开始,他就有可能处于Eumenides 的
视线中。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正在等着对手上门呢。”柳松一边说,一边拿出
手机要和杨林联络。一旁的黄杰远也点着头,显然他也认为Eumenides 调动警方的
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寻仇创造机会。而杨林正是此前聊天中警方透露给对手的诱饵。
对手得到诱饵后便匆匆离去,这对警方来说反倒是个好消息呢。
罗飞却知道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乐观。在他心中,不祥的预感已经越来越
占据上风。
“调出那端监控信号。”他忽然对曾日华说道。
曾日华当然明白罗飞所指,他连忙操控着电脑,把从网吧发过来的那些监控信
息调取出来。
如同电波图一样的曲线出现在众人眼前,有相对平缓的连绵“山丘”,也有突
然拨起的尖峻“峰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曾日华嘀咕了一句。
罗飞没有时间回答,只顾按照自己的思路前行。
“Eumenides 把十八年前所有特警队员的照片让老黄逐一辨认,就用这台电脑
打开的。我要你找到他在这几个时间段打开的照片。”罗飞用手指在监控曲线上点
了几处,都是些曲线上非常醒目的“峰岭”。“峰岭”旁显示着监控程序记录下来
的发生时间。
这样的要求对曾日华来说并不困难,他三两下就找到了相关资料。几幅特警队
员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其中一张众人都很熟悉,因为那正是警方给Eumenides 设
置的诱饵:特警队格斗教官杨林。
但罗飞的目光却没有停在杨林的照片上,他的手指点向了另一张照片,那是一
个黑瘦的男子,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
“是不是他?”他转向黄杰远,神情凝重地问道,“当年那个狙击手,是不是
他?”
“是他。可是……你怎么知道?”黄杰远愕然瞪大了眼睛,当年那个狙击手的
真实身份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即便是罗飞也不应知晓。
“不但我知道,更重要的是,Eumenides 也知道了。”罗飞的声音愈发低沉。
这下不光黄杰远诧异,柳松、曾日华等人也是面面相觑。这次警方和Eumenides
网上交流是经过精心布置的,即使Eumenides 看出破绽,知道杨林不是当年的狙击
手,他也没法知道真的狙击手是谁啊?
可罗飞却也轻易点出了那个狙击手的真实身份,这说明他刚刚说的话绝非危言
耸听!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在三十三号电脑上,装了脑电测谎仪。”罗飞终于开始拨去众人心头的迷
雾,“这些电波信号就是测谎仪反馈回来的脑电信息。老黄,你的戏演得再出色,
也无法瞒过Eumenides.因为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神态、语气,但你无法控制自
己思维中的微小波动。你的每一句谎言都被测谎仪捕捉下来,那些异常的脑电波全
被发送到Eumenides 的眼前。所以说,当我们和Eumenides 周旋的时候,自以为巧
妙,其实在他眼里,却和光着屁股跳舞的小丑一样可笑。”
“测谎仪?”黄杰远离开警界有十年了,并不了解那些先进的电子设备,他有
些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那个东西有这么厉害吗?”
“它可以侦测到你的脑电波,也就是说,它可以将你内心的真实动态显示出来。”
罗飞解释道,“每个人在说谎的时候,他的思维都会比正常状态下紧张。按照我们
的设计,陈昊是诱饵,杨林才是那个狙击手。那么你在陈述的过程中,说到陈昊的
时候,脑电波应该出现相当的峰值,因为这是一个谎言;与此相对,你指认杨林的
时候,脑电波应该很放松,因为你终于说出了事实,可以获得解脱了。可是在Eumenides
看到的脑电图上,情况却恰恰相反,你提及陈昊的时候电波平缓无奇,在指认杨林
的时候却出现了最剧烈的波动,这说明杨林才是你口中最大的谎言。而你演完杨林
这场戏之后,当这个黑瘦男子照片出现的时候,你的情绪又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
便很容易想到,其实这个人才是当年那个狙击手!”
“是这样……”黄杰远大概理解了,喃喃道,“那我们真的是骗不了他。”
曾日华插话问道:“他要侦测脑电波,总要有个外接设备吧?那个外设在哪里?”
“耳机。”罗飞轻叹一声,“Eumenides 改装了那个耳机,用于侦测脑电波的
金属片就装在耳机里。”
“是这样……难怪他要限定通话的地点,这下全明白了,全明白了……”
罗飞却没有时间陪曾日华感慨,他用手指焦急地点着电脑屏幕:“快查出这个
人的资料。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不用解释,谁都明白了罗飞话中的隐义:Eumenides 调开警力,是因为他已出
发去寻找当年射杀生父的枪手。警方在这场交锋中已经落后了一大步,现在必须火
速追赶才有扳平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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