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几个字立刻唤醒了慕剑云记忆中某些不愉快的东西,令她不由自主地倒抽了
一口冷气。
可罗飞却像刻意要将那段记忆变得更加清晰,他看着慕剑云问道:“你肯定是
知道这起案子的,对吗?”
“当然知道。”慕剑云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五脏六腑都很不舒服似的,然后
她又苦笑着补充说,“整个省城,没有人不知道。”
罗飞微微低下头,也陷入了回忆的状态:“我当时还在南明山派出所任职,可
对这起案子也是颇多耳闻。我可以想象出此案血腥程度会给普通市民带来多大的恐
慌……嗯,十年前,那会你还在上中学吧?”
“正上高三呢。因为要上晚自习,所以案发之后我父亲每天都来学校接我。那
几个月的时间里,学校门口总是挤满了来接女儿的家长。”慕剑云顿了一顿,又道,
“不过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不得不剪去了心爱的长发,而且有半年的时间没敢穿
红衣服,因为那个女孩遇害是就是类似的打扮,大家都在传,说那个变态杀手就喜
欢这样的女孩。”
到底还是小姑娘,害怕之余,最郁闷的事情却是失去了穿衣装扮的权利。罗飞
不禁在心中暗暗宛尔,他看向慕剑云的目光起了些变化,因为他正在假象对方在十
七八岁的时候会是副怎样的模样。
慕剑云感受到了罗飞的想法,她有些娇愠地皱起鼻子:“你在偷偷取笑我吗?”
“没有没有。”罗飞忙不迭地否认着,同时把那些杂念从自己的脑子里赶了出
去。
慕剑云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再追究。
罗飞继续先前的严肃话题:“从你的亲身经历可见,一一九案件的社会影响有
多恶劣。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这起案件,全城市民的期待转化成警方头上的巨大压
力,警方无奈之下,只好向丁科求助,如果丁科接受求助,那意味着他便成为了所
有压力的焦点。所以他虽然已不再是刑警的身份,但这起案子仍然会关系到他一世
的名声。”
“这就是他退隐的原因了?他没有把握破案,所以干脆找个借口逃避?”慕剑
云露出失望的表情,“如果这样的话,那这个丁科也有些名过其实吧……至少他是
一个缺乏勇气的人。”
罗飞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此的推断确实有损丁科的形象,可
除此之外,又实在没有更加合理的解释啊。
人总是有缺点的,即使他被百般神话,也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缺。只是被神话者
的那些缺点往往被耀眼的光环掩盖住了。而要维持这样的光环,就不得不付出常人
无法理解的代价。
丁科也难以逃脱这世间的普遍规律吧?
罗飞的思路如上述般延伸开。不过空想决不是他的风格,对他而言,任何猜测
都必须有事实来作为佐证。所以沉思过后,他又站起身来。
“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想法,现在该是验证的时候了。”他对慕剑云说道。
慕剑云饶有兴趣地扬起头:“怎么验证?”
“先从简单的开始——关于丁科父子间的关系。”
“那好吧。”慕剑云也站起身来,“我们该去哪里?”
“不,你不用去了。”罗飞摆摆手,“我一个人就能完成,你在这里等我就行。”
慕剑云想了想,说了句:“好吧。”然后她重新坐回到软椅上。虽然不明白罗
飞单独行动的用意,但她相信对方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她更相信罗飞一定能够
带回他们想要获得的信息。既然如此,自己倒不如就晒晒太阳,美美地坐享其成吧。
罗飞离开休闲区。他首先跑到大厅内的楼层分布图前看了一会,然后又上了电
梯。慕剑云独自坐了一会,略觉得无聊。她看到幕墙边有一个报刊架,便走过去想
拣本杂志。可是翻来翻去,架子上都是些环境类的专业刊物,慕剑云正要失去兴趣
的时候,忽然发现某本杂志的封面人物正是丁震。于是她就把这本杂志带到了自己
座位上。
那张封面照片就是在办公室里所拍。照片上的丁震西装革履,他仰坐在办公椅
上,双手环抱于胸前,目光炯炯,直视远方,显出一种非凡的自信和权威气质。照
片下方则有一行引读标题,写的是:“要获得超出于常人的成就,就要投入超出于
常人的精力——水污染治理专家丁震教授访谈”。
慕剑云把杂志翻开到访谈内文,细细地读了起来。访谈的前半部分着重在介绍
丁震今年来取得的学术成就,慕剑云对此不太感兴趣,她关注的是文章后半部分对
丁震个人生活状况的一些讨论。
记者的部分撰文如下:“……
问:丁教授,您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是否和您个人的性格有某种关联呢?
答:肯定是有的。我是一个不服输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做到最好。
我不能容忍别人对我的质疑。而避免质疑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事情做到完美。
……
问:丁教授,您是如何分配工作和娱乐的时间?
答:娱乐?不,我不需要娱乐。
问:您的意思是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工作上?您不需要休息吗?
答:吃饭、睡觉都是休息,甚至工作本身也是休息。我做实验做累了,可以去
看一会文献,看文献看累了,可以安排开一个会议……娱乐?那纯属是浪费时间。
……
问:丁教授,您到目前为止还是单身一人,没有考虑过成家的问题吗?
答:我现在的工作状态很好,没有必要为了成家而成家。
问:有了温馨的家庭,也许能更好地支持您的工作呢?
答:这是普遍的想法,也是普通人的想法。对我这样的人并不适用。我没有时
间去享受家庭的温馨。在这种状态下成家,只会给家庭中其他成员带来伤害。
……“
简直是一个毫无情感的家伙,像机器人一样。看着上述的访谈内容,慕剑云忍
不住暗暗感慨。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即使在事业上取得再大的成功又能怎
样?她实在无法理解。
可是转念一想,只要是自己选择的人生方式,不管别人怎么看待,对选择者本
人来说肯定是最满意的一种吧。你不理解他,他同样还不理解你呢。这个世界本来
就是多元的,又何必去妄自揣测别人的生活?
就在这胡思乱想的当儿,却见罗飞又出现在一层大厅内,正向着幕墙边走来。
慕剑云看看时间,距他离开时还不到二十分钟。她把杂志放下,等待罗飞走到近前
后,微笑着说:“动作挺快的呀。”
罗飞坐在慕剑云对面的软椅上,他注意到了桌上的那本杂志,于是一边拿在手
里翻看,一边赞叹道:“呵,看来你虽然没有挪步,但也有了不少收获呢。”
“一篇专访,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这个丁教授为了工作,至今未婚。”慕剑
云漫不经心地耸着肩膀,“你的信息肯定比我多,快拿出来分享一下吧。”
罗飞却像是被那篇专访吸引住了,他看得很认真,到了关键处甚至轻轻地念颂
起来:“……我没有时间去享受家庭的温馨。在这种状态下成家,只会给家庭中其
他成员带来伤害……嗯,这句话显然是有所指的。”
慕剑云提起了兴趣,她把身体坐直,静待罗飞的下文。而后者此刻则把杂志轻
轻扔回到桌面上,说道:“丁震这句话是在针对他的父亲。”
“哦?”慕剑云略有所悟,“伤害……什么样的伤害呢?”
“丁科因为工作原因冷落了妻儿,他的妻子无法忍受,终于产生了婚外情,最
终和丈夫闹到了离婚的地步。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丁震也就是十六七岁
的年纪吧。”
“原来还有这一出。”慕剑云轻叹了一声,“十六七岁,正是对男女之事似懂
非懂的年纪。这个时候父母间因为外遇而离婚,一定会在丁震心中留下很大的阴影。
难怪他对家庭和亲情的看法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是的。因为受到过家庭的伤害,所以他对自己组建家庭也产生了畏惧的感觉。
在外人看来,他是全身心投入工作才忽略了亲情,其实反过来想,未必不是亲情的
过早破裂,才酿造出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工作狂吧?”
听着罗飞的这番分析,慕剑云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他剖析别人的时候头头
是道,可却忘了自己也是孤单的大龄男子呢。他与爱情绝缘的原因,是否也可以用
同样的理论来解释呢?
罗飞并不知道慕剑云此刻所想。见对方没有及时与自己产生呼应,他还以为是
慕剑云对此有所异议。在等待了片刻之后,他忽然问了句:“你知不知道吴琼和丁
震之间的关系?”
“吴琼和丁震?”慕剑云一愣,然后摇着头道,“我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特
殊的关系。”
所谓的“特殊关系”言辞含糊,但在这里的语意却十分明白。单身男领导和年
轻漂亮的女秘书,这本就是个非常容易引起他人联想的搭配。慕剑云在初见吴琼的
时候也有过世俗的猜测,可是她不久又见到丁震后,这种猜测就被她自己推翻了。
无论从对话、目光还是其他的交流细节中,慕剑云都捕捉不到这俩人之间有任
何暧昧的迹象。吴琼对丁震有着足够的尊敬,而非亲近;丁震则对任何人都毫无热
情。慕剑云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她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再说这俩人如果有工作
外的情感,也没有必要在自己面前掩饰吧。
“确实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罗飞解释了一句。他这一解释倒显得慕剑云想
多了似的。后者难免觉得有些尴尬,便红着脸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罗飞看到对方窘迫的样子,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问题。不过这种事情道歉也
不太合适,最好的方法倒是装个糊涂。于是他像没在意似的继续说道:“以丁震的
名望和成就,可以算得上是个不折不扣的钻石王老五了。事实上追求他的女性确实
很多,吴琼就是其中之一。”
慕剑云重新转头看向罗飞,思路也回到了俩人探讨的话题上。
“吴琼以前是丁震的学生。”罗飞进一步解释说,“暗恋丁震的女学生不少,
但丁震却从不接受任何女性的示爱。而这个吴琼非常执着,在研究生毕业之后,她
放弃了去知名外企工作的机会,宁愿留在系里当一个小小的秘书,目的就是为了能
陪在丁震身边。可即使如此,丁震也毫不领情。三年的时间过去了,俩人间的关系
从没有突破过工作的界限。”
听罗飞这么一说,慕剑云倒有点心疼吴琼了。为自己所爱的人守候这么长时间,
却得不到任何回报,这该是怎样的苦涩滋味?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叹着感慨:
“这又何必呢,以那个女孩的条件,还怕找不到好男人吗?”
罗飞“嘿”了一声:“感情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
慕剑云还是觉得颇不爽快:“这个丁震也真是奇怪。和那么温柔漂亮的女孩朝
夕相处,就是铁石心肠也该被融化的吧?他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难道他真的是个
不食人间烟火的机器人吗?”
“不食人间烟火……确实可以这么形容。”罗飞沉吟着说道,“其实他不光是
感情冷漠,对生活其他方面的需求也是简单到了极点。”
“哦?你还打听到了什么情况?”
“他可以连续一个月在办公室吃快餐,菜谱一个星期不变也能忍受。他至今还
住在学校分给他的狭小的一居室里,而他的财产在市内最好的地段购买别墅都绰绰
有余了。”
“真是无法理喻。”慕剑云连连摇头。过了一会,她又奇怪地看着罗飞,“你
从哪儿挖来这么多八卦的消息?”
罗飞淡淡一笑:“我直接去了人事处,找到一个大姐攀谈了一会。”
慕剑云也笑了:“你还真会找人。”
被罗飞称为大姐的人,年龄应该在四十来岁吧,属于最热衷于打听百家长短的
年龄。人事处作为学校内的机关部门,这里的职工往往是些老资格的关系户,工作
清闲,阅历丰富,不仅如此,人事处本身又掌握着每一名职工的档案资料。所以要
打探和系内人员有关的信息,找这样的角色聊一聊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让我一块去呢?”慕剑云对这个问题还不太明白。
“我们在讨论别人的隐私,人多了就不太好。”罗飞解释说,“这些大姐虽然
喜欢聊些小道消息,但她们潜意识里也是有自律的。两个人聊她会认为是很自然的
闲谈,如果有第三者在场,她就有种传播别人隐私的负罪感,说起来就不会那么畅
快了。”
“你还真是吃透了她们的心理。”慕剑云轻笑以示叹服,“就连我学心理学专
业的,也得甘拜下风呢。”
“呵。”罗飞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可没有什么理论,只是长期刑警生涯总
结出来的经验而已。”
“好了,按照现在了解到的情况。基本可以认定:丁震确实是个人情冷淡,除
了工作毫无旁骛的人。丁科恐怕也大致如此,所以说这父子俩之间十年没有联系也
是很有可能的。”慕剑云总结了一番,见罗飞没有异议,她便把思路顺势延展下去,
问道,“第一个疑问算是暂时解决了,我们接下来该求证些什么?”
“那两起案件。”罗飞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的表情同时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需要去详细调查相关情况,以求证丁科确实是因为这两起案件而辞职、退隐。”
所谓“两起案件”,指的自然就是“一三零案件”留下的尾巴以及轰动一时的
“一一九碎尸案”了。前者倒还好,那个碎尸案可是多年前就给慕剑云留下过阴霾
的可怕往事,现在要近距离地揭开其中面纱,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发寒。
“你不需要详细去看案件资料。还像刚才那样,我去了解情况,然后我们一起
讨论就可以了。”罗飞看出慕剑云的畏难情绪,主动抛出了一颗定心丸。
慕剑云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她微笑着说了声:“谢谢。”现在她愈发可以确
信自己的判断:罗飞并不是一个情感淡漠的男人,他甚至比很多男人都更细腻,只
是他很少去表达而已。
下午三点十一分,刑警队长办公室。
罗飞面前的会议桌上堆放着两叠卷宗,这是他不久前刚刚从档案室里提出来的
与丁科退隐相关的两起案件的资料。其中右手边的那叠资料内容不多,只装了一个
档案袋。不过罗飞对这份资料的兴趣要更浓厚一些,因为那起案件正是丁震所说的
“一三零案件”的尾巴。
在十八年前的那起劫持人质事件中,袁志邦在局势已得到控制的情况下开枪击
毙了嫌疑人文红兵,而文红兵的儿子文成宇当时亦在现场。目前已有充分的资料显
示,这个文成宇就是袁志邦后来一手培养出的黑暗杀手Eumenides.即使再迟钝的人
也会意识到:一三零案件中的某些异常情况很可能和Eumenides 的生成有着诸多联
系。
而现在“一三零案件”又冒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尾巴。会不会有更多Eumenides
的线索隐藏在这个尾巴中?
基于这样的考虑,虽然另一叠资料的内容是赫赫有名的“一一九碎尸案”,但
罗飞还是把首要精力放在了前述那桩不起眼的小案子上。
真正打开卷宗的时候,罗飞的心情有些复杂。根据丁震所说,丁科当年就是在
这份卷宗面前一筹莫展,最后竟要用辞职来逃避面对的压力。
那么在这份卷宗里,究竟是怎样一桩奇特的案件呢?当卷宗被打开之后,罗飞
的思绪变随着那些尘封已久的文字回到了十八年前的时空之中。
留档的资料并不多,首先是一份报案人询问笔录,内容如下:询问笔录(第1
次)
时间:1984年4 月7 日4 时20分——5 时30分地点:东台小区7 号楼404 室询
问人姓名:王东林(公安局刑警队民警)
记录人姓名:许军(公安局刑警队民警)
被询问人姓名:陈天谯民族:汉曾用名:无性别:男年龄:45岁文化程度:初
中问:是你打110 报案的吗?
答:是的,我被抢劫了。
问:请你把事情经过说一下。
答:我晚上正在睡觉,忽然被疼醒了。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被人捆住了手脚,
动弹不得,眼睛也被粘上了胶布,睁不开。然后就有一个人在我耳边说话,要我说
出家里保险箱的密码。我不肯说,他就用不停地折磨我。弄得我实在受不了了,只
好把保险箱的密码告诉他。那个人打开保险箱之后抢走了两万多块钱。我听见他离
开之后就开始挣扎,后来我自己挣脱了绳索,找电话打110 报了案。
问:案发的具体时间是几点?
答:大概是凌晨两三点钟吧,准确的时间我也说不清楚。
问:那个人是怎么进屋的?
答:不知道。
问:你是怎么挣脱绳索的?
答:我爬到厨房里,找剪刀剪断的。
问:案发的时候,你妻子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答:是的。
问:那你妻子当时是什么情况。
答:她也被绑住手脚,粘住眼睛和嘴,我自己挣脱之后才帮她解开。
问: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答:没有,因为眼睛一直都被粘住。
问:那个人用什么方法折磨你?
答:他用湿布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呼吸。一共闷了我七八次,一次比一次时间
长。他还威胁我,如果不说出密码,就一直把我闷死为止。
问:你能不能形容一下这个人的声音?
答:是个男的,别的……形容不出来。
问:如果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你能不能辨别出来。
答:恐怕不能。因为他每次说话都是把嘴贴在我的耳边,用非常轻的声音,就
是只有气的那种,听不出口音。
问:除了逼问你密码之外,他还说了什么?
答:他说他是帮人来要债的。
问:帮谁要债?
答:答:我觉得他是文红兵的同伙。两个月前,文红兵绑架我,勒索一万块,
那次他没有得逞,所以他的同伙又来报复。
问:他一共抢走了多少钱?
答:一共是两万四千块。
问: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答:这个我不知道,反正是和文红兵有关系的人。
问:你以上所说的是否实话?
答:是实话。以上记录已看过,和我讲的一样。
签名:陈天谯(指印) 1984 年4 月7 日另有一份陈天谯妻子赵翠芳的询问笔
录,其陈述内容与陈天谯的叙述基本吻合。
在其他的资料中,罗飞最为关注的是现场勘察笔录,该份笔录的记载如下:现
场勘查笔录发现/ 报案时间1984年4 月7 日3 时45分现场保护人姓名、单位:王天
宇、殷正宏(东坝派出所民警)
现场保护人到达时间:1984年4 月7 日3 时51分勘查时间:1984年4 月7 日4
时15分至6 时27分勘查地点:东台住宅小区7 号楼404 室指挥人姓名:丁科(市公
安局刑警大队队长)
参加人姓名:黄杰远、栗华(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民警);王伟达(市公安局法
医);徐键(市公安局照相技术员);颜冰,董德一(市公安局痕迹技术员)。
现场条件:气温14~15度,相对湿度30% ~35% ,白炽灯。
勘查过程及结论:1984年4 月7 日3 时52分,市局刑警大队值班室接东坝派出
所民警王天宇电话通报称:东台小区7 号楼404 室住户遭遇入室抢劫,请求勘查现
场。接报后,刑警大队立即组织技侦人员在队长丁科带领下,于同日4 时13分到达
现场。
据报案人陈天谯(男,45岁,东台小区7 号楼404 室户主)介绍:凌晨两点至
三点之间,他在家中遭遇不明男子入室抢劫。该男子离开后,他挣脱捆缚后报案。
听完案发介绍,刑侦人员在丁科队长的指挥下,对现场由中心至外围进行了勘
察。
现场位于本市东台住宅小区7 号楼404 室,该房屋为南北向两室一厅户型,客
厅和主卧室朝南,次卧室和厨房卫生间朝北。
房屋大门木质,配备“三环”牌门户锁,大门和锁头均无损坏迹象。
案发时事主正在主卧室内睡觉,此处即为中心现场。该卧室由一扇内开木门通
往客厅,据事主陈述,案发前木门掩而未锁。卧室南端有阳台,阳台配备防盗网,
防盗网在案发后完好无损。
卧室内有双人床、衣柜、床柜、书桌等家具,家具均无撬动毁坏痕迹。
双人床床面凌乱,床头抛弃有湿毛巾一块,经事主辨认,此毛巾为自家的洗脸
毛巾,案发前应挂在卫生间内。
床下有一条男式长裤,该长裤被剪成长条状,剪切痕迹新鲜。经事主辨认,此
长裤亦为自己平日所穿,案发前应挂在主卧室衣柜内。案发时犯罪嫌疑人用这条长
裤捆绑他的妻子赵翠芳,后被事主解开。
床下还有少量使用后的胶布,经事主辨认,此胶布为自家客厅内存放的日用之
物,案发时犯罪嫌疑人用这些胶布粘住赵翠芳的嘴和眼睛,后被事主撕掉。
卧室东南角有一小型保险箱,勘察时该保险箱呈正常方式敞开,保险箱内无现
金。
卧室地面铺设简易瓷砖,地面所留脚印已经提取。保险箱、家具、长裤、胶布
上所留指纹亦全部提取。
客厅为封闭室,除入户门外,无其他对外出口。客厅餐桌小抽屉中的家用胶布
被取出,其他未见异常。
朝北的小卧室为储藏间,平时不住人。案发前后小卧室门反锁,勘查时未发现
异常情况。
卫生间有一扇朝东的小窗户,案发前后窗户均从内部关好,无人为撬动和出入
痕迹。
厨房有朝西的大开窗,案发前后窗户均从内部关好,无人为撬动和出入痕迹。
厨房地上另有一条被剪成长条的男式长裤以及胶布条若干,该长裤亦属事主所有,
在案发时被用来捆绑事主。长裤旁有剪刀一把,为事主案发后用来剪开捆缚的工具。
其他无异常。
现场勘查于4 月7 日6 时27分结束。提取了现场遗留的鞋印和指纹。拍摄了现
场照片15张,绘制现场图1 份,制作勘查笔录1 份。
指挥人:丁科(签字)
勘察人:黄杰远、栗华、王伟达、徐键、颜冰,董德一(签字)
看完这份勘查笔录,罗飞开始品出了一些滋味。这起案件的确有不少非同一般
的地方。
首先侵入者在凌晨潜入室内却没有对门窗造成任何破坏,这已不是普通匪徒有
能力做到的,而更加令人侧目的是,侵入者所有的作案用具(用来捆缚事主的长裤、
胶布条等等)全部是在现场就地取材。这一招看似普通,其实却大有讲究,因为警
方破获此类案件的一个重要突破口就是寻访作案工具的来源,案犯在这方面没有给
警方留下任何机会。
从以上两点来看,此案的嫌疑人极为老道,甚至对警方的破案手法也了然于胸。
继续翻看相关资料时,耐人寻味的地方还越来越多。
法医的鉴定报告显示,事主四肢关节处确有捆绑痕迹,但除此之外,周身无任
何伤痕;痕迹技术员的鉴定结果显示,现场环境中(包括门窗、保险柜、胶布条、
剪刀等)提取到的指纹和脚印都是事主夫妇所留,并无第三人的遗留痕迹;……
综合这些方面来看,案发现场竟找不到和入侵者有关的一点点蛛丝马迹,难道
他真的能像魅影一般来无影、去无踪吗?
的确是一起令人头疼的案子,难怪即便有丁科坐镇,警方人员却也对此案一筹
莫展。
除此之外,资料里似乎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记录了。只有案件之外的一个细节
还能引起罗飞的关注:警方记录显示,此案前期负责人是丁科,到后期则变成了黄
杰远。由此可见,丁科的确是在此案侦破的过程中辞职,随后则由他的助手黄杰远
代替了他的工作。
那么丁科辞职的原因就是对这起案件无能为力吗?至少从表面看来,这也算一
个那说通的理由。可是很多事情,真相往往要比表相复杂得多。
罗飞掩卷沉思,努力想要看透这十八年尘封档案后的秘密。正在全神贯注中的
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的敲了两下。
罗飞看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他知道来人应该是慕剑云,从理工学院离开后,
他们约好这个时间再碰面,共同商讨那两起案件。
“请进。”随着罗飞的邀请声,慕剑云推门进屋,她一边走向罗飞一边问道:
“怎么样?卷宗看完了吗?”
“刚看了和陈天谯有关的案子。”罗飞指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示意对方入座,
“——一一九碎尸案的还没顾得上看。”
慕剑云吁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那就好,先谈谈这起案子吧,一一
九碎尸案……我还真是鼓不起勇气呢。”
罗飞把那叠高高的卷宗挪到了一边,避免慕剑云看到最上面那几张令人非常不
适的照片。然后他略有些不解地耸着肩膀:“你在警校的时候,应该也研究过国外
的变态杀人案例吧,对这样的血腥案件,应该也有些接受能力才对。”
“一一九案件就曾发生在我身边,这和研究国外的案件是完全不一样的。”慕
剑云为自己辩解道。
罗飞笑了笑表示认可。然后他把陈天谯劫案的资料推到对方面前:“这些资料
不多,你先看看吧,然后我们讨论。”
“好。”慕剑云开始翻看那些资料,而罗飞则重新陷入沉思。
大约十来分钟后,慕剑云忽然轻轻地“唉”了一声,似乎有什么发现。
罗飞的思路被打断了,便顺势问道:“怎么了?”
“这会不会是陈天谯报的假案?”慕剑云把自己刚刚得到的思路抛了出来。
“假案……嗯,说说你的依据吧。”
“你看这个。”慕剑云把手中的一份笔录推在桌子上。那是警方在案发后展开
外围调查时做的笔录,罗飞在不久前也看过。
慕剑云用手指点着那份笔录说道:“这份笔录显示,很多熟悉陈天谯的人都反
应,这个人在外面欠了很多钱,一直拖着不还。因为他个人没有财产,所以法院都
拿他没办法。可他报案的时候,却说被抢走了两万多块钱,这不是矛盾吗?”
“所以你觉得他用这种方式报假案,目的就是为了赖帐,或者是给他的债主们
栽赃?”
“我觉得很有可能。你看前面的警方勘查记录,现场没有留下作案者的任何痕
迹。所有的案发经过除了陈天谯夫妇的口述外,再没有其他的佐证依据,就连案犯
逼问密码的方式也是毫无痕迹可循的窒息式逼供,这些都令人起疑。陈天谯说作案
者和他的债主有关,可是警方后来调查过所有的债主,并没有任何人的经济情况在
案发后有突然性的变化……如此种种,都是不合常理的地方。而这些异常都可以通
过一个假设解释清楚:那就是陈天谯在撒谎。”
“这的确是可能性之一。”罗飞等对方全部说完之后才开始表明自己的态度,
“另外一个可能性就是作案者的手法太过高明,高明到令常人甚至怀疑这是一起假
案。至于经济状况上的变化,作案者完全可以隐藏。”
“那你更倾向于哪种可能性呢?”慕剑云希望罗飞的态度更明确一些。
罗飞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后者。”
“为什么?”慕剑云撇撇嘴,显得有些失望。
“如果这只是陈天谯的一个伎俩,而且这种伎俩在十八年后都可以从文档中分
析出来,那你认为他有可能瞒得过丁科的眼睛吗?”
慕剑云无言以对了。是的,连自己都能在十分钟看破的把戏,不要说丁科,就
算是当年的黄杰远也该轻松识破吧。
“好了。别老让我说了。”沉默片刻后,慕剑云投降道,“还是让我听听你的
想法吧。”
“我觉得这起案子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和文红兵劫持案有关系。”
“为什么?”
“首先,这是当事人的第一感觉,这一点非常重要。你知道吗,我们刑警在侦
破抢劫、强奸这类的恶性接触类案件时,我们并不会一开始就去分析线索。我们总
是先问当事人:你觉得案犯是谁?因为没有谁比当事人更了解自己周围的社会关系,
谁在觊觎他,谁有可能谋害他,犯罪过程中的一些细节会指向哪个特定的家伙,这
些信息的价值往往比任何线索都有效。”
“嗯。”慕剑云点点头,又问,“那其次呢?”
“其次……”罗飞摸了摸鼻子,“你记得丁震说的话吗?丁科在辞职前,经常
会面对着两份卷宗发呆,一份是这起抢劫案,还有一份就是一三一案件。”
慕剑云明白了罗飞的意思:“这就是说,丁科也认为这两起案件之间有联系。”
“是的,我想我没有理由去怀疑丁科的判断。”虽然是在讨论一个早已隐退的
人,但罗飞此刻的语气中还是充满了尊敬。
“丁科……这个人再厉害,也不至于如此迷信他吧?”慕剑云有些无奈了,
“而且照这个思路想下去,有一个问题是无法解释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是文红兵的同伙抢走了这笔钱,那么文红兵妻儿
的经济状况应该有明显的好转才对。可事实上呢,文红兵的妻子不久之后就病发身
亡,而他的儿子文成宇则进了孤儿院。”
“对啊,文红兵当初劫持陈天谯,就是为了筹钱给妻子看病吧?如果后来是他
的同伙抢劫陈天谯,那么文红兵妻子看病的钱就不用愁了啊。”
“这里面的确有问题。”罗飞凝思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又幽幽地说道,“也许
在十八年前,就是这个问题困扰着丁科。”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我们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回到十八年前。”
“回到十八年前?”慕剑云瞪着眼睛,她被罗飞搞得越来越茫然了。
“回到十八年前。”罗飞又重复了一次,“让我们顺着当时丁科走过的路线往
下摸索,然后我们就会看到:阻拦着他的那个障碍到底是什么。”
半小时后,省人民医院肿瘤科专家诊室。
主任专家陈大扬花白头发,胖胖的面容,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这种面向的人
通常很好说话,也愿意帮助别人。不过罗飞把文红兵一家三口的资料照片递到对方
手上的时候,心中却颇有些忧虑。
陈大扬今年六十一岁了,在从医的三十多年间,经他手上就诊过的病人数以万
计。他还能不能记得十八年前的某些特定的事情呢?
好在罗飞的这种担心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陈大扬盯着那照片看了不一会儿,
就非常确定地指着文红兵的妻子说道:“就是这个女人,她曾是我的病人。”
罗飞释然一笑,赞道:“陈医生的记性真好。”
陈大扬却自嘲地摇着头:“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有什么好记性?只是这个女人
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因为他们一家人的遭遇很令人痛心。而且当时她明明有钱,
可最后却主动放弃了治疗。”
罗飞立刻和身边的慕剑云对视了一眼。“她当时明明有钱”?这可是个令人振
奋的消息。她的钱从哪里来?会不会和那起劫案紧密相关?
“请您介绍一下当时的详细情况吧。”罗飞带着急迫的心情问道,但语气却一
如既往地冷静。
“这个女人当时患的是子宫癌。你们了解子宫癌吧?虽然是癌症,但并没有想
象中那样可怕,一般来说进行手术治疗的话,痊愈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陈大
扬先介绍了下文妻当年的病情,见罗慕二人都点头表示了解,他便继续又说道,
“不过一开始,这家人却筹不出钱来做手术,只能接受一些保守性的治疗。后来他
丈夫为了找钱去搞绑架,结果被警察打死了。这家人的处境就变得更加困难……”
“那她怎么又有钱了?”罗飞插了一句,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他希望对方能
尽快切到重点上。
“那是又后来的事情了……因为治疗不力,加上丈夫去世的打击,那女人的病
情越来越严重,如果再不开刀的话,真的要回天无术。我当时心里也很着急,毕竟
挺同情她们的,所以一直催促她一定要抓紧筹款,同时我们院方也把手术费用压到
了最低。后来终于有一天,那女人约我讨论做手术的事情,原来她总算筹到了手术
款。”
“你没有问她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问了。”陈大扬扶了扶自己的老花眼镜,道,“我总以为是她东拼西凑借来
的。可她说不是,她说那是她丈夫生前借给别人的钱,现在要回来了。”
罗飞和慕剑云再次对视交流。而后者点头之后却又摇头:“这样的话,几乎可
以确定了……可是,为什么……”
慕剑云两句话都没有说完,但罗飞很明白她的意思。首先是所谓“确定”:如
果把自己带入到十八年前探案者的角色中,此刻绝对要怀疑文妻的钱正是来自于陈
天谯被劫走的赃款,这是极为明显的事情。而慕剑云此后的困惑则在于:既然是这
么明显的情况,为何十八年前的丁科等人却视而不见?甚至在案件档案中还留下了
“所有可疑者都无经济上的突然变化”这样与事实完全相悖的记录?
罗飞也想不通这个问题,他只好再次询问陈大扬:“当年没有警察来向你了解
相关的情况吗?”
“她那笔钱是不是来路不正?”陈大扬有所感觉似地反问了一句。
“这倒不一定……”罗飞含糊其辞地回复说。即使能确定文妻当年的钱就是来
源于陈天谯劫案,也很难用来路不正来形容吧?相比起来,陈天谯明明有钱却拒不
归还的行径更加令人厌恶,那笔钱在他手里才是真正的“来路不正。”
“其实当年我已经感觉到有些问题了。”陈大扬此刻又继续说道,“因为的确
有警察来了解过情况。关于那个女人有没有突然变得有钱了之类的。”
“那你照实说了吗?”
“那当然。”从陈大扬的语气来看,罗飞根本不该问这个略显无礼的问题。
罗飞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明白这样一条重要的线索既然已经被警方探测到,
又为何会被忽略?片刻之后,他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问道:“当时来了解情况的警
察有几个人?”
“一个。”
罗飞点点头,似乎这个答案已在他的意料之中。然后他眯起眼睛,露出一副犹
疑彷徨的神情。
慕剑云很少在罗飞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孩子快要被大人发现深藏
的秘密一般。
而罗飞果然也藏着一些东西,当他终于下定决心之后,他掏出自己的钱包,从
最深处的夹层中摸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业已发黄的老照片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一个削瘦沉稳,
目光明亮锐利,另一个则是阳光帅气,活力十足。
罗飞将那张照片展示给陈大扬,指着其中的某一个年轻人问道:“当年来的警
察是不是他?”
“不是。”陈大扬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令罗飞有些失望,他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吗?”
“肯定不是。”陈大扬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又道,“不过这个人我也有印象。
他也是警察吗?”
罗飞的目光跳了一下:“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这个小伙子有很长时间都在照顾那对可怜的母子,我还以为他们是亲戚呢。
难道他也是警察?他自己可从来没说过……”
罗飞一愣,神情随之变得恍惚起来。他的思绪回到了十八年前,开始努力回忆
某些已经淡漠了很久的往事。
“你在想什么呢?”看着罗飞魂不守舍的样子,慕剑云忍不住问道。
罗飞却只是摇摇头,他将那张照片装回钱包,回忆也跟着装了起来。他的思路
则重新回到了先前的那个疑团。既然陈大扬已经给警方提供了线索,可这条线索却
没有进入记录,那当年进行查访的那个警察就很有问题了。知道那个警察是谁,很
多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于是罗飞又对陈大扬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来调查的那个警察叫什么?”
陈大扬无奈地笑了笑:“这个我可真的想不起来了……实在太久了……”
罗飞也歉然一笑,表示理解。这样的提问本身就有些强人所难。他想了一会之
后,开始进入下一个问题:“那个女人最终还是没有做手术,是吗?”
“是的。”陈大扬露出遗憾的神色,“所以她不久之后就病发去世了。”
“为什么没有做呢?她不是有钱了吗?”
“她自己的说法是病已经拖了那么长时间,再做手术意义也不大,只是白白花
钱,还不如把这笔钱留给孩子。不过我觉得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毕竟做手术的话,
还是有希望康复的。人总是有求生的本能吧?而且只要有一线希望,哪个母亲忍心
把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世上?”
“你觉得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觉得和那笔钱的来历有关。”陈大扬直言不讳的回答道,“我刚才就说过,
我早就觉得这些钱来历不正了。因为那个警察在问过我之后,也找那个女人调查过。
我听见她告诉警察说自己没有钱,可就在几小时前,她还跟我说手术款有着落了。
这不是显然有问题吗?那个警察走了之后,她就放弃了动手术的打算。我觉得关键
就是那笔钱的来历,她很害怕警察知道她有钱了,所以才不敢再做手术。”
慕剑云一边听一边暗暗的点头。陈大扬的这番分析非常合理,已经完全能勾勒
出十八年前劫案的来龙去脉。现在残存的困惑就在于两个人的具体身份:一是现场
作案的劫匪,二是隐匿案情的警察。
而罗飞的思绪要更快一些,他已经在考虑另外的问题。这个问题和案件无关,
但也是他所关心的。
于是他再一次向陈大扬提问道:“死者去世之后,是由谁来处理的身后事宜?”
“是死者的妹妹,这也是她当时唯一的亲人了。”
“她们的关系还不错吗?”
“应该不错。她妹妹在她卧病期间也经常来照顾她,只是那个年代的人都穷,
在经济上也不能帮到她姐姐。”
“我明白了。”罗飞沉吟着点点头,作为交谈结束时的礼节,他伸出右手和陈
大扬握了握,诚挚地说道,“谢谢你的配合!”
与陈大扬告别之后,罗飞和慕剑云离开专家办公室往医院外走去。在经过一楼
急诊室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神情肃穆而悲伤。
不久之前,他们正是在这里送别了原特警队队长熊原。那个正直勇猛的汉子就
静静地躺在这里,他颈部伤口的鲜血尚未留尽,染红了一大片洁白的床单。那幅场
面深深地刺激了罗飞等人的神经,直到现在经过此处,似乎仍能闻到空气中令人心
痛的血腥气息。
而共同导演了这幕惨剧的两个凶手:Eumenides 和韩灏,他们却仍然逍遥于法
外。想到这一点时,罗飞便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压抑,这种压抑感直到他走出医院
大门,又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之后才得到略略的缓解。
日近黄昏,天色渐暗。街面上的行人车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省城的确是个大都市,这样拥挤热闹的场面在龙州是看不到的。罗飞面对着拥
挤的街道暗暗感慨。
十八年前,他因为Eumenides 而被迫离开这里;十八年后,他又因Eumenides
而回来。他的命运似乎在这里转过了一个圆圈,那么圆圈的末笔究竟是一个结局,
还是一个新的开始?
这几天来,随着对Eumenides 身世的查访,十八年前的一些往事开始浮出水面。
这个故事的开端看来并不像之前所想的那样简单,早在袁志邦策划四一八血案之前,
袁志邦和文成宇,这两代杀手就已经相遇,而他们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目前
尚显得微妙重重。
慕剑云陪着罗飞在秋风中站了片刻。看着罗飞怅然皱眉的样子,她猜到对方多
半又在感怀过往的岁月。突然间她很想借此机会接触到罗飞的思绪,于是她略一斟
酌后选择话题说道:“没想到你还保留着和袁志邦的合影照片。”
慕剑云说的正是罗飞刚才在医院拿给陈大扬看的那张黑白合影。那两个年轻人
中削瘦稳重的是罗飞,阳光帅气的则是袁志邦。
这句话似乎正戳在罗飞的某根神经上,他的眉头更加紧皱,不过他很快就掩饰
住这种情绪,看似很随意地说道:“以前不知道他就是四一八血案的元凶,所以还
一直留着纪念。这些天也没顾得上处理。”
慕剑云淡淡一笑:“想处理的话,半分钟的时间就够了吧?否则的话,十年八
年也未必能抽出时间。”
罗飞怔了怔,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于是抬起头向远处天边看去,什么也不说
了。
慕剑云却没有因此停下:“其实话又说回来,如果心里的根没有处理,光处理
一张照片也没有什么意义。”
罗飞把目光转了回来,他看着慕剑云的眼睛,似乎很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却只
是摇了摇头道:“也许你很难明白。”
慕剑云回视着罗飞,她的眼睛微微地弯了起来,然后她轻声地说道:“我明白
——你是一个非常恋旧的人。”
罗飞的心微微地颤了一下。虽然是简单的一句话,但却立刻引起了他的共鸣。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同时自嘲般苦笑着说道:“事实再次证明,不管什么时候,
都不能让一个心理学家看着你的眼睛。”
慕剑云有些得意笑了起来:“你总是这样绕着圈子夸奖别人吗?”
罗飞也笑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慕剑云却又问道:“你刚才一定在想以前的事情吧?和案子有关吗?”有了刚
才的铺垫,即使她把话题又引回到工作上,俩人间仍然保持着一种轻松的气氛。
“是的……”罗飞不再掩饰什么,“我在想:袁志邦在那起劫案中到底扮演了
怎样的角色。”
“你怀疑他就是那个找陈大扬调查的警察?”
“嗯,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个关键的线索没有进入警方的记录。”
“你是说:因为袁志邦射杀了文红兵,所以他对孤儿寡母怀有内疚,便有意无
意地去帮助他们,包括去隐藏有些对母子俩不利的线索。嗯,这种心理变化是很合
理的,而且陈大扬刚才也证明了,袁志邦后来和文成宇母子的关系很不一般呢。”
罗飞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道:“你说的帮助,可能还不只是这么简单。”
慕剑云略微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难道那起劫案本身就是袁志邦做的?”
“一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的案子,除了袁志邦,还有谁能做到?”罗飞颇为感
慨地说道,可能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赞叹有些立场问题,他很快又补充说,“当然,
我还有其他的依据。”
“哦?是什么呢?”慕剑云注意到罗飞用了“依据”而不是“证据”,这说明
相关情况并没有足够的证明力。
“那起劫案发生的前后,我和袁志邦是同处一屋的室友。现在回想起来,他的
一些情况很不寻常,尤其是劫案发生的当天。”说话间,罗飞又陷入回忆的表情。
“你的记忆力那么好吗?”慕剑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按理说,罗飞和袁志邦
当年是同居密友,对方有些反常举动留有印象是可能的。但是十八年前某个具体的
日子还能对上号,这简直有点匪夷所思了。
罗飞当然明白对方惊讶的原因,他“呵”了一声解释道:“我能记得那一天,
是因为4 月7 号本来就是个特殊的日子。”
“4 月7 号……”慕剑云不太理解,“有什么特殊的?”
罗飞犹豫了。见对方一直明眸闪闪地看着自己,一副要打破砂锅的气势,这才
终于回答说:“那天是……孟芸的生日。”
慕剑云恍然大悟,可是她并没有迷惑被解开的快感,反而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失
落。半晌之后她淡笑着说道:“你真是有个恋旧的人。”
罗飞挑了挑眉毛,对方热情的突然减退让他有些奇怪:“你不想知道那天发生
了些什么吗?”
慕剑云摇摇头:“不用了。反正我相信你的判断,既然你有把握说出来,我也
认同袁志邦就是那起劫案的制造者。”
罗飞微微一笑:“你这样算不算是绕着圈子夸奖别人?”
慕剑云“哼”了一声,假愠般皱起眉头:“你别太得意了,我也是经过分析的。
袁志邦在一三零案件时就进入过现场,有着良好的作案条件;而他射杀文红兵之后
的负疚心理也让他具备了作案动机。更何况,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起劫案
完全可以看成是‘四一八血案’的前奏,袁志邦的Eumenides 之路,也许就是从这
起劫案开始的呢。”
罗飞点点头。对方的这番分析和自己的想法非常吻合。袁志邦从一个警校的优
秀学院变身为冷血杀手,仅仅用白菲菲的死亡来解释话,虽然也能说得通,但总觉
得还缺少些什么。因为任何人的转变都是有过程的,从天使到魔鬼,袁志邦的这个
变化实在太突兀了一些。如果照着慕剑云刚才提到的思路去想,Eumenides 系列案
件的起始点则可以往后倒推一大步,这样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就初步具备了
心理渐变的完整过程。
只是要看清Eumenides 形成过程的清晰全貌,目前还有两个谜团困惑不清,其
一便是在一三零案件中袁志邦射杀文红兵的真相。在现场已经得控得情况下,一定
是发生了某种变故,这才导致最终悲剧性的结果。那个变故到底是什么?它和两代
Eumenides 的孕育经历有着怎样的联系?
第二就是在后来的劫案中,那个隐藏了重要线索的警察又是谁?他和Eumenides
系列案件会不会也有关联?
似乎和罗飞存在某种心灵感应,慕剑云此刻的思绪也走到了这两个关键点上。
而且她还想到了某个突破点,于是拍着手说道:“哎呀,其实我们很容易知道那个
警察是谁,只要去问一个人就行了。”
罗飞看着她点头一笑,把那个人的名字说了出来:“黄杰远。”
十八年前,黄杰远也是劫案的参战刑警,而且丁科辞职之后,他更是接替成为
此案的总指挥。那么当年案件的具体情况他该是再了解不过的了。
没有理由迟疑,罗飞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黄杰远的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但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黄杰远的声音。
“你好。”说话的人恭敬有礼,听起来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你好。”罗飞略一愣,他看了手机显示屏,确定自己没有拨错,然后才又对
着那边说道,“我找黄杰远。”
“对不起。我们黄总正在睡觉。”
“睡觉?”罗飞很诧异地看看表,“现在几点了?还在睡觉?”
“是的。因为今晚是‘表演日’。所以黄总会先睡上一觉,养精蓄锐。”
表演日?罗飞愈发糊涂。他也懒得去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干脆直接点说道:
“麻烦你叫他接个电话。我是刑警队的。”
“对不起。黄总吩咐过,他休息的时候不希望别人打扰。您如果有事情,可以
留下联系方式,等黄总醒来了我会告诉他。”小伙子说话仍然客客气气的,但却毫
不给面子地把罗飞的要求顶了回去。
罗飞无奈地咧咧嘴:“算了算了,我一会再打吧。”说完便挂断电话,一转头,
却见慕剑云正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嘿嘿,黄总……好大的谱呢。”罗飞摇摇头,哭笑不得的样子。
“他现在是社会人了,本来就没义务听从你的调遣。”慕剑云打趣着说道,
“罗队长,你可要摆正心态啊。”
“调遣,那当然说不上。”罗飞反而认真了,“黄杰远是丁科之后的省城刑警
队长,算起来也是我的前辈呢。我只是有些奇怪,他干什么不行,搞一个酒吧,听
说还乌烟瘴气的。”
慕剑云淡淡一笑,道:“人各有志。”
好吧,人各有志。罗飞也只好接受这个观点,好在这条线索倒也不是非常紧急,
便先放放也没什么。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吃点晚饭吧。”罗飞提议道,“一天都跑来跑
去的,你也饿了吧?”
“好啊。”慕剑云欣然赞同,她举目看了一会,手指着不远处的街口,“那里
有个韩国馆子,我们去吃个朝鲜拌饭。”
罗飞点头道:“行。”他自己对饮食上要求并不高,这个朝鲜拌饭价格不贵,
而且干净快捷,倒也正和他的胃口呢。
傍晚十八时二十六分。杜明强住所内。
这是一套一居室结构的私人公寓。室内的装修简洁明快,家具也不多,一看就
知道是当代年轻人的居所。
和其他的国内一线城市一样,省城的房地产市场近几年来也进入了疯狂发展的
时期。从市中心到城郊,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一波又一波地刺激着人们的购买欲
望。而房价也在这个过程中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飞涨,买方因此便成了困扰着都市青
年的时代话题。
作为一个出生贫困的外来打拼者,杜明强很难奢望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套属于
自己的房子,他只能租住在这样一套小面积的公寓内。即便这样,他也比很多年轻
人要幸福,因为他至少不需要与别人合租,而且这套公寓所处的地点还算繁华——
就这俩点而言,已经很让同龄人羡慕了。
此刻公寓内除了杜明强之外,另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他就是奉命来保护杜
明强安全的特警队员柳松。不过他们俩并没有呆在一间屋里:杜明强在卧室内补觉,
柳松则在客厅里守候着。
本来出于安全的角度考虑,柳松应该和杜明强形影不离才对。不过后者强烈反
对别人在他睡觉时进入卧室。因为这次行动并非强制看管,所以柳松也无法坚持。
他只好查看了卧室内外的环境。除了通往客厅的门之外,卧室与外界相通的另一个
出口就是朝着南面的窗户。柳松便略微放心了一些:房屋在九层楼的高度,且窗外
就有监控摄像装置,即使Eumenides 也很难通过这个窗口来完成刺杀。他只要守在
客厅内应该就可以保证杜明强的安全。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卧室内有突发状况,一
墙之隔的柳松也能迅速反应,而任何入侵者要想从九楼瞬间逃离,除非他长了翅膀
才行。
不过这任务确实有些无聊:保护对象在内屋酣睡,柳松只能在客厅里像个木偶
般傻坐着。想到其他的专案组队员此刻应该都在各条战线紧张战斗着,他便愈发感
觉憋得慌。恨不能Eumenides 立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双方痛痛快快来个了断才好。
而杜明强这一觉却睡得酣畅淋漓,当他伸着懒腰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屋外
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哎呀,这下可真是睡瓷实了。”他踱到柳松面前嘻笑着说道,“柳警官,你
辛苦了吧?嘿嘿,连睡觉都有人看着,这待遇能有几个人享受到啊。”
柳松瞥了他一眼,觉得和这样的人实在是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见对方什么话也不说,杜明强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趣。在屋内闲晃了一阵之后,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自言自语道:“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在咕咕叫呢。”
这倒是实话,柳松也觉得有点饥肠辘辘的。于是他想了想说:“你要吃点什么?
我可以让我的同事送过来。”
“不用这么麻烦。”杜明强摆摆手,“附近有家烧烤排档,肉串烤得特别好。
走吧,今天我请客,我们好好地吃点喝点。”
柳松皱皱眉头,没有接对方的话。杜明强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摊开手说道:
“不用这么紧张吧?连出去吃饭都不行,那你们还不如把我关在号子里呢。”
对方既然这么说了,柳松也觉得没必要反对了。反正杜明强本来就是警方的诱
饵,这诱饵抛得越远,能掉上大鱼的可能性才大呢。
于是俩人这便整理衣装出了门。走出小区不远就看到了杜明强所说的那个排档。
排档的门脸不大,但临街的一片空地被利用了起来,摆了好几排露天的桌椅。有客
人入座时,伙计们就会端出小碳烤架放在桌子中间,即可用来加热食物,又可在寒
意除袭的秋夜带来些许暖意。因为这番独特的情境,加上地处小区路口,所以这排
档每天都能吸引不少的食客,一来二去的,远近竟颇有名声。
俩人走到近前,一股烧烤香味扑鼻而来。杜明强还真有点东道主的做派,一路
走一路热情地向柳松坐着介绍:“这家最有特色的就是烤鸡翅,一定要吃最辣的那
种,又香又过瘾,再来俩瓶啤酒,绝对的享受啊。”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柳松都不愿和这个饶舌的家伙同桌共餐,于是他趁势找
了个拒绝的理由:“我是南方人,吃不了辣。你自己吃吧,我随便吃个炒饭什么的
就行。”
“吃不了辣?那可真是可惜了。”杜明强连连摇头,大有替对方倍感不值的意
味,然后他又带着炫耀的感觉用家乡话说了句,“你知道我们贵州人,无辣不欢呢。”
说话间已有伙计迎了上来:“两位吗?请这边坐。”
柳松摆摆手:“我们分开坐,帐也是各算各的。”
“分开坐干什么?”杜明强嚷嚷起来,“你这可就看不起我了,刚才我都说了,
今天我请客。”
“我有任务在身。所以第一,我不能喝酒;第二,我必须和你保持一段距离,
这样才能更好地观察周围的形势。”柳松郑重其事地说道,言辞间毫无商量的余地。
杜明强失望地咧咧嘴:“那好吧……”他就近找了张干净点的桌子坐下:“那
我就自己吃自己的啦?”
柳松点点头,同时目光往四下里寻摸了一圈。在距离杜明强三张桌子开外的地
方有个空座,那里视野比较开阔,而且地处角落,相对比较隐蔽,正是个监控全局
的好地点。于是他便独自走过去,面向着杜明强坐好。
杜明强看着柳松笑了笑,对候在一旁的伙计说道:“给我来烤十个肉串,四对
鸡翅,多放辣椒。再来俩瓶啤酒。”
伙计脆脆地应了,又转身来到柳松面前:“这位先生,您要点什么?”
“给来份蛋炒饭。”
“好嘞。”伙计拿着记下的单子一溜小跑回到了门脸内。里面自有师傅料理客
人点下的食品。不多时,柳松要的蛋炒饭先端了上来,他也确实是饿了,只顾大口
先吃,但视线总是不离杜明强的周围。
杜明强的酒菜很快也已上齐,他给自己斟上啤酒,然后拿起一串鸡翅啃嚼起来。
不知是否是食物太辣的缘何,他吃的速度很慢。旁观者看过去,还以为他是要等什
么人一般。
而长期的特警生涯早已让柳松养成了简餐速食的习惯。没几分钟他就把自己面
前的那份炒饭吃了个干干净净。看着不远处杜明强那悠然自得的样子,他不禁又好
气又好笑。恐怕周围的人都不会想到这家伙其实正处于恐怖杀手的死亡威胁中吧?
而Eumenides 如果见识到此人的这番德行,不知道又该会作何感慨?
既然已经吃完了饭,柳松索性便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监控工作中。虽然按照此前
警方的分析,Eumenides 既然要用杜明强来分散警方视线,那肯定不会太早下手。
但Eumenides 的行动素来不乏出人意料之举,柳松接受了这个任务,就一刻也大意
不得。
此刻正是就餐的高峰期,而排档又处于人流量较大的市口,各色人等来往纷杂。
柳松的目光以杜明强为中心不停地四下扫动着,大约十多分钟之后,路面上出现的
一个状况引起了他的关注。
一辆红色的轿车从路口拐弯处转出来,在接近排档的地方渐行渐慢,最后彻底
停下。轿车驾驶座的车窗随即摇下一半,一个戴墨镜的男子伸出脑袋往排档的餐饮
区寻摸着什么。片刻之后他似乎有所发现,伸手把墨镜摘下,目光也死死地钉在了
某处。
柳松的心陡然一紧,因为那男子的视线所及正是杜明强所在的方位。他连忙凝
起精神想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可是车窗却又很快被摇上。只依稀来得及看清那也是
个年轻人。
柳松感觉到事情颇为不妥。那车内的男子显然是在停车找人,而他寻找的目标
很可能就是杜明强。可他为何如此神秘鬼祟?而且找到目标之后,既不下车又不开
车离去?
就在柳松紧张思考的当儿,那轿车后座的车门却又打开了。然后从车内鱼贯钻
出了三名男子。他们的年纪都在二十出头的样子,衣着鲜丽,仪态轻浮,身上则佩
戴着不少稀奇古怪的挂饰,中间个子最高的那个人还剃了个亮闪闪的光头,颇为惹
人注目。他们下车之后,目光也是齐刷刷地看向了杜明强的所在。
杜明强正在攻克面前的第二对鸡翅,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热辣的美食吸引,
丝毫没有感觉到路边来客的关注。
那三个年轻人窃窃私语了几句,然后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散了开来。柳松看到
这样的场面不禁愈发心惊,因为这三人的态势竟是要对杜明强形成合围的趋势!
果然,那三人散开一段距离之后,又同步向着杜明强所在的方位围拢过来。那
个光头走到半路的时候,顺手从经过的桌上摸起了一个空啤酒瓶,他的目光死死地
盯着杜明强,脸上杀气腾腾!
眼见那三人越走越近,离杜明强已仅有五六米的距离。而后者此刻终于也发现
了异常,他抬起头看着面对自己走来的那个光头,骇然失色。
光头恶声恶气地问了句:“你是杜明强吗?”
“是……”杜明强惶然应到,同时求救般偷眼看向不远处的柳松。
而柳松的神情更是绷紧到了极点。那三名男子对杜明强的袭击意图已暴露无疑!
他迅速从衣领下方拉出一个小小的麦克,沉着嗓音喝了一声:“行动!”
他的指令一下,立刻有好几条人影“倏”地行动起来。他们从杜明强周围各个
不起眼的角落里蹿出,如猛虎一般扑向了那三个欺近的陌生男子。那三人未及反应
便被纷纷放倒在地,而扑上来的那些人下手毫不留情,死死按住他们的同时,把他
们的手脚也使劲别住。其中光头男的境遇,因为要夺下他手里的酒瓶,上扑者的别
手的动作比较大,他“噢”地一声撒了手,惨呼连连。
见现场的形势已基本控制住,柳松略微松了口气。然后他不再迟疑,飞身从座
位上弹起来,直奔停在路边的红色轿车而去。根据他的判断,车内驾驶座上那个戴
墨镜的年轻人才是此次袭击的主谋!
车内人显然已经看到了不利的局面。发动机轰然低吼起来,轿车想要起动离去。
柳松疾跑两步,堵在了轿车前进的方向上。而那轿车竟不停下,反而加速向着
柳松冲了过来。
柳松侧身一跃,车头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就在着遽然交错的瞬间,他已伸手从
腰间把手枪摸了出来。借着跳跃着地的惯性,他顺势做了一个翻滚,在起身的同时
摆好了射击的姿势。
轿车越开越快,眼看就要驶入主路。柳松略作调整之后扣动了扳机,随着“砰”
地一声脆响,轿车的右前轮应声而爆,车身摇晃前行了十多米的距离,终于失控冲
上了马路牙子,被迫停了下来。
柳松起身追过去。而此时车前门打开,驾驶室里的那个年轻人自己钻了出来。
他用左手捂住脑袋——那里遭遇了磕碰,鲜血正从指缝里渗出。
“你他妈的神经病啊!信不信我搞死你!”看到柳松冲过来,年轻人恶狠狠地
骂了一句,他挥舞着右手攥着的排档锁,气势汹汹。
而他得到的回应就是柳松挥击过来的拳头。在下巴遭受了重重一击之后,他软
软地倒在车旁,暂时动弹不得了。
这一连串的突发事件令在场的其他群众惊讶万分,他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
舌地议论猜测着。从轿车上下来的四个年轻人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在制服他
们的男子中,有俩人此刻守在杜明强身边,把他与围观者隔绝开来。而杜明强则是
一脸兴奋的表情,目光在这些暗中保护他的男子脸上扫动不停。
晚十九时三十七分,省城公安局内部招待所。
因为并无特别的任务,和慕剑云简单的吃了晚餐之后,俩人便相互道别。慕剑
云回自己家中休息。而罗飞因为刚刚调任省城刑警队队长,在这座城市中还没有自
己的住所,只能暂居在单位的招待所里。这里不需要为食宿卫生等等的琐事发愁,
而且距离办公地点仅仅咫尺之遥,倒是很符合罗飞这样单身男子的生活方式。
不过今天的感觉却和以往有些不同。当一个人沉静下来之后,罗飞隐隐产生了
些寂寞的感觉。他无法确切说清这种感觉到底因何而来,因为在这一天中,确实有
很多事情都触动到了他的情感深处。
无论是丁科父子间的冷漠关系,还是吴琼对丁震的纯洁痴情,包括自己和慕剑
云相处时那些微妙而又默契的感觉,这些都在撩拨着罗飞的精神世界。所以当他此
刻站在窗前,眺望到远处城市中的万家灯火时,心中也开始期待那些亮光所带来的
温暖感觉。
他原本也应该能享受到那份温暖,而一切却在十八年前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多少年来,他的记忆一直被牢牢地定格在一九八四年四月十八日这一天。可是
现在,随着Eumenides 成长之谜被一步步揭开,他脑海深处更多的回忆也在被逐渐
唤醒。
袁志邦,他又何尝没有像自己一样,远眺着万家灯火,向往着煦暖温馨的生活?
至少直到四月七日的那一天,他们都还曾讨论过这样的话题。
四月七日,对罗飞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他因此在十八年之后,仍能记得当时
的情形:……
那时一个晴朗的夜晚,华灯初上。
省警校男生宿舍内,墙上的挂钟正滴滴答答的响着,就像它主人的生活方式一
样,有条不紊,充满了准确性和节奏感。
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调频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女播音员柔美的声音:“您好,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整,请您对时。”
罗飞踩在一张凳子上,将那挂钟从墙上摘下来,他先是拧满了发条,然后当报
时的最后一声高音“滴”响起的时候,把挂钟的分针准确地拨到了零点的位置上。
“我很喜欢这只挂钟。”他略带着些骄傲的语气说道,“用了也快四年了吧?
还是走的那么准,我经常好多天都不需要调节它。”
“我真是有些受不了你呢。每天都把时间校的这么准,然后早上六点钟起床,
六点半吃早餐,中午十一点半吃午餐,晚上七点半吃晚餐,十一点睡觉。分秒不差,
你到底是活人还是机器?”说话的是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男子,他正站在宿舍窗口
向外眺望着。此人当然就是罗飞四年来的同班舍友袁志邦,他的头发微微有些自然
卷,长及眉梢,在当时的那个年代,显得非常时髦、阳光。
罗飞笑了笑,从凳子上跨下来。他知道自己严谨的生活习惯已经成了很多同学
口中的谈资。甚至有些人会根据他吃饭的时间来校对自己的手表。
“你过来,看看那里。”袁志邦此刻冲着他招招手,指着远方问道,“你有什
么样的感觉?”
罗飞来到同伴的身边,却见远处昏暗的夜幕中,星星点点的繁灯点缀其中,如
同黑缎子上镶嵌的宝石般闪烁着。
“很漂亮。”罗飞赞叹了一句。
“确实漂亮。”袁志邦双手抱着怀,他眯起眼睛,心情看起来比罗飞要复杂很
多。
罗飞早已看出来袁志邦这些天的情绪不太对,不过这也正常吧。袁志邦以前的
女友白霏霏刚刚自杀了,他也因为始乱终弃的罪责成为舆论的焦点。这种事情搁在
任何人身上都不会觉得舒服。
从很多角度来说,罗飞都非常欣赏袁志邦,唯独无法认同对方对于感情的态度。
其实在内心深处,罗飞也觉得袁志邦对白霏霏的死是有责任的,不过事情已经到了
这个份上,他实在没必要再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对方是个明白人,有些东西应该自
己有能力去体会、成长。
“你知道吗。”却听袁志邦又继续说道,“这城市里的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庭。
那里面有老人、有丈夫、有妻子、有孩子。他们生活在一起,美满却又脆弱。”
“脆弱?”罗飞不太明白第二个形容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有太多的东西会伤害到他们。”袁志邦颇为感怀地轻叹着,“越是美好
的东西,越容易受到伤害,而他们却没有任何能力去保护自己。”
罗飞“呵”地笑了一声:“是的。不过这也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因为他们的
脆弱,所以需要我们,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护那些美好的东西不受伤害。”
罗飞的语气自信而又骄傲。但袁志邦却突然转过头看着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如果我们保护不了呢?”
“保护不了?”罗飞愣了一下,不明白对方怎么会这么问,“我们是警察啊,
保护良善,打击罪恶,这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力。”
“可是法律惩治不了所有的罪恶。有的时候,甚至还会成为罪恶的帮凶。”袁
志邦意味深长,似乎他有很多很多的话,却又不便明说。
“这怎么可能呢?”罗飞无法理解地摇着头,同时他转身看了看那个挂钟。因
为还有点其他事情,他缺乏足够的耐心把这场交谈深入下去。
袁志邦看出了罗飞的心态,他略想了想,决定把话题变得简单一些。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他半开玩笑般地问道,“某些罪恶超出了法律的
管辖范围,你会不会去违背法律的原则对它进行惩罚?就比如这些天学校里闹得沸
沸扬扬的那个Eumenides ,你怎么看待他的行为?”
这个问题……罗飞在心中暗自失笑:如果袁志邦知道那个Eumenides 就是出自
孟芸和自己手笔,他会是怎样一副惊讶的表情。
想到自己的行动竟能把袁志邦这样的高手瞒在鼓里,罗飞禁不住有些飘飘然的
成就感。
不过无论如何,那个Eumenides 只是孟芸小说中的一个构思而已,即使他和孟
芸之间因为赌气而相互比试,也只是对学校中一些不道德的行为进行了小小的、无
伤大雅的惩罚,并没有逾越到法律的界限之外。
所以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罗飞还是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原则:“我想我是
不会违背法律的,即使它有不完善的地方。因为在任何时候社会都需要一个牢不可
破的制度,如果没有制度,事情只会变得越来越混乱。而我们警察就是制度的保护
者。”
袁志邦看着罗飞,他笑了起来,似乎对这个答复很满意也很欣慰:“我就知道
你是这样的人,一个严谨而又忠诚的卫士。你是一个君子,恪守一切规则的君子,
就像你踢球时的风格一样。”
罗飞也笑了。他和袁志邦都喜欢踢球,同是校足球队的主力。不过他们的球风
却迥然不同。罗飞踢球极为干净,几乎没有任何故意犯规的行为;而袁志邦则油滑
得很,只要是对球队胜利有益的事情,不管是规则内还是规则外的他都会尝试,比
如战术犯规,故意拖延比赛时间,甚至在场上用言语挑逗对方球员等等。
“原来你不喜欢我踢球时的风格。”罗飞也开玩笑般地说道,“难怪每次分队
训练的时候,你总是要选择和我打对拨。”
袁志邦却摇摇头:“球风不合只是一个原因。我不喜欢和你在一边,还有另外
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哦?”罗飞饶有兴趣地问道,“是什么?”
“因为我更喜欢成为你的对手。在全校踢球的男生中间,只有你有资格成为我
的对手。如果我们俩还分在一边,那这个球踢得还有什么意思?”
说这番话的时候,袁志邦一直很认真地看着罗飞,罗飞却再次哑然失笑:“真
是奇怪的理由。如果你觉得我踢得不错,那我们成为并肩作战的队友难道不是更好?”
袁志邦好像根本没听进罗飞在说什么,他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然后他又
强调了一遍:“一场精彩的比赛,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对手。”
罗飞现出些无奈的表情,他再次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袁志邦问道:“你有事情?”
“今天是孟芸的生日。我们约好七点半见面。”罗飞微笑着说道。
“爱情……”袁志邦轻叹一声,“爱情夺去了你的思维能力,难怪你听不懂我
在说什么。”
罗飞不以为意地摊摊手:“如果这样的话——就等我回来以后再说吧。”
袁志邦“嘿”了一声,感觉索然无味的样子。然后他突然又问罗飞道:“孟芸
对我还是有很大的意见吗?”
罗飞被问得一愣,尴尬地摇头道:“不,她不会的……”
看着对方窘促的样子,袁志邦禁不住笑了:“你从来学不会怎样在朋友面前撒
谎。”
罗飞只好放弃了抵抗,他无可奈何地说道:“你知道……孟芸和白霏霏关系很
好。她们以前都是学校艺术团的骨干。”
“她认为是我害死了白霏霏?”
罗飞没有回答,这种态度显然就是默认了。
袁志邦却没有显出内疚的情绪,他甚至还借题开起了玩笑:“你看,如果这算
是我犯下的罪恶,可法律对此却无法制裁。呵呵,那个活跃在校园里的Eumenides ,
他会不会找到我的头上来呢?”
罗飞沉默着,不置可否。对方如此不羁的态度让他有些难以适应,他也不知道
该如何将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正好此刻时间已近七点半,他便准备顺势脱身。
“我得走了,孟芸该在楼下等我呢。”
“我肯定留不住你,对吧?因为你从来不会迟到的——”袁志邦有些遗憾地耸
耸肩膀,“其实我今天做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还想说给你听呢。”
袁志邦说的“有趣”的事,那一定是真的很有趣。不过罗飞确实没有时间了,
他只能暂且按捺住心中的好奇:“现在没时间听了……等我晚上回来吧。”
“过时不候。你如果想知道这件事情,你就必须打破你恪守的规则,拖延几分
钟的时间。”袁志邦郑重其事地说道,在他脸上很少出现如此严肃的表情。
可罗飞当时却并未在意这么多。也许正如对方所说,那是因为爱情夺去了他的
思维能力。他几乎没有怎么考虑就回绝了对方的建议。
“我不会迟到的,你知道我的习惯。”他已经一边说话一边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必须出发了。”
袁志邦笑了,脸上紧绷的表情也随之松弛下来,看起来既有些失望但又有几分
释然。然后他罗飞的背影说道:“我正和你相反。我讨厌各种规则和束缚,你知道
无拘无束,自由行事的感觉是多么美妙吗?”
或许是因为罗飞已经走远没有听到,或许是虽然听到了却无暇顾及。总之罗飞
对袁志邦最后这段话没有给予任何的回复。而从这一刻开始,俩人已注定要走上两
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原本是同一阵营的战友,可他们却最终成为一生的对手。
……
而在十八年的时光转瞬而逝之后,罗飞终于明白了那天袁志邦所说的“有趣的
事”到底是什么。
一九八四年四月七日,陈天谯被劫。现在看来,那或许正是Eumenides 第一次
超出法律界限之外的行动。也正是那一天,Eumenides 第一次享受到了“无拘无束,
自由行事”的美妙感觉。
罗飞忍不住要假设,如果那天他再停留几分钟,听袁志邦讲完那件“有趣的事”,
那么此后的事情又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呢?
可他却想不出答案,他甚至知道,这样的假设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他不可能停留,就像袁志邦不可能被规则所束缚,就像孟芸不可能向对手
认输一样,这些都是早已注定的事情,即便再有千百次的选择机会,结局也很难改
变。
现在去分析故事的开始,并不能奢望去改变什么,罗飞只是希望那故事能够尽
快走向它的结局。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罗飞纷飞的思绪,他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现实之中。
当发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柳松打来的之后,他更是蓦地一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接通了电话。
“喂,我是罗飞。”
“罗队!”柳松的声音听起来兴奋而又急促,“刚才有四名不明身份的男子袭
击杜明强,现在已经被全部控制住,目标安全。请指示!”
“就地警戒!我立刻调增援力量过来!”在下达命令的同时,罗飞已然转身,
快步往房间门外冲去。
十多分钟后,罗飞带着刑警队的人来到了事发地点。而在此之前,附近派出所
的也在警方指挥中心的统一调动下派出了增援力量。现场警方如临大敌,以杜明强
为中心围守得严严实实。那四名男子则被羁押在警车里,并且被切断了和外界的一
切联系。
罗飞留下几名技术人员勘查现场,自己则带队押护着杜明强和那四名男子回到
了刑警大队。随后审讯工作亦迅速展开。
因为工作性质的分工,柳松没有参与审讯工作。把事发情形详细转述给罗飞之
后,他便一直在休息室里等候着。和他呆在一起的除了杜明强之外,还有五六名身
着便衣的男子。刚先前正是他们出手制服了下车袭击杜明强的那三个年轻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在我身边居然埋伏着这么多人?”杜明强似乎还没有从亢
奋的状态中回复过来,“柳警官,我还以为就只有你一个呢。”
“对付Eumenides ,一个人是很难应付的。而且我已经在明处,他想要避开我
岂不是轻而易举?真正保护你的人是他们——”柳松指着那几个男子说道,“这些
都是特警队里的精英队员,在今后的一个月里。他们每时每刻都会隐蔽在你的身边。”
“太神奇了,我真是一点也没有看出来。”杜明强连声赞叹着,目光在那几名
特警身上转来转去的,像是眼睛都不够用一般。柳松很理解他的感觉,因为这几名
特警队员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从外形装扮上来说各有特点,有的像民工、有的像
老板,有的像白领……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像警察。
看着杜明强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柳松便冷冷地回了一句:“如果连你都能看
出来,又怎么瞒得过Eumenides 的眼睛?”
“没错没错,这可真是精彩的一笔啊。你们知不知道,就凭今天发生的事情,
已经足够我写出一篇精彩的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我真是充满了期待呢!”说
到得意处,杜明强似乎有些口渴了,他倒也不见外,自己拿了个一次性的水杯,到
墙角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地酣饮起来。
充满期待?柳松瞪眼看着杜明强,无法理解对方的言辞。按理说,这家伙此刻
最期待的,应该是警方尽快从那四个袭击者身上找到突破口,进而一举擒获Eumenides,
以解除他的死亡威胁才对。除此之外,他还能期待什么?
不过柳松也没有兴趣和这个轻重不分的家伙饶舌。他只是急切地等待着,等待
罗飞从审讯室里带来的消息。
两个多小时之后,这种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罗飞出现在了休息室门口。
“怎么样?”柳松连忙迎上前询问到。
罗飞冲着柳松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跟着罗飞走了出去。俩人走出了二十多
米,一直到楼道的拐弯处罗飞才停了下来。
“什么情况?”柳松再次按捺不住地追问到。
罗飞有些无奈地答了一句:“我们被耍了。”他把柳松单独叫出来说这件事,
就是考虑到在那么多人面前公布的话,那场面可能会比较尴尬。
“被耍了?”柳松略微皱了下眉头。事实上,因为这次行动太过顺利,他并没
有太指望从这四个家伙身上就能抓住Eumenides 的尾巴,不过他也不明白“被耍了”
是个怎样的概念,于是他又问道:“这是Eumenides 的计谋?那几个家伙又是不明
真相的替死鬼吗?”
“和Eumenides 无关,我们是被杜明强耍了。”
“什么?”柳松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答案是他无论如何没有预想到的,
他只能茫然地睁大了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对那四个年轻人进行了隔离审讯,现在情况已经基本上弄清楚了。”罗
飞的情绪倒显得比较平静,他很有条理地介绍着审讯期间的收获,“这件袭击的主
谋就是被你打倒的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常凯,今年二十一岁。大概在
半年前,他开着一辆三菱跑车在市区主路上撞死了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这件事
情你听说过吗?”
柳松点头道:“听说过。”
“嗯。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据说这件事在本地也闹得沸沸扬扬的。倒是我当
时还在龙州,并不太了解呢。”
的确,这件事情在省城可谓路人皆知。那个叫做常凯的年轻人是个狂热的飚车
爱好者,半年前,他架着一辆三菱跑车在市区主路和朋友飚车的时候,撞死了一个
正在过斑马线的小伙子。因为现场惨烈,而且目击者众多,此事迅速流传开来,引
发了广泛的谴责和争论。后来听说肇事者付了近百万的赔偿,并且以交通肇事的罪
名被提起公诉。此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此事便渐渐被人淡忘了。
“这家伙怎么会搀乎到杜明强和Eumenides 的事件里来?”柳松对这一点很是
费解。
“杜明强针对这起事件写过好几篇网络报道。不仅言辞尖锐,而且还公布了常
凯的照片和一些私人信息,这使得常凯的生活受到很大影响,因此便对杜明强怀恨
在心。常凯交通肇事被判刑之后,因为家里有钱也有点关系,很快就办了保外。这
件事情也被杜明强在网上捅了出来,掀起了网民对常凯的有一番猛烈攻击。于是常
凯对杜明强更加恨之入骨。”
原来如此,柳松可以想象出杜明强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写那些报道,肯定
是言辞夸张,煽动性十足的那种。常凯的肇事行为固然可恶,但是由杜明强对他进
行攻击和谴责,无疑就给人一种“狗咬狗,一嘴毛”的荒谬感觉。
“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常凯会带人来袭击杜明强?”
“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当然最后闹到拳脚相见的地步还需要些导火索。”
“那导火索是什么呢?”
“杜明强前些天通过网络聊天工具找到了常凯,提出对他进行网络专访。常凯
正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呢,于是俩人在网上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互相辱骂,甚至提
出来要在现实世界中‘单挑’什么的。”
“这个杜明强可真是不知轻重。”柳松咧嘴叹道,“还敢直接找当事人进行专
访,这简直有点‘与虎谋皮’的意思啊。就凭他一个势单力孤的外来户,想和常凯
这样的当地少豪硬碰硬,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罗飞“嘿”地干笑了一声:“他可比你想像的聪明多了。其实当时他只是在网
上对常凯进行挑逗,并没有留下自己在现实社会中的任何信息——所以常凯想对他
进行报复也无从下手。而他则把双方聊天的记录加工渲染一番,贴到网上之后又引
起了大量的点击,常凯再次成为网友们的众矢之的。”
是这么回事?柳松一边回味一边分析道:“那杜明强是故意去刺激常凯的吧?
这样才能引诱对方说出过激的言论,进一步煽动网民们的怒火。这家伙真是太狡猾
了,从智力上来说,常凯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啊。可是既然他没有留下真实的信息,
刚才常凯他们是怎么杀上门来的?”
罗飞苦笑着看着柳松,有些无奈的样子。
柳松眨了眨眼睛,忽然间恍然大悟:“这……这也是杜明强故意设计的?”
罗飞没有妄下定论,他仍然只在叙述审讯时得到的信息:“据常凯供述,今天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杜明强又一次通过网络找上门来。俩人之间的骂战更加升级。
只是这一次杜明强却没有躲躲藏藏的,他主动开了视频,让常凯看清楚了他的容貌。
然后他还向对方挑衅说:自己会在晚上七点钟的时候,到阳光小区门口的大排档喝
酒吃烤翅,如果你们不服气的话,就尽管放马过来。”
柳松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状况其实已经非常明了:杜明强曾因做报道的事情
和常凯结怨,而他的势力无法与对方进行正面抗衡,所以他以前只能借助网络的虚
拟力量进行反击。可是今天,因为Eumenides 发出“死刑通知单”,警方派出精英
力量对杜明强施以全方位的保护。这让杜明强觉得有了进一步报复常凯的机会。他
故意显露出自己的行踪,于是常凯便带人前来,想要海扁他一顿。可是在特警精英
们面前,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只能白白地遭受一番皮肉和羞辱之苦。
柳松这时才明白罗飞所说“被耍了”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是的,他们都被杜
明强耍了,不仅包括常凯等人,还包括以自己为首的特警队员们。下午时分,当自
己在客厅里辛苦守卫的时候,杜明强并没有在睡觉,他在卧室内打开网络,开始导
演一出“借刀杀人”的好戏。最终这幕戏如期上演,特警队员们成了戏中杜明强的
打手和帮凶。
柳松越想越是气愤。憋了半天之后,他才恨恨地问罗飞道:“现在该怎么办?”
“那几个小子,以寻衅滋事的名义拘留几天就算了。至于杜明强嘛——”罗飞
略考虑了一会,说,“我已经把他交给你了。在这里,你可以随意处理。不过出了
刑警队大门,你的首要任务仍然是保证他的安全。”
“我明白了!”柳松要的就是“随意处理”这四个字。他随即转身往休息室的
方向走去。罗飞则摇摇头,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休息室内,杜明强正跷着二郎腿在喝水,那些便衣特警一个个站在他的身边,
倒真似众星捧月般的感觉。柳松“噔噔噔”的跑过来,一见这个架势,更是怒不可
遏。只听他低低地吼了一声:“你们都让开。”
特警们看着柳松,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领命让到了一边。只剩杜明强和柳松
直面相对,前者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异常,便放下水杯,站起身说道:“怎么了?柳
警官?”
“你现在很得意,是吗?”柳松一步步地逼近,“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不要激动嘛!”杜明强厚着脸皮笑道,“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啊。”
柳松不再说什么,他突然抢前一步,双手抓住了杜明强的衣领。后者也是身高
一米八几的大块头,竟被他一发力给举了起来。
“唉,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啊。”杜明强这下有些慌了,他的双脚悬空乱蹬,
徒劳地挣扎着,显得狼狈不堪。
柳松双臂一推,将杜明强硕大的身躯抵在了墙壁上。
“你真以为我们是你的保姆吗?帮你和别人打架?!”柳松瞪着双眼喝道,他
的鼻子几乎要贴到对方的脸上。
“你是说常凯吗?”杜明强居然还敢涎着脸反问,“那样的人渣,你们打的时
候心里应该也很痛快吧?”
柳松知道杜明强巧嘴滑舌,自己很难说得过对方。他便冷冷地哼了一声,腾出
一只手冲着自己的同事招了招:“把电话号码簿拿过来。”
一个白白净净,打扮成白领模样的特警把桌上那本厚厚的电话簿递给了柳松。
先前在大排档的时候,正是这个人制服了手持啤酒瓶的光头。
柳松左手接过电话簿,随即便垫在了杜明强的肚子上。后者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你干什——”
他的话音未落,柳松已经一拳击出,狠狠地捶在了那本电话簿上。拳力经过电
话簿的传递扩散到杜明强的整个腹部。后者顿时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冷气,将最后
一个“么”字硬硬地吞回了肚子里。
柳松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把电话簿扔回到桌面上。而杜明强则用双手
捂着肚子,像虾米一样躬着身僵持了片刻,最后终于痛苦地蜷倒在地上。
“你给我听好了。”见杜明强失去了聒噪的能力,柳松走上去,蹲在他的面前
说道,“我和我的同事们,我们已经连续奋战了好多天。我们在找一个叫做Eumenides
的杀手。为了抓住他,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可是今天,当我的同事在开会、在
探案、在查访各路线索的时候,我却要陪在你这个垃圾身边,保护你的安全。如果
你以为这是因为我们在乎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只是在等Eumenides 的出现,
而对于你的安危,我们根本无所谓。你再敢像今天这样耍这些无聊的滑头,那么当
下一个危险到来的时候,我保证我的兄弟们没有一个会出手帮你。我们会一直看着
你死掉,以此确定那是否是Eumenides 在作案。否则的话,我们就不会再去展露自
己的行踪!你听明白了吗?”
杜明强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一时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力点了点头。
柳松站起身,他抖了抖双手,似乎刚才和杜明强的接触会把自己弄脏似的,然
后他又看看那个白领特警,说道:“给他喝点水吧。”
白领特警接了一杯水,扶起杜明强,喂他喝了进去。后者咳嗽了几声,终于慢
慢地缓过劲来。他冲柳松翻了一阵白眼,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我……我可以和
你们……合作。”
“合作?”柳松不屑地冷笑着:这个家伙,只要能说话,总是想自作聪明。不
过他还是问对方道:“你说说看,怎么个合作法?”
“你们想抓住Eumenides.我可以配合你们,既给你们当诱饵,又不会耽误你的
其他工作。”杜明强说话连贯了一些,但声音还是比较低。
不过他的这段话显然引起了柳松的兴趣。后者摸了摸下巴:“那你倒具体说说,
怎么配合啊?”
“平时没有情况的时候,我就在外面活动,引Eumenides 上钩。这个时候你们
就派人跟着我。如果你们需要开会,或者别的地方出现什么状况需要抽调力量,我
就听从你们的安排,你们到哪里,我也跟到哪里,决不乱跑,决不给你们添乱。”
说完这番话,杜明强已经不需要白领特警扶着了,他自己拿着水杯又喝了几口。刚
才柳松用电话簿垫着打他就是要的这种效果:被打的瞬间非常痛苦,但来得快去得
也快,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也不会留下外伤淤青。
柳松看着杜明强,嘴角现出一丝笑意。如果真如对方所说,那意味着自己既能
完成罗飞布置的任务,也不会错过主战场上专案组和Eumenides 的会战。这倒的确
是两全其美之事。这样的主意被杜明强主动说出来,难道他真的是挨打之后学乖了
吗?
这个狡猾的家伙,只怕情况没有这么简单吧?想到这里,柳松又板起脸问道: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有什么目的?”
杜明强咧咧嘴,好像很委屈的样子:“柳警官,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好不好?
我最多就是想:和你们跟得紧点,获得的相关资料也能多一点。与人方便,与己方
便嘛。”
原来如此,柳松暗暗点头。这个目的也的确符合杜明强的行事风格,在这个家
伙眼中,只要是对写报道有益的事情,都是值得一做的!
不管如何,自己以后执行任务倒是舒服了很多。
嘿嘿,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至少这句话那家伙没有说错。
十一月二日,凌晨凌时十三分。
东林路酒吧一条街。
对于酒吧这一类的娱乐场所来说,此刻正是夜生活最为喧闹的时刻。红男绿女
们在眩目的霓虹灯下来往穿梭,他们的表情如夜色般朦胧迷醉。
唯独路口末端的“黑魔力”酒吧却有着不同的气氛。这里地处凹角,酒吧招牌
隐蔽诡谲,大门也紧闭着,像是要将人拒之千里之外一般。所以酒吧前门庭冷落就
毫不奇怪了。偶有三三两两的酒客路过,见到这副情形,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寻
找更加热闹的去处。
不过倒也有一辆商务用车停在了黑魔力酒吧门口,一男一女二人从车上下来之
后便直奔酒吧大门而去,像是事先便找准了此处一般。当二人来到近前时,酒吧门
便恰到好处的打开了。原来在门檐下装有监控设备,室内的操控者足不出户,就可
以观察到酒吧附近的情形。
那男女二人走进酒吧内,早有一个领班模样的小伙子在等着他们。
“两位是刑警队的罗警官和省警校的慕老师吧?”小伙子半躬着身体,毕恭毕
敬地问道。
当先的那名男子点点头。他中等身材,平头方脸,眉毛浓密,眼睛不大但却黑
亮有神。此人正是省城公安局新晋的刑警队长罗飞。昨天傍晚时分,他在追查丁科
下落的过程中想要找黄杰远了解一些情况,没想到黄杰远当时却在睡觉。后者醒来
已是深夜时分,他立刻给罗飞回了电话,得知对方是想要探询与丁科退隐有关的两
起案件的细节,黄杰远便约罗飞在凌晨时分到黑魔力酒吧内见面。
罗飞并不觉得酒吧是个适合讨论案情的场所,而且所约时间也颇有不便。不过
黄杰远已不是警界中人,警方本无权力再要求对方做什么。况且前日黄杰远为了配
合针对Eumenides 的行动,还连累到自己的独生子陷入险境。想到这一点,罗飞多
少心存愧疚,他也希望今后的行动能最小限度地打搅到这些局外人为好。
罗飞随后给慕剑云打了个电话,问她是否愿意参加此行。慕剑云本已睡下,但
她还是很痛快地给予了肯定的答复。于是罗飞便开车接上了女讲师,俩人一同来到
了位于东林路的“黑魔力”酒吧内。
“两位请跟我来。”领班小伙子此刻欠身摆出了引路的姿势,“黄总正在楼上
等你们。”
所谓“楼上”是位于酒吧二楼的一处豪华包厢。罗飞二人被引进包厢之后,一
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从沙发上迎起身,微笑着寒暄:“你们来了。”
罗飞点点头以示招呼,同时他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包厢内的陈设。与其说这是
一个酒吧包厢,倒不如成为“监控中心”更为准确一些。因为包厢正面的墙上挂满
了监视屏幕,酒吧内外每一个角落里的即时情形都通过相应的摄像头传送到此处,
甚至连卫生间都无遗漏。
“我说黄总,你这里的保安措施也过于严密了吧。”慕剑云显然也是第一次见
识到这样的阵势,她用手指了指显示卫生间的屏幕,半认真地说道,“你这可是严
重侵犯隐私的违规行为。”
“我这个酒吧是会员制的。入会者全都填过申请书,有关这方面的法律问题在
申请书里都作了明示——这里是一个隐秘的空间,但是在这个空间里,成员之间无
须保留任何隐私。因为来到这里的人就是要享受一种极为彻底的宣泄和放纵。”黄
杰远简单地解释了几句,然后招呼罗慕二人道,“你们先坐下吧。今天的时间比较
宽裕,我们可以慢慢聊。”
屋内的沙发正对着满墙的监视屏,罗飞和慕剑云坐在那里,酒吧内发生的一切
都尽收眼底,像是在看一部实时的立体电影。
“你们俩想喝点什么?”黄杰远陪坐在一边问道,“我这里什么酒都有呢。”
罗飞摆摆手:“酒就免了吧。我们这次出来是属于公务,给来两杯茶就行。”
黄杰远冲领班小伙子挥挥手:“挑最好的绿茶泡一壶来。”小伙子应声而出,
不过他的行踪仍通过监视屏显示在众人眼前。罗飞忍不住摇摇头,开玩笑道:“再
好的茶我们也不敢喝啊。你总不能让我们在你的眼皮底下上厕所吧?”
黄杰远“嘿”了一声:“这倒不至于……二楼有我们酒吧内部的卫生间,那个
地方是没有监控的。”
“哦。”罗飞作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那就好,那就好……”
慕剑云看着罗飞宛尔。那个内部卫生间就在这个包厢旁边,自己刚才都注意到
了,罗飞更不可能视而不见。他现在这副模样,显然是在拿黄杰远打趣呢。
“黄总下午就是睡在这里吗?”罗飞此刻又换了个话题,他的目光看向了侧面
墙角里的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薄被呈散开的状态,看起来是不久前还有人在上面躺
过。
黄杰远点点头,同时咧开嘴道:“你们别再叫我黄总了,怪别扭的。还是叫我
‘老黄’,我听起来比较顺耳。”
罗飞“嗯”了一声,忽然又道:“这里的表演一定会很精彩吧。”
黄杰远和慕剑云都看着罗飞,似乎有些接不上话茬。罗飞也意识到自己跳跃得
快了些,便把这中间的逻辑转折补充了出来:“你从下午开始就守在这里睡觉,监
视屏遍布酒吧角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演,能让你如此重视?”
听罗飞这么一说,慕剑云也回过味来,她转目看着黄杰远,心中颇为好奇。酒
吧这样的场所她本就很少涉及,更何况是这样一处无论命名还是装饰气氛都充满了
神秘气息的所在。这里将要进行的‘表演’肯定也会非同凡响吧?
黄杰远坦然承受着罗慕二人的目光。“我今天约你们过来,就是要请你们一同
来看这场表演。”他淡淡地说道。
罗飞和慕剑云对视了一眼,多少都觉得有些意外。他们是为了查案而来,怎么
黄杰远却说是要“看表演”?而且对方的言辞如此自然,好像这就是大家共同的目
的一般。
慕剑云皱了皱眉头,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却被罗飞用目光阻止了。随即包厢的
门被推开,先前那个小伙子端着茶水杯子走进来。包厢内便暂时无人说话。黄杰远
待小伙子放下茶盘、给众人都倒了茶之后才吩咐道:“时间差不多了,你去告诉下
面,准备开门营业吧——我不叫你就不要再进来了。”
小伙子答应一声,退出包厢,反手关上了屋门。于是这包厢便成了一个独立而
又隐秘的小世界,但居于这个小世界中心的人却可以洞观到酒吧内的全貌。
黄杰远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先轻啜了一口,然后抿着嘴细细品味起来。
“好茶。”片刻后他赞了一句,同时向两位来客介绍道,“这是今年早春采的
黄山毛峰,你们也尝尝看吧。”
主人如此盛情,罗飞便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他对茶道并无研究,只觉得那茶
闻起来清香扑鼻,滋润舌尖之后则先是微苦,而后又转为甘甜,回味悠长。这番品
质确实非寻常茶叶可比。
看着那俩人悠闲品茶的模样,慕剑云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她没有端杯,只顾把
先前被压住的话题又抛了出来:“老黄,你搞什么玄虚呢?把个包厢搞成了监控室,
你到底要让我们看什么表演?”
黄杰远沉吟说道:“现在时间还早……这样吧,还是你们先说说,今天来这里
具体想了解些什么?”
慕剑云便转头看着罗飞,示意对方赶紧切进正题。
“是这样的。”罗飞一边说一边放下了茶杯,“我们在寻找丁科的下落。因为
他是文红兵死亡真相的知情者,找到他不仅可以解开文成宇的身世之谜,同时对剖
析袁志邦的心路变化也很有意义。更重要的是,我们相信Eumenides 也在寻找丁科,
所以我们能抢先一步的话,就可以把握住Eumenides 的行踪。”
黄杰远点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
罗飞继续往下说:“今天……哦,应该说昨天更准确一些。昨天上午,我们找
到了丁科的儿子丁震,根据他的说法,丁科是在两起案件的侦破过程中遭遇到无法
克服的阻碍,所以才选择了退隐。于是我们就针对这两起案件展开调查,一是想验
证这种说法的可靠性,第二也是希望能在这两起案件中发现有关丁科行踪的线索。”
“那两起案件我也记得。一起是发生在‘一三零’案件之后不久的‘四七抢劫
案’,另一起则是十年前发生的‘一一九碎尸案’……”黄杰远用双手捧着茶杯,
目光迷离,似乎正陷入到悠远的回忆中,片刻后他忽然又“嗤”了一声,像是自嘲
般地笑道,“其实岂止是记得?这两起案件对于我的一生都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哦?”罗飞一时有些回不过味来。他先前的思路全都集中在丁科与这两起案
件的关系上,从未想过黄杰远与其还有什么重要的联系。
“‘四七抢劫案’让丁队退出了警界。随后我便开始接替他的工作,所以那起
案件,可以说是我入主省城刑警队的起始;此后我当了八年的刑警队长,直到‘一
一九碎尸案’逼得我引咎辞职,这起案件便成了我刑警生涯的终点。说起来也真是
可悲,我在省城刑警队长的位置上,这一头一尾的两起案件,居然都是悬而未决的
败笔。”说完这段话,黄杰远仰头闭目,悄无声息但又极为深重地黯然长叹。
罗飞可以体会到对方的萧索心情。有谁会甘心以这样一种失败的方式结束自己
的刑警生涯?丁科当年选择退隐,不也正是因为不敢去面对这样的失败吗?如此比
较起来,黄杰远在警界的名声虽然不盛,但却更像是一个悲壮的勇士。
“你也不用太过介意,毕竟是连丁科都无法下手的案件……”罗飞只能用这样
的话语来安慰对方。
“是的。我又怎么可能超过他?”黄杰远的目光恢复了些神采,不过他随即又
变得迷茫起来,“如果他确实是为了躲避这两起案件而退隐,那我这么多年的苦苦
追寻岂不是毫无意义?”
罗飞的心中一动,从对方话语中同时品出两层意思来:其一,黄杰远虽然已经
退出警界,但这些年来并没有放弃对昔日悬案的追索;第二,在黄杰远心目中,丁
科的形象地位俨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以至于他听说丁科可能是面对悬案知难而退,
立刻便觉得自己再多的努力也都是白费。
如果他抱着这样消极的态度,那对此后工作的开展显然也是不利的。罗飞只好
又从相反的角度来做他的思想工作:“有很多事情也并非绝对……嗯,就说‘四七
抢劫案’吧,这起案件悬而未破的原因,可能并不是案犯的作案手法有多高明,而
是在警方内部出现了一些问题。”
“警方内部有问题?”黄杰远愕然一怔,他把茶杯轻轻地放回几案上,看着罗
飞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多情况罗飞觉得也没有必要遮掩,便直言不讳地说道:“根据我目前掌握的
信息来看,‘四七劫案’的真相并不难窥。文红兵的妻子在劫案发生之后,经济状
况有了非常突然的好转——而且后来她还刻意去隐瞒这个事实。如果当年警方能够
抓住这条线索深挖下去的话,我想案情一定会有重大的突破。”
“你确定所说的是事实?”黄杰远皱起眉头反问道,作为一名老刑警,他自然
明白这条线索的价值。
罗飞非常确信地点着头:“这线索绝对可靠。”
“你是怎么知道的?”黄杰远并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情绪,“当年警方没能发现
的线索,你在十多年后是怎么得到的?”
“我问了当年给文妻看病的主治医生,他说在劫案发生以后,文妻曾找他商量
手术治疗的事情。而此前她一直都没钱支付手术费用。”
黄杰远先是瞪大眼睛看着罗飞,然后又缓缓地摇着头道:“这个……不太可能
吧?如果是这么明显的线索,当年我们是决不可能忽略掉的呀。”
“你们并没有忽略掉。当年就有警察找这个医生了解到了相关的情况。而且就
是这个警察到来之后,文妻才又放弃了手术计划,因为她知道警方已经盯上了这条
线索。为了保护当年的作案者,她选择了牺牲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黄杰远一连说了三个“不可能”,“警方当年
的访谈笔录里绝对没有这样的记载!那些案卷资料都是我亲手整理的,没有人比我
更清楚相关的情况了!”
罗飞有些无奈地摇着头:他怎么还想不明白呢?这样的思维能力实在是难以配
得上“前刑警队队长”的名号,难道是这么多年沉浸在社会上,原本敏锐的思维也
开始变得迟钝了吗?
没办法了,罗飞只能用直白的方式说出自己对此事的分析。
“确实有警察掌握了这条线索,可是他并没有将线索汇报给案件的负责人。他
将这条线索隐藏了起来!这就是当年警方在此案上举步维艰的最重要的原因。”
黄杰远茫然地看着罗飞,好像听不懂对方的话一样。
“好了。”罗飞也被对方搞得非常郁闷,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能不能告
诉我,当年负责查访这条线索的警察是谁?”
黄杰远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个去医院走访的警察?你怀疑他隐藏线索,
包庇劫匪?”
“不是怀疑。”罗飞忍不住加重了语气,“现在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他就是这
么做了!如果能找到他,我们或许就能够解开和‘四七抢劫案’相关的全部谜团!”
黄杰远看着罗飞不说话,他开始痛苦地皱着眉头,罗飞所说的话和他脑子里一
些固有的信息冲撞着,让他实在难以理解。
看着黄杰远的这般表情,罗飞也愈发诧异,他转头看了慕剑云一眼。后者摇摇
头,同样不明所以。
“老黄,你怎么了?”罗飞放缓了语气再次问道,“那个警察到底是谁?”
黄杰远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喉头随之“咕”地响了一声。然后他艰难地吐出两
个字来。
“丁科。”
“什么?”这次轮到罗飞和慕剑云愣住了。
“没错。当年医院的查访就是丁科丁队长亲自去的,因为我们也都知道,那正
是最值得关注的线路。”黄杰远已慢慢回过神来,苦笑着说道,“现在你们该明白
:为什么警方从来没有怀疑这里会出问题,包括你们刚才告诉我真实的情况之后,
我仍然无法相信……因为我实在没有理由相信……”
是的,罗飞完全能理解黄杰远此刻的感受。他该如何才能将心中那个如神明般
景仰的人物和十八年前隐藏线索的“内奸”重叠起来?即使是罗飞本人在对“内奸”
身份做诸多猜测的时候,也从没有一次想到过“丁科”这个名字。
因为那个名字代表着警界中某种最为神圣的感觉。从警校时代开始,罗飞就听
着这个人的传说而成长,以这个人的成就作为自己毕生向往的目标,他根本不可能
对这个名字产生任何质疑的念头。
不是不敢产生,而是根本就不可能产生。就像孩子永远不会去想父母会戕害自
己一样。
黄杰远作为丁科多年来的副手,他对这个人物的崇拜和信任更是可想而知。所
以他在先前的交谈中才会显得如此迟钝:在罗飞看来已极为明显的事实他也很难理
解。因为那番讨论的焦点问题完全进入了他大脑中的思维盲区——一个被神圣光环
遮盖着的盲区。
退一步来说,即使抛却那些情感上的障碍,罗飞也很难把那个隐匿线索的警察
和丁科联系在一起。因为此前他一直以为:丁科正是被这起案件困扰,才不得不退
出警界。可现在看来,那个困扰丁科的人居然就是他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思维转折完全冲乱了罗飞的思维。他深深地皱起眉头,努力想要
理清楚其中千缠万绕的头绪。而黄杰远干脆连这种努力都放弃了,他只是茫然地看
着罗飞。在他心头正笼罩着重重的迷雾,唯期望对方能够为自己指出一条光明的方
向。
此刻包厢内的三人中,慕剑云年纪最轻,同时也并非刑侦专业出身,所以丁科
的影响力在她身上相对要薄弱一些。她的思维最先转了过来,正沉吟着说道:“这
么说的话,其实丁科当年已经掌握到了劫案的重要线索。如果他顺着这条线索查下
去,案件很可能便会迎刃而解。可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让外人看起来,倒以为
他被案件吓退了呢。”
罗飞转脸看着慕剑云,思绪也被对方的话语牵引着,并且顺势散发开去。慢慢
地,在他的脸上,释然的表情取代了深深的困惑,然后慕剑云和黄杰远都听见他幽
幽地轻叹了一声。
“怎么了?”慕剑云知道他是思有所获,忙不迭地追问了一句。
“我们还是低估了丁科。”罗飞颇为感慨地说道,“我们居然相信他会被案情
难住了……事实上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才会有那样的选择吧?”
罗飞的语气像是已经完全相通了,可是慕剑云和黄杰远还是满头的雾水。他们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选择?”
罗飞却看着黄杰远反问了一句:“你现在知不知道‘四七抢劫案’是谁做的?”
黄杰远摇摇头。
罗飞又转头看向慕剑云,慕剑云挑了挑眉毛说道:“你不是说是袁志邦吗?”
“袁志邦?”黄杰远脸露诧异,“怎么这起案子也是他做的?”
罗飞点着头,同时向对方解释说:“在文红兵死后,袁志邦曾和文成宇母子走
得非常亲近,所以他是有作案动机的;而从作案手法和能力上来看,那也不是一般
人能够完成的案子;当然我确信袁志邦就是那个劫匪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不过
那牵涉到一些私密的往事,我就不多说了……”
“真的是他?”黄杰远越琢磨越觉得有味儿,慨然叹道,“嘿嘿,我输在他的
手里倒也不算冤枉,只是……”
黄杰远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已非常明显。以袁志邦的实力,自己输了
也只好忍进一口气去,可是丁科呢?他明明可以拿下袁志邦的,却为何选择了退缩?
这个问题同样也困扰着慕剑云,她再次催问罗飞:“好了,你快说说吧。丁科
当年到底做了什么选择?”
罗飞沉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脸上则现出左右为难的神情,最后他
“唉”地叹了一声,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充满了无奈之感。
慕剑云和黄杰远都在看着罗飞,等待着后者的回答。
罗飞终于开口了:“当年的丁科面临着两种选择。其一就是顺着那条线索一查
到底,你们想想看,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
“嗯——”黄杰远当了十多年的警察,回答这样的问题自然是小菜一碟,“如
果案情确实如你分析的那样,那么袁志邦将会以抢劫的罪名被批捕。因为是入室抢
劫,且数额巨大,他的刑期至少在十年以上。然后赃款将被追回,文成宇母子又将
陷入穷困无助的局面。”
罗飞等黄杰远说完之后又补充道:“也许还不仅如此。如果文妻知道这笔钱款
的来由,她还将面临包庇罪甚至是抢劫同案的指控。而从她后来的表现来看,她应
该是了解案情的。”
“那就有些过分了吧?”慕剑云咂咂嘴,似乎很难接受这样的假设,“本来就
是陈天谯欠文家的钱啊。怎么不仅要把钱还给恶意赖帐的家伙,反过来还要给债主
判刑?”
“这就是法律。”罗飞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在法律面前只有制度,没有
人情。”
慕剑云摇摇头不再说话。罗飞所说的道理其实非常好懂,可是当鲜活的事例出
现在眼前时,却终是让人无法释怀。
却听罗飞又继续说道:“丁科面临的第二种选择正好相反:那就是无视这条线
索,让这起案件变成一起悬案。这样的话,钱款可以留在文成宇母子手中;始作俑
者陈天谯也受到了惩罚;而他的爱徒袁志邦也不用面临牢狱之灾了,不过这无疑是
违背刑警职责的行为——如果你们是丁科的话,会怎么选呢?”
罗飞最后的问话让慕剑云和黄杰远都有些茫然了。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困扰的两
难抉择!
良久之后,才见慕剑云无奈摇头道:“恐怕我是很难接受第一种结果的。那根
本就是善恶倒置嘛!”
“其实还不仅如此。”黄杰远又附和着说道,“你们知道吗,当年丁科对袁志
邦可是充满了期待,一心要把对方培养成自己的传奇继承者。他怎么忍心看着袁志
邦就这样为了一个无赖而毁掉前程?”
黄杰远的这番话罗飞是相信的。当年丁科来警校招实习警员,这件事在刑侦专
业毕业班里也引发过不小的轰动。谁都知道,被丁科选中的人也就意味着将成为这
个传奇人物的门徒。罗飞也曾是候选者之一,不过那阵他刚好陷于和孟芸既甜蜜却
又折磨人的热恋中,这多少分散了他的精力,所以最终丁科便选中了袁志邦。
可以想象,对这样一个千条万选而出的后辈精英,丁科一定会倾力关怀呵护。
而袁志邦的表现肯定也没有让他失望,否则他怎么会在“一三零劫持案”中将进入
现场的关键任务交给尚在实习期的袁志邦?
丁科对袁志邦的师徒情谊,应该就像父亲对儿子一般吧?即使对方犯下了错误,
也不忍心让他受到伤害,更何况那个错误有着一个非常正义的理由。
想到这里,罗飞忽然又觉得自己的比拟有些不太准确。因为丁科和儿子丁震之
间似乎隔阂颇深,从这个角度说起来,对丁科来说,那种建立的工作关系上的师徒
之情或许比父子间的关系都还要亲密呢!
可丁科是否知道,正是从那个时刻开始,袁志邦已经在谋划一个骇人听闻的杀
手计划,他已经注定要走上一条和警察职责背道而驰的不归之路!
黄杰远并不知道他的一句话会把罗飞的思绪带出那么远,他仍然在分析先前罗
飞抛出的那道选择题。却听他又在思索着说道:“不过话又得回过来说。虽然第一
种选择会让丁科非常痛苦,但这并不代表他选第二条路就能获得解脱。我觉得第二
种选择他同样是无法接受的。因为那样做的话,他便彻底背叛了自己的职责。作为
丁科的副手,我非常了解他。他是一个职责感非常强烈的人。在他的刑警生涯中,
他放弃过很多,也牺牲过很多——有些牺牲相信是普通人无法忍受的,而他却都忍
受了下来,因为他坚守着自己的职责,他是法律最坚定的捍卫者,这是他永不会放
弃的底线。”
“对于丁科的敬业精神,我们也是听闻了很多。”慕剑云对黄杰远的这番分析
表示赞同,同时她转头和罗飞换了个眼神,罗飞知道她多半也是想起了丁科父子间
的紧张关系。
为了工作,连亲情都可以忽略的铁汉,又怎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职业操守呢?
“这么说来的话,真的是很难办呢!”慕剑云此刻又摊了摊手,总结陈词般的
说道,“把我放到当时的情况中,我实在不知该怎么选择。好了,罗队长,你就不
要再为难我们了,说说你对此事到底是如何分析的吧。”
罗飞眯起眼睛——这副神情通常意味着他正进入一种凝思的状态。片刻后他轻
叹了一口气说道:“确实是无法选择。所以丁科这两条路都没有选,他选择的是…
…逃避。”
如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般,慕剑云和黄杰远同时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丁科辞职并不是因为受阻于劫案,只是因为他无法在人情和
法理中做出唯一的选择。所以他才退出警界,这样既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又保全
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从而不留下任何违背职业道德的污点。”慕剑云一边说一边摇
着头,似乎对这样的结局颇为遗憾。
而此时情绪受到冲击最大的人无疑就是黄杰远了。也就是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
内,他不仅洞悉了十八年前那起劫案的全部隐秘,还第一次了解到了丁科退隐的真
正原因。他的心中有些失落,更有一些酸楚: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情,自己仍能在
丁科的指导下工作,那省城警界后来还会发生那么多的变故吗?自己又怎会在十年
前遭遇那场刻骨铭心的职场大辱?
对于丁科来说,那确实是一场无法进行的选择。不管他选择那条路,都会给今
后的刑警生涯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所以他选择逃避也无可厚非。可是,他倒是轻
松了,自己却被蒙在鼓里,独自去承受十多年的压力,难道他就没有想过,自己也
是会被压跨的吗?
黄杰远心中思潮彭湃,难以抑制。他重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不知是品茶的
方式不对还是味由心生,原本清香宜人的绿茶这次却显得苦涩异常。
慕剑云注意到了黄杰远情绪上的变化,她伸手接过对方的茶杯:“这茶凉了,
得续点热水才好。”
那热水激在茶碗里,清香的感觉随之四散逸出。黄杰远的心也觉得温暖了起来。
“这样的真相,的确让人无奈。”罗飞也正陷于某种感慨地情绪中,他主动把
自己的茶杯推到慕剑云面前,“帮我也加点热水吧。”
慕剑云右手把着热水壶,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腕。在包厢内的昏暗灯光下,愈发
衬出双手白皙细腻。她倒茶的时候神情专注,就冲她那副认真细致的劲儿,罗飞也
觉得这杯茶定会甘香清甜。
随着黄杰远和罗飞先后端起茶杯,包厢内暂时出现了宁静的气氛。三人各自轻
啜着杯中茶水,似乎都在想着些什么。而最终这份宁静被罗飞率先打破。
“人生很多时候都是如此。”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略有些缥缈,“当某种局面
已经形成之后,你再怎么努力也都无济于事了。你所能做的,只是把伤害减小到最
低的程度而已。可是外人并不了解,他们看到你做了一个糟糕的选择,因此就抱怨、
失望,却不知这样的选择已经是相对来说最好的结果了。”
罗飞的这段话带着说教的意味,黄杰远饱经风雨,自然也听得明白。他淡淡苦
笑着:“是的。我不该对丁科有所抱怨。把我换到他的位置上也无法做出更好的选
择。就像你说的,那个时候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如果一定要有人为这种局面负责,那这个人应该是袁志邦才对。当他犯下‘
四七劫案’的时候,他就把丁科推上了两难的境地。”慕剑云说话时带着忿忿不平
的情绪。
罗飞转头看着慕剑云,目光黝黑闪亮。后者便耸耸肩膀:“怎么了?你有话就
直说吧。”
“好吧。”罗飞也不再犹豫,直言道,“你现在认为‘四七劫案’是导致丁科
退隐的最根本的原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袁志邦犯下劫案的时候,他也许同样
是在尴尬境地下做出的无奈选择呢?”
慕剑云愣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罗警官,照你的这个说法,每个人的选
择都可能是无奈的、被迫的,我们是不是要对所有人报以同情和理解?”
罗飞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总有一个起始点的——”他幽幽地说道,“最初的起始点。只是我们暂时还
无法看到那个点的全貌。”
“你说的是‘一三零劫持案’?”黄杰远反问了一句,同时若有所悟地沉思起
来。
慕剑云也明白罗飞的意思。正是“一三零”案件之后,袁志邦开始和文成宇母
子变得亲近,最终为了帮文家讨回公道实施了“四七劫案”,所以要给袁志邦的行
为找到追溯点的话,这个点显然就要落在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十号这一天。
“或许我们真该好好地琢磨琢磨,袁志邦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射杀的文红兵。”
黄杰远把自己沉思的问题跑出来,希望得到大家的讨论,“从他后续的表现来看,
他对文红兵妻儿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罗飞立刻点头对这个观点表示认同。从警察的角度来说,对案犯产生同情也是
正常的,甚至去资助案犯家属的情况也不鲜见。但是像袁志邦这样,为此不惜触犯
法律的界限,这就有悖常理了。
“他的这种行为,倒像是在还债一样。”慕剑云试图从心理学的角度提供一些
分析,“这样看来,袁志邦对于文家,似乎怀着很强的愧疚感。”
罗飞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进一步问道:“那他在愧疚什么?”
一个警察在现场击毙了身绑炸药、劫持人质的案犯,即使此人罪有可原,也不
致于让警察产生愧疚的情绪吧?
所以一定还有其他的隐秘在左右着这个警察的情感。
面对罗飞的询问,慕剑云却只能给出含糊的答复:“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
但我敢肯定,这件事会和袁志邦射杀文红兵的过程有关——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现
场出现了某种意外,而这种意外正是缘于袁志邦的失误。”
“没错。”黄杰远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罗飞的眼睛缓缓地转动着,而他的目光则越来越闪亮。似乎那里面正藏着些兴
奋情绪,喷薄欲出。
“你又想到什么了?”慕剑云是察言观色的专家,偏偏她又是个急性子,总是
忍不住要催促对方。
“如果真像你们分析的那样——”罗飞的视线在同伴二人的脸上依次扫过,他
用刻意压抑着的声音说道:“那我们就可能有另一种途去击败Eumenides ,一种更
加温和,却又更加有效的途径!”
黄杰远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明白。而慕剑云却立刻反应过来:“是的,我们
完全可以摧毁Eumenides 的精神支柱。”
黄杰远皱起眉头,显得颇为苦恼:“你们俩别打哑语了,说明白点好不好?”
罗飞微微一笑,向黄杰远详细解释道:“我们已经知道,现在的Eumenides 就
是当年的孤儿文成宇,他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杀手,完全缘于袁志邦多年来对他的引
导和培养。那么在他心中,袁志邦就是他的导师,指引着他人生的方向,他还从没
有对这方向产生过任何质疑。可是如果他知道袁志邦的Eumenides 之路是以自己父
亲的死亡作为起点,而且袁志邦本身还要对父亲的死亡负责任,那他会有什么感觉
呢?”
黄杰远恍然地拍了拍手:“那他信仰的根基就会产生动摇!他不仅会觉得袁志
邦在利用自己,更会觉得根本就是袁志邦害了自己!因为这一切都是出于袁志邦的
设计,而自己只是设计中的一环,为了弥补袁志邦的失误,化解袁志邦的愧疚而出
现……那种感觉,一定是既无辜又无奈,当这种情绪产生之后,他会开始憎恨袁志
邦强加给他的一切,包括Eumenides 的杀手身份。”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了。”慕剑云笑呵呵地用一个成语
帮黄杰远做了总结。
“这个思路确实是好!”黄杰远兴奋过后,又显得有些沮丧,“——只可惜我
们还不知道当年在‘一三零案’的核心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少我们还有线索,而且Eumenides 也在咬着这条线索。我相信当年文红兵
被射杀的真相一定会展露在我们面前,展露在Eumenides 的面前!”
罗飞的声音铿锵有力,使得他的两个同伴也平添了几分信心。是啊,有这样一
个敏锐犀利的家伙指引着大家,有什么样的谜团是不能解开的呢?那沉寂了十八年
的“四七劫案”,不也正是在他的剖析下水落石出了吗?
三人随后都沉默了一小会,或许是在回味刚刚结束的那番讨论和分析,或许是
在积蓄继续战斗的决心和勇气。不过这样的气氛似乎有些过于寂静了,以至于片刻
之后,慕剑云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罗飞看着她微微一笑:“困了吗?看来你不习惯熬夜啊。”
“这个时间点确实有点不习惯。”慕剑云瘪着嘴抱怨道,“我在学校的时候,
生活作息都是很规律的。一进了你们专案组,整个都乱套了。”
罗飞摊着手,显得很无辜的样子:“今天可不能怪我,是老黄安排的呢。”
慕剑云便转过头,把矛头指向了黄杰远:“哎,老黄,你那到底是什么重要的
演出啊,非得半夜三更的把我们约过来?”
她这句话似乎提醒了黄杰远,后者看了看对面墙上的监控屏幕,自言自语地说
了句“嗯,演出快要开始了呢。”
从屏幕上可以看到,一个小时前还空空荡荡的酒吧现在已经变得非常热闹了。
眩目的彩灯伴着音乐的强劲节奏来回闪烁着,刺激着那些已经落座与大厅内的酒客。
他们身影如鬼魅般忽明忽暗,脸颊则因过度亢奋而红得发烫。
“你这个酒吧生意不错呀。”慕剑云随口夸了一句。
“今天是表演日,大部分会员都会来的。”黄杰远盘算着说道,“估计得有两
三百人吧。”
罗飞立刻接茬说道:“到目前为止是二百三十七人。”
“嗯?”黄杰远转过头愣愣地看着罗飞,“你怎么知道?”
“数的。”罗飞耸耸肩膀,似乎嫌对方在大惊小怪,“既然你在入口处装了摄
像头,这个工作就很简单吧。你看,现在又有两个人进来了。这样一共就是二百三
十九人了,其中男性一百九十七人,女性四十二人。”
确实,如果一直盯着那个监控屏幕看的话,要数清楚入场的酒客数量也许并非
难事。可黄杰远和慕剑云对视了一眼,还是都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
“你刚才一直在和我们讨论‘四七劫案’的情况,我没发现你在盯着监控屏幕
看啊。你是怎么数的?”慕剑云瞪着眼睛问道,停顿片刻之后,她又补充了一个问
题,“而且你数这个干什么?有什么意义吗?”
“不需要一直盯着看,只要留个心眼就行了。至于意义——确实没什么意义,
只是一种习惯,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锻炼。如果你们也时常培养这样的习惯,你
们就会发现这种事情看起来难,但做起来其实很容易。而且那些看起来毫无作用的
信息也常常在关键时刻显示出重大的意义。”罗飞轻描淡写地解释着,好像这对他
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真是奇怪的习惯。”黄杰远摇着头嘟囔了一句。慕剑云则笑了笑,似乎明白
了些什么。
这的确是一种习惯,这个男人独有的习惯。就像当年那两分钟的时差一样,除
了这个每时每刻都对生活点滴进行着细致观察的家伙,还有谁会对这样微小的细节
紧抓不放呢?
而事实证明,正是这个微小的细节决定了罗飞和袁志邦那场智力角逐的胜败。
这看起来是个非常偶然的因素,可这偶然却是成千上万次的必然累积而成的呢!
“行了,别再讨论罗队的习惯问题了。”慕剑云看着黄杰远,“快说说你的表
演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杰远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看了看时间:“嗯,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分,还
有四十分钟表演才会正式开始,还来得及先做个铺垫。”
“铺垫?”慕剑云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对方倒是越搞越玄虚了呢。
“是的,否则你们很难理解这场表演的意义。”黄杰远沉着脸,忽然之间变得
极为严肃,“我接下来要和你们讨论的问题,其实也正是你们所关心的。所以我才
会把你们约到这里。”
也许是因为黄杰远的语调过于低沉,一种令人倍感压抑的气氛在包厢内弥漫开
来。这气氛罗飞似曾相识,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便也变了脸色问道:“你要说
的是——一一二碎尸案?”
听到“一一二碎尸案”这六个字,慕剑云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感觉这昏暗的包
厢内陡然间阴冷了许多。
黄杰远点点头,然后反问道:“对这起案子,现在你们了解多少?”
“卷宗资料都在我的办公室,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细看。”罗飞回答对方说,
“今天我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四七劫案’上面。”
黄杰远“嗯”了一声,表示理解。对罗飞来说,最主要的任务是追查Eumenides
的下落,而“四七劫案”便和Eumenides 的身世息息相关。相比之下,“一一二碎
尸案”只是丁科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所以虽然是震动一时的案件,但在罗飞等人
看来的意义却并不一定很大。
“慕老师,你是本地人。对这起案件应该有很多听闻了吧?”黄杰远此刻又转
向慕剑云问道。
慕剑云苦笑着点点头:“案发之后的那几个月,几乎每天都是在各种传闻中度
过的。”
“那你先说说吧,看看市民之间是怎么流传的。”黄杰远把身体靠在了沙发上,
然后摸出一支香烟点了起来。
慕剑云原本是非常讨厌别人抽烟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密闭空间内。不过此刻看
到烟雾从黄杰远的口鼻中腾出,她却反而有种欣然的感觉。因为那段即将被提及的
回忆实在太过压抑,如果屋子再缺少人间的烟火气息,那真是会把人憋出毛病的。
罗飞的目光也聚焦到了慕剑云的身上,神色间充满了期待。作为一名刑警,他
的工作往往是从街头巷尾的查访开始的。民众间的传言虽然有时候不太准确,当因
为是最新鲜的第一手资料,所以往往会隐藏着非常关键而又易被忽略的线索。
慕剑云用双手把茶杯捧在了手中,似乎籍此能获得一些额外的热量。然后她微
微眯起眼睛,思绪开始走进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一一二碎尸案……那个日期应该是一九九二年的一月十二号吧?当时我读高
三,我记得那会正是期末考试的前夕,我们每天都要去学校上晚自习。有一天晚上,
到了下自习的时间了,老师却不让我们女生回去,而是一个个地通知家长到学校来
接人。后来我父亲过来把我接回了家。我很奇怪,问他是怎么回事。父亲告诉我说
:城里出了坏人,最近一定不要单独外出,上下学他都会来接送我。我要问得再详
细时,他却不肯说了,只是叫我专心学习,不要为其他事情分心。他越是这样,我
就越好奇,当然也会有惴惴不安的预感。第二天到了学校,同学之间都在讨论这件
事情。这时我才知道情况有多么恐怖,直到现在,我都后悔不该去听那些传言。不
过当时所有的人都在说这件事,我就是不想听恐怕都不可能呢。”
听到慕剑云最后的那句抱怨,罗飞忍不住会心一笑。他很清楚市民们传播此类
消息的速度。当年他还远在南明山派出所任职,但也受到过相关传言的波及。
黄杰远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问:“那些传言都是怎么说的?”
慕剑云把茶杯端到嘴边,但只是润了润嘴唇后便又放下。然后她回忆着说道:
“我听说有个女生被杀了。凶手是一个恐怖的变态,他把被害者身上的肉全都剐成
了涮羊肉一般的薄片,有些吃了,剩下的则乱仍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还有人说,
死者的脑袋和内脏也全都被煮熟了。好像那个凶手杀人的目的,就是要享用一顿美
味的人肉大餐……”
慕剑云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她摇摇头,似乎很难在继续下去了。罗飞很了解
她的感受,因为她所描述的实在是一幅过于恐怖的场面,即便是罗飞这样历练多年
的刑警,在随着这番描述展开联想的时候都难免产生不适的感觉。
唯有黄杰远面无表情,因为相关的场景已经在他的眼前缠绕了整整十年,再血
腥再恐怖,到最后也都归为麻木了。至今无法散去的只有耻辱,时间拖得越长便越
为深刻的耻辱。
慕剑云稍稍歇了两口气,感觉好点了,便又继续说道:“后来就有警察到学校
里,带着几张照片让我们辨认。我记得都是一些涉案物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件
红色的羽绒服,那应该是死者遇害时所穿的。那颜色红得耀眼,就像是被血染成得
一样。我只敢看了一眼就连忙转过了头,后来接连好几天晚上我都会做恶梦,梦到
那件血红色的衣服。此后很快就有新的传言,说那个变态杀手已经放出话来:以后
每个月都要吃一个人,而他锁定的目标就是那些穿红衣服,留着长头发的年轻女孩。”
听到这里,黄杰远忍不住打断了对方:“这就纯属谣言了。”
慕剑云摇着头说道:“是不是谣言,当时我们没有能力分辨。我只知道,我们
班所有的女生都剪掉了长发,并且在半年的时间内都不敢穿红衣服。直到我后来考
上警校,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集体环境中,这样的阴影才慢慢散去。”
“谣言的传播程度从某个侧面也能反应出市民们的恐慌心理。”罗飞悠悠地插
了一句,“所以我们并不应该去责备那些相信和传播谣言的人,作为警察,我们更
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他们会那么害怕?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保护他们?”
黄杰远愕然一怔,先前的怨恨情绪凝固在他的脸上。十年前,重压下的他面对
各种肆虐的谣言几乎心力交瘁,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仍难免忿忿不平。可正如罗飞所
说,自己真的有资格去憎恨那些处于恐慌之中的民众吗?
消灭恐惧,惩治罪恶,这原本是他的职责。然而当这座城市需要他,当民众需
要他的时候,他又做到了什么呢?
黄杰远的香烟凑在嘴边,却已经许久没有吸上一口了。燃尽的烟灰已积攒到半
寸多长,几乎就要燃到了他的手指。他就这样痴痴地坐着,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
尴尬的时刻。
依稀有个庄重的声音在他耳边回想,虽然杳远缥缈,但却是刻骨铭心。
“……自‘一一二特大恶性碎尸案’发生之后,社会反响巨大,民众间惶恐情
绪蔓延,谣言四起,给本市正常的生产生活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负责侦破此案
的市公安局刑警队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工作不力,未取得任何突破性的进展,犯案凶
手至今逍遥法外,以致于广大的人民群众失去了安全感。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民意测
评中,市公安局名列倒数第一。鉴于上述情况,经组织研究决定,从即日起免去黄
杰远同志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的职务……”
黄杰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微微地颤抖着,烟灰随之断裂,掉到地板上
碎为了灰烬。
“老黄,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真实的情况。”罗飞的声音把黄杰远从耻辱
性的回忆中拽了出来。后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香烟用力掐灭在桌角,鼓足勇
气去正视那段人生的滑铁卢。
“慕老师刚才说得没错,‘一一二碎尸案’就是发生在一九九二年的一月十二
号。”黄杰远沉着嗓子说道,而罗飞的思维也随着他的讲述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冬
天。
“最先发现案情的,是一个清扫大街的老太太。她在清晨上班的时候,在东坝
路的垃圾堆边发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因为当时非常早,垃圾堆基本上是空的,所
以那个塑料袋非常显眼。出于好奇,老太太打开了塑料袋,看到里面是一整袋新鲜
的肉片。她以为是猪肉,觉得是哪个赶早市买菜的人丢失的,于是就把那袋肉带回
家仔细的清洗。结果在清洗的过程中,她居然在肉片里发现了三根手指,人的手指!
老太太吓个半死,大呼小叫地跑出屋子。周围邻居过来了解情况之后,赶紧报了案。
警方指挥中心接到报案的时间是一月十二日上午七点二十三分,十五分钟之后,我
就带着相关的技术人员赶到了事发现场。”
虽然已事隔十年,但黄杰远对于案发的时间仍然记得非常准确,这多少显示出
他身为一代刑警队长的专业素质。罗飞凝神听到此处,微微抬手打断了对方:“所
以你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那袋肉片?你能不能回忆一下那些肉的状态?”
“肉片很新鲜,给人的第一印象确实像是刚刚从市场上买来的猪肉。整袋肉片
净重九点五斤,一共是四百三十六片。肉片的切口非常平滑,码放得也很整齐。每
片肉的面积在二十至三十平方厘米之间,每片肉的厚度在二至三毫米之间。经法医
鉴定,这些肉片均来源于成年女性的腿部肌肉,而那三根手指则是来自于女性左手
部位的中指、食指和无名指。”
黄杰远娓娓道来,像是在做例行的案情通报一般。慕剑云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胸口直泛起一阵阵恶心的感觉。
“你没事吧?”罗飞注意到她的异常神情,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慕剑云摆摆手,然后看着黄杰远说道,“把你的烟给我一支。”
黄杰远摸出香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扔了过来。慕剑云点起一根烟叼在嘴边,只
轻轻地吸了一口,便皱着眉头咳嗽起来。
“你不会抽烟啊?”黄杰远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是不是有些受不了?要
不……先回避一下?”
“不用。”慕剑云一口回绝了对方的好意,“你继续往下说吧,我没你想象得
那么差劲。”
罗飞看着慕剑云暗自微笑——她这副不服输的性格倒是和孟芸有几分想象呢。
黄杰远不是个喜欢磨叽的人。见慕剑云如此就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回话题继续
介绍当年的案情。
“发现这袋肉片之后,我们已经意识到可能要出恶性案件了,后来的事实也证
实了这种猜测——”说到这里,黄杰远不免轻叹了一声,“只是我们当时还没能预
料到,这起案件的性质到底会恶劣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罗飞知道他的讲述即将进入下一个重点,极为专注地聆听着。慕剑云则用手揉
了揉鼻子,把点燃的香烟凑到嘴边,既不敢吸可又舍不得放下。
却听黄杰远说道:“到了上午九点零七分,指挥中心又接到了市民的报案。这
次是两个建筑工人在石塔路基建工地上发现了一个废弃的旅行包。我们立刻马不停
蹄地往第二现场赶去。当我们到达的时候,现场已经被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保护了起
来。当时有很多人在警戒线外围观,而那两个报案的工人则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也顾不上做笔录,先抢到圈子中间打开了那个旅行包。虽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思
想准备,我还是被旅行包内的惨状震住了。那会正是数九寒天,但我清晰的记得,
我身上的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说完这些话之后,黄杰远停了下来,似乎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当年看到
的惨烈情形。在静默的气氛中,包厢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喘息。
慕剑云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默,她紧捏着手心问道:“那旅行包里……到底是些
什么东西?”
“一个人头,还有一副完整的人体内脏。”黄杰远咬着牙说道,“而且就像传
闻所说的那样,那人头和内脏都是……都是被煮熟的。”
慕剑云的喉头发出咕咕的声音,她费尽力气才把那翻涌而上的干呕欲望压了回
去。
而对于那旅行包的可怕描述仍在继续。
“因为被煮过,所以那颗人头是暗红色的,脸上的皮肤全都浮肿起来。那些内
脏则又被分别包在五个透明的塑料袋里,码放在人头周围,其中肠子还是先整整齐
齐地叠好之后才装进袋子里的。”
这下连罗飞都有些愕然了。其实无论凶手如何残暴他都不会吃惊,他惊讶的是
黄杰远最后提到的那个细节。当凶手将死者的肠子整齐叠放的时候,他该是怎样一
种冷静而又悠闲的心态?在这样的心态下操作如此可怕的罪行,那真是一个令人闻
所未闻的冷血恶魔!
黄杰远缓了缓神,然后继续回忆道:“当时每一个在现场的人,感觉都只能用
‘震惊’两个自来形容。鉴于案情重大,我立刻将相关情况向上级领导作了汇报。
很快,一个由公安局长牵头,市刑警队作为参战主力的专案组就成立了,并且在建
筑工地现场召开了第一次工作会议。在会议上,此案被定性为‘一一二特大恶性杀
人碎尸案’,同时确定了几个主攻方向:一是在全市范围内进行搜排,寻找死者尸
体的其他部分;二是调查近期市内失踪的女性人口,确定尸源;三是加强巡逻和安
全警示,以防歹徒再次行凶。”
“嗯。”罗飞沉吟着点点头,“方向是没问题的,后来的进展如何?”
“寻找尸体方面,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协查人员先是在延凌路的一处垃圾堆
里又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装有近十斤的人体肉片和两根手指;到接近中
午的时候,在东绕城公路旁的草丛中又发现了一个用破旧床单卷起的包裹,在包裹
内找到了第三个装有人体肉片和手指的塑料袋,除此之外,包裹里还有一整套女性
的内外衣物,同样也是折叠得整整齐齐——不过在此之后,警方就再也没有找到过
其他的死者遗骸。”
“这样的话,一共就是三包肉片,还有一个装有头颅和内脏的旅行包?”
“是的。”
“三包肉片一共不到三十斤吧?也就是说,死者遗骸有一半以上都没有找到,
包括她的主体骨骼。”
“是的。”黄杰远看起来有些沮丧,然后他主动解释道,“这其中的原因,我
们也专门分析过:多半是案犯对剩余尸骸的抛弃采取了更加隐蔽的方式,比如说掩
埋、焚烧,或者是抛弃到城郊野外等等。当然,社会上还有一些毫无根据的谣言…
…”
“被吃了?”因为此前听过慕剑云的讲述,所以罗飞立刻就想到那谣言会是怎
样的,他几乎不用思索就摇头否定说,“这种可能性基本上不用考虑了。如果那真
的是一个吃人的恶魔,他肯定不会把骨骼留下,却把肉片到处乱扔吧?”
慕剑云点头表示认同。可怕的吃人谣言经罗飞澄清之后,她的脸色看起来也舒
缓了一些。
“好了,现在说说尸源是怎么确定的吧。”罗飞的思路毫不停歇地沿着案情继
续往前推进。
黄杰远重又点起一根香烟,深吸了一口后说道:“我们先是排查了全市近期的
失踪人口,但没有找到目标。无奈之下,我们又在全市发行量最大的日报上登了认
尸公告,并且附上了死者的衣物照片——红色的羽绒服,就是慕老师上学时看到过
的那张。然后到了一月十五号的时候,职业大学的几个女生来联系专案组,说她们
宿舍的一个同学有好几天没回来了,而认尸公告里的那件羽绒服很像是她平时穿的
衣服。
专案组立刻带着这几个女生对死者衣物进行了实体辨认。她们一致认为那几件
衣服就是失踪的同学所穿。这个时候我心里已经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了。随后那几
个女生又提出来要看看尸体,我还不想让她们看,那确实是太恐怖了。不过那几个
女生却要坚持——也是同学一场的,确实放心不下吧。于是我就把胆子最大的一个
女生带到了法医那里,她只对那颗头颅瞄了一眼就确定说:“就是她,就是她!‘
同时她像虾米一样躬着身体,连哭带吐的,鼻涕、眼泪、胃液什么的全都出来了。
不过死者的身份终于得到确定:本市职业大学财会专业大二的学生冯春玲。”
“职业大学的学生……她是哪天开始失踪的?”
“一月十号上午外出,此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那就是有五天的时间了?这么长的时间,她的同学就没有警觉?学校也不管
吗?”罗飞颇有些奇怪地问道。
“那时是期末,大学里的课程已经结束了,学生们都在复习备考,所以校方并
不知道冯春玲失踪的事情。至于她的宿舍同学虽然知道情况,但也没有多想。因为
死者此前就有过夜不归宿的先例。而且她的老家距离省城也就两百公里的路程,回
家复习去了也不一定。如果不是那几个女孩看到了认尸公告,恐怕死者身份的确认
还要拖延几天呢。”
是这样?这倒也说得通。不过很显然死者与舍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否则别人
不至于对她的行踪一点都不了解。为了验证自己的这个推测,罗飞便又问黄杰远:
“根据你们后续的调查,死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死者冯春玲一九七二年出生,遇害时还不满二十周岁。据她的同学反应,此
人的性格比较内向,甚至是有些孤僻。平时她很少在宿舍里和舍友们相处,即使在
的时候,也多半是一个人听歌、看书什么的。她大部分的课余时间都是在校外渡过,
不过具体在干些什么,有哪些朋友,却很少有人知道。”
罗飞“嗯”了一声,这番描述和自己的判断基本吻合,然后他又轻轻地咂着嘴
说道:“如果这样的话,就给警方分析死者的社会关系带来不小的难度了。”
“确实如此。”黄杰远摇晃着手中的香烟,像是诉苦一般地说道:“如果是现
在就好了,去手机营业厅把死者的通话记录调出来一看,所有的联系人一目了然。
可当时根本没有这样的联系方式,警方只能靠调查走访的方法去了解死者曾和哪些
人有过接触。可由于死者在学校一贯保持着独来独往的风格,这样的走访就很难获
得有效的信息。”
分析死者的社会关系,这是任何一桩凶杀案在侦破时的首选思路。可对于“一
一二碎尸案”,这第一步就遇到了困难。
不过罗飞此刻也不忙展开自己的思路,他还是以询问和了解为主。
“那警方后来的侦破方向是怎么确定的呢?”
黄杰远无奈地撇着嘴:“只能采用最笨的办法——大海捞针。”
罗飞倒并没有显出鄙视的神色,他反而是肯定般地点了点头:“在很多时候,
最笨的办法也正是最有效的办法——只要能保证人手充足。”
黄杰远“嘿”了一声道:“人手倒是没问题的。案发之后,因为社会影响太大,
市局不得不公开向民众下了军令状:年内务必破案。随后整个系统的警力几乎全被
调动起来,在整个省城进行了一次大排查。”
“全城排查?没有划定重点目标吗?”罗飞略皱了皱眉。虽说是大海捞针的战
略,但如果完全胡子眉毛一把抓的话,便有再多的警力也难以应付啊。
“目标还是有的。”却听黄杰远解释道,“当时我们划定了一个范围,两个区
域,三个人群进行重点排查。”
“哦?”罗飞绕有兴趣地挑着眉头,“详细说说?”
“一个范围就是以职业大学为中心,因为死者的活动轨迹显然也是以此为中心
的。我们几乎调查了全校所有的师生,同时对学校周围的商店饭馆等公众场所也进
行了走访。”
这倒是最基本的思路,罗飞又问:“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找到作案嫌疑者。唯一的收获就是找到了冯春玲生前经常会光顾的几个
音像店和书店——都在学校正门附近。”
“她是一月十号失踪的。那么从十号到案发的时间段内,她去过这些地方吗?”
黄杰远道:“没有。”
这样的话,这个线索的意义就不大了。罗飞便继续往下问道:“那两个区域又
是怎么确定的?”
“两个区域是根据抛尸地点分析出来的最有可能的歹徒行凶地点。从空间分布
来看,四处发现死者残骸的地点正好形成了一个‘口’字形。考虑到歹徒不太可能
携带四个包裹外出抛尸,所以他的抛尸行为应该是分成四次完成的。从案犯心理来
说,他在每一次抛尸的时候都不会重复此前走过的道路。照这个思路分析,四个抛
尸地点应该出现在作案现场的四个不同的方向上,也就是说作案现场位于口字形的
内部。所以我们这个范围内两个居住聚集点也作为了重点排查区域。”
“有线索吗?”
黄杰远沉默着摇摇头。
罗飞把两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嗯……那就在说说三个人群吧。”
“所谓三个人群,就是医生、屠夫和外来流动人员。”黄杰远先总体概括,然
后又开始详细介绍,“从尸体被残害的程度来看,凶手的心理承受能力极强,而且
分尸的手法娴熟老练,如果从职业特征来考虑,可能医生和屠夫比较吻合这种特点。
另外外来流动人员处于社会底层,性需求压抑,做事不计后果,并且很容易滋生报
复社会的心态,所以我们把这类人也定为重点摸排的对象。”
像这样血腥残暴的案件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够完成的,把医生和屠夫纳为重点怀
疑人群合情合理。相较之下,外来流动人员的入围就显得有些无奈了,因为几乎所
有的无头命案发生之后,警方都会首先把视线盯在这个人群身上,这恐怕也是社会
发展过程中的一个悲哀吧。
“这样的摸排也还是没有线索吗?”虽然已经猜到答案是什么,但罗飞还是例
行公事般地问了一句。
“没有。”黄杰远低头弹着烟灰,表情既尴尬又无奈。
“确实是个厉害的家伙……”罗飞自言自语地说道。凭良心而言,警方确定的
所谓“一个范围、两个区域、三个人群”的重点目标还是颇有讲究的,但辛苦的排
查却没有获得预期的效果,那只能说明凶犯躲避警方视线的能力更为棋高一筹。
“看来大海捞针的方法是行不通了。”罗飞略琢磨了片刻,又想到些其他的思
路,又问,“对抛尸现场的勘查结果如何?”
黄杰远轻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也真是巧了。一月十二号那天凌晨时分,省城
恰好开始下雪,直到上午九点多钟才渐渐停歇。所以案犯抛尸时留下的脚印、指纹
等痕迹都被积雪破坏了。嘿,就好像是老天也要故意刁难我们呢。”
罗飞右手握拳,抻出一根食指抚摩着下巴颏,然后他微摇着头说:“这恐怕不
是老天的刁难,是那个家伙利用了天气状况而已。如果那天没有下雪的话,也许他
会等待,或者选择其他的方式毁灭痕迹,总之我不认为他会在现场留下类似脚印指
纹这样的明显线索。”
黄杰远愣了一下:“或许……或许确实像你说的吧,以那个家伙的手段,应该
不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
罗飞更加明确地把自己先前的想法又表达了一遍:“我刚才提到现场勘查的情
况,主要是想知道:从盛放受害者遗骸的等物品上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在犯罪现场遗留物中寻找线索也是警方惯用的刑侦手法之一。从理论上来说,
每一件遗留物都可以调查到它的出处。然后再以出处为源头追寻同类物品的流向,
这样便可以大致锁定物品使用者的活动范围。罗飞在龙州时就用这种手法破获过一
起凶杀案。当时死者被装在一个大号旅行箱中,抛尸野外。罗飞便带着这个旅行箱
到当地的箱包市场进行查访,对近期购买过这种旅行箱的顾客都进行了特征素描,
并最终凭借着素描出来的画像抓到了真凶。
可惜对于“一一二碎尸案”,这样的方法仍然是行不通的。黄杰远沮丧地告诉
罗飞:“当年我们也曾顺着这个思路展开过工作,可是很快就进行不下去了。首先
是装肉片的塑料袋实在太过普通,市内任何一家菜市场、杂货店几乎都能找到,并
且都是免费取用;而用来装头颅内脏的旅行包和包裹衣物的床单不仅普通,还都是
非常陈旧的物品,其使用年限至少已超过五年。要查出这些东西五年之前的来源和
流向,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听黄杰远这么一说,罗飞也只好摇头放弃了,他眯着眼睛感慨道:“这个家伙
……他的一举一动还真是滴水不漏呢。”
“确实如此。他好像是非常熟悉警方的探案程序,所以每一个环节都进行了极
具针对性的防范措施。我带着专案组没日没夜地鏖战了几个月,可还是一无所获。”
黄杰远说到此处,目光特意停在了罗飞的脸上,顿了顿又道,“在这种情况下,我
只好厚起脸皮,又去求助已经推退隐多年的丁科。”
听到“丁科”这两个字,不仅罗飞的精神一振,就连一直在痛苦中煎熬的慕剑
云也突然间恢复了神采。不管一一二碎尸案多么轰动离奇,这俩人来访的目的还是
要去查询丁科的下落。而根据传言,丁科也是被一一二案件逼得销声匿迹的呢。事
实究竟是怎样呢?正需要面前的这个前刑警队队长给出答案。
“丁科……”罗飞喃喃地叹道,“那时候他退出警界已经有八年了吧?据说这
期间他也帮过你不少忙?”
“是的。”黄杰远坦然承认,“毕竟他还算是我的师傅。所以案子上有了什么
困难,我总免不了要去找他。他那时候已经退隐在城郊,每天种种花,养养鸟,日
子倒悠闲得很。虽然年纪大了,却比在刑警队的时候还要精神。不过他并不喜欢我
去找他,用他的话说:我每去一次,他都要耗费数天的精力心血,简直就和折寿一
样。”
罗飞苦笑着摇摇头。的确,刑侦工作的强度可不是一般人能够适应的,一旦投
入到某桩案件之中,那你就甭想歇一口气,直到将案犯绳之于法的那一天。
“那你这次去找他,又是什么结果呢?”慕剑云却不关心这些题外话,只想急
切地询问结果。
“他照例又抱怨了我一通。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听我把案情详细地介绍了
一遍。然后他告诉我,让我半个月之后再去找他。嘿,半个月啊,他以前可从来没
提过这么长的时间!”
慕剑云听着黄杰远的感慨,有些不明所以:“这时间有什么说法吗?”
“这时间就代表了他需要破案的天数。你们也知道,在八年间我找过他很多次。
每次他都是这样,听完讲完案情之后,就告诉我一个时间,让我到时再来找他。这
时间少则一两天,多则三五天,但从没有超过一个星期的。我再过来的时候,他便
会在案情最关键的地方点拨我几句,虽然只是聊聊数语,但我知道那都是他数天里
苦思出的精华。当我根据他的指点再去破案时,原本僵持的局面立刻便迎刃而解,
无一例外。”
“哦。”慕剑云点点头:这样的探案方式还真是充满了传奇色彩。随后她又感
叹道:“那这次提出的时间是半个月,这说明丁科也知道,这次碎尸案的难度比以
往任何案件都要大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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