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午十六时三十一分,省城紫杉射击俱乐部飞碟靶场内。
太阳已渐渐西沉,将天际边的云朵染成一片绚烂的橙色。而原本刺目的阳光经
过多重的折射之后也变得格外柔和,远远看去,那团炽热的火球倒像是一个硕大的
鸭蛋黄,红澄澄地似能掐出油来。
对于飞碟射击来说,此时的天色是一天中最适宜的。因为在光照仍然充足的情
况下,你还不用担心强烈的阳光会刺伤你的双眼。此外,宁静而又美丽的暮色也能
让射手进入一种最佳的射击状态中。设想一下吧:黑色的靶盘掠过天空的,在晚霞
前拖出一道清晰的印迹,此刻若你一发击中,靶盘破裂,白色的烟雾腾起,衬着橙
红色的背景,那是一幅多么令人陶醉的绚丽画面。
钟济民非常渴望能在这样的情境中手持猎枪,好好地过上一把瘾,但这样的愿
望却难以实现。
一枚猎枪子弹十五元,一个飞碟靶盘一百元——这是飞碟射击的经济代价。这
意味着钟济民一天的工资也不够支付一次射击的费用。能够玩得起这项运动的人都
是些既有钱又有闲的享乐阶级,这些人往往是些年纪轻轻的公子哥,他们穿着名牌,
驾着名车而来,身边则免不了跟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这些人靶场内一泡就是一
天,上万元的消费就像钟济民抽了支香烟一样简单。
他们有的是钱,而且他们的钱并不是自己挣来的——这是钟济民看到这些年轻
人而得出的推论。
不过这些享乐阶级的射击技术实在是难以恭维,十次中能有一次击中靶盘已属
难得。当这种小概率事件发生的时候,公子哥身旁的女子们便会发出一片夸张的喝
彩声。钟济民就在这彩声中皱起眉头,厌恶他们破坏了射击场的肃穆气氛。
射击是一项严肃的事情,因为每一颗子弹的背后都有可能代表着生或死这两种
极端的选择。这是二十年前钟济民在特警队上第一堂射击课时,教官对他说的第一
句话,这句话便伴随了他的半生。后来他转业成了一名射击教练,也总以此话作为
他和学员之间的开场白。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娱乐气氛的会所里,他也难以改
变内心深处对于枪弹的敬畏情绪。
所以他讨厌那些人对于射击的游戏态度,他认为那是对枪弹的一种亵渎。可是
他又无力改变什么,因为自己只不过是射击场内的一个教练而已。从某种意义上来
说,那些令他厌恶的家伙正是自己的衣食父母,自己的薪水就包涵在那一枚枚胡乱
射出的子弹中。
在射击场呆的时间长了,钟济民以经培养出一种特殊的能力:他每一个客人走
进场内的时候,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的射术水平。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内在气质,
但他确实能看出来。说得尽量简单一点:一个优秀的射手本身就能给人一种枪的感
觉——在肃穆的同时又充满了力量感。
钟济民对此已很少走眼。所以那个人的身影一出现在靶场中便立刻引起了他的
关注。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他穿着射击服,风帽扣在头上,眼部则戴着一副大
大的墨镜。虽然看不清年龄相貌,但他笔直的身板和行走时的力度却更能显示出此
人一些本质性的特征。
他就是一支枪,一支钟济民一直期待看到的,会行动的枪!
那支枪向着靶场内走来,似乎存在着某种心灵感应一般,他也很快看到了钟济
民。两个人的视线在瞬间对撞了一次,擦起了些许无形的火花。
钟济民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他无法想象那男子
的眼神到底有多锐利,虽隔着墨镜也能射出如此摄人的力量。
男子此刻停下了脚步,他转头冲着不远处的一个服务生招了招手。服务生立刻
殷勤地凑了过去,在男子身前聆听对方的吩咐。简短的交谈之后,服务生向着钟济
民所在的方位一溜小跑赶了过来。
“老钟。”他兴奋地招呼着,“你有生意了——那个客人点名要你去做陪练。”
对射击场内的教练来说,给客户当私人陪练无疑是一项美差。因为这样不仅可
以在客人的射击费用中获得提成,而且自己也可以借实弹演示的机会过一把瘾。遇
到出手阔绰的公子哥,还常常会获得不菲的小费。虽然钟济民对那些公子哥们从来
看不上眼,但能够提高自己的收入总是件美事。
而今天的这个客人显然不是那些公子哥能比的。当钟济民听说自己被那人点中
做陪练的时候,心中竟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立即起身,快步走上前去。那男
子则停在原地,目送着对方步步走近,厚厚的墨镜隐藏了他心中的情绪,但却遮不
住他那专注之极的神态。
钟济民不太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认真的看着自己,他只是个又黑又瘦的中年汉
子,衣着朴素,貌不惊人。不过他并未因此而失礼,主动打着招呼说:“先生,你
好!”
“你好。”那男子淡淡的应了一句,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人。他不仅戴着大墨
镜,还高高地竖起衣领,似乎有意不想让别人看清他的容貌。
钟济民很想一睹此人的尊容,可是服务者的身份让他无权去窥探客人的隐私。
他只是尽力去扮演好自己应处的角色。
“请问你需要什么样的指导?”他问道。
“我买了十个靶盘的卡卷。你陪着我打完吧。”年轻人说话间已迈步而去,钟
济民则稍稍停留了片刻,从先前那个服务生手中领好猎枪和弹药,然后紧赶几步,
和年轻人一同来到了靶场的射击区。
年轻人交次摇晃着两边的肩肘,活动相应的韧带和关节。飞碟射击和静态靶位
的射击不同,需要有快速的反应和灵敏的肢体动作。从年轻人准备动作的协调程度
来看,他显然不是一个生手。而他的目光则一直凝视着远方,此刻天际的暮霞愈发
浓重,颇有几分残阳如血的肃杀意境,这种感觉和他心中的某种情绪呼应着,竟让
他在一时间变得有些痴迷。
“先生,准备好了吗?”钟济民的声音在年轻人侧后方响起。后者转过头,却
见教练正把那支猎枪递给自己。
“请小心拿枪,子弹已经上膛。”钟济民非常郑重的说道,“在射击之前,务
必保持枪口朝向自己的身体前下方。”
年轻人把枪接在了手中,动作熟练而轻巧。他带着一副黑色的薄纱手套,抓枪
的姿势亦堪称完美,他的整个人在瞬间和那支枪融为了一体,互相激发出一种凌厉
逼人的气势。
钟济民深深的吸了口气。他早已看出那男子体内蕴藏着如冷枪一般的气质,现
在这气质愈发明显的迸发出来。他开始猜测这人应该当过兵,或者他和自己一样,
也曾经是一名特警狙击手?因为当那人手持猎枪而立的时候,他俨然就是一个能够
判决生死的致命猎手。
不过那人并没有按照嘱咐把枪口指向地面,钟济民不得不再次提醒他:“枪口
要冲下,不要平端着——这样很危险。”
年轻人没有理会对方,他甚至连头也懒得转一下,向天边又凝视了片刻之后,
才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响起:“真正能控制住枪的,不是手上的姿势,而是握枪人心
中的想法。”
钟济民心有所触。年轻人的话语进一步表明他是一个颇有境界的枪手,他想不
出该怎样去反驳对方,因为那的确是对枪的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他只好悻悻地扫视
着四周,希望没有其他人看到这里发生的违规行为。
“放碟吧。”年轻人此刻说道。
钟济民按下了操控钮,一个碟靶“嗖”地从发射器中蹿了出来,在眩彩的暮色
背景中划出美妙的抛物轨迹。当那道轨迹走至最高点的时候,枪声突然响起,靶盘
应声炸开,腾起一片白色的烟花。
“漂亮。”钟济民喝了句彩。作为一名旁观者,他不得不承认这时一次完美的
击发,无论从准确性、时机把握、还是动作的美感,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年轻人只是反手把枪递给钟济民,淡淡地说道:“上子弹,放碟。”
看来这是一个不愿多说话的客人。钟济民在心中暗暗地分析着,那自己最好也
不要过于饶舌,否则反而会让对方反感。可是他的射术如此精湛,又何必要单请一
个教练来做陪衬呢?
上好子弹的猎枪再次回到了年轻人的手中。然后便是碟靶飞出、枪声响起、烟
花散开。
年轻人的动作迅速而简洁,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工作一般。不知是天际的晚
霞过于绚丽还是他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的面庞。当九发子弹射完的时候,他还是连
一次头也没有回过。
九发子弹,百分之百的命中率。这样的成绩令钟济民也难免侧目。
还剩最后一发子弹了,参照先前的状态,钟济民毫不怀疑年轻人将完成一场完
美的大满贯。于是他放出碟靶,静待那烟花在暮霞中再次散开。
可是这次枪身却没有响起。年轻人目送着碟靶划过天际,身形向定住了一般,
毫无所动。
“怎么了?”碟靶坠地之后,钟济民诧异地问道。
年轻人终于转过了头,他的目光从墨镜后面射出来,牢牢地盯在了钟济民的脸
上。这样过了片刻,他幽幽地说道:“这是最后一发子弹了。”
“是的。”钟济民无奈地摇摇头,“可是你已经错过了碟靶。”
年轻人“哼”了一声,似乎在冷笑。“我对射碟靶并没有兴趣。”他一边说着,
一边又回转目光看向天际。
是的。像他这样的射术,对碟靶这样没有变化的射击目标早已厌倦了吧?钟济
民似乎颇能体谅对方的感觉,于是他微笑着推介说:“本射击场内还有野外狩猎的
活动项目,你需不需要体验一下?”
“射杀动物?”年轻人摇摇头,“你不觉得那根本也是浪费子弹么?”
钟济民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了,他皱着眉问:“那你还想怎么玩?”
年轻人把玩着手中的猎枪:“对于一个枪手来说,人才是最好的猎物。在你开
枪的时刻,你一定能感受到他的恐惧、他的绝望……他也有可能反抗,那整个过程
会更加的刺激。当然,最重要的在于,你会找到你一个射杀他的理由,当你带着目
的去开枪的时候,这才是一次真正完美的射击。”
“这怎么可能呢?”钟济民哑然失笑,“在现在的社会中,你怎么可能有持枪
杀人的机会?”
年轻人反问:“对着活人开枪,这是不是每一个枪手内心深处的欲望?”
钟济民怔住了,他开始嗅到一丝不安的气息。他没有接对方的话茬,微笑着用
尽量随意的语气说道:“先生,请把枪交给我吧。你的射击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年轻人似乎也在笑着回答,“可我还有一发子弹,不是吗?”
“你已经错过了碟靶——请把枪交给我。”钟济民愈发不安,他改变口吻,变
得严肃起来。
年轻人却丝毫没有要交枪的意思,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这样钟济民有些进退
维谷,他踯躅自己是否应该去强行缴过对方的枪:但现在子弹已经上膛,这样做无
疑是个非常危险的举动——万一在争执中发生走火,猎枪在场内射出霰弹来可不是
闹着玩的!
年轻人这时转过了身,和钟济民形成了面对面的姿势。然后他忽然问道:“你
开枪杀过人吗?”
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有些无礼和突兀,钟济民真想摘掉对方的墨镜,看看那后面
究竟藏着怎样的嘴脸。不过他还是勉力压住情绪,反问:“怎么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杀人的理由,还有你杀死对方之后的感受。”年轻人说
得很认真,语气中倒没有挑衅的意思。不过他转身之后,枪口便冲向了钟济民所在
的方向,这让后者感到很不自在,他有些后悔自己怎么接待这么一个奇怪的客人。
不过他决定认真的回答对方的问题,因为这个话题在他心中原本就是神圣的。
“我杀过人。我杀的人全都是罪有应得。看着这些人倒在我的枪口下,我最大
的感受就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守护的正义的尊严。”钟济民掷地有声地说道,最
后他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因为我曾经是一名特警狙击手,我的任务就是射杀那
些严重危害公众安全的匪徒。”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你能保证你射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应该杀的,你从来没有
错误地使用过你手中生杀的权力?”
“我能保证。”钟济民毫不犹豫地看着对方,“我射杀过绑架案的劫匪、疯狂
的连环杀手、危险的越狱分子……他们全都犯下了必死的罪行。”
年轻人在墨镜后面与钟济民对视着:“那你还记不记得十八年前,一个叫做文
红兵的人?”
钟济民立刻皱起了眉头,显然他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然后他敏感地反问着: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在你的资料里有。”年轻人早已想好应对之辞,“俱乐部的网站上有你们所
有教练的详细资料,你从警时的战功也被列了出来。我就是看到这些资料才选中你
做陪练的。”
“是这样?”钟济民将信将疑,他对网络并不太了解,想想除了这样,倒真找
不出其他的解释。片刻后他不满地抱怨了一句:“说好用化名的,怎么这件事还是
传开了?”
“你很怕被别人知道吗?”年轻人嘴角掠起一丝冷笑,“可是你刚才说起自己
的功绩时可是充满了骄傲。”
“这件事不一样……”钟济民犹豫着,“那个人……他本不该死。”
“为什么?”
“他是被逼无奈,犯罪的主观危害性并不强。而且当时在现场,警方的谈判人
员已经掌握了局势。”钟济民回忆着当年的往事,这原本是个秘密,可现在却被一
个陌生人提起。也许是年头太久了,所以大家都不在乎了吧?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最在乎这件事的人此刻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年轻人的心弦剧烈地震颤着,对方的话语印证了他先前了解到的情况,也将他
带入到痛苦的回忆中。在努力稳住情绪之后,他冷冷开口:“可你还是射杀了他。
你射杀了一个本不该死的人!”
对方的言辞变得尖锐,但钟济民却反而坦然了。他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我
没有杀他。”
年轻人略微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杀他——这关系到一些内部的机密。”钟济民又重复了一遍,但却语
焉不详,然后他警觉地反问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年轻人沉默不语,从墨镜的边缘可以看到他的眉头已经挤成了两团小疙瘩。这
场交谈正进入一个他预料之外的方向,而对方的表情不像是撒谎,并且他也没有理
由在这件事上撒谎。
因为对这样的变化毫无准备,交谈似乎陷入了某种僵局。年轻人无法面对钟济
民的反问,也想不出好办法让对方将那个“秘密”说明白。不过凭借着已经掌握到
的信息,他却已经可以展开相关的设想和推理。
“你没有杀他——那就是另外有人杀了他,是吗?”良久之后,年轻人再次开
口,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似乎很费力才能说出来一般。
钟济民撇着嘴不说话,不过他的态度显然是在默认。
年轻人的胸口开始起伏,一种突入其来的恐惧感在他的体内弥漫着。一时间他
甚至想要逃避,可是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却强迫着他向着可怕的真相步步逼近,于
是他带着颤抖的情绪继续追问:“你没有杀他,射杀文红兵的是另外一个人——可
是警方的记录为什么要写你?”
“我说过了,这是警方的机密。”钟济民似乎感觉到对方的孱弱,他的口气因
此而强硬起来,“我不想和你多说,请你把枪交给我。”
可年轻人还不想结束。
“因为这次射杀违反了警方的程序,是吗?”他开始自己回答先前的提问,同
时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着钟济民所在的位置压了过来。
钟济民往后撤开一步,因对方的逼近而变得神色紧张:“你干什么?”他一边
问一边凝起精神——对方始终不肯交枪,也许自己该采取些非常的手段。
已经步过中年,钟济民的身体不再像年轻时那般强壮,不过多年特警生涯留下
的底子还是在的。如果是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施展出
擒拿的手段将对方即刻制服。
可今天他却没有勇气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他对面的那个人实在给了
他太多的压力。那个家伙浑身上下都笼罩在一股强大的气场中,那种力量感是他以
前从未见过的。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实在没有击倒对方的把握。
所以钟济民又抽空扫了扫四周,开始寻找求援的可能性。这样的小动作被年轻
人看在眼里,可是后者却毫不顾及,他只是步步逼近,口中求证般的问句继续抛出
:“那个真正的枪手,他根本没有开枪的资格,因为他只是一个实习警察!如果这
样的行为被写在报告里,那么行动负责人和枪手都要被追究责任!所以你就成了名
义上的射击者,现场的真相被完全隐瞒,该受惩罚的人逃脱了惩罚,而你则获得了
虚构出来的功劳!”
钟济民的神色由紧张变成了惊讶,他蓦然皱眉:“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这么多?”
年轻人却只是自顾自地低吼着:“告诉我!我说得对不对?!”
钟济民苦笑:“你都已经知道了,干吗还要来问我?”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那这句话却如同锐利的针尖,将年轻人摄人的气场应声扎
破,后者随即痛苦地缩起了身体,像是遭受到一场前所未有的沉痛打击,他紧咬着
牙,喃喃呜语:“为什么,为什么……”
钟济民立刻意识到这正是出击的好机会,他向前抢了一步,左手去夺猎枪,右
手则锁向了年轻人的喉部。
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本就很近,而钟济民的动作又很快,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失
手。可是他错了。
他的身形刚刚晃出,年轻人已随之弹起。先前那充满力量的气场在瞬间重聚并
彻底爆发出来,钟济民只觉得眼前一花,右手已被一股大力拨开,同时有什么冰凉
且坚硬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钟济民的心深深一沉,他太知道顶在脑袋上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了。
枪是他一辈子的伙伴,可这个伙伴却被另一个可怕的人握在手里。于是致命的
子弹距离他的命门便只有一根枪管之遥。
“为什么?”年轻人咆哮起来,“那个实习警员为什么要开枪?!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大,看起来已经处于一种失控的情绪中。射击场内的其他工作人员
终于被惊动了,他们纷纷转头看向此处。而现场情形则让众人又惊又骇,一阵骚动
之后,有人惶然离去,也有人小心翼翼地欺近过来。
年轻人把枪口又重重地往前顶了一下:“快说!我没有时间等你!”短暂的失
控之后,他逐渐恢复了沉静,声音低了,而语气则更加森然可怖。
枪口上传来的巨大压力让钟济民立刻给出了回答:“我不知道。”
年轻人咬着牙不说话,显然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钟济民赶紧又补充说,
“我只是个狙击手,我所处的地点是在案发现场对面的楼上。那天嫌疑人一直在有
意地变换位置,经常会跑出我的狙击控制范围。后来有个警察进入屋内谈判,现场
指挥通报说进展顺利。我还想:危机应该能化解了吧?可是片刻之后,枪声响了,
嫌疑人被谈判的警察击毙,当时嫌疑人在我的视线之外,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年轻人紧盯着对方的脸,那副情急无奈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可他还是不甘心
地追问道:“你们后来进行行动总结的时候,具体的情况难道没有在内部通报吗?”
“没有。行动指挥只是私下告诉我,开枪的人只是个实习警察,所以要我去冒
名顶替他。而现场到底发生什么,也只有枪手和指挥两个人知道。指挥没有告诉我
细节,他甚至不让第三个进入现场。”
“为什么?”
“是担心顶替的秘密泄漏出去吧?狙击枪形成的伤口和警用手枪是完全不一样
的,如果其他警察进入屋内,一眼就会看出破绽。”
“这样的事情怎么能隐瞒得住?”年轻人深表怀疑,手中的猎枪再次发力,
“他只是一个现场指挥,可以一手遮天的吗?”
钟济民无奈地苦笑:“那个指挥……他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我不知道怎么给
你解释,因为他当年在警界的权威你是无法想象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问道:“是那个叫丁科的?当年的刑警队长?”他从偷盗的
档案中知道一三零案件指挥的身份,但对于这个人的传奇经历却毫无了解。
钟济民回应道:“就是他。”虽然正处于猎枪的致命威胁下,但提到这个名字
的时候,他脸上的敬佩神色还是油然而生,然后他又轻叹着感慨:“你不用怀疑我
的话,因为没有那个人做不到的事情。”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那他现在在哪里?”
“十年前他就消失了——他把自己藏了起来。”
年轻人知道确实是如此。他此前也曾查找过丁科的行踪,而近十年来都没有关
于此人的任何蛛丝马迹。
“你想找到他?”钟济民看出对方所想后微微摇头,“不可能的,既然他想藏
起来,就没人能找到他。”
年轻人哼了一声,显得有些愠怒。
那个叫做丁科的家伙,他真的有那么厉害?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找到他的。我
要让世人知道,能够做到任何事情的那个人,只有我!
“小伙子,不要冲动,有话慢慢说……”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年轻人的思绪。
他转头循声看去,说话的却是一个中年胖子,他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一身的西装
革履,看来该是射击场内的经理吧。
再往胖子身后看去,十来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子正悄悄散开,对自己所处的位
置形成了包围的态势。年轻人心念微动,知道这里已经不能久留了。
当然,他是不会把这些保安放在眼里的。只是从时间上算起来,那个人很快就
该赶来了——这才是他真正顾忌的地方。
中年胖子看到年轻人若有所思的神态,以为是自己的劝解起了效果。于是他咽
了口唾沫,再接再厉:“我是这里的经理,不管你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意见,我都
可以帮你解决。你先把枪放下……”
年轻人微微一笑,忽然一拧胳膊,枪托倒转,重重地砸在了钟济民的额头。后
者立刻晕倒在地。几乎与此同时,枪声也骤然响起,“砰”地一下击碎了胖子头顶
一盏硕大的吊灯。玻璃碎片如天女散花般落下,吊灯下众人惊惶失措地躲避着,射
击场内顿时乱作了一团。
年轻人将猎枪扔在钟济民脚下,后者是现场唯一会对他的脱逃造成障碍的人,
所以他一处手首先将对方放倒。那群保安虽然人多,但都是些草包级的角色。当年
轻人快步向射击场外冲去的时候,那些草包连一根毫毛也不可能抓着。
在惊魂甫定之后,胖经理掏出手机,急匆匆拨通了110 报警电话。而警方的人
马来得比他期待得还要快。几乎是他刚刚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就看到一行三人行色
匆匆的走了进来。这些人都穿着便服,但当先一人的身姿和气质已经却能显示出某
些职业上的特征。胖经理也是识人无数的角色,他立刻向着这行人迎了上去。那边
领头的男子神情严肃,他展示了一下证件,自我介绍说:“我们是刑警队的。”
“是,是我报的警。”胖经理掏出一块手帕擦擦汗水,同时惊讶地叹道,“你
们来得可真快!”
和胖经理说话的男子正是罗飞,当然他并不是接到110 指挥中心的命令而来的。
在得知Eumenides 使出金蝉脱壳的计策之后,他立刻带着柳松和曾日华向着紫杉射
击俱乐部赶来。因为根据查询结果,当年的特警狙击手钟济民现今正在此俱乐部内
从事射击教练的工作。
看着胖经理慌乱的神情,罗飞已经知道:这里肯定已经发生过什么。虽然自己
一路马不停蹄,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钟济民在哪里?”罗飞没时间向对方解释什么,他直奔自己最关心的主题。
胖经理伸手一指:“在那边呢。刚刚出的事,我都还没来得及去看,也不知道
人怎么样了。哎,那个凶手也是刚走,你们追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罗飞摇摇头,既然Eumenides 已经离开,追击显然是徒劳的。他只是顺着胖经
理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射击区围着一群人,显然那里正是出事的地点。罗飞连忙
带人赶过去,分开人群之后,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闭目躺在地上,从他黑瘦的面容
可以认出,此人正是警方在寻找的目标人物钟济民。
现场并无血迹,这让罗飞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下,他蹲下身在钟济民的鼻息间
伸指探了探,呼吸还算正常,应该没有大碍。同时他注意到昏迷者的额头有一块青
肿,看来是遭受到钝物的重击。罗飞将对方半扶起来,右手拇指按在了他的人中穴
上。
片刻之后,钟济民长舒一口气,幽幽醒转。胖经理马上在一旁高兴得直搓手:
“哎呀,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曾日华,你带他们下去了解一下情况。柳松,你注意警戒。”罗飞简短的下
达了指令。钟济民没有大恙的确是个令人欣喜的结果,不过Eumenides 的行为素来
难以捉摸,也不能排除他突然杀个回马枪的可能。所以不但不能放松警惕,现场的
闲杂人等也要尽快遣散才好。
曾日华笑嘻嘻地把胖经理拉到一边,同时招呼着围观的保安:“你们都跟我过
来吧。”与罗飞相比,他的形容举止显得非常随和,于是经理等人都跟着他哗啦啦
地撤到的安全线往后的区域。
罗飞看着钟济民,后者揉着额头上的肿块,神智正渐渐恢复。
“你见到他了?”罗飞问道。
“谁?”钟济民的神色有些茫然,他看着身边的陌生男子,又问,“你是谁?”
“我是警察。”罗飞表明身份,再次追问,“那个打伤你的人,你见到他了吗?”
钟济民苦笑着回答道:“我都被他撂倒了,怎么会没见到他?”
“我的意思是——”罗飞强调道,“你见到他的具体相貌没有?”
“这个——”钟济民愣了一下,“——没有,他带着帽子和墨镜,衣领很高,
看不出长什么样子。”他的神情有些窘迫,作为一个有着特警队资历的男人,被人
打翻在地都没看清对方的相貌,这实在是有些丢人。
当然罗飞并不会因此而藐视对方,因为他深知那个行凶者的可怕实力。事实上,
当Eumenides 摆脱警方行动的时候,罗飞已经在心里做了最坏的预期。但现在钟济
民仍然存活,这已经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以Eumenides 的杀手本性,他没有理由放过一个射杀自己生父的仇人。那到底
是什么情况改变了本该出现的悲剧结果呢?是钟济民反抗导致Eumenides 行动失败,
还是Eumenides 在策划着更加可怕的阴谋?
这些疑问的答案应该就藏在钟济民此前的经历中。所以罗飞立刻又问道:“告
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你要认真的回忆,不能错过任何细节。”
钟济民如言开始叙述自己的经历,从那个神秘的年轻人入场开始,他们之间所
有的交锋和对话都详细地回顾了一遍。而争相也在这样的叙述中渐渐明朗,其中答
案的出现则大大出乎了罗飞的意料。
事实上,罗飞和Eumenides 一样,在听说钟济民只是一个“顶替”的枪手时立
刻就猜出了真正枪手的身份,不过他还是耐心地听对方把所有的经过讲完,然后他
沉默片刻后问道:“那个射杀文红兵的实习警察,他的名字是不是叫袁志邦?”
“对。”钟济民有些奇怪地看着罗飞,不明白对方怎么也对此事有所了解。
罗飞也在觉得奇怪,因为这么重大的情节黄杰远却从没提起过。因为黄杰远父
子团聚后便没有跟随警方的行动,所以他的这个疑问还是只能从钟济民处获得解答。
“你顶替的事情连其他行动人员都不知道吗?”
“只有袁志邦本人和丁科知道。你应该也听说过丁科这个人吧?他做事情是滴
水不漏的,要想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隐藏住某些真相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是的。罗飞丝毫不怀疑那个警界传奇的处事能力,可他的眉头此刻却仍然深深
地锁了起来。
为什么?丁科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掩盖一起越权的违规行为吗?无论
如何,袁志邦击毙的是一名身绑炸药的凶徒,即便是违规了,最多也是个功过相抵
的结果吧?丁科有什么必要对这件事的真相如此隐藏?
这里面一定有着某些耐人寻味的秘密!
晚十九点二十三分,省城刑警队会议室内。
会场上的气氛有些沉默。
在罗飞入主“四一八”专案组之后,今天是第一次带领他的队员们与Eumenides
展开了正式的交锋,而这场交锋的结果难尽人意。
事实上,如果不是十八年前“一三零”案件的内幕出现意外转折,专案组很可
能会面对又一具出自Eumenides 之手的受害者尸体。一想到这个情况罗飞便阵阵后
怕:警方能在此役中全身而退,实在是侥幸之极!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也难免受到类似情绪的影响。尹剑低着头不说话,柳松则是
一副有劲使不出的郁闷情绪,不过最不爽的还是曾日华,今天的战役中他算是直接
和Eumenides 较量的主力,可他不但没能破解对方的测谎程序,网络追踪也是中了
对方调虎离山的计策。这样看来简直可算惨败。而他又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所以便一直咧着嘴,唉声叹气不绝于耳。
“你能不能别出声了?”坐在一旁的慕剑云似乎无法忍受了,她瞪着曾日华抱
怨道。后者悻悻地挠着头,低声牢骚:“心里不爽,总得找个渠道发泄出来吧?”
“我觉得大家都需要振作一点。”慕剑云提高声音,面向着众人所道,“事情
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糟糕。我们这次虽然没能击败Eumenides ,但是现在的Eumenides
同样也享受不到胜利者的喜悦。”
大家的目光聚集到慕剑云的身上,他们能理解最后那句话的意思:Eumenides
虽然成功地追踪到“一三零”案件中的狙击手,可是那个狙击手并不是射杀他生父
的枪手。真正的枪手竟然是袁志邦!正是这个人一手将他从无依无靠的孤儿培养成
无往不利的杀手。此时的Eumenides 该如何去面对这种情感上的巨大转变?
“我希望你能分析一下,Eumenides 现在会怎么想?这对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会
很重要。”罗飞关切地问道,他此前就是在琢磨这个问题,刚刚有了点思路,需要
向专业人士求证一下。
而这也恰是慕剑云想要提及的话题。女讲师开始侃侃而言:“他会陷入强烈的
迷茫情绪。他原本是带着一种复仇的情绪在追查自己的身世,寻找杀死生父的凶手。
可现在凶手的身份却指向了将他带上杀手道路的袁志邦。对于这件事情,连我们都
感到非常困惑,那Eumenides 必定会陷入更加浓烈的迷雾中。对他来说,这些迷雾
必须被解开,否则他自身的存在就会失去意义。因为是袁志邦塑造了他的前半生,
我们可以想象,袁志邦给他留下的影响就像教父一样深远,这种影响成为他通往杀
手道路的牢固基石。可现在,这些基石却幻化成了一团摇摇欲坠的问号。这些问号
不解开的话,他还怎么能继续走下去?”
罗飞插问:“你的意思是,他一定要找出袁志邦射杀自己父亲的真实原因?”
“是的。”慕剑云确信地点头,“不管有多困难,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这都是
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那么他继续追查的方向,只能集中在丁科和陈天桥这两个人身上了。”罗飞
顺着思路引申道。因为根据钟济民的描述,知道文红兵死亡详情的除了亲历者陈天
桥和袁志邦,就只有当年的行动指挥丁科。现在袁志邦已死,追查线索便进一步缩
小。
“这两个人可都不好找。丁科十年前就杳无音讯,陈天桥则欠了一屁股的债,
也有三四年没路过面,有一堆人都在追着找他。说句不好听的,这两个是死是活,
现在都是两说呢。”
说这番话的是曾日华。事实上“一三零”案件的档案被发现后,罗飞便已安排
了对这两个关键人物的追查,具体工作正是由曾日华的手下负责的。但到目前为止
还毫无头绪。
“让你的人加大力度——”罗飞强调了一句,然后侧过头看着尹剑,“你也调
些人去协助这方面的工作,双管齐下,一定要赶在Eumenides 的前面!”
尹剑领命道:“明白!”
罗飞的目光还没有移开:“这件事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吧?”
尹剑也用坚定的目光回视着罗飞:“Eumenides 的目标就是警方的目标。此役
成败的关键,就是双方追寻的速度。如果让Eumenides 赶在前面,那我们就会失去
牵拌对手的最重要的线索。”
尹剑的分析简洁却又透彻,罗飞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再次看向慕剑云,心中
仍有一些困惑需要对方来帮助解答。
“慕老师。我还想请教一下,如果Eumenides 找到了最终的答案,那又会对他
产生怎样的影响?”
这次慕剑云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着,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她说道
:“这要看他找到了怎样的答案。”
罗飞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问道:“你能不能说得再具体点?”
“你认为那答案会是怎样的?”慕剑云却看着罗飞反问道,“袁志邦为什么要
射杀文红兵?这一点确实很有意思——黄杰远和钟济民都证实,当时现场的情况已
经得到了控制。”
罗飞摇摇头:“就我目前掌握的资料来说,我无法给出判断。”
慕剑云微微一笑:“你不用每句话都说得那么严谨——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猜测。”
“猜测是没有意义的……”罗飞咧咧嘴。不过为了配合对方,他还是接着说了
几句,“……也许就是一次失误吧,袁志邦当时只是一个实习警察,第一次参加这
样的任务,因为紧张而出现差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这个人的行为有时又很难
捉摸,他如果有其他想法而故意这么做的话,那也毫不奇怪。”
慕剑云点头道:“好吧,那我就根据你的猜测说一说。如果是一次失误,那么
当文成宇知道真相后,他会感到非常失落。自己的父亲是被袁志邦失手打死,虽然
不至于产生憎恨,但袁志邦在他心中的威信却会大大降低,这有可能会动摇他的精
神支柱,使他对Eumenides 这个角色失去兴趣,他甚至可能对很多事情都失去兴趣,
从此变得消沉,转而追求一种平静的生活。”
罗飞非常认真地聆听着,对方刚一停顿,他便有些急切地追问:“那如果是后
一种情况呢?”
“后一种情况——就是袁志邦出于某种目的故意射杀了文红兵,那样的话,事
情就会有些复杂。”慕剑云斟酌着说道,“首先,毫无疑问的是,文成宇知道真相
后会对袁志邦产生深深的憎恨,他会认为袁志邦此前对自己的感情完全是虚伪的,
自己是一个受害者,正是袁志邦毁了自己的生活,他进而会痛恨自己作为Eumenides
的身份,因为那正是袁志邦加在自己身上的,这个身份在他眼中成为了对方阴谋的
延续。”
“那他会停止杀人吗?”罗飞期待地问道,这其实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慕剑云却并未给出罗飞最想听到的答复。“不一定。”她摇着头说,“在那种
异常强烈的情绪下,他的性情可能会走向两个极端。或者是突然看开,彻底摒弃Eumenides
的杀手身份,并且会因为以前自己的作为感到悔恨,从此走上一条重新做人的道路
;但是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会更加疯狂地实施血腥的屠杀行为,因为他会把袁志
邦射杀自己父亲的事件也当成是一次未被法律制裁的罪恶,为了弥补这种罪恶给他
带来的痛苦,他只有继续寻找制裁的目标,在杀戮中求得解脱。”
“确实是两个极端,完全不同的方向。”罗飞喃喃感慨着,然后他眯起眼睛看
着慕剑云,“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会走向哪个方向,是由什么来决定呢?”
“相当一部分的原因,是取决于他自身的性格——这是先天性的东西,谁也无
法控制和预测。当然,外界环境的影响也不容忽视,如果他有一个知心朋友,能够
听他的倾诉,分担他的悲伤,劝慰他的愤怒,那么他做回一个正常人的概率就会大
一点;反之,如果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没有宣泄倾吐的机会,那么他百分
之八十以上会成为一个更加可怕而疯狂的杀手。”
罗飞怔怔地愣了片刻,然后他“嘿”地苦笑一声,语气间颇多无奈:“他能向
谁去倾诉呢?”
罗飞的话没有说透,但在场众人都明白他的隐义:那样一个孤独的杀手,怎能
奢望他有一个光明开朗的外部环境?看来要想终止Eumenides 的罪恶之路,只有将
他绳之于法才行!大家回想起曾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孤稚幼童,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也许在他遇见袁志邦的时刻起,就已经注定要走上一条悲剧性的人生道路。
晚二十一点四十五分。绿阳春酒楼前。
绚丽的都市霓虹之下,女孩的白衣黑裙显得格外素雅。而在她的脸上,今天的
表情与往日有了明显的不同:愁容淡了一些,眉宇间对生活似有了新的期待,即便
是那失明已久的双眼竟也透出些神采来。
当酒楼大厨走到女孩身边的时候,女孩再一次拒绝了对方送她回家的好意,而
且这一次的拒绝显得更加彻底,她告诉对方:“以后下班你直接回家就行了,不用
再担心我,有人会送我回去。”
大厨看看女孩,目光又向四周扫了一圈,神色多少有些好奇和诧异。不过他并
没有找到什么值得关注的目标。于是客气地嘱咐了几句后,他便先行离去了。
“谢谢你!路上别开太快。”女孩在他身后说道,男子转过头,看见了对方鲜
花般美丽的笑脸。他的心怦然而动。
自从女孩的父亲出事以后,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的心
情呢?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令人欣喜的变化——当男子再次转身而去的时候,他的
嘴角也显露出些许笑意。
“我们也走吧。”女孩抖了抖手中的套绳,给蹲在脚下的导盲犬传达了自己的
命令。那只叫做“牛牛”的小狗起身抖了抖周身的金毛,熟练地带着主人迈下了台
阶。
女孩把握着前进的方向,而牛牛则提醒主人各种拐弯口和障碍出现的地方。如
此默契的配合常会引来路人们羡慕的目光。这般走了没多久,女孩听见有人在她面
前客气地说道:“小姐您好。请跟着我走,您的朋友正在等您。”
女孩听出说话的正是昨天引导过自己的咖啡馆服务生。她微笑点头以示谢意,
然后跟着对方向咖啡馆内部走去。
仍然是和昨天相同的位置,女孩能感觉出来。在坐定的同时,她问道:“你总
是喜欢坐在这样的地方吗?”
“怎样的地方?”一个声音回应着她。
“角落里。在餐厅里是这样,在这里也是。”
“呵呵。”和她对话的年轻人笑了笑,“你虽然看不见,但你注意到的事情却
比大部分更多。”
对方显然是认同了自己的猜测,于是女孩又好奇地追问下去:“这样的位置有
什么优点呢?”
“安静。”年轻人淡淡地回答。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另一个更重要的
原因他不便解释,况且即使他解释了,处于黑暗世界中的女孩也无法理解吧?
“喜欢吃淮扬菜,喝清淡的饮料和酒水,爱听《沉思》一类的提琴曲,中意安
静的角落位置……”女孩一款一款地轻声说道,她的眼睛朝向对面的年轻人,就像
能看见对方一样,最后她自言自语般地反问:“你一定是个有着很多经历的人。”
年轻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被激起了片片涟漪。
“为什么?”沉默片刻之后,他反问道。
“因为只有时常经历风浪的人,才会格外珍惜那份宁静的感觉。如果你的生活
平淡无奇,那你在空闲的时候一定想尝尝刺激的川菜,在喧闹的酒吧狂欢发泄。”
年轻人的思绪有些飘散,他略微闭了会眼睛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说的很有道理……”他轻叹着说道,“可是你为什么会有这样深刻的感觉?”
“因为……”女孩沉吟着,“……因为,我是一个瞎子。”
年轻人“哦?”了一声。
“因为我是一个瞎子,所以我比你们有更多思考的时间。”女孩解释说。
“是的。”年轻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在完全黑暗的世界中思考,不受任何打
扰,所以反而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女孩笑了:“那你羡慕我吗?”
年轻人很认真地回答说:“有一点。”
“一个正常人羡慕一个瞎子,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年轻人不得不承认:“是有一点。”
“就是这样的感觉,对吗?”女孩微微侧过脑袋,一边凝思一边说道,“很多
事情都是共通的:你对某样东西拥有的越多,你就越渴望与之相反的东西。你会羡
慕我在黑暗世界中的感受,可是我呢?我对光明的渴望又是你无法了解的。当我用
这样的思路来分析你对宁静的偏好时,我就能大致猜到你在经历着怎样的生活。”
年轻人低头不语,像是在专心品味女孩说的话。片刻后他再次开口,把话题的
焦点转到了女孩的身上。
“你的眼睛……是先天性的吗?”
女孩点点头:“很小的时候还能看见一些东西,可后来就越变越差,在十岁之
前就完全失明了。所以我对这个世界的印象,只停留在童年的画面里。那些画面回
忆起来是非常美好的——只是时间过得太久了,已经变得慢慢模糊。”
年轻人凝视着女孩的眼睛,开始幻想:那双眼中如果能恢复光明的神采,那该
是一幅多么动人心魄的美景?带着这样的情绪,他问道:“现在还在治疗吗?”
女孩摇摇头:“早就停医了——治也没有用的。”
“嗯……”年轻人却不像对方那样悲观,“我听说现在有一种基因疗法,可以
治疗像你这样的先天性病症。你应该去试一试。”
“是吗?”女孩像是水中人嗅到空气的气息一般,期待地仰起头来,“哪里的
医院有?”
“需要去美国——”年轻人回答说,“——这是最新的技术。”
女孩的热情明显冷了下来。
“美国?”她淡淡的苦笑着,“我连省城都没有离开过……而且这样的治疗肯
定要花很多钱吧?”
年轻人很自然的接着话茬说道:“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我会帮你解决的。”
女孩却愣住了。她和对面的男子相识不过一天,虽然彼此有着良好的感觉,但
对方一下子承诺要帮这样的大忙,她实在有些无法理解。他是在开玩笑吗?或者只
是说些虚伪的场面话?可是从对方的语气来看,这两种情况又都不像。带着这样的
困惑,女孩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年轻人感觉到了对方的心中所想,于是他又说道:“我是认真的。而且你不用
想太多,一切都由我来处理——所有的事情。等我安排好之后,你只要去美国接受
治疗就行。”
“可是——为什么?”女孩费解地摇着头,这件事实在过于困惑,她必须问个
明白。
“你到底是谁?你以前认识我吗?”
“没有那么复杂。”年轻人平静地答道,“我只是想帮你。”
“如果我们只是刚刚认识,我想不出你这样帮我的理由……”女孩直言不讳地
说道,“你知道吗?当你那样说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高兴,更不会对你感激,我更
多的是觉得……你在骗我。”
“你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会安排好一切,然后你去美国治疗。对你来说,事情
就是这么简单。”
“我在你眼里很简单是吗?”女孩换上生硬的语气,“如果这样的话——那我
会拒绝你的一切帮助。”
“你误会我了……我说的‘简单’,你应该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那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片刻的沉默之后,年轻人的声音在女孩耳畔响起:“因为除了我之外,再没有
其他人会这样照顾你。”
女孩微微一颤,身体如被电击般泛起一种滚烫酥软的感觉。同时她尴尬地挪了
挪身体,像是躲避什么似的。
却听年轻人又继续说道:“我想照顾好你,这样我才能听到我喜欢的音乐——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让你满意的理由?而且对我来说,帮这样的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
事情,我只是在自己能力的范围内,想去帮助一个值得帮助的朋友。”
女孩从懵懂的状态中恢复。
“可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她再次强调说,不过语气已经和缓了许
多,“如果你要帮我,那你现在需要做的,也许是先让我们加深彼此间的了解。”
“我也希望如此。可是……”年轻人似乎有些话无法延续,在停顿良久之后,
他才又悲伤地说道,“有些了解可能永远也无法做到。”
“为什么?”女孩不解地追问。
年轻人不再说什么,他今天已经说得太多,这本不是他的风格。
俩人间出现了沉默的气氛,最终这气氛被女孩的声音打破。
“我想要回家了。”她有些萧然地说道。当她今天来赴这个约会的时候,并不
会想到交谈会陷入这样的窘境。她现在相信对方确实是出于真心要帮自己,可不知
为什么,她总觉得彼此之间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那个人向自己隐瞒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但那事情到底是什么,她又说
不清楚。
“时间不早了,我这就送你回去。”年轻人一边看表一边说道,“不过我还有
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女孩竖起耳朵,有些期待的样子。
年轻人温柔而又专注的看着对方:“昨天我们有个约定:我说我以后每天都会
在这个咖啡馆等你,然后送你回家——”
“是的。”女孩笑了笑,希望籍此缓和先前的不快,“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履行
这个约定。”可是她的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因为对方的回答再一次让她感到意外。
“我要失约了。”年轻人突然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道,“对不起。”
女孩一愣,然后她摇摇头,心中的不满情绪难以掩饰:“你对于自己所做的决
定,总是这么快就会改变吗?”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年轻人停顿了片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
要去完成一件事情,在这件事做完之前,我没有办法再和你见面。”
女孩沉默了一会:“那你又何必与我相约?本来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可以互
不影响的。”
“是今天刚刚出现的情况,我完全无法意料的情况。”年轻人解释着,用他一
贯的平和语调。他似乎并不急于去表白,但这样的态度反而显得更加可信。
女孩的不满情绪消散了许多,不过失望仍然写在她的脸上。她猜测着问道:
“你要去外地吗?”
“不,我只是不能和你见面。”
“那你还会不会来听我的音乐?”
“在那件事情结束之前——不行。”
女孩黯然地撇了撇嘴:“完成那件事情,需要多久?”
年轻人摇头:“我不知道。”
女孩轻叹了一声。她发现越接近面前的这个男子,便越发现他身上笼罩着浓浓
的迷雾。不过她也不想再追问什么了。先前的经验已经表明:对方不想说的事情,
自己再怎么问也是徒劳的。
片刻后她说道:“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
女孩抿着嘴,似乎在犹豫什么,不过最终她还是把心中真实的感受说了出来。
“我已经瞎了十多年,你肯定能想象出我对光明的渴望。可是今天,你告诉我
你会帮我治好眼睛,然后又说不能遵守昨天的约定。你知道吗?我却宁愿你不管我
的眼睛,但是你能够守约,这样我会真的觉得多了一个朋友,而不是一种不可把握
的期望。呵,也许对你来说,这有点无法理解?”
“不——”年轻人立刻回复道,“我完全能够理解你。事实上,我们俩之间有
很多共通的地方。”
“哦?”女孩咬着嘴唇,“——那你是否会再考虑一下?”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忽然转了话题问道:“你的父亲为什么会去世?”
女孩露出诧异的神色,不明白对方怎么提起了这个问题。不过对这样的话题她
倒并不忌讳,因为父亲在她心中是个英雄,她甚至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父亲的事
迹。
“我父亲是一个警察。”她悲伤但又带着骄傲的语气说道,“他生前一直在查
一起命案,非常大的命案。后来那个凶手找到了他,他在与那个凶手搏斗的时候被
杀害了。”
“你想找到那个凶手吗?杀害你父亲的凶手?”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年轻人低
下头,不敢去直视对方的眼睛,虽然他明知道那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当然。”女孩毫不犹豫地说道,“如果我能够找到他,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要面对面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他一定不敢回答我,他会在我的愤怒面
前颤抖。但我不会放过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父亲死亡的所有细节。我必
须找他问清楚,然后我要看着他遭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女孩的声音如此坚定,与她娇柔文雅的形象产生了鲜明的对比,而与此同时,
却有两行清亮的泪珠从她的腮边滚落下来。
年轻人沉浸在某种情绪中,良久无言。直到女孩的眼泪慢慢风干,才又听见他
的声音。
“对于你父亲的死亡,你不愿留下任何问号。然后……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一
定要为你的父亲报仇,是吗?”
女孩无声点头。
“这也正是我现在的想法。”年轻人黯然感慨道,“所以说,我们有着太多的
共通点。我多么希望:你能像我理解你一样的理解我——我再次道歉,因为我的失
约,不过总有些事情是我们必须去做的。”
十一月一日,上午七点四十一分。
刑警大队羁押室内。
这是刑警队用来扣押犯罪嫌疑人的地点所在,隔壁就是提审室。嫌疑人在接受
审讯之前,一般会在这间屋子里先关押一段时间。现在屋子里孤零零地坐着一名男
子。他的右手被一副手铐连在了特制的犯人椅上,看起来应该是一名刚刚被捕获的
嫌疑人。
不过他的衣着神态似乎又难以和嫌疑人的身份吻合起来。此人看起来二十来岁
的年纪,一身名牌穿戴,青春时尚。虽然是被铐在椅子上,但他仍然保持着一种非
常潇洒的坐姿:跷着二郎腿,上身倾靠在椅背上,夹克拉练很自然的敞到了胸口以
下,那副做派不像是被羁押,到像是在咖啡馆中等待和美女约会一般。
羁押室内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一套木质桌椅之外,最显眼的就是西侧墙上的一
面硕大的镜子。那年轻男子正面向镜子,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英俊的容颜,颇有一种
自恋般的欣赏感觉。
而在镜子的背面也站着两个人。不过当他们看向镜子的时候,目光却能够穿透
镜面尽览羁押室内的全貌。原来这是一面特制的单透镜,装在这里的目的正是为了
让室外的警察能够观察到室内嫌疑人的一举一动。
“这小子真他妈的能装。”镜子后面俩人中的那个瘦弱男子说道,“你可没看
到我抓他的时候,小样吓得都快尿裤子了。”
说话的人其貌不扬,和羁押室里的男子比起来,他给人的感觉甚至有些猥琐,
不过他看着被铐在椅子上的那个帅哥时,眼神中却充满了蔑视。
瘦子的同伴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看向室内的目光极为锐利,在认真观察了一俩
分钟之后,此人说道:“这家伙可能知道这是块单面玻璃。所以他装出这副若无其
事的样子,这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不过他的眼神很飘,这说明他有些心虚。还有
他的右手食指,你注意到了没有?一直在敲击着椅子把手,这说明他的脑子里在想
很多东西,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悠闲。”
瘦弱男子顺着同伴的指点看去,果然如此。他忍不住感慨一番:“人这个东西
真是复杂,你能看到的表象往往和真实情况相去甚远。唉,像我这样的人,看来就
只能和计算机打打交道——那个世界简单得很,不是1 就是0 ,用不着跟着别人兜
圈子。”
说话者在计算机领域的成就的确很难有人比得上,他正是省公安厅网监处的技
术专家曾日华,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中年人则是刚刚上任的省城公安局刑警队长—
—罗飞。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罗飞此时问道。
曾日华咂咂嘴说:“那还真是费了一番周折呢。本来我想,像这样的网络记者,
只要找到他们的老板,那肯定就能把他揪出来了。可是没想到这家伙根本没有老板!
我去了上传那段视频资料的网站,网站也不知道这家伙的身份。他们只是在网上联
系,那家伙在收到网站付给他的大笔酬金后,就把相关资料发了过来。于是我又去
查他收款的帐户,居然是用假身份证办理的。”
“哦?”罗飞“嘿”地笑了一声,“他的警惕性还挺高的?”
曾日华点头道:“那可不。这家伙也知道自己干的不是什么好事。他在网上用
的笔名叫做‘甄如风’,涉及好几起无良采访以及侵犯隐私权的报道,早已是臭名
远扬,甚至有当事人要雇佣黑道对他进行报复。所以他才会隐藏起来,像老鼠一样
见不得天日。”
“恶人自有恶人磨。”罗飞看了眼屋内的男子,话中有话地说道。
曾日华则继续自己的思路往下讲述:“后来我就锁定了他经常上网的那几个帐
号,对全市的计算机网络进行监控。大概凌晨四点多钟的时候,他的qq在市中心的
一家洗浴中心休闲大厅内登录上线。我立刻带人赶过去,把他堵了个正着。他一开
始还大吵大闹地想反抗,后来我们一亮警察身份,马上就蔫了。切,那会怂得像个
鸡崽子一样。”
“你一开始故意没有表明身份吧?”罗飞注意到男子额头上有些淤青,就转头
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打他了?“
曾日华尴尬地挠挠头,然后挤着笑说:“这个王八蛋,你不想揍他两下呀?是
他先推推搡搡要动手的,我当然就没客气。嘿嘿,你别看他人高马大的,要跟我打
根本不是个。”
罗飞笑着摇摇头,他知道曾日华虽然是个文职,但论格斗也是一把好手。当时
邓骅的手下想要绑架慕剑云的时候,正是被他单枪匹马救下的。屋子里的那个家伙
这次只怕是没少吃苦。这件事虽然违法了警方的纪律,但自己作为专案组长,也只
能一笑而过罢了。然后他又将话题引像正轨:“他的身份履历查清楚了吧?”
“他叫杜明强,二十六岁。来自贵州山区。这是他的身份资料,已经核实过了,
没有问题。”曾日华一边说,一边将打印出来的一份户籍资料递交到罗飞手中。
罗飞快速而又认真地将那份资料扫了一遍,然后吩咐道:“把他带到审讯室吧,
我先给他做做铺垫。”说话间,他又抬腕看看手表,“嗯,现在七点四十五分,你
通知大家,八点半在会议室开会,我们讨论一下详细的计划。”
“好的。”曾日华答应一声,出了监控室。片刻后,罗飞便看到他走入了羁押
室内,一直在屋内装腔作势的杜明强立刻紧张地挪动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惧。
这个曾日华,看来下手不轻。罗飞在心中暗暗掂量着,虽然对打人这件事他并
没有太大反感,但如果杜明强因此对警方产生严重的对立情绪,倒有可能对下面的
计划带来负面影响。
不过问题不会很大。至少从表面看来,这个杜明强并不是个难以控制的角色。
带着这样的想法,罗飞也离开了监控室,到审讯室内先行等待起来。
没过多久,曾日华就把杜明强带到了审讯室内。
没过多久,曾日华就把杜明强带到了审讯室内。这俩人的身高差了有多半头,
但曾日华一手扣住杜明强的胳膊,却能令对方毫无反抗之力。不过杜明强嘴上可没
闲着,他一路忿忿不平地叫嚷着:“你们凭什么抓人?凭什么打人?我要投诉!”
“嚷什么嚷,给我老实点!”曾日华手腕发力将他摁倒在审讯椅上,那椅子有
个带锁的木板,横亘在杜明强身前时,便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牢笼。
罗飞冲曾日华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转身离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此刻屋内只剩下罗飞和杜明强二人。罗飞也不急着说话,他凝起目光开始在更
近的距离内观察起对方来。
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个帅气的小伙子。他留着一头浓密的长发,脸庞削瘦有型,
鼻梁尖俏挺拔,他的嘴角也有着刚毅的线条,微微轻挑起来的时候,便露出一丝骄
傲而又不羁的神色。
当然,令罗飞印象最深的还是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算大,但是黑白却非常
分明。现在那两只黝漆般的黑瞳孔正直直地对着罗飞——他的主人也在认真打量着
自己面前的对手。
这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罗飞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测。他不愿再给对方
过多的准备时间,于是开口问道:“你叫杜明强?”
“你是什么人?”杜明强不答反问,同时他强调说,“我懂法律,你有义务首
先向我表明你的身份。”
“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罗飞。”罗飞一边说还一边掏出证件来,“你需要看
一下吗?”
杜明强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只是停留在罗飞的脸上,对那证件却没有什么兴趣。
“刑警队长?”片刻之后他困惑地问道,“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罗飞不说话,他拿出一支mp3 按下了播放键。一个男子的声音随即响起:“按
照你的叙述,那个杀手饶过了最后的女生,是因为你终于砍下了自己的手,你找回
了做人的勇气,承担起了做老师的责任,是这样吗?”
这正是在网上引发疯狂点击的吴寅午自杀前的访谈音频。因为上传者刻意对语
音进行了变频处理,所以那声音听起来多少有些怪异。
听完一句话之后,罗飞便终止了mp3 的播放,同时他问道:“这个说话的人就
是你吧?”
虽然音频已经停止,不过后续那些令人气愤的对话内容早已被罗飞记在心中,
现在他满腔的愤怒的情绪正通过目光渗透出来。
杜明强没有立即回答,他那黑亮亮的眼珠在眼眶里轻微而又快速地转动了两下。
这个细节立刻被罗飞捕捉到,于是后者又冷笑着补充说:“你没有必要想太多。已
经到了这个地方了——你明白吗?”
杜明强飞眼瞥了一下罗飞,虽然明白对方是有备而来,但他还不愿轻易放弃。
于是在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后,他回答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也许我该叫你的网名:甄如风,这能帮助你想起很多东西。”罗飞正色说道,
“我们已经查到你上网用过的所有帐号,你接收网站酬金的银行卡号等等……在你
的住处我们还提取了一部手提电脑,我想那里面一定也保存着很多有趣的资料吧?”
罗飞说话的时候,杜明强便抬起头看着对方,而他脸上无辜的表情则随着罗飞
言辞的深入而逐渐消退,当得知自己的手提电脑也已落入对方手中之后,他知道抵
赖已毫无意义,于是咧嘴承认道:“好吧。那个人就是我……那段音频文件也是我
放到网上去的。”
罗飞应了句:“很好。”他把mp3 收起,目光凛凛地盯着杜明强。后者却是一
副无所谓的表情,直到被对方的眼神逼得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嚷嚷起来:“是我又
怎么了?我犯法了吗?你们凭什么抓我?”
罗飞仍只是看着对方。
“嘿嘿。”杜明强忽然笑了,“也许是我妨碍了你们破案?尊敬的刑警队长?
那个叫做Eumenides 的杀手很不好抓吧?就算这样,你们也不能把怨气发泄在我身
上啊?”
罗飞胸口有些发闷,怒火上涌。不过他很快明白对方说那些话的目的就是想要
激怒自己,于是便又冷静下来。他开始瞪视着对方,然后缓缓地说道:“你没必要
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因为真实的情况我们都很清楚:你逼死了一个教师,一个老
人!”他的嗓门不大,但每一个字却都掷地有声。
小小的审讯室内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杜明强的神情也因此收敛了一些。沉默片
刻后,他摇着头叹道:“吴寅午是自己自杀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记
者……”
“记者?”罗飞忽然插话问道,“你有记者证吗?”
出乎罗飞的意料,这个问题似乎打中了杜明强的痛处。小伙子脸“腾”地一下
涨红了,某种情绪在他体内酝酿着,从最初的尴尬,渐渐转化成愤懑,那愤懑继续
累积,最后又变成满腔怒气爆发出来。
“我没有记者证,但这并不妨碍我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他振振有辞地大声
说道,“证件算什么?那只是无能者的遮羞布而已!我是一个天才的记者,我根本
不需要用证件来证明自己!”
看着对方激动的样子,罗飞心有所动。他一直认为杜明强只是一个贩卖隐私的
逐利者,没想到这家伙竟还真的以记者自居。而没有记者证看来就是他不齿于人的
心病了。回过头想想,当万峰宾馆血案发生之后,大批持有合法证件的记者曾蜂拥
至医院,想要采访吴寅午但无一如愿。而这个山寨货色却能蒙过现场的值班护士,
搞出了那么一份轰动网络的访谈音频。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倒的确具有成为记者
的天赋。
可惜的是,一个人若想有所成就,天赋也只能排在所需条件的第二位,最重要
的还是品行——这是罗飞一贯以来的观点。
就像眼前的这个小伙子,他即便真的具有成为记者的天才,但他肮脏的道德操
守终究会让其沦为人人唾弃的角色。
不管怎样,现在总算找到这家伙的心理弱点了。罗飞收回思绪想到,他决定进
一步去刺激刺激对方,于是他换上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对方:“我不想和你讨论这
些没用的东西。既然你没有记者证,那么你的行为便属于无证采访。”
“无证采访,好吧好吧……”杜明强喃喃地念叨着,他的情绪在慢慢地平复,
显然没有再受罗飞所激。片刻后他反而翻眼看着罗飞,怪声怪气地问道:“怎么现
在刑警队只能管这种档次的案件吗?”
“违法的事情我们都可以管。”罗飞用冷冷的话语反击着对方,“而你不仅涉
嫌无证采访,还涉嫌假冒警察,同时,我们在你的手提电脑里查到了非法浏览色情
网站的记录……你的这些行为都触犯了法律,警方有权羁押你,并对你施行治安拘
留的处罚。”
“治安拘留?”杜明强看着罗飞,他眨了眨眼睛问道,“几天?”他的神态和
语气丝毫没有慌乱的感觉,反而透出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罗飞很清楚对方的心态:被警方如临大敌般擒获,又是刑警队长亲自提审,这
个家伙虽然表现得很强硬,但心里难免发虚。可一番激烈的言语交锋之后,自己面
临的处罚原来仅是治安拘留而已,他此刻一定是长出了一口气。
这也正是罗飞刻意要营造的效果:如果一个人的情绪出现波动的时候,他的思
维能力和防御本能肯定会大大的降低。
是时候引导对方去经历下一个波峰了。
“事实上,我们并不准备拘留你。”罗飞眯起眼睛,目光因此而显得更加精亮,
而他阴沉的语气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杜明强感受到了那种非同一般的气氛,他皱起眉头问道:“那……你们想怎么
样?”
罗飞沉着脸不说话。杜明强等待了片刻之后,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提高嗓
门自己给自己打气说:“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们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法律依据的!”
罗飞“嗤”地轻笑一声,道:“现在你知道讲法律了?可你自己违反法律的时
候,为什么不想想后果呢?你知不知道,你在逼死吴寅午的同时,也把自己拖进了
一场危险的游戏。”
杜明强看起来不太明白罗飞的意思,他踌躇着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罗飞打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那是曾日华交给他的资料,包括杜明强的身份履
历等等。在那些资料的最上方却是一个信封,罗飞把那信封扔到杜明强面前:“这
是警方在你住处搜到的东西。”
杜明强拿起那个信封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却愈发的莫名奇妙:“这是建设银
行寄过来的信用卡对帐单,我每个月都会收到这样的信件,有什么问题吗?”
“这封信你没有打开看过?”罗飞认真地问道。
杜明强摇摇头:“这样的垃圾信件有什么好看的?我每个月按时把透支的钱还
上不就行了?”
“可警方找到这封信的时候,信封却是被打开的。”罗飞蹙起眉头似乎在想着
什么,然后他又喃喃自语,“不过如果是那个人打开的,倒也并不奇怪……”
“你到底在说什么?”杜明强瞪大了眼睛,黑眼球因此而显得更加明亮。
罗飞轻轻甩了甩下巴:“你自己看看吧——里面的东西。”
杜明强用左手把信封搓开,右手两个手指探进去,取出了里面的信笺。他的眼
神随即凛然了一下,因为从纸质上来看,那信笺显然不是银行的对帐单,而是一张
薄薄的书写纸。当他进一步将那张书写纸展开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则愈发如定住了
一般,震谔万分。
因为他看到了纸上的内容,那上面用极为工整的仿宋体笔迹写着:“死刑通知
单受刑人:甄如风罪行:无良采访,逼人致死执行日期:十一月日执行人:Eumenides”
良久之后,杜明强才从震谔中清醒过来,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问道:“这……
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罗飞冷冷反问,“像你这样的网络灵通人士,而且还
面对面地采访过吴寅午,你会不知道这是什么?”
“死刑通知单?杀手Eumenides 的死刑通知单?给我的死刑通知单?”杜明强
一连问了三句,脸上仍充满不可思议般的表情。
“不错。”罗飞给予了肯定的答复。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说道:“现在你明白了
吧?这才是我们把你带到刑警队的真正目的!”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杜明强连声说道,“这,这真是……我不知道该怎
么形容,真是太让人兴奋了!”
“什么?”罗飞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有人在面对Eumenides 的《死刑
通知单》时说出“兴奋”两个字,难道那家伙是语无伦次了吗?
杜明强看出了罗飞所想,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然后他看着
罗飞。
“你很奇怪吧?我为什么会兴奋?你觉得我应该害怕才对——”说话的时候他
握紧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是的,我也害怕,可是这种害怕在另外
一种情绪面前却变得不值一提。这份死刑通知单,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一份死亡威
胁。可是在我眼里,它却有着另外一份更加重要的意义!”
“什么意义?”现在轮到罗飞糊涂了,对方此刻的表现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令
他完全无法理解。
“这是一则新闻,轰动性的新闻!”杜明强亢奋地往前探着身体——如果不是
审讯椅限制了他的行动,他此刻恐怕已经跳了起来,“而我,一个天才的记者,现
在正是这则新闻中的主角,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我会写出一篇伟大的报
道,独家报道!”
罗飞冷眼旁观着对方的表演,心中涌起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终于明白,对
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似乎没有什么比他的记者梦更加重要。为了一篇引人瞩目的
报道,他不仅可以无视别人的情感,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能视之不顾!
或许……他其实并不清楚那个杀手有多么可怕。想到这里,罗飞忍不住问了一
句:“你知不知道Eumenides 已经杀了多少人?”
“那个宝马车女车主,被炸死的饭店女老板,还有前两天那两个辱师的学生…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但是,一定还有其他的案子吧?”杜明强用期待的目光看
着罗飞,他似乎完全曲解了对方的语意,把一次警告当成了刺探案情隐秘的机会。
罗飞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当他抛出Eumenides 的死刑通知单之后,这场交谈的
气氛就有些变味了,现在他必须把局面引到正常的轨道上来。略一斟酌之后,他回
答说:“是的,还有很多案子是没有向公众披露的,包括邓骅的死亡。”
杜明强的瞳孔再次因兴奋而放大:“邓骅?他也是被Eumenides 杀死的?官方
的新闻上说,他是在机场突发心脏病身亡……”
罗飞“嘿”了一声问道:“你相信官方的新闻吗?”
“当然不信。”杜明强笑道,“官方新闻从来不告诉人们事情的真相,所以这
个社会需要我这样的人。”
对方那洋洋自得的样子令罗飞颇为反感,再想想他的所作所为,居然还有脸自
诩为被“社会需要”的人?罗飞盯着对方的面庞——那英俊的容貌配上笑容应该令
人赏心悦目才对,可他此刻却只有反胃的感觉。
也许真该让Eumenides 完成他的执行。罗飞在心中暗暗地想到,这个想法显然
与他的身份大相抵触,所以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像是在自我否定一样。然后他对杜
明强说道:“还有一个情况,也许你更应该专注一下。”
“什么?”杜明强兴致勃勃地追问,这场审讯在他眼中似乎已经成了精彩的新
闻发布会。
罗飞神色郑重:“Eumenides 发出的死刑通知单,到目前为止还从没有落空过。”
“哦?从未落空的死刑通知单……这会成为报道中的一个亮点。”杜明强翻着
眼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随后他似乎想到些别的东西,在默然愣了片刻之后,反
问罗飞:“如果这个情况延续下去的话,那么我很快也会成为一个死人?”
罗飞点点头,同时暗舒了一口气:这个家伙总算还有点理智,终于明白了问题
的关键所在。
蝼蚁尚且偷生,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完全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呢。更何况
相杜明强这样的家伙,他在本质上应该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唯一有些不同的是,
他对于某件事情有着近乎疯狂的追求,这种疯狂会在短时间内令他的大脑失去正常
的思维能力。
不过在可怕的事实面前,他总该清醒过来了。
罗飞一边这么揣摩一边冷眼观察着杜明强,用对方的表现印证着自己的分析。
的确,先前那种兴奋的表情已经凝固在杜明强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然
后他再一次展开那张书写纸,递送到自己的眼前。
“这个日期是……十一月几号?”他突然抬头问罗飞。因为在那张死刑通知单
上,标明具体“几号”的地方恰好出现了一些污损,所以那个数字已经难以分辨了。
罗飞却反问他:“这里的污渍是怎么搞的?”
“应该是我自己弄脏的。”杜明强耸耸肩膀,“这种信件我从来不看,当然就
不会注意保护什么的。昨天晚上我给钢笔吸墨水,随手拿起这封信垫在下面。所以
有几滴墨水洒出来,正好落在了这个数字上。”
的确,造成污损的正是兰黑色的墨水,因为那张书写纸本来就比较薄,所以墨
水完全渗透了纸张,将表明具体执行日期的数字完全掩盖了。
“我们找到这封信的时候,字迹已经被破坏。所以如果你不知道这个日期,那
么能给出答案的,就只有Eumenides 一个人了。”罗飞颇带着些无奈的语气说道。
杜明强把眼睛凑到那张纸上,想要努力看清那个被污损的数字。不过他的举动
是徒劳的,因为Eumenides 的死刑通知单本身也是用兰黑色的钢笔书写,所以被相
同的墨水浸染之后,原本的字迹就完全看不出了。他只能摇摇头以示放弃。
却听罗飞又问道:“你昨天用这封信垫墨水瓶的时候,信封已经被打开了吗?”
杜明强蹙眉想了会,再次摇头:“我不记得了。谁会去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情?”
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细节的确是无关紧要的。所以罗飞想要从信件本身寻得
线索的奢求似乎要落空了。不过他并不因此而觉得沮丧。因为他知道:即使杜明强
能提供某些信息,这种信息也未必就具有价值。Eumenides 在这方面是个绝对的高
手,如果他连递送死刑通知单的过程都会被当事人找到破绽,那他根本就没资格成
为令警方头疼的致命杀手。
杜明强把那封信重新装好,扔回给罗飞,同时他用一种颇带自嘲的语气说道:
“看起来我的情况比以前的那些受刑人更加糟糕,是吗?他们至少还知道杀手行动
的具体日期,而我却连这最基本的准备都无法做到。”
“是这样的。”罗飞淡淡的瞥了杜明强一眼,“不过与那遗失的日期相比,你
更应该想想: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受刑人的名单上。”
面对罗飞如此直白的言语问责,杜明强却只是不以为意地咧了咧嘴:“我知道
你是怎么看我……你自诩为道德强烈的人士,对我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在你眼里,
我甚至配得上死刑通知单上的罪名。不过,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我现在
为什么坐在这里?原因在很简单:法律上并不会给我相应的制裁,同时法律也不允
许一个杀手来践踏其他人的生命。而你是为法律服务的,所以你要保护我,不管你
心里是多么的讨厌我,这都是你现在必须完成的任务——我说的对吗?”
“是的。”罗飞也只能点头承认,“你对局势的判断倒是很准。”
“我说过,我是一个天才。不管是窥探隐秘还是分析人的心理活动,这都是我
的拿手好戏。”杜明强挑着眉头,越说越自得,他甚至拿罗飞和自己做起了对比,
“如果我得到和你一样的机会,也许我也能成为一个刑警队长呢。嘿,只可惜我有
另外的人生轨迹,注定我只能成为一名出类拔萃的记者。你们不理解我,我毫不在
意——天才都是不被人所理解的。”
几个回合交锋下来,罗飞似已习惯了这个家伙的自恋风格。而对方的自恋也并
非毫无本钱,事实上,他将吴寅午逼至崩溃的那段访谈,从心理攻击的角度来说就
是一个经典的案例。可是,即使是天才又怎么样?邓骅算不算一个天才?以他的能
力和势利都无法躲过Eumenides 的死刑通告,那杜明强又能如何呢?
再了不起的家伙在死后也就只是一具尸体而已,到了那一步,他与任何人都没
有分别。
前案中当邓骅在重重严防之下钻进宾利车,向着机场而去的时候,罗飞就曾有
过类似的感慨。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洋洋自得的年轻人,脸上又禁不住浮现出五味
杂陈的复杂神色。此刻在他眼中,对方其实已经离死人不远了。
杜明强感受到了罗飞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他收回情绪去面对自己所处的危险境
地。他冲罗飞笑了笑算是歉意,然后主动说道:“好了,我们不说这些没用的东西。
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对于Eumenides 这一次的死刑预告,警方有什么打算呢?”
罗飞正色回答:“我们会保护你。”
“保护我——那是当然的,我关心的是:怎样保护?”杜明强又追问。
“我们会派出专门的警力对你进行全天候的跟随。”
杜明强点点头,不过他似乎又有些其他的担忧:“你们不会限制我的行动自由
吧?”
“不会的。”罗飞答道,“只要你不走出警方的视线就行。除此之外,你完全
可以自由安排你的活动。”
杜明强轻轻地吁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要把我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屋子里—
—就像现在这样。”
“从保护你的角度来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过,我们并没有这么做
的权利。”说到这里罗飞停顿了片刻,然后又道,“不过如果你自己要求的话,我
们也可以提供类似的安全措施。”
杜明强“嘿”地笑了一声,揶揄着说道:“何必呢?何必要做一件让所有人都
不爽的事情?”
罗飞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而杜明强看到对方这样的表情便更加得意,他咧开
嘴,端着一副自作聪明的姿态说道:“如果我被限制自由,困在一个保卫严密的地
方,最不爽的人肯定就是Eumenides ,因为他要接近我就变得很难,说不定会被迫
放弃原先的计划;如果Eumenides 放弃计划,警方也会不爽,因为你们手中的这条
线索会变得没有意义;而对我来说呢?我躲避Eumenides 就是在躲避有史以来最具
新闻价值的杀手,一个真正的记者是决不会这么做的。所以说呢,让我恢复自由,
为我和Eumenides 的接触提供良好条件,这才是大家都想看到的局面。”
罗飞并不反驳对方的这番言论,他仍然保持着自己一贯的平稳作风,淡淡地问
道:“这么说的话,你愿意接受警方的安排了?”
“接受安排?”杜明强摇摇头,“这么说的话似乎不准确。我想我们之间的关
系——应该是合作。”
“合作?”罗飞看着对方,不知道这家伙又在耍弄什么玄虚。
“是的,合作!”杜明强加重语气强调说,“事实上,你们警方是想利用我来
引出Eumenides ,而我愿意与你们配合。这对我来说会承受相当的风险,所以我也
要享受和风险相对应的收益才行。”
居然在这个时候和警方讲条件,真是个狂妄而又不自量力的家伙。罗飞对这样
的人素来反感,不过他并没有把这种情绪显在脸上,只是问道:“那你想要些什么?”
“新闻素材。和Eumenides 有关的新闻素材。”
“这不可能。”罗飞断然拒绝,“这些都是警方的绝密资料,绝不会外泄。”
杜明强露出失望的神色,不过他并不甘心,又透出要挟的口吻说道:“那我也
不能保证完全按照你们的计划行动。也许我会自己躲起来,或者,我会自己去找和
Eumenides 有关的资料。”
“这是你的自由。”罗飞冷冷回答,“不过我要告诉你,如果你真的脱离了警
方的监控,那么警方下次找到你的时候,多半就要带着法医给你收尸了。”
杜明强似乎没料到对方的态度如此强硬,他愣了一下,然后悻悻地摇着头,一
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而罗飞也没有兴趣再将这场交谈进行下去,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要做。
见杜明强不再说什么,他便站起了身:“好了。情况已经说得很明白。请你在这里
稍等片刻,我会派出专门的警力对你进行保护,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说完这些话之后,罗飞便离开了提审室。他招来两个值班的干警,嘱咐他们把
住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入。这里是刑警大队的核心地盘,他并不相信Eumenides 敢
来这里撒野。不过一如他素来的性格,不论做什么事情,总要滴水不漏才好。
上午八点半,刑警大队会议室。
那张发给杜明强的死刑通知单经过扫描后,被投影仪打在了会议室前方的显示
屏幕上。四一八专案组的成员们此刻都在盯着那屏幕,神情专注严肃。
曾日华正在向众人介绍这张死刑通知单的来历。
“昨天傍晚,从射击俱乐部撤离之后,罗队就给我下了一道命令,要我去寻找
那个采访吴寅午的冒牌记者。到昨天凌晨四时许,我通过网络追踪的方法,在本市
一家洗浴中心的大厅内抓到了这个家伙。他叫杜明强,贵州人,无业,现在正关押
在刑警大队里。这张‘死刑通知单’则是我们在他的暂住地里找到的。”
“因为这个家伙的访谈造成了吴寅午的自杀,所以激怒了Eumenides ,才领到
这样一张死刑通知单吧?”听完这段介绍后,尹剑分析道。
“显然是的。”曾日华点着头,颇有些感慨地说,“罗队考虑问题,确实比我
们周全,思维跟得也快。昨天要我尽快找到那个记者,我还不太明白其中的用意,
直到搜出这份死刑通知单之后才恍然大悟呢。”
“是吗?不过我倒觉得你并没有完全明白。”一个柔美的女声接住曾日华的话
茬说道。
说话的人正是慕剑云,她微微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曾日华。
曾日华一边挠头一边眨着眼睛,露出费解的神情。
慕剑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Eumenides 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吴寅午接受访
谈后自杀的事情?”
“是从网上看来的吧?”曾日华猜测。
慕剑云立刻摇头:“Eumenides 现在关注的焦点是生父的死亡真相,根本不会
像警方一样继续关注吴寅午的动态。他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昨天下午罗队通过网
络给他播放了那段采访音频。那段音频让Eumenides 觉得:自己的行动第一次失去
了原本的意义,所以他异常恼火。”
“是吗?罗队把那段音频放给他听了?”曾日华若有所悟地点着头。昨天罗飞
与Eumenides 网络交谈的时候他正在省城东奔西跑追踪Eumenides 的所在,因此对
罗飞播放采访音频的举动并不知晓。现在慕剑云点明之后,他很快就回过味来,愈
发感慨地说道,“原来Eumenides 盯上杜明强,从根本上就是出于罗队的精心设计
呢!”
一边说,他还一边用求证的眼神看着罗飞。而罗飞也没有必要否认,微微颔首
道:“做事情总要有多手的准备才好。昨天我们定下方案,想用特警队员作为诱捕
Eumenides 的诱饵,而我在和Eumenides 网络交谈的时候,已经发现了装在耳机中
的测谎装备。所以我预感到这次布饵行动可能要失败。作为应变的方案之一,我给
Eumenides 播放了那段采访音频,并且刻意去激怒对方,这样我们虽然失去了一个
诱饵,但是又可以有一个新的诱饵作为候补。”
曾日华“嘿”地叹了一声,想到昨天下午自己是在前往网吧的路上向罗飞汇报
了冒牌采访的事情。随后罗飞就把那段音频资料收了起来,难道他当时就已想到要
用这段资料来刺激Eumenides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此人的思维不仅周密,而且决
断之快也足以令人叹服!
“基本的情况就是这样——”罗飞引导着众人的思路回归案件本身,“对于这
个新出现的情况,大家看看有什么想法?”
“那个日期是怎么回事?”柳松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慕剑云等人也跟着点
头,显然这是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
“这份‘死刑通知单’是夹在一份银行对帐的信笺中。而杜明强昨天晚上把墨
水滴在了信笺上,所以造成这一部分内容无法分辨。”罗飞解释着,他的语气透着
丝惋惜,“大家也都看到了,墨水滴正好覆盖了具体的死刑执行日。对这个日期,
我们只能知道是‘十一月’”。
“今天是十一月一号。”柳松皱起眉头说,“那岂不是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整
整一个月的时间里,Eumenides 都有可能对杜明强下手?”
“是的。”罗飞坐实了柳松的分析。而众人也都意识到警方会因此而面临一种
尴尬的局面:他们虽然给Eumenides 成功布下了一颗饵料,可却无法知道Eumenides
究竟何时会前来大快朵颐。
柳松摇着头轻叹一声:“这就麻烦了。布置一个诱补Eumenides 的陷阱也许不
难,但我们怎么可能把这个陷阱保持一个月的时间?”
在座者都参与过保护韩少红的市民广场之战,深知要对付Eumenides 这样的杀
手,警方要投入多大的人力和精力。要将类似的状态保持一个月的时间,那简直就
是一桩不可完成的任务。
“我们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分散太多的精力。”罗飞也说道,“因为我们同时还
面临着很多更重要的战场。”
的确,对于一三零案件的真相追查,这才是Eumenides 此时最为关注的焦点。
警方如果为了保护杜明强而忽略了这条线索,那显然就会得不偿失了。
慕剑云忽然抬眼看着罗飞,她似乎想到些什么。在斟酌了片刻之后,她开口道
:“这个具体日期的遗失,也许并不是一个意外!”
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来,同时揣摩着她言语中的潜台词。只有曾日华已
耐不住性子追问:“不是意外?这是什么意思?”
慕剑云娓娓分析道:“‘死刑通知单’是在对帐信笺中找到的,但是谁也不知
道这份‘死刑通知单’是什么时候被放进信笺里面去的。也许墨水浸染信笺是发生
在‘死刑通知单’投递之前。而Eumenides 到来后发现了这封被污染的信笺,所以
他便利用这个元素,造成执行日期被无意间染没的假象。而事实上,根本就是他自
己要隐藏这个日期!”
“嗯。倒是很有可能——”曾日华连连点头,“要不怎么会这么巧?就是几滴
墨水,正好就把具体的日期给盖住了?”
柳松“嘿”地冷笑了一声:“那就是Eumenides 并不敢把具体的日期告诉警方,
可又要保持住他一贯的骄傲派头,所以就做出这番故弄玄虚的把戏。”
慕剑云却又摇摇头:“不,情况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说话间,她的目光重又
看向罗飞,似在等待着后者的分析定论。
罗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双手交叉在一起,苦笑着说道:“他识破了。”
慕剑云轻轻地叹了口气,罗飞的猜测正与她的想法相呼应。曾日华等人则还是
面面相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Eumenides 已经知道这是我故意扔给他的诱饵。”罗飞又继续解释说,“所
以他便将计就计使出了这样的招数。现在警方在一个月的时间内需要两线作战,而
Eumenides 却可以在十一月的任何一天执行对杜明强的刺杀。其余的时间,他就可
以专心去追查生父死亡的真相。”
这下众人全都明白了。柳松先前就觉得颇为被动,但并未想到这种被动是Eumenides
故意套在警方身上的枷锁。愕然愣了片刻后,他也轻叹道:“是的。因为警方已经
盯死了一三零案件的线索,这让Eumenides 继续追查变得非常困难。如果我是Eumenides,
我此刻也要想法设法去分散警方的警力。嘿嘿,一个杜明强就可以牵制警方一个月
的时间,这步棋确实厉害呢。”
正如柳松所感,罗飞和Eumenides 之间确实如对弈的高手一般,俩人正面的交
锋虽然还没有完全展开,但你来我往,在布局之间便已经杀得难解难分了。
上午九时二十七分,刑警队提审室。
杜明强被铐在审讯椅上无法动弹,不过他的思维却并没有因此而受到限制。事
实上,从进入刑警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极为紧张的思考状态中。因为
他深深知道:自己正面对一场从未有过的巨大挑战,那感觉就像在悬崖边跳舞一样,
稍有一丝的不慎,便会在顷刻间摔个粉身碎骨!
但他又很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是他天性中存在的东西。对手越强大,他便越兴
奋。他盼望着和那个可怕对手进行直面的较量。而现在,这场较量终于要拉开帷幕
了。
提审室外响起一串脚步声——听起来那应该是属于两个人的:一个刚劲有力,
另一个则相对柔和,应该是个女子。脚步声渐行渐近,很快便来到了门前。杜明强
收起思绪,抬头紧盯着那即将被打开的屋门。
果然不出他的判断,推门进屋的正是一男一女俩人。他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大,
男子健壮精干,精神抖擞;女子虽然身形纤柔,但眉宇之间却也藏着一股逼人的英
气。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把我放开?”杜明强扒拉着手铐开始抱怨,“我可不喜欢
被你们当犯人对待。”
“放了你很简单。但是有些事情必须向你说明白才行。”来人中的女子看着杜
明强说道,同时她在对方面前隔桌而坐。
杜明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女子片刻,然后问了句:“你是谁?”
那女子回答道:“四一八专案组成员,慕剑云。”
杜明强“啧啧”咂了两声,笑着赞道:“没想到刑警队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女警
官。”他的目光继续锁定在对方身上,相对于他此刻的身份,这样的举动多少有些
无礼。
慕剑云身旁的男子皱了皱眉头,看起来想要发作。不过慕剑云轻轻摆手阻止了
他,那男子便“哼”了一声,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冷眼看着杜明强。
“你有欣赏和评判美丑的权利。但现在的时间和场合,讨论这些非常不合适。”
慕剑云冷冷地回击着,同时她也凝起目光看向杜明强,俩人视线相交,后者立刻觉
得颇不自在,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避了开去。
“我还要纠正你一个错误——”慕剑云趁胜追击,略带着讥讽地语气说道,
“出现在刑警队的,不一定都是刑警。我的身份是省警校的心理学讲师,而坐在我
身边的,则是来自与特警队的柳松柳警官。”
“心理学讲师?”杜明强略微一愣,便“嘿”地笑了一声道,“难怪你的目光
这么扎人。听说你们只要看着别人的眼睛,就能判断出对方心中的想法?真是可怕!
看来我以后和你说话的时候,最好都把眼睛闭起来。”
他这么说着,居然真的把眼睛闭了起来。然后他还故意晃着脑袋:“怎么样?
你现在还能不能看出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慕剑云看着对方耍怪的样子哭笑不得。而柳松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用指背重重
地敲了敲桌子,喝道:“行了!我们没时间和你说笑,请你把态度放端正一点!”
杜明强睁开眼睛,脸上嘻笑的表情也收起来了。短短的一瞬之间,他忽然变得
郑重而又严肃,一时间甚至让慕柳二人有些不太适应。
“是的,我们都没有时间说笑。”却听杜明强正色说道,“但是端正的态度,
是需要双方都具备的。如果你们仍然把我当作犯人看待的话,那我们之间就缺乏商
讨正事的氛围。”
审讯室内出现短暂的沉默。杜明强拨弄着腕上的手铐,这次他没有再提出要求,
但他显然在等待着什么。
僵持了片刻之后,慕剑云冲着屋外喊了一声:“来把他的铐子打开吧。”
一个干警应声进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帮杜明强松开了手上的束缚。杜明强揉
揉手腕,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显得爽快无比。看那干警准备离开,他又追着
说了一句:“请把我的随身物品还给我,谢谢!”
进了刑警队羁押室的人,随身携带的一些物品比如钱包、手机、钥匙等等都是
要被暂扣的。现在杜明强已经被解除羁押,那么他提出返还这些物品也是理所当然
的事情。于是慕剑云便冲那个干警点点头,后者又跑了一趟,带回一个小盒子,里
面装的正是杜明强的随身之物。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是平等的关系。交谈起来应该没有什么障碍了吧?”慕
剑云看着杜明强说道。
后者正在拨弄盒子里的物品,并很快从中找出一部手机来。听到慕剑云的问话,
他便翻了翻眼睛道:“你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情?”
“Eumenides 给你发了‘死刑通知单’——”慕剑云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
否知道这件事情对你而言有多危险?”
杜明强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Eumenides 这个名字也足以让他的情绪紧张起来。
沉默片刻后,他轻声回答:“我知道。据说他发出的死刑通知单还从未落空过。”
“那我要非常郑重地提醒你: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你应该格外小心!你的所
有行动都应该处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最好不要外出。我们甚至可以在刑警队内
部给你安排一处住所。”
说这番话的时候,慕剑云刻意加重了语气,试图制造出一种更加紧张的气氛。
可是她的苦心却没有得到杜明强的理解。此刻在后者脸上略现出些诧异的神色,然
后他反问道:“这是你们专案组的意见?”
慕剑云点点头。
杜明强“嘿”地干笑了一声:“你们真是把我搞糊涂了……我刚刚和你们的罗
队长聊过,他说过不会限制我的行动自由。”说话间,他开始摆弄刚刚找到的手机,
不过连按了几次开机键,手机都没有反应。
“妈的,又没电了。”杜明强把手机扔到桌子上,神情有些沮丧。
“要打电话吗?用我的吧。”慕剑云见状,便主动掏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这是一个拉近双方距离的好机会,可能会对双方后续的交涉过程大有裨益。
杜明强也不客气,大咧咧接过手机:“我得把我的电话卡换上去,我要拨的号
码存在里面——你不介意吧?”
看起来是在询问,但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打开了手机的后盖,卸下电池,
将原本装在手机里的sim 卡抠出来,然后他又拆下自己手机里的sim 卡换了上去。
慕剑云的注意力并不在手机上,她适时地把话题切了回去:“我知道你和罗队
已经聊过——不过我还是想再劝劝你,所以我才申请了这次会面。”
杜明强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扬起头用一种很断然的语气说道:“你是在浪费时
间。”
慕剑云还想说什么,杜明强却摆摆手示意暂停,然后他自顾自地拨了个号码,
把手机放在耳边,准备听电话了。
慕剑云只好耐心等待。那手机振铃响了七八声,却始终没有接通。杜明强只好
把电话放下,不满地埋怨着:“这都几点了?还在睡觉?”
慕剑云笑了笑:“打给你女朋友吗?”
杜明强含糊其辞地回答道:“是个最关心我的人——也是最能理解我的人。”
慕剑云把握着对方的情绪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能理解你的人很少?”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卑鄙的人,毫无道德?”杜明强反问道。他又开始
拆面前的两部手机,看起来是要将sim 卡换回去。
慕剑云略一斟酌,点头说:“就我看到的那些事实来说——确实如此。”
杜明强自嘲般地“嘿嘿”一笑:“你代表了绝大部分人的想法——代表了那些
无法理解我的人。”
慕剑云再次看着杜明强的眼睛,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我和绝大部分人并
不一样,我希望了解你的内心世界……在你心里一定藏着某种无法改变的追求和梦
想,你认为这个梦想的价值是超出一切的。为了实现你的梦想,你什么都不在乎,
是吗?”
杜明强的神色恍然了一下,思绪似乎要被对方带走。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什么,
连忙躲开了慕剑云的直视,借着拆装手机的当儿,他调整好情绪说道:“你不要这
么做。你休想进入我的内心世界,找到我的弱点……你也休想说服我……”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没有任何人的内心世界是无法攻克的。”慕剑云微笑
着回答,她一直看着杜明强,目光中充满了自信。
杜明强无奈地摇摇头,又换了个语气说:“好吧。即使你能够说服我,但这也
没有任何意义,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慕剑云无法理解对方这番话语逻辑何在,她蹙起眉头问了句:“为什么?”
杜明强把装好的手机扔回给慕剑云,略现出一丝苦笑:“看起来你并不是一个
合格的心理学专家,至少有一个人的心思你没能看透。”
“谁?”慕剑云嘴上在问,脑子里却已条件反射似地想起某个人来。同时她的
心绪也忍不住轻轻地激荡了一下。
杜明强很爽快地吐出那个名字:“罗飞。”
不错,罗飞。这正是那个让慕剑云感到慌乱的角色。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
当自己看向那个男子眼睛的时候,对方的目光却反射过来,反而要把自己看透似的。
那个家伙……是的,她确实无法看清对方的所想。不过杜明强为什么会知道这
一点呢?他又为何要在此时此地提起罗飞?
“你什么意思?”慕剑云试探般地反问道。
“罗飞不会同意你刚才的建议。”杜明强直言不讳地回答,“让我自由行动,
从而成为猎捕Eumenides 的诱饵,这根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所以你想要说服我
来改变这个计划,这只能是浪费时间。”
慕剑云愕然一怔,竟是这样?她有了种被愚弄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同意我来劝说你?”愤愤之余,她还有些不甚甘
心。
“因为他知道你说服不了我。在我和罗飞之前的会面中,已经达成了共识。我
能够感受到他的想法,同样,他也能感受到我的。我渴望与Eumenides 的会面,而
罗飞则希望通过我找到Eumenides 的线索。”说到这里,杜明强略停顿了一下,然
后又故作神秘般压低声音,“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愿望,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也
能感觉到……”
“什么?”慕剑云颇为无奈,她现在似乎只有发问的能耐了。一个罗飞已让她
头疼,何况又多了个同样不省心的杜明强。
“他希望我死在Eumenides 手中。”杜明强幽幽地说道,他的脸上现出奇怪的
表情:眉头锁着,但嘴角却在笑。
慕剑云沉沉地叹了口气,她已完全明白杜明强的意思了。是的,当罗飞带着那
些想法的时候,他怎么会把杜明强限制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呢?可是……
“他不能这么做!”慕剑云摇着头,态度坚决。
“可是他已经决定这么做了。”杜明强咧着嘴说,“而且他才是专案组的组长,
不是吗?”
慕剑云不再说什么,在沉默了两秒钟之后,她腾地起身,拿起自己的手机,径
直离开审讯室而去。
杜明强目送着慕剑云的背影,脑子里不知还在想些什么。直到慕剑云消失在他
的视野之外,他才突然意识到屋内还有一个人。于是他转过脸来看着柳松,似笑非
笑地问道:“怎么,你们是一起来的,难道不用一块走吗?”
进了提审室之后,柳松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杜明强。其实
他并不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沉默完全缘于对杜明强的反感。现在对方主动开口,
他也就简单地回答道:“我受命保护你的安全。”
“哦?”杜明强凝起精神上下打量着柳松。却见那个年轻人似乎和自己差不多
的年纪,体格虽然不算壮硕,但却精干得很。考虑到自己的人生安全从此就要拜托
在对方手里,他便热切地站起身,探出右手问候道:“你好。我应该称呼你……柳
警官?”
柳松起身和杜明强握了握手,不过这个举动完全是过场式的应付。两个人的手
掌甚至还没有贴紧,他已经把手撤了回来。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也是简短之极
:“特警队,柳松。”
除此之外,他连一个字也不想多说。在他看来,对面那个家伙空长着一副英俊
的皮囊,但其龌龊的言行根本配不上自己的热情。
杜明强却不在乎,他泰然自若地招呼着:“我们坐下聊吧。”那副姿态倒像这
里是他的主场一般。
柳松硬硬地坐下,冷眼且看对方要耍什么名堂。
“看得出来,你很讨厌我?”杜明强咧咧嘴说道,“有很多人都讨厌我,不过
我不在乎——因为有更多的人喜欢读我写的报道,对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柳松轻哼一声:“你对我说这些有意义吗?我只是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并不关
心你的道德操守。”
杜明强摊摊手:“我可不是要和你攀谈什么——不过既然我们要进行合作,还
是应该相互了解一些才好。”
“什么合作不合作的?别和我说这些文绉绉的词。”柳松打断对方的话语,
“现在的事情非常简单:Eumenides 要杀你,而我则要保护你。在这个过程中,你
有行动的自由,但你的任何行动必须获得我的认可。”
“我的行动要你认可?”杜明强撇着嘴道,“这叫什么自由?”
“你也可以不听我的。但你要明白:对我来说,最坏的结果只是没有完成任务,
而你却有可能丢掉小命。”柳松用淡淡的语气说道,但杜明强显然无法漠视对方后
半句话里透出的寒意,他怔了一小会后,有点无奈地点点头:“那好吧……我会充
分尊重你的意见。”
“这样最好。”
“那我们算是达成了共识。虽然我做了一些不太情愿的让步,但没什么,良好
的合作总是从争吵中开始的。”杜明强又开始自说自话地白胡起来。见柳松不愿再
接自己的话茬,他便“嘿嘿”地干笑两声,道,“那我现在想回家补个觉,不知道
柳警官是否允许?”
“可以。我开车送你回去。”
“专车接送,这待遇倒是不错呢。”杜明强一边起身一边伸了个大懒腰,“那
就快走吧。被你们抓来折腾了一宿,困死我了。”
看着对方那副做作的神态,柳松也只能恨恨地长吐一口浊气。正如他预感到的
那样,自己的任务还真像是这个家伙的贴身“保姆”了。
俩人离开提审室,柳松去停车场开出了一辆警车,杜明强也不客气,打开车门
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圣德花园。”他大咧咧地报了个地名,然后便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翻
看手中的一份早报——这是他刚才在穿过行政大楼门厅时,顺手从书报架上拿到的。
柳松没有说什么,他发动了警车,缓缓往大门外开去。现在他已经没有心情再
生杜明强的闲气,因为他知道:只要警车出了公安局的大门,那就意味着进入了Eumenides
的捕猎区域,自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随时准备处理各种突发的意外情况。
可是杜明强却闲着。车开出公安局没多远,便听他那咶噪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却是在读念着晨报上的某条新闻:“今晨,在城东玉带河中发现一具青年男子
的尸体。经法医检测,死者为溺水身亡,而他血液中的酒精含量达到了213 毫克每
升,在死前已属于严重醉酒状态。警方推测,该男子可能是醉酒后在河边小解时,
不慎落水溺亡,事发时间当在今天凌晨时分。警方亦借此提醒广大市民:饮酒要适
量,过度饮酒不仅伤身,而且潜伏着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柳警官。你对这条新闻有什么看法?”念完这段之后,杜明强放下报纸,把
头转向柳松这边问道。
或许是职业的原因,对这样的新闻柳松倒是有兴趣讨论一下。不过他的见解听
起来有些消极。
“这样的意外死亡每天都在发生。”他不以为意地说道,“如果你干过刑警、
交警或者是法医、消防队员,你对这样的事情就不会觉得稀奇了。”
“可如果这个倒霉的家伙是被人谋杀的呢?”
柳松皱皱眉头:“谋杀?报道上已经说了,他是酒醉之后失足落水身亡。”
“酒醉可以确定,溺水也可以确定。可是,失足这件事情,谁来作证呢?”杜
明强摇着头,“如果这个家伙是酒醉之后被人推到河里去的,那岂不是一起谋杀案?
警方如此轻易的定论可能就要放过真正的凶手了。”
这番假设看似离奇,但想要彻底地反驳却也难以做到。柳松想了想,道:“如
果真是这样的话,除非现场有人目击,否则警方无法获得刑侦学上的证据。”
杜明强“呵”了一声:“你是承认警方对此无能为力了?”
确实如此。柳松想起去年夏天特警队曾经接到一个任务:去市郊山区搜救一个
失踪的户外探险者。当时他们用绳索下到了人迹罕至的山沟中,搜索了三天三夜。
结果目标没有发现,沿途却找到了好几具腐败已久的无名尸体。这些死者究竟是在
探险过程中意外死亡还是被蓄意谋害呢?只怕是再厉害的刑侦人员也难以判断吧。
柳松轻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了杜明强的说法。
“这样看来,真的有很多黑暗的角落是刑罚无法关照到的。”杜明强于是颇为
感慨地说道,“Eumenides 这个角色的存在确实有一定的社会意义呢。”
柳松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转头看看杜明强,眼神颇为诧异。这番感慨在其他人
说出来都可以理解,可出于杜明强之口就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了。要知道,他自己
不就是一个上了Eumenides 死亡名单的社会黑暗分子吗?
这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满脑子荒唐的想法,难以理喻。柳松暗暗摇头,
决定不再搭理对方。他把稳方向盘,目光如猎鹰般扫视着周围路面,把全部经历都
投入到了备战的状态中。
上午九点五十六分。刑警队长办公室。
罗飞正站在窗前向外眺望着。从南明山片警时代开始,这便成了罗飞的职业习
惯之一。
目光远眺时,思路仿佛也会开阔许多。
办公室位处高层,站在这里看出去能把半个省城都收入眼中。但见楼宇林立,
车水马龙穿梭不绝,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可是在这些美妙街景的背后,又隐藏着
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像这样规模的一个省会城市,每年刑事案件的发案总量都要在两三万起,平均
每天七八十起。这就是说,每过十几分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就会有一起刑
事案件发生。
即使你能俯瞰着整个城市,却也无力阻止这些持续发生的罪恶——对于刑警队
长来说,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沮丧可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正是上午时分,阳光明媚。罗飞却并不觉得刺眼是因为东南边的另一座高楼恰
好在他的窗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太阳的光芒是何等的宽广明亮,但终究无法照耀到世间的每个角落。
代表着正义之剑的法律何尝不是如此?
那个如幽灵般神秘的Eumenides ,当他游走在黑暗之中去惩治那些罪恶的时候,
他的身上究竟闪耀着怎样的光芒?
他是罪恶的终结者,但他同那些被终结的罪恶一样见不得阳光。
罗飞正沉浸在这般思绪的时候,屋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他立刻敏锐地转过身,
却见慕剑云正从屋外走进来。
对方不敲门便直接闯进来,这让罗飞略微觉得有些奇怪。在他的印象中,慕剑
云虽然个性外向强势,但待人处事的礼节性却素来不差。再凝目细看时,已隐隐感
觉到对方似乎带着某种不满的情绪。于是他便主动笑了笑,问道:“情况怎么样?”
“你何必明知故问?”慕剑云冷冷地瞥了罗飞一眼,然后她不待罗飞招呼,便
自己跑到会客沙发前坐了下来。
“你没能说服杜明强?”罗飞斟酌着说道,“是的,这个结果的确在我的意料
之中。”
慕剑云立刻责问:“那你干吗还要让我去浪费时间?”
罗飞摊摊双手解释说:“既然你很想去,所以我没有理由不让你去试一试。”
慕剑云并不接受这个解释,她轻轻地“哼”了一声:“行了。别说得这么冠冕
堂皇的!我问你,如果杜明强能够被我说服,你还会让我去吗?”
罗飞对这样尖锐的提问缺乏思想准备,同时他也不擅于面对着同僚撒谎。在沉
默了片刻之后,他只能用尴尬地一笑以代回答。
“从始至终,杜明强在你眼中就只是一块诱饵。你根本不在乎他的安全,你甚
至希望他能够被Eumenides 处决。因为在你眼里,杜明强确实是有罪的。我说的对
吗?”慕剑云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
对方已说得如此透彻,罗飞反而有了种轻松的感觉。他默叹了一声后答道:
“在我的潜意识里,或许的确存在着这样的倾向。我无法狡辩,因为现在的局面已
经印证了你的猜测。我没有必要骗你,更骗不了我自己。”
见罗飞态度坦诚,慕剑云的不满情绪略微散去了一些。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淡淡说道:“我知道Eumenides 在哪里了。”
罗飞愕然一愣,连忙问:“在哪里?”
“就在你的心里。”慕剑云直直地看着罗飞的眼睛。
罗飞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转头重新看向窗外,默然不语。
“本来也是这样——”慕剑云继续感慨着,“当年正是你和孟芸创作出这个角
色。虽然十多年过去了,这个角色后来的使用者让你自己也饱尝苦果。但在你心中
还是无法摆脱这个角色本身所带来的诱惑吧。”
罗飞有些茫然了。他想起了自己和孟芸创造Eumenides 角色的那个夜晚,虽然
只是在虚构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但当时那种兴奋的感觉一定是来自于心灵深处某种
情感的呼应吧?他又想起了与袁志邦见最后一面的那个时刻,对方的话语像是仍在
耳畔一般。
“Eumenides 本来就是你们所创造,你自己就是Eumenides ,孟芸也是……甚
至很多人心里都有Eumenides ,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太多的罪恶,人们需要Eumenides
的存在。”
那如金属撕裂般难听的嗓音刺激着罗飞的神经,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恰在
这时,太阳饶过了东南角上的高楼,眩目的阳光毫无遮拦直射过来。罗飞下意识的
闭上了眼睛。
每个人都在赞美阳光,可又有谁从未有过惧怕阳光的时刻?
良久之后,罗飞睁开眼睛,思绪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中。他慢慢转过身,发现慕
剑云仍在看着自己——对方难得抓住这样的机会,恨不能一下把他看个通透似的。
罗飞这次没有避开,他与慕剑云对视着,神色坦然。
“你说得不错,Eumenides 就藏在我的心里。因为我痛恨所有的罪恶,我希望
这些罪恶都能得到应有的惩罚。可现实中这个愿望却无法实现,即使是身披警服,
成为正义力量的代表,我也只能在法律的准绳下行使相应的权力。而法律并不完美,
总有一些有罪的人能够逃脱制裁。这对执法者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悲哀。所以我们
会幻想其他的力量来惩治这些罪恶,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相信:在每一个警察心中
都有一个Eumenides.”
慕剑云回味着罗飞的话语,同时她起身走到窗边,学着对方先前的样子向外眺
望着。片刻之后她悠悠的说道:“Eumenides ,他此时应该就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
里吧。”
罗飞点点头:“或许他也正在远远的看着我们。”
慕剑云把脸转向屋内看着罗飞:“那你究竟会怎样看待那个冷血的杀手?他在
你眼里,是敌人还是朋友?”
“敌人?朋友?”罗飞喃喃自问,却也难以给出确切的答案。最终他摇摇头说,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用这两种角色来区分开。如果你非要让我给他一个定义,
可能‘对手’这个词会更加准确一些。”
“对手……”
“是的。”罗飞进一步解释说,“罪恶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但我们却无法因此
成为朋友。因为法律又把我们划归到不同的阵营中——我在维护法律,他却在践踏
法律。所以我们只能成为对手:虽然目标一样,但却无法共存。”
“所以……”慕剑云停顿片刻后说道,“你只是想抓住那个家伙,而对于他杀
人的行为,你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去阻止?”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罗飞皱了皱眉头,随即正色回答说,“只要是违背了
法律的行为,我当然都要阻止。不管法律本身完美与否,从我穿上警服的那天起,
我就已宣誓成为她最坚定的守护者。”
“是你的行为让我产生这样的感觉。”慕剑云的表情同样严肃,她一一列举着
说道,“Eumenides 第一次公开作案目标时,你在专案组投下关键一票,同意韩少
虹外出行动,间接帮助了Eumenides 的刺杀行为;与袁志邦会面,你明知郭美然的
生命危在旦夕,却仍然放任离去;现在这个杜明强,你几乎是亲手把他当成一块肥
大的诱饵送到了Eumenides 的嘴边……这种情况接二连三的出现,让我不得不对你
的思想根源产生疑虑。”
罗飞苦笑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觉得难以解释。不过他还是尽力辩解说:“韩少
虹那次,我有些低估了Eumenides 的能力,所以才会支持韩灏在广场上进行的布控
计划;郭美然——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被袁志邦控制住,在那么紧迫的时
间里,我实在想不出营救她的办法;至于杜明强——确实是他自己想要接触Eumenides,
我没有权力去限制他的自由。”
“好吧,就算这些理由全都成立。可是……”慕剑云微微眯起了眼睛,却欲言
又止。
罗飞不是一个能接受半截话的人,他立刻追问:“可是什么?”
慕剑云咬咬嘴唇,终于把心中最大的那个疙瘩吐了出来:“邓骅呢?你怎么解
释邓骅的遇刺?”
“邓骅?”罗飞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反问道,“怎么邓骅的死也要算在我
的头上?当时韩灏是现场行动的指挥官,连他都成为Eumenides 的棋子,我怎么阻
止得了呢?”
“不,你明明可以阻止的。”慕剑云用非常确定的语气说道,“在案发那天下
午,你已经对韩灏产生了怀疑。当时你还要我去联系上层的领导,目的想必就是要
对韩灏采取行动。可后来你却改变了主意,反而让我们听从韩灏的安排,最终导致
邓骅被韩灏枪杀。这样的结果应该早在你的意料之中吧?”
罗飞笑着摇摇头:“你太敏感了。当时我和柳松只是在怀疑尹剑,担心韩灏会
对尹剑的问题有所隐瞒。”
慕剑云盯着罗飞看了片刻,神色愈发严肃起来:“罗队长,你并不是一个擅于
撒谎的人……你也很少撒谎。现在你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你心里有鬼。”
罗飞的笑容僵在脸上。是的,他并不擅于撒谎,更何况是在一个心理学专家的
眼皮底下?尴尬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而慕剑云又趁胜追击般说道:“你故意放任了韩灏的行为,这只有一个解释:
你希望看到邓骅被杀死。”
罗飞苦笑着,像是放弃了抵抗一般:“好吧……我承认你的推断。”
“为什么?”慕剑云扬起头问,“就因为邓骅有过涉黑的背景,所以你认为他
应该承受Eumenides 裁定的死刑?”
罗飞沉默了。他无法向对方说出其中真实的原因,他只能采取这样一言不发的
方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而慕剑云却把罗飞的这种态度当作了默认,她轻轻地摇头感慨着:“这听起来
真是荒唐——身为专案组组长,你对Eumenides 的行动居然是认同的。这样的消息
如果传出去,大家的作战热情恐怕都要被迎头浇上一盆冷水吧?”
“我希望你把今天的谈话当成一个秘密。”罗飞认真地请求道,“只有我们两
个人知道的秘密。”
慕剑云微笑着点点头。看起来能和罗飞共享私密对她来说是件开心的事情。同
时能把这个“看不透”的家伙逼得坦白服软,先前在提审室积压下来的郁闷已一扫
而空了。
却听罗飞又补充强调说:“不过有一点请你放心。我决不会忘记自己身为刑警
队长和专案组长的职责。抓捕Eumenides 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不管我对那些死刑
通知单上的人喜恶如何,都无法影响我对‘四一八’案件的侦破欲望。”
“这样最好。”慕剑云转过身,得意地把双臂抱在胸前道,“让我们赶紧回到
案件上吧。现在该做些什么?”
罗飞正色道:“去打探丁科的下落。”这是上午开会时就确定好的计划。因为
Eumenides 正急于查明生父被枪杀的细节,而丁科是对当年案情最了解的人,所以
他一定会成为Eumenides 追寻的目标。警方如果能抢先一步找到丁科,也就握住了
牵扯Eumenides 的绳索。
慕剑云“嗯”了一声,顺势问了句:“有什么线索吗?”
“我们得去省理工大学走一趟。”罗飞一边说一边掏出张字条递过来,“丁科
的儿子在那里。”
“丁科的儿子……”慕剑云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对于省城警
界来说,丁科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而慕剑云只是听闻过此人的传说,还未有机缘
见到这个警界传奇。现在手握丁震的照片,在他身上应该也能折射出一些父亲的影
子吧。
照片上的人是一个气质非凡的男子。他的脸型方正,腰背挺拔,明亮的目光蕴
藏着过人的智慧感。配以照片下方“副院长,教授”这般的头衔,足以让旁观者对
他产生敬佩而又欣赏的感觉。
即使刨去追寻案件的因素,慕剑云也迫切地想会一会这个人物了。
中午十一点零三分,省理工大学环境学院。
近年来国内的高等教育事业发展迅猛,国家增大资金投入,各校的招生人数也
节节攀升。作为全省数一数二的高校,理工大学自然也不甘人后:一番资源整合,
将周围的几所高校都合并了进来,规模一下子增大了好几倍,俨然有成为国内一流
高校的趋势。
环境学院是理工大学的一个优势专业学院,其地位从学院大楼所处的地理位置
便可见一斑。大楼位于学校正门内侧,属于学校的“脸面工程”,不仅外观上豪华
气派,在功能设计上也有许多独到之处:楼体成C 字型,开口朝南,环抱着一个绿
色生态中庭。中庭内繁茂的绿色植物不仅能给南向的房间遮阳,而且能起到过滤尘
埃和净化空气的作用。为了使建筑物室内能够最大限度的接受光照并且增大中庭花
园的空间,大楼的楼层采取层层退台的方式,而每一楼层的南向外墙面上都装满了
太阳能接收光板,据说这些光板转化出的电能除了供楼内使用之外,还可以向外输
送到城市电网中。
罗飞和慕剑云在门卫处登记入访之后,双双步入了环境大楼内。这里气氛静谧,
弥漫着浓浓的学知气息。在这样的环境下,素来行动迅捷的罗飞也下意识地放慢了
脚步,生怕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丁震的独立办公室就在八楼的电梯口。办公室外的门牌标明了主人的副院长身
份。门是虚掩着的,罗飞上前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静待屋内人的回应。
“请进。”回应者声音甜美,却是一名女子。
罗飞推开门,和慕剑云一同走进屋内。原来屋内又分为内外两个套间,刚才回
话的女子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资料,似乎正在忙碌着什么。
见到推门而入的是两个陌生人,她脸上略现出些诧异的神色,同时放下手中的工作
起身问道:“请问你们找谁?”
“我们是公安局的。”罗飞递过证件,“有一起案子,想要找丁教授了解些情
况。”
女子接过证件端详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刑警队长”的名头让她有些
惶然。
罗飞笑了笑:“你不要误会。案子本身和丁教授没有关系,我们只是需要他提
供些信息。”
女子释然地松了口气,她把证件还给罗飞,说:“丁教授正在开会呢。你们得
稍等一下。”然后她又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他的秘书,我叫吴琼。”
“大概要等多长时间呢?”慕剑云在罗飞身后问道。
“这个就不好说了。”吴琼耸耸肩表示歉意,“丁教授工作很忙,平时会客都
是需要预约的。不过你们这个是特殊情况,我想他应该会抽出午饭的时间来接待你
们。”
“那岂不是太打搅了?”听说要耽误别人吃午饭的时间,罗飞觉得有点不妥。
“没关系的。他一般都是叫快餐到办公室吃,所以你们可以边吃边聊——只要
你们不介意就好。”
罗飞点点头:“那好吧。”
“你们到里屋坐一下。”吴琼热情地招呼着,把罗慕二人引到了内屋。等客人
在沙发上坐定后,她又倒上了两杯茶水,然后才转身离去。
“有这样的一个秘书真是不错呢。”等吴琼的身影消失之后,罗飞忍不住轻轻
地赞了一句。
“男人的通病。”慕剑云冷冷地看了罗飞一眼,“一见到漂亮女人就心猿意马。”
“我只是在表扬她的工作态度。”罗飞给自己辩解道。不过他的辩解有些力度
不足,因为他刚才的赞美中的确包含着对吴琼容貌的欣赏。那的确称得上是个“漂
亮”的女人,罗飞甚至在暗暗拿她和慕剑云做起了比较。
慕剑云容貌秀丽,同时又透出一股飒爽的英姿。而吴琼则胜在长相甜美,身材
妖娆,也许这样的女人更容易勾起男人觊觎的心理。
“秘书,还不就是那么回事?”慕剑云撇撇嘴,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不忿地
说道,“哎,我总跟在你后面转来转去的,别人不会把我也当成你的秘书吧?”
罗飞笑了笑说:“那怎么可能?你的气质在那里摆着。”他的语气平淡得很,
也没有讲过多恭维的话语。不过这样反而显得态度更加真实。慕剑云的眼角眯了眯,
芳心颇悦。
罗飞则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凝起神开始打量屋内的陈设。办公室虽然宽敞,但
摆设不多。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沿墙而列的一排书柜,所有的柜隔都排满了各种图书
和文档资料,显露出主人的勤奋与博学。
慕剑云则对这样的观察不感兴趣。她端起水杯慢慢地啜起来,与其说是品茶,
其实消磨时间的意味倒更大一些。
好在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外屋的门被人推开了。随着一
连串快速且有力的脚步声,谁都听得出有一名男子进入了屋内。
“丁教授,您回来了。”吴琼柔美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有客人正在里屋
等您。”
“客人?”男子有些不悦,他用责备的口吻说道,“我今天并没有安排会客的
时间。”
“他们是刑警队的。”吴琼解释着。
“嗯。”那男子沉默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他的脚步声向着内屋的
方向而来。
罗飞和慕剑云连忙站起身,摆好礼节准备迎接这里的主人。
屋门被干净利落地推开。一名男子走进屋内,他向前迈了一步后停下,然后板
起脸开始打量不远处的那两名不速之客。此人自然就是环境工程学院的副院长丁震
教授了。他身着正装,发型整齐,衣冠洁净,目光更是炯炯有神,给人一种充满活
力之感。
“丁教授,你好。”罗飞迎上一步,主动伸出右手示意。
丁震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原地问道:“你们是刑警队的?”
“这是刑警队新上任的队长,罗飞。”慕剑云也走了上来,然后她又自我介绍,
“我是省警校的讲师,慕剑云。”
丁震“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停留在罗飞身上,看起来他对于刑警队长的兴趣
要高于警校的讲师。片刻之后,他抬起右手和罗飞握了握,说了声:“你好。”不
过这句问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从中感受不到任何欢迎的热情。
“你好。”罗飞诚挚地表达着歉意,“不好意思,我们不请自来,多有打搅了。”
丁震摆摆手,说了句:“坐吧。”他自己也走到办公桌后,坐在了那张宽大的
靠椅上。然后他问道:“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真是一个独特的开场白,罗飞笑着回答:“不用了。谢谢。”
“人的一生非常短暂,所以我们应该应用统筹学原理来管理我们的时间。比如
吃饭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同时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听听新闻,或者是计划外的交
谈等等。”不知是否是出于职业的习惯,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诲口
吻,最后他又问了一遍,“你们不想趁着这个时间把午饭解决吗?”
对方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事实上,罗飞也常常一边吃饭一边思考案情。不过
他实在想不出现在和对方一起吃饭会是一种怎样别扭的场景,犹豫了片刻之后,他
给出了一个有些笨拙的回答:“不了……我们还不饿。”
丁震不再多费口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说了句:“叫一份快餐送进来。”很显
然,这部电话可以直通给外屋的秘书吴琼。
时间对他来说似乎格外宝贵,刚刚放下电话,他便又看向罗飞,不做任何寒暄、
马不停蹄地问道:“你们是不是要找我的父亲?”
罗飞一愣,然后他转头和慕剑云对视了一眼。他们来之前并没有和丁震打过招
呼,可对方为何能如此准确地说出他们的来意呢?
丁震看到二人如此的表情,已猜到他们会想些什么。于是他“嘿”了一声,略
带着揶揄的口吻说道:“你们刑警队来找我,不会有其他的事情。你们肯定是想通
过我找到我的父亲丁科,因为你们又遇到了破不了的棘手案子,所以想得到我父亲
的帮助。”
话听起来刺耳,但罗飞也无法否认对方的猜测。他点点头道:“确实是这样。
我听说你父亲已经厌倦了刑侦生活——但这次案情重大,希望你能帮我们找到他。”
“案情重大……”丁震冷冷一笑,“在你们刑警眼中,只要是案情就没有不重
大的。我很清楚这一点。一旦有了案情,其他事情你们都可以不顾。哪怕是家庭、
亲人,在你们眼里都不如案情重要。”
罗飞愣了一下,尴尬地笑道:“看来丁教授对我们这个职业颇有成见?”
丁震漠然看了罗飞片刻,忽然问道:“你成家了吗?”
罗飞摇摇头。
“那就好。与其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还不如就单身过一辈子呢。”
罗飞未置可否,一旁的慕剑云倒听不下去了。她皱着眉头说道:“丁教授,你
是否一直对自己的父亲非常不满?你认为他没有履行好在家庭中的角色?”
这次轮到丁震愣住了,因为慕剑云的话语正针锋相对般刺中了他的心弦。他眯
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女子,有些重新审视对方的意味。慕剑云亦毫不示弱地回
视着他,办公室内的气氛一时间显得颇为紧张。
恰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地响了起来。
丁震略稳了稳情绪,他借机移开视线焦点,同时低声说了句:“进来。”
屋门被推开,吴琼款款而入。她把一个便餐盒送到丁震面前:“丁教授,您的
午饭到了。”
丁震点点头以示谢意,然后道:“你先出去吧。”
吴琼走出两步,她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异常,于是一边走一边转头看向罗飞和慕
剑云,在与对方的视线相交之后,她灿烂地一笑,柔声说了句:“你们慢慢聊。”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如暖风一样轻吹在罗慕二人的心头,让人通体舒畅。
连慕剑云也忍不住露出微笑,在心中暗暗赞叹:这女人能有这样的亲和力,的确称
得上是个好秘书了。
丁震拆开了那个便餐盒,开始享用他的午餐。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大口地吞咽
着,似乎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也只是一项需例行完成的工作一般。吃了三五口之后,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罗飞问道:“这次是什么案子?”
或许是自忖先前的对话确有无礼,或许是被慕剑云的反击挫去了锐气,亦或许
是吴琼的出现缓和了他的心态,丁震此刻的语气平和了许多。
“是十八年前的一起案子了。”罗飞回答说,“当年就是你父亲负责的——其
实那案子早就结了,我们找你父亲,只是想了解一下案情的细节。”
因为听说丁科隐匿的原因就是为了躲避破案的俗事,所以罗飞特别强调这是一
起已经侦结的案件,并不会给对方增添很多麻烦。
可丁震却反而皱起了眉头,他停下吃饭的动作,沉吟着问道:“十八年前的…
…是不是那起劫持人质的案子?”
“你知道那起案子?”罗飞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些兴奋:如果丁震了解此案细
节,那即使找不到丁科,或许也能完成此行的目的呢。
“那是一起不圆满的案件。”丁震轻轻地“嘿”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不圆满?什么意思?”罗飞虽然不太明白对方的话意,但他对这样的交谈内
容已经越来越感兴趣了。
“我父亲是个自我要求很高的人。他当了二十年警察,经手的案件保持着百分
之白的破案率。可是唯有这一起案件,对他来说是不圆满的。”丁震嘴角的笑意更
甚,看起来他对自己的父亲竟有些嘲讽的意味。
罗飞顾不得去分析这对父子间的复杂感情,他紧抓着追问案件的事情:“那你
知道那起案子的具体细节吗?”
丁震摇摇头:“不知道——我对他的案子从来不感兴趣。”说完之后,他又埋
头大吃了几口快餐。
罗飞失望却又不甘心:“那你为什么说案子是‘不圆满’的?”
丁震把嘴里的食物咽进肚子,然后怡然自得地反问罗飞:“如果案子很圆满,
你们为什么还要来问案子的事情?”
罗飞被问得一愣,随即露出无奈的苦笑。难道就是这个原因?逻辑倒是正确的,
可惜对自己来说毫无价值。
丁震却又看着罗飞笑了笑:“不过你们警方的反应也太慢了。我可在十八年前
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案子有问题了。”
那他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罗飞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用目光表达自己的困惑——
对方显然在故意兜圈子,自己如果还跟着他的话转悠未免有些太傻。
丁震很清楚罗飞想要什么,所以他再次强调说:“我并不知道案件的细节——
我知道这案子有问题,是因为我父亲因此放弃了他的刑警生涯。”
“你父亲是因为这起案件辞职的?”这样的消息让罗飞非常惊讶,一旁的慕剑
云也颇为动容:如果此事属实,那一三零案件就真有些深不可测的感觉了。
丁震冷笑着反问:“那你们以为是因为什么?”
“官方的说法是:身体方面的原因,积劳成疾。”罗飞以“官方的说法”这几
个字起头,显然是对这种说法的可信度已大大起疑了。
“身体的原因能让他放弃刑警生涯?”丁震缓缓地摇着头,“你们太不了解我
的父亲了。他是一个为了破案什么都可以不顾的人。身体的原因能让他停下?嘿嘿,
除非他真的累死在案发现场。”
罗飞转头和慕剑云对视了一眼。俩人的神态都倾向与认同丁震的说法。对于他
们来说,丁科只是个存在与传说中的人物,他们对其了解的确不多。不过有一点是
可以设想的:如果丁科不是一个嗜案如命的工作狂,他又怎么可能创下破案率百分
之百的警界神话?这样一个人,仅仅因为身体的原因就从颠峰状态突然隐退,这的
确不合情理。
“没有其他原因能让他放弃破案的。”却听丁震又继续说道,“他不想再当警
察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遇到了无法解决的案子,而他性格是不能接受失败的结
果的。所以他只好找借口离开刑警队,这样才能保全他二十年积累下来的显赫名声。”
说完这番话,丁震又开始自顾自地大吃起面前的快餐。他的神态就像老师在给
学生上课,只顾说自己的,根本没有兴趣等待别人的质疑和反驳。
可罗飞却又不得不提出自己的质疑:“据我所知,一三零案件在细节上虽然有
一些模糊,但大情况还是清楚的。犯罪嫌疑人身缚炸药劫持人质,最终被警方当场
击毙。这些都不存在疑问。这样的案件会出现什么问题,以至于你父亲都无法解决?
况且你父亲离开刑警队的时候,这起案子已经审结归档了啊。”
丁震一口食物噎在嘴里:“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罗飞摇摇头。一旁的慕剑云则瞪着丁震,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你有什么话
直说行不行,别绕来绕去的。”
已经领教过慕剑云的锐利语锋,丁震不愿再和她言辞冲突。于是他快速把那口
食物咽进肚子里,解释道:“我以为你们既然来问那起案子,应该对相关情况都有
所了解才对——那案子看似了结了,但实际上还留了个尾巴。大概两个月之后,那
个被劫持的受害者又来报案,说他遭到了案犯同伙的劫持和勒索。”
“案犯同伙?”罗飞愈发的诧异,“那是什么人?”
“谁知道?”丁震摇着头,然后话锋一转,“如果知道的话,我父亲就不会辞
职了。”
罗飞读出了对方的潜台词:“你的意思是:后来的案子一直没破?你父亲就是
因此辞职的?”
丁震点点头:“我父亲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不能容忍失败的结局。所以他宁可
用辞职来逃避。嘿,不管他对外说出什么冠冕的理由,都瞒不过我。我是他的儿子,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边说边吃,面前的快餐已经只剩一小半了。
“那案子有这么麻烦?”罗飞有点不太理解的样子。按理说,劫持、勒索这样
的案子是很容易侦破的,因为案犯和被害人之间往往会有密切的接触过程。号称警
界神话的丁科怎么会被这种案子难倒?
丁震看出罗飞的困惑,他耸了耸肩膀说:“案子的具体情况我不知道——我也
从来不关心这些。但是那一阵我父亲整天都是苦着脸地对着卷宗发愁,在我印象中,
以前可从来没有类似的情况。”
罗飞的眉头越锁越紧。他没想到一三零案件的背后还隐藏着更加复杂的情况。
当年文红兵已在现场被袁志邦击毙,那么后来出现的这个同案又是什么人呢?而这
家伙又是用怎样的犯罪手法,居然能将丁科逼得退出了警界?
一个个的疑团接连蹦了出来,将原本就迷雾缭绕的一三零案件包裹得愈发严实。
“好了,我们的交谈就到此结束吧。”丁震此刻突然说道。
罗飞的思路被打断了,他抬头愕然地看着对方:“什么?”
“我们的交谈该结束了。”丁震重复了一遍,“——因为我的午休时间已经结
束,我要开始工作了。”
罗飞注意到对方面前的快餐只剩下一个空盒,难道他口中的“午休时间”就是
和“午饭时间”完全划等号的吗?
丁震则用实际行动做着解答,他那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吩咐外屋的秘书:“小
吴,进来把饭盒收一下,顺便把山东那个制药厂废水排放的资料带过来。”
“丁教授。”罗飞连忙提醒他说,“你还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去找你的父亲。”
这才是他们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交谈怎能就这样匆匆结束?
丁震却给出令人失望的回答:“他已经消失了十年,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难道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吗?”罗飞不甘心地追问着——在这样一个信息无比
发达的现代社会,这实在有些有悖常理。
丁震“嗤”了一声,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他就是要把自己藏起来,怎么会留
下联系方式?”
“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罗飞不依不饶。
丁震冷淡地回答说:“我想我已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了。”
“什么?”罗飞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
“用用你的分析能力。”丁震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脑壳,似乎对罗飞不假思索的
提问有些失望。而与此同时,屋门被轻轻推开,吴琼手捧着一堆资料走了进来。
“我再给你们最后半分钟的时间,你们还有什么新鲜的问题吗?”趁着吴琼收
拾办公桌的当儿,丁震再次表达了要结束交谈的通谍。
“这样的话——”罗飞无奈地摊摊手,“——暂时没有了。”
丁震于是“嗯”了一声,他自顾自地拿起一份资料翻看起来。几乎是瞬息之间,
他便进入了工作状态,目不斜视,神情专注,似乎外界的任何打扰都已与他完全隔
绝。
面对如此的窘境,罗飞只能看看身旁的慕剑云,互致自嘲,聊以安慰。
好在丁震还有一个善解人意的秘书。吴琼笑吟吟地走到俩人面前,轻声说道:
“罗警官,慕老师,要不你们先回去吧。如果还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随时和我联
系,我再安排你们和丁教授会面。”
吴琼言辞非常客气,但潜台词却透出二人今天不请自来实有不妥。而罗飞和慕
剑云也亲眼见证了丁震分秒必争的工作状态,现在吴琼给了个台阶,他们自然要顺
势而下。
“那好吧,我们就暂不打搅了。”罗飞一边说,一边带着慕剑云站起身来。
“两位请跟我来,我送你们到电梯口。”吴琼的笑颜灿烂如花。说完之后,她
便当先引着路往外走去,步履款款,身姿摇曳婀娜。
三人在电梯口握手分别。罗慕二人随后进了电梯,当电梯启动之后,罗飞便问
道:“你觉得丁震的话合理吗?”
慕剑云反问:“你指的是什么?”
“第一,关于丁科退出警界的原因;第二,他们父子俩在十年的时间内毫无联
系。”
“第一点非常合理。”慕剑云首先很肯定地说道,“至少这个解释比所谓的身
体原因靠谱得多。丁科辞职的时候刚五十多岁吧?身体还不致于到无法支撑的程度,
况且此后好几年的时间里他还不是活的好好的?所以他的隐退还得从心理的原因来
分析。作为警界树立的传奇,号称破案率百分之百,他身上一定承受着普通人无法
理解的压力。他会更加害怕失败,一旦遇上无法突破的案件,很可能会选择逃避。”
“嗯。”罗飞点点头,对慕剑云的分析表示认同。可他脸上又浮现出沮丧的神
色,因为这样的分析正在抹杀围绕着丁科的神圣光环。而罗飞作为八十年代的警校
毕业生,丁科曾是他们这一代人心中不容置疑的偶像,所以他尽快结束了这个令人
尴尬的话题。
“再说说第二条吧。”
“作为一对父子,十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联系,这确实令人无法理解。”慕剑
云斟酌着说道,“如果非要解释的话,我只能认为这对父子间的关系是有问题的。”
罗飞的目光跳了一下,这正是他想听到的分析。刚才在丁震办公室的时候,慕
剑云言辞中就曾透露出一些端倪,而且那番言辞很明显击中了丁震的痛处。
电梯来到了一层,俩人走出电梯,正面对大楼南侧的玻璃幕墙。幕墙外种着繁
密的花草树木,墙内则摆放着一圈圆桌木椅,形成了一片雅致的休闲区域。
“我们过去坐会儿吧。”罗飞提议说。那个地方看起来很安静,正是交谈的好
去处。
慕剑云欣然赞同。俩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阳光透过树木照进玻璃墙内,
明媚却不眩目。
“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吧。”罗飞提醒道,“刚才你说道丁科和丁震间的父子
关系。”
慕剑云的目光流转了一下,似乎自己在想着些什么。然后她用明亮的双眸看着
罗飞,问道:“警察,尤其是刑警,在肩负起社会职责的同时,对于家庭中的角色
职责就会有所欠缺吧?”
“那是不可避免的。”罗飞坦然回答,“既然做了刑警,你的生活焦点就只能
围着各种各样的罪犯打转。对于家庭这块自然就照顾得很少。”
“这次加入‘四一八’专案组,我已经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慕剑云半开
玩笑半抱怨地说道。
“刑警的生活就是这样,和大学讲师的轻闲生活是完全不同的。”罗飞笑了笑,
既歉意又有些无奈的样子,“很多人确实无法适应。我在龙州的时候,手下有个小
伙子就总是说要辞职。因为他的女朋友实在受不了他的工作状态,用分手来逼他呢。”
“可以理解。跟案子的时候,经常三五天见不着人,还要担心受怕的——”慕
剑云轻叹一声,低下头想了会什么,然后她忽然又抬头说道,“其实都不用说别人,
说说你自己吧。”
“说我?说我什么?”罗飞其实知道慕剑云的意思,但他有意打起了哈哈。
“你自己的生活。”慕剑云的表情很认真,“你一直都这样吗?一个人。你的
世界里只有案件和罪犯吗?”
罗飞沉默了。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足以勾起他内心深处太多的回忆。良久之
后,他轻轻地“呵”了一声说道:“这也许是最适合我的生活吧。”
“其实——”慕剑云深深地看着罗飞的眼睛,想要把对方隐藏着的情感都要挖
出来似的,“——也不一定。”
“哦?”罗飞笑了,“你知道什么?”
“从那天你给我们放假,我就能感觉到你的另一面。在你的世界里,除了案件
和罪犯,还有很多柔软的东西。只不过你喜欢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两天前罗飞带队伏击韩灏时,因为感怀韩灏与妻儿分别时的场景,所以给专案
组队员们放假,让众人回家和家人团聚。当时众人全都欣然散去,罗飞却只能品尝
孤独寂寥的感觉,那一幕正被细心的慕剑云看在眼里。此刻她特意提及此事,罗飞
的心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他那擅于掩藏情感的面庞上,生涩的表情也变得柔和
了许多。
回家。这确实是个温暖的词语,仅仅是想一想,也能给人带来阳光般的灿烂感
觉。
家,一个让人疲倦时可以放心停泊的港湾。更重要的是,在家里,一定会有人
牵挂着你,同上也让你牵挂。
可是,对于罗飞来说,那个港湾,那个人又在哪里?
想到这里的时候,罗飞却又咬了咬嘴唇,抵抗着从心头泛起的苦涩滋味。在他
的眼前,重又出现一只蓝色蝴蝶翩飞的身影。
那么美丽的蝴蝶,她跳动的节奏早已融入罗飞的脉搏中,即使已度过十八年的
漫长时光,仍然与他的每一次呼吸紧密相连。
“你在想什么?”慕剑云关切地问了一句。罗飞情绪上的变化没能逃过她的眼
睛。
“我在想一些……”罗飞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些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慕剑云立刻明白过来。她的心神莫名其妙地乱了一下,像是
要躲避什么似的,她垂下了目光。当她再次抬头的时候,没有看向罗飞,却转过头
去看幕墙外的那一片树木。
树木虽然繁密茁壮,但无奈秋意已浓,不再像春夏时那般郁郁葱葱。
一个受过伤的人,他的内心是否就像这秋日里的树木一般,即便尚有残存的绿
色,却也终将在秋风中枯黄凋零?
在一片静默的气氛中,罗飞首先收回了思绪。
“对不起,我似乎把话题扯远了。我们应该在谈……丁震父子间的关系。”
事实上是慕剑云一步步把交谈引向了罗飞的内心深处。所以罗飞的道歉反而让
她更加尴尬,她只好自嘲般地“呵呵”一笑,然后顺势把话题重新带到了正轨上:
“我刚才在想,丁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怎样去处理工作和家庭之间的关系?”
“他的生活必然是以工作为中心的。”罗飞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们在上学的
时候,就听过关于他破案的很多传说。这些传说把他描述成一个为了破案可以废寝
忘食的工作狂。给我印象最深的,说有一次他乔装打入涉黑团伙内部,为了保密,
在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没有和家人联系,甚至于连他的妻子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样的话,就不难理解丁震此前的态度了。”
慕剑云说的“此前的态度”,指的自然是和丁震会面之初对于刑警职业的冷嘲
热讽。然后她又详细地分析道:“丁科是十八年前辞职的,那时候丁震刚刚二十四
岁。因此可见,丁科职业生涯最忙碌的时期,正和丁震的青春成长期相重叠。青春
期的男孩在很多方面都期待着父亲的帮助和指导,而一心扑在探案工作上的丁科显
然忽视了儿子这方面的需求。所以父子之间就产生了隔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后来
丁科被迫辞职时,丁震不但不苦恼,反而有种幸灾乐祸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因为丁科只顾工作,父子间关系很早就疏远了,所以才会出现
十年也不联系的奇怪状态?”
慕剑云沉吟着说:“一件事情的成因往往是多方面的,尤其是复杂的人际关系。
如果父子俩人形同陌路,那么双方肯定都有原因。”
“我也是这么想的。”罗飞立刻表示赞同,“早年丁科可能的确对儿子关心不
够,不过十年前他失踪的时候,丁震已经成年。这个时候他应该主动对日渐年迈的
父亲承担起关怀的责任吧。”
慕剑云点头道:“问题就在这里了。我们刚刚见识到丁震工作时的状态——他
同样是一个工作狂。在他的眼中,家庭很可能也是一个非常淡化的符号。所以他对
父亲才会有那样漠不关心的态度。”
回想刚才丁震谈及自己父亲时的语气,不仅是漠不关心,甚至还时常透露出讥
讽的意味。罗飞别了别身子,显得有些不太舒服。这对父子在事业上都取得了令人
羡慕的成就,可是本该温馨的家庭关系竟是如此的冷若寒冰。
“不过即使这样,也还有说不通的地方。”慕剑云又继续说道,“丁科退隐之
后,已经彻底告别了刑警生涯。在一个人慢慢老去的时候,他对亲情的依赖感会越
来越强的。即使丁震没有时间去找他,他也应该主动和儿子联系的吧。”说完这些
之后,她顿了一顿,又道,“我甚至有一种非常不好的猜测。”
罗飞从对方的语气便明白了她想要说什么,他立刻反应道:“你怀疑他已经不
在人世了?这个可能性很小。”
“哦?为什么?”
“他还在领自己的退休工资。”
“领工资?”慕剑云非常不理解地瞪大了眼睛。一个失踪十年的人还在按时领
工资。
“从银行帐户上领。”罗飞解释道,“十年前市公安局就给所有职工在银行开
办了工资帐户。而属于丁科的那个帐户经常还有人去提款,最近的一次就在两个月
之前。”
慕剑云还是觉得非常诧异:“既然这样,你们怎么会找不到他?在取款地附近
多打听打听啊。”
“市局的同志早就尝试过了,可是没有任何效果。”罗飞微微眯起眼睛,“你
要相信,如果丁科自己想躲起来,那么用警察探案的方式去查访是不可能成功的。”
慕剑云撅了撅嘴,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对丁科来说,警方的那些招数全都是
信手拈来的雕虫小技而已,他破解起来实在太容易了。
“那就是说,丁科肯定活着,而且就在这个城市里。只是没有人能找到他?”
罗飞点点头。
“真是有趣……”慕剑云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官方的说法是:十八年前,丁科因为身体原因辞去了刑警队长的职务,此后
就一直赋闲在家。但是刑警队有了疑难案件时,还是会上门求助。这样好几年下来,
丁科又帮助刑警队破了不少案子。不过在十年之前,丁科终于彻底厌倦了无休止的
破案生涯,于是他选择了消失。为了不让警方找到他,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联
系方式。”
“官方的说法?”慕剑云轻笑一声,“那你认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罗飞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丁震已经给了我们提示。”
慕剑云想起丁震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我想我已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了。”
“用用你的分析能力。”
已经回答过?分析?慕剑云略思考了一会,心中终于亮堂起来。
“难道说……他又遇到了无法破解的案子?”
“这是最大的可能。”罗飞露出赞同的神色,“丁震已经告诉我们,丁科从来
没有对探案产生厌倦。他辞职的原因只是遇到了困难而已。如果我们用延续的思路
来分析他十年前的退隐——很明显,丁震暗示我们这么做——然后我们就得到了你
刚才说的结论。”
慕剑云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道理上能讲通,可情理上实在有些别扭。
如果说丁科辞职是想要保住自己百分百破案率的传奇,那么十年前他已经从刑警的
位置上退了下来,即使破不了案,也不致于花那么大的代价去躲避吧?”
罗飞沉默片刻后说道:“因为那起案子实在是太特殊了。它所产生的巨大压力,
即使是不在刑警职位上的丁科也会感到无法承受。”
“你知道是什么案子?”慕剑云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从罗飞的表情上感受到一
种不一般的气氛,虽然玻璃墙外阳光明媚,但却有阴冷的感觉弥漫过来。
罗飞压着嗓子,声音低沉而嘶哑:“一一九碎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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