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黄杰远不说话,似乎这根本就是个无需讨论的事实。
又听罗飞问道:“半个月之后情况怎样?”
伴着这句问话,罗飞和慕剑云的目光中都显出极为期待的神色。对于这起血腥
而又棘手的案件,谁不想听听丁科会给出怎样的意见呢?
黄杰远抬头看着二人,神色却黯然得很。然后他苦笑着说道:“之后的情况—
—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罗飞和慕剑云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便意识到什么。
“你没有再见到丁科?”罗飞猜测着问道。
“是的——”黄杰远轻叹一声,“等我好不容易熬够了半个月,再去找丁科的
时候,他却已经搬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联系方式。”
本是充满了希望,但最终希望却像肥皂泡一样破灭。慕剑云很理解黄杰远当年
该是怎样一种落寞的性情,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提醒对方:“他好像就是在刻意躲着
你呢。”
黄杰远瘪瘪嘴,算是黯然默认了。
“因为他对这起案件也无计可施吗?”慕剑云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般。
“我不知道,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他。”黄杰远的态度有些逃避,不过在迟
疑片刻后,他还是无奈地补充道:“这种可能性……应该是最大的。”
确实,除了如此解释,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呢?如果丁科只是厌倦了繁琐的探
案工作,他完全可以在黄杰远第一次登门时就回绝对方。在做出承诺之后又选择消
失,只能是那承诺无法兑现的缘故吧?
罗飞也显出些失落的情绪。不仅为一一二案件的阻滞,更因为丁科这般的退出
方式。作为一个声名显赫的警界传奇,即使无法完成承诺,也该给期待者留一个交
待啊。就这样失约离去,多少有点不负责任的感觉。
不过从丁科处理“四七劫案”时的先例来看,这种处事方式好像也正符合他的
性格。当面对无法处置的难题之时,他并不会勉强自己,逃避总会成为他偏爱的选
择。
或许这也是被名声所累的缘故吧。那么一起大案子,自然是警界所有人目光的
焦点所在。一旦走上前去,再想往后退是肯定不可能了。在这种情况下,一次失败
便会被所有的人铭记,足以褪却此前数十年积累的胜利光环。
所谓“高处不胜寒”正是这个意思。当你已经在众人心目中成为胜利的化身,
那么胜利对你就不再具备更多的意义;人们对你唯一的关注点仅在于:你什么时候
会失败。
所以你便会格外地害怕失败。当再有挑战到来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勇气去坦然
面对。在这个时候,逃避就成了你无奈的选择。
丁科或许只是在重复一个英雄到达顶峰后的必经之路而已。而他这一退,就更
没有再复出的理由了。难怪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人们都无法找到他的行踪。也许
只要“一一二碎尸案”还没破,丁科这个名字就只能作为一个传说封存在人们的记
忆中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文红兵的死亡之谜又何时才能真相大白?以此事为线索
追寻Eumenides 的踪迹是否是走入了一条死胡同?
罗飞越想越是烦闷,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想籍此舒缓头脑中的压力。
慕剑云的注意力却还集中在此前的议题上。她正在无奈地感叹道:“连丁科都
这样了……那这起案件此后还有什么进展吗?”
黄杰远自嘲地摇头苦笑着:“事实上,在失去丁科的帮助之后,我已经基本上
绝望了。不过身为刑警队长,我必须坚持下去,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在接下来几个
月的时间里,我带着我的队员像过筛子一样把省城几乎筛了一遍,可就像我自己早
都预料到的,我们连那家伙的一根寒毛也没有抓住。就这样一直到了一九九二年年
底,组织上为了平息民众的不满,把我这个刑警队长给免了。”
慕剑云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黄杰远。这样的处理,真是有点找人背黑锅的意思。
不过话又说回来,此事这么大的社会影响,总得抓出个说法来吧?凶手找不到,刑
警队长难辞其疚。毕竟你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来。
黄杰远看懂了慕剑云的情绪。他微微地笑了笑,神色颇为复杂:“当时免我的
职,对我倒也是一种解脱——我已经被那起案子压得实在是受不住了。嘿,可这样
的事情对一个警察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耻辱。我自己觉得没脸在刑警队里呆下去了,
所以我不久之后就辞了职,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社会人。”
慕剑云微笑着回应黄杰远,似乎她同样明了对方的所想。
“看起来你也是在逃避,但你却和丁科不一样。因为你虽然不再是一名刑警,
但你却从来没有忘记‘一一二碎尸案’。甚至警方已经把此案封存在档案馆里了,
而你却还在苦苦寻找那名凶手的踪迹。你从来没有放弃过——”她直视着对方的眼
睛,“——我说得对吗?”
像是某种魂魄被突然唤醒,黄杰远的目光闪亮了起来,现出坚定而又锐利的光
彩。这样的光彩你是永远无法在一个市井商人脸上找到的。然后他咬着牙,一字一
顿地说道:“谁加给我的耻辱,我一定要让他亲自为我抹去。不要说十年,即便是
二十年、三十年,我也决不会放过他!”
罗飞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近半百的男子——他的身体已经发福,他的鬓角也
略现出了白发,可是他心中战斗的火焰却仍在熊熊地燃烧着。罗飞感到自己的血液
也开始升温了。是的,被击倒并不可怕,只要你还有勇气战斗,胜利的希望就仍然
飘荡在你的前方!
不管是“一一二碎尸案”恐怖恶魔,还是冷血杀手Eumenides ,你们都必须面
对这样的永不放弃的对手!
“看起来演出已经开始了呢。”慕剑云忽然转过了话题,不过她的后半句话又
转了回去,“这演出也是你寻找凶手的方式吗?”
黄杰远会心一笑。若非如此,他又怎会深更半夜把这两个警界专家约到自己的
酒吧里。
罗飞此刻也转头向着监控屏幕看去,却见酒吧大堂内已是人头攒动。一个打扮
怪异的歌手正在舞台中心高歌,四周的酒客们则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中乱跳狂舞。
“这还不是正式的演出。”说话间,黄杰远看看表,时间已近凌晨两点。他略
斟酌了片刻,又道:“这样吧,你们都是第一次来,我带你们到现场去,这样能看
得更清楚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罗飞和慕剑云也毫不迟疑地跟着起身,虽然还
不清楚那演出到底是什么样的,但近距离的观看无疑比在监控室里更能洞悉其中的
玄机。
于是这一行三人便先后向着包厢外走去。当那有着良好隔音效果的包厢门一打
开之后,立刻便有一股震人的声浪汹涌而来。
对罗飞来说,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音乐。每一个音符都强悍到了极点,在空
气中以爆炸的形式向外传递着连绵不绝的冲击波,当那波峰撞击到你的耳膜之后,
就像是重锤的夯击一样,震得你的心脏也要跟着狂跳起来。而歌手嘶哑的嗓音夹杂
在其中,歇斯底里,不像是在唱歌,倒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哭嚎。
罗飞一时间有些难以承受,他皱了皱眉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放弃。因为在这
样的声浪下,他即使把嗓子扯破,也很难让自己的同伴听清他的话语。
等下到一楼之后,那声浪更是猛烈,罗飞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抛到空中一般。
他回头看看身后的慕剑云,却见对方正用纤纤小手按在心口部位,显然也很不适应
这样的环境。
不过在演台周围的那些酒客却完全是另一副状态。他们手里端着各种美酒,在
声浪中激烈摇摆,沉醉于其中。同时他们的目光中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欲望,似乎在
期待着什么。
黄杰远带着罗慕二人向酒吧中心处走去。演台周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不过
那领班小伙子适时出现在三人面前。黄杰远无需说话,只冲他略点点头,小伙子便
即会意离去。不多时,他带回三五个身强力壮的保安。那些保安也没有二话,过去
便直接挤在人群中,用身体生生地扛出了一条通道。
黄杰远走在当先,和罗飞、慕剑云一同沿着那人肉通道来到了圈子的核心处。
在那里有一圈一人多高的玻璃幕墙把酒客们挡在了离演台三米开外的地方。不过幕
墙的正面有一扇门,领头的保安打开门,把罗飞三人放到了玻璃墙之内。这里不用
受拥挤之苦,且视线通透,毫无阻拦。外围不少酒客都投来羡慕的眼光,不知这三
名“贵客”到底是什么来头。
罗飞三人刚刚站定,台上那位摇滚歌手的演唱便结束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
闹声也随之终止。趁着这难得的宁静片刻,黄杰远沉着嗓子的说了声:“快开始了。”
他的话音甫落,却听“当——当——”两声,酒吧内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两点。外围
的酒客们神情骚动,某种亢奋的情绪正在他们体内快速酝酿着。
音乐在此刻又重新奏响起来,似乎要给酒客们炽热的情绪再添上一把旺火。而
这次的音乐比先前更加怪异和强劲,那几乎是一种非人间所有的音乐,它并不具有
美妙的旋律,很多时候只是像金属间敲击和摩擦而产生的巨大杂音。不过这些杂音
无疑又经过精心的编排,从而构成了一支仿佛是来自地狱深处的交响曲。那些沉重
的音符像是浓黑的乌云一般弥漫开来,遮蔽住听者心头的阳光,唯留下一片充满了
绝望与恐惧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觉。
罗飞对音律不甚了解,可他浑身的血液也被这样的音符侵蚀。每当音乐的节奏
到达高潮之际,他太阳穴和手腕处的动脉便亦随着剧烈跳动,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了
压力而爆裂一般。他有些骇异于这音乐的强大威力,便闭上了眼睛,同时努力凝起
心神想控制住身体的节奏。渐渐的,那些音符似乎消失了,而在他的眼前忽然出现
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他看到一片鲜血淋漓的惨烈场景,被切碎的尸体在空中飞舞,还有那些被煮熟
的人头和内脏。在死者皮肉揎离的脸上,居然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而她的眼
角又分明有浑浊的泪水汩汩而出。当罗飞想凑近些看个分明的时候,死者的眼睑忽
然睁开,露出了一双布满黑血的眼睛。
罗飞感到心胸处一阵狂跳,几乎要大喊出声。便在此时,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
手腕,把他从那片血肉横飞的虚幻世界中拖了出来。
罗飞睁开眼睛,狂燥的音乐声再次吞噬着他的耳膜,令他烦闷难当。抓住他手
腕的人却是慕剑云,后者正关切地看着他,双目明灿如星。罗飞的意识被这目光带
回到现实世界中,恐惧的感觉消散了许多,而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额头在须臾
之间竟已是大汗淋漓。
慕剑云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摇了摇头。罗飞顿时明白过来:刚才正是
因为自己闭上眼睛,所以思维才完全被那音乐带走,以致于产生了恐怖的幻觉。于
是他便吸取教训,不再去刻意和那音乐对抗,而是瞪大眼睛去关注周围真实世界的
状况。
只见那些酒客们的情绪已近癫狂,他们和着那音乐的节奏高喊着:“出来!出
来!”就像饥饿的狼群在嚎叫一般。
罗飞和慕剑云对视了一眼,知道他们呼唤的正是黄杰远安排的“表演”。于是
俩人随即又都把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演台,因为那里正是众酒客的视线汇集之处。
终于,在众人的千呼万唤之中,表演的主角款款走上了演台。这是一个妖冶高
挑的女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装扮,从紧身的皮衣皮裤,到脚上蹬着的长筒皮靴,
甚至是脸上佩戴的蝙蝠面具,通通都是黑色。这些黑色衬托出她雪白的肌肤,即散
发着媚惑的气息,同时色彩亦和音乐一般阴沉压抑。
女子在演台上舞动旋转,带得台下酒客们的情绪更加高亢。他们大口喝着烈酒,
同时又在不断地高喊:“出来!出来!”
于是有一个角色从后台走出。这次却是一个精壮的男子。他光着上身,头上套
着黑色的面罩,只有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在外面,显然是在扮演一个刽子手的角色。
女人看见这刽子手之后便开始在演台上惊惧躲闪。而后者赶上几步之后便将她
擒在了手中。然后刽子手狂性大发,他撕扯着女人的皮衣皮裤,很快就将对方的外
衣全部褪尽。那女人身上仅剩黑色的内衣和皮靴,她较弱无力地挣扎着,一双眉目
在蝙蝠面具之后闪烁着惊恐的光芒。
慕剑云被这淫亵的场面刺激得不太舒服,便微微地别过脸去。便在这时,她忽
然感觉有人在触碰自己的手臂,转头一看却是罗飞。
罗飞冲着身后幕墙外围努了努嘴,慕剑云连忙向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却见刚
才那几个强壮的保安又挤入了人群中,他们似乎认定了某个目标,几个人相互包抄
着往同一个地方靠拢,最后慢慢围在了一名酒客的身边。
那是一个矮个子的男子,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年纪,身材肥壮,满脸的横肉。他
正迷醉与台上“精彩”的表演,但无奈身材所限,视线被遮挡得厉害。在周围众人
的喧喊声中,他一直想挤到圈子前排,可前面的人又岂肯让他过去?不过当那几个
保安到来之后,情况却有了变化。因为他们正悄悄用自己强壮的身体为那男子挤出
一条通道。那男子并没有觉察出这是刻意所为,他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开路的保安,
不知不觉地便来到了幕墙的外围。而那几个保安则一直散在他身边,把他和其他的
酒客隔绝了开来。
酒客们全都陷于癫狂的状态,没人注意到发生在身边的这个变化。关注到这一
幕的除了罗飞和慕剑云之外,还有台上的那个刽子手。当他看到矮个男子已经被分
离出来,便挥舞着从女子身上扒下的那条皮裤,狞笑着向着演台边缘走去。
玻璃墙外的看客们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疯狂地想要挤到前排。这时却见那刽
子手一挥手臂,把皮裤抛向了台下的人群。众人嘶喊着意欲争抢,但幸运儿只有一
个,那条皮裤不偏不倚地正落在被保安围着的那名矮个男子的手中。
周围的酒客们纷纷发出艳慕的赞叹和懊恼的惋惜声。但罗飞和慕剑云却心中了
然:这一切根本就是设计好的,矮个男子早已是经过“内定”的幸运儿。
那男子自己对此显然也毫不知情。当他把那条皮裤抢在手里的时候,便像中了
头彩一样兴奋地狂叫起来,然后他还把皮裤凑到自己的口鼻前,非常猥琐地深嗅着
残存的女人体香。
慕剑云非常鄙夷地吐出两个字来:“恶心。”一旁的罗飞虽然听不见她的话,
但从对方的表情也能猜出个大概。再转到另一边看看黄杰远,却见后者略点了点头,
神情严肃得很,似乎在示意自己认真地继续看下去。
演台上的真人秀已进入到如火如荼的阶段。在刽子手把皮裤抛到台下之后,不
知从何处又扯出了一条长绳。那长绳被染成了鲜红的眼色,舞动起来就像是流动的
血液一般。这血色映衬到酒客们的眼中,使他们的眼球也变得血红血红,闪烁着如
狼群一样的光芒。
女子此刻蜷伏在刽子手的脚下,娇弱得失去了反抗能力。刽子手双手把红绳抻
开,然后从女子的脖颈处开始,一圈一圈地围着她躯捆绑起来。那女子痛苦地挣扎
扭曲着,但最终还是被捆缚得密密匝匝。
刽子手使劲拽着残余的绳头,使得绳索深深地嵌进了女子白嫩的肌肤内。从台
下看去,鲜红的绳索像极了遍布全身的残酷血痕。罗飞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因为这
幕场景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刚刚讨论过的那起碎尸案。他心念一动:难道这刽
子手正是在暗仿一一二案件中凶犯的碎尸过程吗?
刽子手将绳头在女人背负的手腕上打了个结。这时现场的音乐声中隐隐夹杂着
女子的呻吟,那呻吟听起来极端痛苦,活脱脱便是濒临死亡的临终喘息,令人不寒
而栗。但那些围观的酒客却在这样的呻吟中获得了更大的快感,他们的呼吸变得急
促,血液几乎要随着音乐燃烧起来。
这时从后台又钻出两名男子。他们也都光着膀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俩
人合力推着一个大玻璃箱,那箱子横卧在滑轮车上,大约一米长,半米高,通体透
明,像是一个硕大的鱼缸。
两名男子将玻璃箱推放到演台中心,然后将箱盖揭开,又伴着音乐亮了几个充
满了暴力感的姿势。当音乐略入低潮的时候,他们便重新退入了后台。
于是这场表演的主角又成了那个刽子手。只见他走上前将那个女人横身抱起,
绕台展示一圈之后又将她塞进了那个玻璃箱里。似乎要配合这样的暴力场面,演台
四周腾起了一阵缭绕的烟雾。当烟雾散尽之后,刽子手已不知从何处捧出了一堆明
晃晃的刀剑,这些刀剑被扔到演台上时,互相碰撞着,反射出阴森的光芒。
罗飞心中一惊,凭着他多年的刑警经验,可以判断这些刀剑可都是开了刃口的
“真家伙”!这样的东西被拿到舞台上,不知下面的表演还会出现怎样血腥暴力的
场面?
而那些酒客却是见怪不怪,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为了那些血腥和暴力的场景而
来!当闪着寒光的刀剑被亮出的时候,他们爆发出轰然的喝彩声。酒吧内一时间群
魔乱舞,鼎沸翻腾!
刽子手把那玻璃箱重新盖好,女人便彻底成了箱子里的囚徒。然后他拣起了一
柄长剑,高举过顶,向众人展示着剑刃的森森锋芒。音乐在此刻嘎然而止,喧嚣的
看客们也屏住了呼吸,他们瞪圆了血红的眼睛,像是一群饿狼般紧盯着演台上那只
白嫩的猎物。
女人蜷缩在玻璃后面,臀乳高耸着,整个身体被扭曲成一种诱人的姿态。红绳、
白肉、黑色的面罩和内衣,这三种色彩对比鲜明,直看得人目眩眼晕。
“他们……要干什么?”尽管事先知道这只是一场“表演”,但慕剑云还是捅
了捅黄杰远,忐忑地问了一句。
黄杰远把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他轻轻地嘱咐道:
“别说话,到最关键的时刻了!”
慕剑云又转头看看罗飞,却见后者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演台,她只好无奈地撇
撇嘴,把注意力重新投回到演出现场。
此刻刽子手正把长剑的剑尖抵住箱体上,在酝酿了片刻之后,他忽然一用力,
那剑尖竟穿过玻璃插了进去!
慕剑云的心一紧,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不过她的这声惊呼却没人能听见。
因为玻璃箱内的女子也在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伴着这呼声,之间刺入箱体的
长剑深深的扎在了女人的裸露胸乳上,血液立刻顺着剑刃汩汩流出。
箱子内似乎有麦克与音轨相连。被放大的惨呼声传遍了全场,与鲜血相映衬产
生出极为震撼的效果。酒客们的身体都随之凛然颤动了一下,脸上则现出紧张与刺
激相交杂的亢奋表情。
音乐在此刻再次响起,节奏越发的噪乱疯狂。在金属的摩擦声中隐隐传来野兽
低沉的嗥叫,而女人暧昧的呻吟和如诉的哭泣亦夹杂在其中,足以激发出男人心中
原始的欲望和嗜血的冲动。台下围观的狼群轻舔着嘴唇,捕捉着空气中那甜丝丝的
血腥气息。他们已经处在了彻底疯狂的边缘!
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在面对这样的场景时都难免产生惶恐,便是慕剑云也不能
例外,她环顾着四周,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罗飞注意到她的变化,便稍稍站在了她
的侧后方,用身体遮住了外围狼群饥渴的视线。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慕剑云感到安全
了许多,她冲对方淡淡一笑,以示谢意。
演台上的刽子手此刻把长剑拔了出来,然后用右手高高举过头顶,新鲜的血液
顺着剑间滴落在他裸露的前胸上,愈发衬显出其狰狞可怖的气质。
酒客们狂燥起来,他们对某些事情已经期待了太久,实在难以压抑亢奋的情绪!
刽子手深谙这样的气氛,现在他就要将这最后的一团烈火点燃。于是他向着前
方迈出两步,冲台下的酒客们舞动自己的左臂,像是要招引他们冲上演台一般。在
这样的挑逗下,那些早已膨胀的兽性终于彻底地爆发了,人群疯狂地向前涌动,每
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熊熊的欲望之火,色情的、嗜血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欲望!
不过演台前面的那道幕墙挡住了狼群的去路。只有先前那个矮个男子在众保安
的簇拥下通过了幕墙上的那扇门。他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中的那条皮裤,因为俱乐
部的演出规则早已说明:这条皮裤正是酒客们想要登上演台时的唯一“通行证”。
罗飞等人目送着矮个男子从自己身边经过。那人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台上的玻
璃箱,似乎那里就是他发泄欲望的终极之地。在压抑燥乱的音乐声中,他一步一步
地登上了演台,来到了那个玻璃箱前。
刽子手把滴血的长剑交到矮个男子手中,然后自己便退在了一边。那男子紧紧
地握住长剑,目光向钩子一样盯向了被囚禁在玻璃箱内的女子。
受伤后的女人更显得娇弱无依,鲜红的血液渗在雪白的胸口上,组合成冷酷而
又艳丽的色彩。她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喘息呻吟着,而这样更加激发了狼
族兽性中的暴虐欲望。
矮个男子的欲望此刻已无法压制,他举起长剑,把剑尖对准了玻璃箱表面的一
处隐蔽开口,然后就像先前的刽子手一样,用双手把住剑柄,将长剑往箱体内部插
去。
慕剑云对不久前的血腥场面仍心有余悸,见此场景又要出现,便微微地侧过头
去。不过这次那女子的惨叫并未如期出现。慕剑云便又诧异地转过头来,却见那男
子手中的长剑仅仅刺入箱体一寸有余就刺不下去了,像是剑头遇到了什么阻碍似的。
一旁的黄杰远和罗飞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子的动作,看起来这一幕才是
“演出”真正的焦点所在!
演台上的矮个男子也微微露出诧异的神情,不过他并没有着急加大蛮力,而是
微微转动手腕,变换着发力的角度。片刻后,他似乎找到了一条通路,长剑又开始
向着箱体内部推进了。
黄杰远的眉头微微地挑了挑,目光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要一路躲避玻璃箱内的某种阻碍,男子手中长剑刺入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不过最终他还是成功地将剑尖送到了箱子的核心部位。锋利的剑刃再次划破了女子
的娇美肌肤,惨叫声亦随之响起。
台下的看客们如胜利般齐声欢呼,他们的邪恶欲望在血腥的杀戮过程中得到了
满足。而台上的矮个男子则更是如痴如狂,他慢慢将那长剑退了出来,然后伸长舌
头去添噬剑尖上弥漫的鲜血。
慕剑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抬起右手搭在眉间上,同时非常反感地连连摇头。
不过也就在这时,黄杰远先后碰了碰她和罗飞的胳膊,然后做了个“走”的眼色。
罗慕二人会意,便紧跟在黄杰远身后。三人穿过幕墙,仍在众保安的陪护下挤
出了人群,向着二楼包厢的方向走去。
等进了包厢之后,罗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那厚厚的隔音门关死。被那极具
冲击力的音乐折磨了半个多小时,他早已烦闷欲呕。即使把那声波关在门外,他的
耳膜也仍在嗡嗡作响,颇过了片刻才平静下来。
“坐吧。”黄杰远一边招呼罗慕二人,一边找开关闭掉了满墙的监视屏幕。他
们刚刚近距离观看了整个“表演”过程,这些监控也就失去了继续开启的意义。
慕剑云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也不管水温已凉,“咕嘟
嘟”地连喝了好几口,似乎这样便能抹去刚刚受到的不良刺激。稍微缓过些劲之后,
她放下茶杯问道:“这表演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杰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罗飞一眼道:“罗队长,你觉得呢?”
罗飞早已有了一些想法,见对方主动问起,便颇自信地回答说:“很明显,你
在寻找一个喜欢极端音乐的、暴力嗜血的,并且对刀刃有着良好操控能力的色情狂。”
黄杰远微笑着摇摇头,一副叹服的神情:“我知道很多事情瞒不过你,可是没
想到你能看得如此的全面准确。”
慕剑云在一旁瞪着眼睛看着这二人,渐渐心里也亮堂起来。对于这个俱乐部形
式的酒吧来说,这里进行的“表演”可不是普通人能够接受的,而那些热衷于此道
的会员们的确都符合“喜欢极端音乐、暴力嗜血和色情狂”这三个特征,至于“对
刀刃有着良好的操控能力”显然是由表演最后剑刺玻璃箱的过程中得出的结论。从
当时的现场状况来看,那矮个男子必须非常小心,力度和角度都选择恰当才能最终
把长剑送到玻璃箱的内部。明白了这些表演设置的用意,再结合“一一二碎尸案”
中凶徒的作案手法,其中倒真有不少耐人寻味的地方呢!
不过此刻慕剑云还是很难静下心来去深思这些玄机,因为“表演”过程中那些
血腥的场面仍让她思之后怕。所以她又忍不住追问道:“那个被刺的女孩又是怎么
回事?你们没有真的伤害到她吧?”
黄杰远“嘿嘿”笑了两声,他还是把目光投向罗飞,想先听听后者对此事的分
析。
“你不用担心。”罗飞冲慕剑云笑了笑,“我们刚才看到的,应该算是一个魔
术。”
“魔术……”慕剑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可她并不能想通其中的原理,所以脸
上仍挂满了困惑的表情,“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具体的手法我现在还不敢确定,不过那个玻璃箱应该是个构思精巧的道具吧?”
罗飞用猜测的口吻说道,“刺到箱子里的剑肯定不会伤到那个女人,一切都只是一
场效果逼真的表演。”
从罗飞口里无法得到详细的解答,慕剑云便又转过头,用好奇而又期待的目光
看着黄杰远。
黄杰远笑着点点头:“玄机确实就在那个箱子里。那箱子其实分内外两层,外
层是一圈非常厚的透明玻璃,内层则是紧贴着玻璃的电子屏幕。而箱子下面的滑轮
车藏着通道,可以和演台地板上的一个开孔相连。”
罗飞听到此处便猛地一拍巴掌:“我明白了。难怪那刽子手把女人扔进箱子的
时候,演台上腾起了一阵烟雾。表面上看是要营造舞台效果,其实是在打掩护吧?
那个女人就趁着这个机会从滑轮车的通道里钻进了演台的下方。而此后我们看到的
所有关于她的画面,其实都只是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模拟图像罢了。”
原来如此!慕剑云心中终于释然。再回想当时的情形,自从那女人被塞进箱子
里之后,她便觉得对方的形象有些不太真实。不过那会只是认为是玻璃折射之后产
生的视觉差异,又怎会想到箱子里早已上演一幕金蝉脱壳的好戏?况且现场的灯光
明暗闪烁,本身营造的便是一种亦真亦幻的效果,谁又会怀疑箱子里的场景是否还
真实呢?
大致是明白了,不过仍有些小细节不太清楚。慕剑云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小小
的疑问。
“那长剑上的血液是怎么出现的呢?”
“这很简单。”黄杰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事先准备好血包,然后用透明导
管连接到玻璃上的剑刃开口处,只要剑尖触碰到屏幕,就会有装置挤压血包,血液
就会瞬间渗满玻璃上的开口,而显示屏上女子受伤的画面是早已录制好的,只要适
时播放,这样内外同步,就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了。”
“真有意思。”慕剑云由衷地感慨着。因为确信了并没有人在这样的表演中受
伤,她的心情好了许多,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好了。”罗飞此刻看着黄杰远说道,“我们都已经看明白了你的表演,你是
否也该给我们讲讲你的思路了?”
“我的思路——”黄杰远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准确表达。斟
酌了片刻之后,他反问道:“你们知不知道网鱼和钓鱼的区别?”
这下不仅慕剑云摸不着头脑,连罗飞也觉得颇为好奇。网鱼和钓鱼?这和一一
二案件有什么关系呢?带着这样的困惑,他摊开双手道:“请你详细解释一下吧。”
“好吧,今天我就给你们讲一讲。”黄杰远俯着上身凑向罗慕二人,“渔网你
们都见过吧?很大一张,一网撒下去,能够抓住很多鱼。你们说,这是不是很好的
捕鱼方式?”
“是不错啊。”罗飞摸着下巴颏说道。他曾在明泽岛见过渔民出海,当渔网被
拖上船的时候,满网的鱼活蹦乱跳,即使是旁观者也能看得满心欢喜。
黄杰远盯着罗飞的眼睛看了片刻,像是要引导对方的思路:“可惜撒网捕鱼有
个最大的缺点,不知你能不能想到?”
罗飞琢磨了一会,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黄杰远有些失望,又有一些得意,他眯起眼睛说道:“撒网捕鱼,抓到的鱼虽
多,但那些都是笨鱼、傻鱼、迟钝的鱼!真正厉害的鱼你是抓不到的。因为狡猾的、
敏捷的鱼在你收网之前就早已逃之夭夭了。即使你的网撒得再大,又怎能大过整个
海洋?那里都是鱼儿的天地,只要它够敏捷,够狡猾,你就永远别想用网捕捉到它!”
罗飞隐隐感觉到黄杰远想表达什么了,他沉吟着道:“嗯,有点意思——继续
说下去。”
“所以对这些厉害的鱼,我们就要换一种方法。不能用鱼网,而必须用鱼钩。
在鱼钩上挂起诱饵,然后投放在鱼儿出没的地方。然后你就静静的等待着——决不
能主动出击,因为那样只会把狡猾的鱼儿吓跑!等风平浪静之后,只要这诱饵对味,
鱼儿总有一天会咬钩,那时它便不得不成为你的囊中之物了!”
听黄杰远这么一说之后,慕剑云的眼睛也闪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一一二
案件的凶手就是一条狡猾的鱼?”
黄杰远用右手食指重重地扣击了一下桌面:“正是这样!现在你们知道当年专
案组为什么会徒劳无功吧?当年大海捞针的排查策略就好比撒网捕鱼。网虽然撒得
大,但是有什么用?半年多的时间,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倒是连带破获了近百起盗
抢案件,小毛贼抓了一大堆,可是正主的影子都没见着。像那样一个凶残狡猾的家
伙,他看到你大张旗鼓地撒网,早就跑到网外面躲起来了,怎么可能陷落在你的鱼
网里呢?”
罗飞和慕剑云都在暗自点头:这番话说得确实是有道理。黄杰远看到他们附和
的神态,显得颇是欣慰,不过他随即又轻叹着感慨:“可惜啊。我当年负责这起案
件的时候却没能想通这个道理。等我从刑警队辞了职,慢慢地静下心来,才逐渐品
味出一些东西。后来我终于明白,要想抓住一一二血案的真凶,我必须投下诱饵,
等待他主动上钩才行!”
慕剑云略略侧过脑袋问道:“所以你才开了这个酒吧,布下诱饵等待他的出现?”
“是的。”黄杰远恨恨而又坚定地咬着牙关,“不管等多久,只要这诱饵没错,
我就不信他永远不上钩。”
“那现在就说说你的诱饵吧。”罗飞抓住机会抛出了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
“你怎么知道这诱饵一定合他的胃口?”
黄杰远用明亮的目光扫视着罗慕二人,问道:“你们刚才都听了酒吧里的音乐,
有什么感觉吗?”
“很压抑。”罗飞首先给出了一个最简洁的描述。
“还有呢?”
“还有……嗯,还有一种恐怖和绝望的感觉,好像能煽动起你心底的某种不良
情绪,甚至是产生一些……幻觉。”
“你不能闭起眼睛的。”慕剑云看着罗飞说道,“那样你就太过投入了。音乐
确实能影响人的情绪,当你觉得无法控制的时候,应该尽量把思维转移到现实世界
中。如果集中精力和它硬抗,那就适得其反了。”
“是啊——”罗飞心有余悸地咧着嘴,“——我从没想到音乐会有这么可怕的
力量呢。”
“你还算好的了。我第一次听那音乐的情形,那才真正让人后怕。”黄杰远郑
重其事地说道,同时他起身走到东边墙角,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当他
把这个塑料袋放到茶几上的时候,罗飞一眼认出那正是刑侦工作常用到的证物保全
袋。
黄杰远坐回到沙发上,把身体靠向椅背,然后用手指指那个证物袋说:“看看
吧。那些音乐就是从这盘带子里翻录出去的。我第一次听着音乐,是一九九三年冬
天的某个深夜。当时我孤身一人,戴着耳机,听完后竟像三伏天一样浑身大汗。那
种感觉,似乎全世界都充满了暴力和死亡,让你充满绝望而又无处可逃。”
罗飞点点头,确实就是这样的感觉。他拿起那个证物袋,却见里面装着一盘录
音磁带。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正是这样的磁带把各种音乐送到了千家万
户,不过现在其地位早已被碟片取代了。
“这盘袋子和一一二案件有关吗?”罗飞敏感地问道。
“这是死者的遗物。是从学校门口音像店里买来的打口带。”
“打口带?”罗飞对这个名词显得有些陌生。
作为那个时代的少女,慕剑云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微笑着解释:“就是国外的
一些原版音乐磁带,因为积压卖不出了,就打上口,以废塑料的方式卖到国内来。
不过很多时候,打口只伤到了磁带盒,磁带本身并不受影响。这样的带子就会流散
到国内的音像市场上,称为‘打口带’。当年可是非常时髦的东西呢!”
“嗯。”罗飞大致懂了,再看看那带子,果然是英文原版的,而且磁带壳边缘
很明显有一个压碎的方孔。
黄杰远继续介绍着这盘带子的来历:“当年专案组提取这盘磁带,本意是想检
测一下上面的指纹。因为据死者的同学反应,死者生前非常喜欢这盘带子,几乎到
了随身携带的地步。所以如果有人曾和她来往密切的话,也许会在磁带上留下痕迹。
可惜后来技术人员并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于是这盘带子也就被大家淡忘了。直
到我被免职之后,终日无所事事,而脑子想的仍然是那起血案。某天晚上,我无意
中又翻出了这盘磁带,当时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就把这磁带放进随身听里面播
放起来。”
“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听到这样的音乐,而且还是深夜,一个人带着耳机
……”慕剑云看着黄杰远,深表同情。
“听音乐的过程的确很痛苦,不过我从这音乐中得到的收获却完全对得起这样
的折磨。”黄杰远咽了口唾沫,滋润了一下因兴奋而变得嘶哑的嗓子,“听了这盘
音乐,我才真正了解冯春玲这个人,并且能够籍此勾画出她的交往圈子。”
罗飞和慕剑云被这样的理论吸引住了,他们全神贯注地倾听起来。
“根据专案组原先了解到的信息,我们把冯春玲刻画成这样一个形象:孤独、
内向、情感简单。可是当我接触到她所喜欢的音乐之后,这个形象便被彻底颠覆了。
而这音乐给我的感触还不仅如此。之前我一直很难想象:犯下了一一二血案的那个
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恶魔?作案时怀着怎样的心态?我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动机
和情感,而这答案同样也在这音乐里!这已不仅仅是一盘音乐磁带,这是死者留给
我们的信件!”
见对方说得如此激动,罗飞便下意识地把证物袋凑到眼前,想仔细看看那盘磁
带的真容。
却听黄杰远又说道:“你如果能看懂磁带封皮上的文字,你就更容易理解我的
话了。”
哦?罗飞连忙凝起了目光,不过他随即便露出无奈的苦笑:“都是英文啊?”
慕剑云冲罗飞伸出手:“给我看看。”
罗飞把磁带交给对方,略有些惭愧似的:“嘿,大学毕业之后就没碰过英文,
以前学的一点早就忘光了。”
慕剑云笑了笑,不以为意。然后她盯着磁带封皮认真地看了片刻,试着翻译道
:“重金属,作为一种音乐形式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沉迷于死亡、暴力以及难以挣脱
的情欲,表达着精妙的尼采‘深渊’理论。当你沉浸于这段音乐的时候,你会看到
死亡成为胜利者,人们的良好意愿成为失败者,文明的基础受到攻击,暴力在摧毁
一切,无边的情欲四处弥漫。你可以用虚无主义来麻醉自己,但你永远无法躲避笼
罩一切死亡阴影。救恕的唯一方式就是用暴力的方式享受死亡本身。”
“慕老师的英文水平真是让人佩服。”黄杰远诚意夸赞道,“当年我们也都是
不懂英文,才错过了这么重要的线索。等我听完音乐,再找人翻译这段话的时候,
最佳的破案时机早已过去……如果专案组里有你这样的人,也许这案子就会是另外
一番眉目了!”
“深渊理论……”罗飞对封皮中出现的这个词格外敏感,他复述着尼采的那段
话,“——无论是谁与这些怪物搏斗,都需要了解他们还没变成怪物的过程。而当
你望向无底深渊的同时,无底深渊也在回望着阁下。”
“我们已经看到他了——”黄杰远幽幽地说道,“——通过这盘音乐。”
罗飞眯起眼睛,他似乎也看到了那副狰狞的面孔——躲藏在充满了暴力、死亡
和情欲气息的迷雾之中。
慕剑云的思绪此刻正集中在另外一个角度。她把那盘磁带轻轻放回到茶几上,
同时沉吟着说道:“如果这样的话,确实很难用‘内向单一’这样的词来定义死者
了。事实上,她的情感世界要远比同龄人深邃复杂,以至于她觉得同学们无法和自
己产生交流,所以才会显得冷淡和孤独吧?她有自己的爱好,自然也有一群志同道
合的朋友,不过这些朋友显然是小众且隐秘的。她的交际圈在校外,在这个圈子里,
她很可能会展示出与同学印象截然不同的一面。而且,鉴于她有如此另类的音乐品
味,我猜测她也应该有一些同样另类的人生经历。”
“说得很好!”黄杰远再次对女讲师表达赞许,“和我的感觉非常接近……不
过我作不出这么详细的心理分析,我只是凭感觉对案情展开了新的推断。”
罗飞一直在倾听、思考,现在他的目光又转回到黄杰远身上,鼓励对方继续说
下去。
“我是这么设想的。”黄杰远坐直了身体开始讲述,那姿态就像是十年前作为
组长召开专案会议一般,“死者和凶手正是通过这样的重金属音乐相识的,甚至很
有可能,他们就是在卖打口带的音像店里第一次相遇。然后他们成了‘朋友’,共
同讨论暴力、情欲,甚至是死亡。在这方面,那个凶手显然比死者了解得更多,他
的夸夸其谈吸引了死者,俩人间的关系逐渐亲密。可死者没有意识到,凶手心底那
些变态的欲望已经极度膨胀,那是实实在在的邪恶欲望,而不是寄托于音乐中的幻
想。终于有一天,由于某个不确定的原因——或许是一次意外的争吵,或许是求欢
被拒绝,凶手终于爆发了,他把那些压抑多年的欲望全都发泄在了死者身上,强奸、
杀人、碎尸,一系列可怕的罪行就此发生。我们无法理解这样的罪行,但凶手也许
就是一边听着那些音乐,一边在享受罪行实施中的变态快感呢。”
说完这番话之后,黄杰远用目光扫视着面前的罗飞和慕剑云,显然是在等待着
他们的评论。而罗慕二人则各自思考着什么,包厢内暂时出现了无人说话的沉默状
态。
黄杰远倒有些紧张了。他知道面前这二人都是目前警界中的精英,自己的这番
分析是否能被他们认同呢?
终于慕剑云首先开口了:“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是一起标准的变态杀人事件
了:凶手作案的主要目的就是在超出常规的行凶过程中享受某种独特的快感。根据
国内外以往的案例分析,这种快感是很难抑制的,它具备某种成瘾性。也就是说,
一旦凶手尝到了其中的甜头,他就很难控制这种欲望的再次爆发。所以变态杀人事
件通常不会单独出现,凶手在被警方抓获之前会屡屡作案,成为我们通常所说的连
环杀手。”
黄杰远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理论。不过对方既然是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专家,
肯定是言之有据的吧。他略一琢磨,神情变得更加自信起来:“那我就更有信心把
这条大鱼钓上钩了。现在离案发已有十年,这家伙早该憋不住了。而我这个酒吧就
是他发泄欲望的最好场所。他可以在最喜欢的音乐声中发泄自己的暴力和情欲。只
要他知道这个酒吧,他迟早会来享受这一切的。”
慕剑云点点头,不过她的眉头却还皱着,似乎有点不置可否的意思。
黄杰远又单独看着罗飞:“罗警官,说说你的意见吧。”
“你这个诱饵确实设置的非常明确,很符合你对凶手的特征描述。”罗飞首先
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不过你对凶手的描述只是一种推测,从逻辑的角度来说,还
是缺少过硬的支撑证据。凭那盘磁带的确可以进行这样的假象,但既然是假象,就
只能做为可能性之一而存在。所以我不敢说你肯定就能钓到想象中的那条大鱼。”
黄杰远瘪了瘪嘴,多少有些沮丧的情绪。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用极为坚定
的口吻说道:“只要是存在着可能性,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也一定要
坚持下去!”
看着他花白发际间那副顽强的面容,罗飞和慕剑云忽然间都有些感动。这个已
近半百的汉子,他虽然遭受过巨大的耻辱,但他却从未服输。这样一个人,是永远
也不会被任何力量击倒的。
包厢外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三人之间的交谈。黄杰远摆出威严的声音说了
句:“进来。”
门被退开了,躁动的音乐声已经不在,想必是那些酒客们也都散去了吧。先前
那个领班小伙子钻进包厢,冲黄杰远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说道:“黄总,今天那
个客人的详细资料我已经打印出来了,您现在需要吗?”
黄杰远招招手,“嗯”了一声。
小伙子走上前,把手里的几页资料递给了黄杰远。然后不待老板吩咐,他便很
自觉地又退了出去。
“今天的这个家伙,真是很值得关注呢。”黄杰远一边看着资料,一边很认真
地说道,“他叫王文超,本市户口。今年三十八岁,本市人,已经当了十多年的厨
师——嘿,厨师,难怪对刀的感觉这么好!”
罗飞知道他说的就是刚才拿着皮裤上演台的那个矮个男子。到这个酒吧来的人,
除了钟情于暴力和色情之外,还要经历一个很隐蔽的考验:对刀功的把握。因为在
一一二碎尸案中,将八九斤人肉切成均匀整齐的数百片,对一般人来说是很难完成
的。所以黄杰远在设计那个玻璃箱的时候,特意在刀刃通道上加了些微小的曲折,
而他提供的长剑不仅很薄,而且质地脆硬。如果不是经常用刀、手感精良的人,直
愣愣地把着长剑往通道里杵,必然会将长剑顶折。那些能把长剑刺到屏幕上的人,
无一不是经常和刀具打交到的熟手。
今天的这个王文超,不仅在性格特征上符合黄杰远的设定,而且是厨师出生,
见惯了血腥,刀功精湛,再加上年龄也与案发的时间段相吻合,难怪黄杰远会对他
如此关注了。
“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罗飞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会暗中调查有关此人的各种周边情况。包括他的详细履历,他的直系亲属,
他的社会评价……当然,最重要的就是他在十年前案发时段的动向。如果有必要的
话,我会找到他当年的住所,想办法进行一次现场勘验。”
“你已经不是警察了。”罗飞忍不住要提醒他,“你的有些行为可能是非法的。
包括……酒吧里的那种表演……”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黄杰远毫不避讳地回答道,“我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
心就行!那个混蛋,等我把他揪出来的时候,就算法律先来制裁我,我也认了!”
罗飞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又出现了一个为了惩治罪恶而甘愿冒
犯法律的人。他该怎样去看待对方?难道也要把这个坚定不懈的战士当作自己的敌
人吗?
他无法回答自己,最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黄杰远似乎看出了罗飞所想,他把身体往前凑了凑,轻拍着对方的肩膀说:
“罗队长,无论如何,你都应该支持我啊。如果我真的抓住了那个家伙,说不定丁
科也会就此重出江湖呢!”
不错。罗飞心念一动:丁科正是因为一一二血案而退隐,如果帮他把这个心病
解决掉,他就没必要再躲藏了吧?所以一一二血案虽然不属于自己的职责范围,但
从追捕Eumenides 的角度来看,他也应该和黄杰远处于同一阵线啊。
这世界真是复杂。是非纠缠不清,要想坚持某项原则又谈何容易?
罗飞思忖了良久,最终也只好看着黄杰远说道:“你去做吧——实在有什么难
处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黄杰远开心地拍了拍手,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凉
茶,仰脖一饮而尽。
十一月二日上午十点整。
刑警大队会议室内。
因为在“黑魔力”酒吧折腾得太晚,所以今天的专案组例会也推迟了时间。以
罗飞为首,慕剑云、尹剑、曾日华、柳松全都准时到会。
“柳松,先把你那边的情况给大家说说吧。”这一天来并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
发生,也就是柳松盯的那条线上出了些小小的“波折”。
柳松便把昨晚杜明强和常凯之间的冲突过程讲述了一遍。当他说到用私刑教训
杜明强的那一段时,罗飞特意提醒负责做会议记录的尹剑:“这些就不用写进去了。”
尹剑等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自从“四一八专案组”重建以来,还很少在会议
中出现这般的轻松气氛。
“这家伙贱得很,嘴油,鬼点子也是一套一套的。对这种人,就是得收拾!你
越狠,他就越老实。”曾日华撇着嘴说道。他在抓捕杜明强的时候也动过手,现在
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很解气。
慕剑云轻轻地摇摇头,似觉不妥,不过想想昨天和杜明强会面时的情形,对方
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也确实够让人讨厌的。
“后来没再出什么状况吧?”罗飞把话题往回拎了拎,以免跑得太远。
柳松回答说:“没有——后来就一直乖乖在家里呆着,今天我要把他带到刑警
队,他也没什么意见。我把他安置在休息室了,等我们开完会再放他出去。”
想收就收,想放就放。这倒真的成了被警方操控的诱饵。罗飞点点头,对这样
的状况表示满意。然后他略思索了一会,又问道:“晚上休息的时候,你们俩不在
一个房间里,这不会让Eumenides 钻到空子吧?”
“不会的。”柳松很有把握地说道,“那是在九层楼呢!窗外就有监控摄像头,
而且楼外也有我的弟兄暗中盯守。”
罗飞“嗯”了一声:“这次盯控的时间比较长,你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人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从刑警队调几个人给你。”
“不用了,人多的话反而容易暴露。而且——你们那边的任务也很重。”柳松
一边说一边看向尹剑,显得话里有话的样子。
罗飞当然明白柳松的意思,他也把目光转了过来,直接问道:“尹剑,你那边
有没有什么进展?”
尹剑停下记录笔,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还是没有韩灏的消息。”
柳松没有说话,但脸上却现出明显的不满情绪。
罗飞也皱起了眉头:“难道他已经出了省城?”
尹剑无奈的舔了舔嘴唇:“现在……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柳松重重的“唉”了一声。以韩灏的本领,如果真让他出了城,那就像虎入深
山,到哪里再去追寻他的消息?
“我倒觉得韩灏还在城里。”慕剑云此刻淡淡地插了一句,“他是不会像丧家
之犬一样溜走的,那不是他的性格。”
罗飞微微颔首:是的。韩灏是个极度自傲且又睚眦必报的人,他怎么甘心就这
样认输离去?
“你们还记得前几天韩灏对他儿子说过什么吗?”慕剑云又提示般地问道。
罗飞心念一动,韩东东那稚嫩的童音回响在耳边:“他去抓坏人了,一个很坏
很坏的坏人。”
那个很坏很坏的人,自然就是Eumenides !正是他害得韩灏身负血案,不得不
抛妻弃子,亡命天涯。
尹剑和柳松的精神此刻也不约而同地一振。显然他们也想起了韩东东的话,同
时也明白这句话的蕴义。
韩灏不但不会离开。而且他就在专案组的身边,因为他和警方都在追猎一个共
同的目标——Eumenides.不过尹剑很快又露出沮丧的神色:“那他到底会藏在哪里
呢?全市的宾馆旅店都排查过了,他的亲属朋友也都盯得死死的。他在省城还能有
什么容身之处?”
罗飞微微地闭起眼睛,他又想起了黄杰远的“网鱼”和“钓鱼”理论。韩灏无
疑也是一条机敏的大鱼,所以警方撒下再大的网也很难捕捉到他吧。再认真地权衡
之后,罗飞做出了一个决定:“把针对韩灏的排查和监控暂且放一放吧。”
柳松立刻表示出质疑:“为什么?”
“集中所有的精力追捕Eumenides.这样我们盯死了这条线,韩灏就一定会出现
的。”罗飞简略解释道,“这就是‘钓鱼’理论。”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他们很快就领悟了罗飞的意思。连柳松也没有再说什么。
见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罗飞便又跳到了下一个话题上:“对陈天谯的追查有
没有什么结果?”
这件事情也是尹剑在负责。他看着罗飞汇报道:“我昨天下午主要就是走访了
这个事,虽然还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但是对他的基本情况都摸清楚了。”
罗飞点点头,示意他详细说说。
尹剑便一五一十地说道:“陈天谯,一九三九年生人,本市户口。一直无正当
职业。一九八二年因投机倒把被判过三年缓刑。此人能说会道,也就是会忽悠骗人,
早年以合伙作买卖,帮助购买紧俏物资,帮助解决工作等名义借钱骗钱,文红兵也
就是在这个期间和他发生的债务关系。到他手里的钱基本上都是有去无回,要是要
不回来的。你如果去告他,他也不怕。因为他每次都打借款的欠条,所以警方很难
立案,只能按照民事经济纠纷进行调解。很多人只好自认倒霉了,也有被逼上绝境,
采取非常手段的,‘一三零案件’就是一个例子。后来民愤越积越大,又赶上严打,
终于把这家伙抓起来,实打实的关了七年。不过他出狱之后本性不改,在九五年的
时候注册了一个生物公司搞蜗牛养殖,其实就是一个骗局。”
“什么?那养蜗牛就是他搞的名堂?”曾日华忽然瞪着眼睛插了一句。引得众
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他可不顾忌那么多,又恨恨地骂了句脏话,“他妈的!我父
母当年就是养这个蜗牛,亏了不少钱呢。”
慕剑云这次倒没有对曾日华的粗俗表现产生反感,她反而带着同情附和道:
“我的邻居也有养的,那东西真是坑人不浅。”
罗飞因为不在省城,对这件事情了解的不多,便耐下性子听尹剑详细解释:
“这件事情当年在省城确实闹得很大。陈天谯搞的这个公司号称引进了法国产的白
玉大蜗牛,养殖之后可以销售到国外挣大钱,忽悠民众参与。一开始人们将信将疑,
他就先签订回购合同,也就是只要你养,我就肯定高价回收。这样就有一小部分人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购买了些幼虫回家养殖。几个月之后蜗牛成熟了,陈天谯果然按
约回购,于是这批养殖户都赚到了钱。他们尝到甜头之后,当然会扩大养殖规模,
想赚更多的钱。同时周围的人也被带动起来,加入到养殖户的行列。于是这个雪球
越滚越大,到一九九七年的时候,整个省城有近千户家庭都在养这个蜗牛,累计购
买幼虫的金额达到了三百多万元。按照合同条款,这年年底陈天谯的公司要支付近
千万元来回购成熟蜗牛。可养殖户们却等不到这一天了,因为一九九七年六月,当
陈天谯卖出最后一批蜗牛幼虫之后,便宣布公司破产,并且从此不知所踪。”
罗飞听明白了,类似的骗局一度非常流行,他在龙州的时候也听闻过:“这样
的案子应该属经侦大队管吧?这个陈天谯携款潜逃,怎么这些年一直没有展开缉捕?”
尹剑答道:“只能说这个陈天谯太狡猾了。他当时找了个小情人,注册生物公
司都是以那个女人的名义进行的。然后他自己又另外注册了一个公司。在通过生物
公司骗取民众资金的时候,他又通过一些合法交易,使生物公司背负了自己公司的
大量债务。一九九七年六月,生物公司以偿还债务的方式把资金全都转到了陈天谯
公司的名下。随后陈天谯便携款消失。这样一周转之后,从法律上就无法抓住他的
尾巴,所以经侦队只能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去寻找他,并不能展开大规模的公开缉捕。”
“那个女人呢?也一块跑了?”
尹剑“嘿”了一声:“最倒霉的就数那个女人了。她名义上是生物公司的法人,
其实对里面的玄机一点都不了解。陈天谯转移资金、携款消失,根本就没和她打招
呼。她完全成了陈天谯的替罪羊,因为俩人之间并没有正式的夫妻名分,所以陈天
谯甚至都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这家伙真是恶心!”曾日华一想起父母被坑骗过就忍不住要骂两句,当时确
实不知道陈天谯才是幕后主谋,受骗群众只堵住了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却没有任
何资产,即使被判刑,也无法挽回受骗者的损失。
“惟利是图的典型。”慕剑云也用鄙夷的口吻给陈天谯下了定义,“这种人眼
里只有钱,什么感情、道德、伦理,为了钱全都可以抛弃。”
“所以要找这个人真的很难……”尹剑诉苦一般地说道,“因为我们根本不可
能从他的社会关系上获得突破——只要认识陈天谯的人几乎都被他坑过,所有的人
都在找他,但没一个人知道他在哪里。”
慕剑云猜测着说:“多半跑到某个二线城市享福去了。他骗来的那些钱够逍遥
好一阵子的呢!”
“花着我爸妈的钱享清福——”曾日华愈发地忿忿不平,“他妈的,别让我抓
住他,否则我让他下半辈子都别想安生。”
罗飞忽然想到什么,略有些不解地看着曾日华:“你不是在协助尹剑查访陈天
谯吗?怎么你们之间好像没什么沟通?”
“哦。”曾日华挠了挠头皮,“这两天在忙其他的事情,陈天谯这边都是尹剑
一个人跑的。”
“其他的事?”罗飞皱起眉头,有些不明所以。
“是和案件有关的……”曾日华解释说,“……而且,如果我说出来的话,你
们都会很感兴趣。”
慕剑云瞥了他一眼,催促道:“那你就快说吧。”
曾日华环视着众人说道:“我在模拟文成宇的画像。”他说话的语气懒洋洋的,
但神色间却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果然,他这句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胃口全被调了起来,他们看着曾日华,
目光既兴奋又好奇。而罗飞更是立刻追问道:“怎么个模拟法?”
众人的关注曾日华他感觉非常良好,先前的那点不快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他
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显出一副很逍遥的样子,然后才开始说道:“我们不是找到了
文成宇父母的照片吗?根据父母的照片,再加上文成宇幼年时的照片,用专门的电
脑软件进行拟合处理,就可以得到文成宇成年之后的大致容貌。”
“哦?”罗飞虽然不懂电脑,但这原理大致却也听明白了,他的脸上立刻充满
期待的神色,“现在画像已经做出来了吗?”
柳松等人也都极为关切。如果真能得到文成宇的画像,那警方后续的工作无疑
便事半功倍了。
可惜曾日华此刻却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这么快?这工作没那么简单的……”
见众人都不太理解,他便又详细解释道:“这个软件我从去年就组织省厅的技术人
员进行开发,前不久刚刚完成。软件运行的原理我有必要讲一下:其实电脑本身没
有预测能力,它只能代替人脑完成大量的统计和分析工作,从而得出某种普遍的规
律。所以我们开发的这个软件需要输入大量父母和直系后代的三维容貌数据,然后
进行遗传学上的特征比对,进而形成一定的拟合规律。输入的数据越多,做出的分
析就越可靠。所以前一阵,我的开发小组一直都在完善数据库的采集工作,现在也
只能说是初具规模。”
“那能不能投入应用呢?”这是罗飞最关心的问题。
“可以——”曾日华先是肯定地回答,随后却又话锋一转,“但具体到这个案
件上,还另有一些障碍。”
“什么障碍?”
“这个软件是根据三维数据进行拟合。可是我们只掌握文成宇父母的平面照片。
所以要想让软件正常工作的话,我们必须先想办法把平面上的二维数据变成三维数
据才行。”
“这个用电脑可以完成吗?”
曾日华咧着嘴道:“暂时不能。我说过了,电脑只能进行统计和归纳的工作,
不会进行想象。如果要让电脑完成二维变三维的工作,我们就要重新开发一个新的
软件,输入大量二维和三维数据,电脑才能以此数据库为基础进行分析。可是这样
一个软件的开发,至少又需要半年的时间。”
罗飞摇摇头:“那就有些鞭长莫及了……”
“本来是这样的,所以前两天我看到文成宇父母照片的时候还没想到可以用来
拟合文成宇的容貌……”
罗飞品出曾日华话中的潜义,也知道对方喜欢卖关子,便笑了笑又问道:“现
在又有转机了吧?”
曾日华也“嘿嘿”地笑了起来,得意地说:“昨天我上网的时候,偶然看到一
条社会新闻,说本市东关老巷里有个七十多岁的江湖艺人,是个做泥塑的。这位老
先生有一手绝活:用泥巴捏出的人头像极为逼真!”
慕剑云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那他看着照片就能把头像捏出来吗?”
“不错!他捏了五十多年的人像,积累下来的经验恐怕连电脑里的数据库也比
不上呢。”曾日华感慨一番后说道,“昨天下午我就去找到了这位老先生,他已经
答应帮我们制作文成宇父母的人像。只要他的人像做出来,我就可以用电脑采集到
三维数据,进而拟合出文成宇现在的头像模型。”
“很好!”罗飞控制住情绪,不动声色地追问道,“完成这些工作还需要多长
时间?”
“我估计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个星期,我们就可以拿到文成宇的模拟画像
了!”
会场上众人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这算得上是近几天来专案组获得的最令人
振奋的信息了。在追寻丁科和陈天谯的工作遭遇挫折之际,这样的变化无疑给众人
带来一种柳暗花明般的畅快感觉。曾日华更是眉飞色舞,一边得意洋洋地咧着嘴,
一边偷眼去看慕剑云的反应。
罗飞仍保持着严密而谨慎的思维,在众人欢欣鼓舞的时刻,他不忘嘱咐尹剑道
:“你尽快带人把老先生接到刑警队来,如果他实在不愿意离家,你就带人陪着他,
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尹剑立刻干脆地应了命令。
因为没有及时考虑到老艺人的安全问题,曾日华的功劳似乎蒙上了些阴影。他
晃了晃大脑袋,带着几分为自己开脱的口吻说道:“罗队,你有些过于小心了……
我昨天的行动是绝对秘密的,连你们都不知道,Eumenides 怎么会知道呢?”
“话虽这么说,但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慕剑云对罗飞表示支持,“毕竟我
们要面对的不是一般的角色,无论做什么都要万无一失才行啊。”
见慕剑云是这个态度,曾日华也就不在饶舌了。他撑起胳膊伸了个懒腰:“这
样也好。你们就可以安安心心的,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一日无事。
夜色渐深,即便是省城这样的一线都市,街头也渐渐地冷清下来。
罗飞独处屋中,趁着这番清静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就像这寂寥的夜色一样,四一八专案组的工作也陷入了低潮。近两天来,他们
在各个方向的调查均无突破性的进展,尤其是自己一线,对于那个匿迹已久的丁科,
要想追寻到他的线索的确是极为艰难。
可这个丁科恰恰又是掌握着Eumenides 身世的关键人物,同时也是联系着专案
组和Eumenides 双方视线焦点的纽带。
而Eumenides 自从网吧一役之后便再无声息,他是否也在面对着同样的问题一
筹莫展?要知道Eumenides 寻找丁科的欲望可比警方强烈得多。
不过此刻的宁静却也隐隐透出风雨汹涌的前奏:Eumenides 已经给杜明强下了
死刑通知单,这意味着在这个月中,他必然会出手与警方展开新一轮的厮杀;更为
重要的则是今天开会时得到的那个好消息——曾日华已经开始模拟Eumenides 的画
像,如果这个工作顺利完成,那警方就可以反守为攻,一举扭转开战以来的被动局
面!
激烈的战斗就在眼前。此刻正是双方修养生息的时机。自己也该放松情绪,好
好地调整调整才对。
带着这样的想法,罗飞便早早地躺在了床上,定下心来安眠休息。此刻他并不
会知道,一场暴风骤雨已经开始酝酿!
晚十一点二十五分,龙宇大厦内。
位于市中心的这座二十七层的大厦是龙宇集团的总部所在。虽然已近凌晨,但
大厦却灯火通明。十来个身着黑衣、戴着墨镜的男子守在大厦的入口处,神色威严。
偶有过往的路人见到这番阵势,便会忍不住好奇地驻足观望,但他们也不敢走得太
近——龙宇集团名头实在太响,一般人是无论如何都招惹不起的。
其实不光是大厦门口,大厦内部也是戒备森严。在电梯、步梯等通道出入口都
有黑衣男子驻扎把守。这种情况又以大厦的第十八层为最。在这一层的楼道走廊里,
每一个拐弯口都布下了守卫,如此层层戒备,一直延伸到走廊末端的那扇安检门。
这是一道和机场候机入口同样级别的安检设备。四名黑衣男子守在安检门边,
他们铁面无私地坚守着自己的职责,不管是什么人想要通过此门,都不能携带任何
危险物品。
所有这些戒备措施,都是为了保证走廊尽头那间房屋主人的安全。这个人就是
龙宇集团的创立者,在省城有着“邓市长”美誉的邓骅。
如此严密的防范现在看起来却有些“马其诺防线”的可笑意味,因为这条防线
毫无灵活性可言。当邓骅走出龙宇大厦之后,终究难免丧命于Eumenides 的精妙设
计之下。
如果他一直躲在这条防线内呢?Eumenides 还能否如期完成那份“死刑通知”?
这的确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假设。
只可惜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并不接受假设。而邓骅这个自傲的枭雄当时也不可
能如缩头乌龟般一直躲在自己的办公室中。于是这条防线的主人终于在防线外受到
了杀手的致命一击。
可既然邓骅已死,这条防线为何又在今晚进入了最高的戒备状态呢?在大厦一
楼的监控中心里或许可以找到答案。
就像“黑魔力酒吧”的那个包厢一样,这个房间里最引入注目的也是一排排的
监控屏幕。因为建筑物的规模不同,此处的屏幕墙显得更为壮观。屏幕监控的范围
包括了大厦各个出入口,所有的电梯、楼道、走廊、房间甚至是大厦外围周边的场
面。可以说,只要坐在这个房间内,你想了解龙宇大厦内外任何一个角落的动态,
都可以从其中某个监控屏幕上找到直观的展现。
监控室内也站着四个黑衣男子,他们冲着屏幕墙一字排开,每个人的眼睛都瞪
得大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各自面前的监视器。而在他们身前又摆放着两张座椅,
两个身穿便服的男子端坐其上。
在这样的场合中身穿便服往往意味着要比其他人的身份尊贵一些,而现场的坐
立状况也印证了这一点。这两个坐着的男子中靠左首的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长方脸
型,浓眉大眼,从体形看身高至少在一米八十以上。另一个看起来略为年长,身形
则更加魁梧,几乎达到了格斗类专业运动员的水准。这俩人同时关注着最下方正中
位置的一块监视屏幕。在所有的屏幕中,这一块的面积是最大的,而屏幕上所显示
的影像无疑也是整座大厦内的重中之重。
那正是大厦十八层尽头办公室内的情形。这个处于严密保护下的房间原本是邓
骅日常办公的地方,可是从现在屏幕显示的情况来看,那似乎却成了一个卧室。
因为办公室的面积很大,所以需要两个摄像头才能窥看到室内的全景。那块监
视屏也籍此被分为左右两个部分。左边的半拉屏幕显示的是办公室的东半间屋子,
右边的屏幕则显示出办公室的西边半拉。两个屏幕合在一块,恰好便呈现出办公室
的全貌。
却见屋内也是灯光大亮,除了办公桌椅等原先就有的摆设之外,在东西俩侧靠
墙的位置上各多了一张小床。两个男子分别躺在两张床上,似乎酣睡正香。因为视
角所限,而摄像头的分辨率又低,所有从屏幕上并看不清那俩人的容貌,只是俩人
身形一胖一瘦,倒是很容易区分。
监控屏幕前那个魁梧的男子刚刚抽完了一根香烟,正把烟屁股摁灭在面前的烟
灰缸里。烟灰缸中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看来屋中人已经在这监控室中熬了
很长的时间。
接连抽烟也没法消除连续熬夜的疲劳,那魁梧男子红着眼睛,张大嘴打了个长
长的哈欠。
“龙哥累了吧?”坐在左手边的男子淡淡地慰问了一句,同时目光仍然紧盯着
监控屏幕,丝毫不敢放松。
“还好。”被称为“龙哥”的大块头展开双手在脸上搓了几下,眼睛比先前瞪
得更大了一些。
“其实龙哥不用这么辛苦的。这里有我守着就行,两个人看和一个人看也没什
么区别。”
“话是这么说,可是职责所在,千万马虎不得。邓总已经遇害,如果林叔再有
意外,那龙宇集团可真的要塌了天了。”
说到此处,龙哥的目光便看向了显示屏中的那个胖子,原来那人就是龙宇集团
的副总凌恒干。而从龙哥称呼“林叔”时的口气来看,他们俩之间显然有着不一般
的亲密关系。
左手边的男子“嘿”地笑了一声,道:“龙哥是对我办事不太放心吧?”
龙哥怔了一怔,挤出丝笑容道:“阿华,你怎么说起两家话来?邓总遇害时,
很多兄弟都在场,那实在不是你的责任啊……”
左首男子轻叹一声,不再说话,原来他就是龙宇大厦的主管阿华,同时也是邓
骅生前最信任的保镖和心腹。
“我陪你一块熬着,其实并不是觉得你一个人办不好这个差使。只是这大厦内
的保安系统我也得熟悉熟悉,以后好帮你分担些劳苦不是?”龙哥拍了拍阿华的肩
膀,像是要刻意和对方拉近关系一般。
阿华却把他的手轻轻推开:“别说了。集中精力吧。”
龙哥瘪瘪嘴,显得有些委屈。不过这只是他装出来的场面情而已,在他心里却
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就是再不愿意,该让的也得让出来
了!”
阿华的目光仍然不离监视屏,此刻他看了看屏幕左上角显示的时间,自言自语
道:“不到半个小时了……”
“我早就说了,那家伙不可能得手的!”龙哥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似乎已
准备提前庆功,“这样的保卫措施,他怎么进得来?除非他真有孙悟空的千变万化!”
阿华微微摇着头:“不能大意,越到最后关头,越要警惕。他很可能就想趁我
们最后放松的关头出手……”
“我就怕他不来!”龙哥狠狠地“啐”了一声,“他只要敢来,看我不活剥了
他,给邓总祭天!”
阿华缄口不言,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显示屏。办公室内的两个男子仍在沉睡,屏
幕上除了不断变换的时间数字在跳动之外,一切都处于静止的状态,看起来没有任
何异常。
可阿华却慢慢皱起眉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氛。在他的感染下,龙哥
也变得警惕起来,他把身体凑向监视屏,瞪大眼睛看了片刻后,又释然地舔舔嘴唇
:“没什么不对嘛?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似乎就是要对龙哥的这种态度形成讽刺,他的话音刚落,面前的显示屏忽然间
黑了。于是他惊讶的声音又紧跟着响起:“哎,怎么了这是?!”
“断电了!”阿华在一旁焦急地回答到。龙哥这才意识到不仅是显示屏黑了,
监控室内的灯也全都灭了,周围已变成了漆黑一团。
“有情况!”龙哥急乎乎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可一时又不知该往哪里去,便又
茫然地问道,“怎么办?”
阿华摸黑跳到了临街的墙边,一把拉开了窗户上的帘子。大厦外的灯光透了进
来,使屋内人依稀有了些视线。
可阿华的脸色却因为这灯光的透入而变得更加阴暗。他沉着声音说道:“外面
有电!”
龙哥的心也沉了下去。外面有电,那就意味着大厦断电是缘于内部的意外情况。
而在这样敏感的关键时刻,这个“意外”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马上带人上去!”龙哥急匆匆地拔腿就往外走,四名黑衣男子中有两个紧
跟在他的身后,另外俩人则原地不动地注视着阿华,等待后者的指示。
“都不要动!”阿华大吼了一声,像是起了个炸雷。龙哥被吼得一震,很听话
地停住脚步。然后他也木然地看着阿华,思维暂时陷入了停顿。
阿华的神色极为严峻,情绪却毫不慌乱。见到监控室的局面已被自己控制,他
便又摸出一个对讲机,开始呼叫在十八层负责警戒的手下:“阿杰?”
很快从对讲机里传来了回复的声音:“华哥,我是阿杰。”
“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突然停电了。”
“我知道。”阿华加重语气,“我问的是:除了停电,还有没有其他情况。”
“暂时没有。”
听到这样的回答,监控室里的人都略微松了口气。
“你那里现在有没有照明?”阿华继续问道。
“有两个兄弟已经从消防柜里取到了手电,暂时顶一阵没问题。”
“很好!”阿华神情严肃地夸赞了一句,“不管再发生什么情况,你们都必须
守住办公室的门,任何人都不准进入,明白了吗?”
那个叫阿杰的小伙子非常利落地回答道:“明白!”
“有什么变化随时和我联系!”最后又嘱咐了一句之后,阿华把对讲机放到了
一边。然后他看着站在原地未动的那两个黑衣小伙子,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大厦
里备用发电机的位置?”
那俩人几乎同时回答说:“知道!”
阿华果断地把手一挥:“两个人一起去!给你们三分钟的时间!”
两个黑衣小伙子二话不说,立刻迈开大步便往监控室外冲去。即使在掠过龙哥
等人身边的时候他们也毫不停留,就像对方根本不存在一样。
龙哥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颇为难看。
阿华这时似乎才想起龙哥还被自己晾着,他转头看着对方,然后向前走上了几
步。
龙哥紧盯着阿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虽然他身高马大,年龄也比对方居
长,但此刻的气势却已完全被对方压住,竟连有些抬不起头的感觉。不过想一想身
旁还有两个小弟跟着,也不能太过菘包,他便强撑起底气说道:“现在情况有变,
守在监控室里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得赶紧上去增援啊!”
阿华走到龙哥面前后停下脚步,然后他淡淡地问道:“现在没有电,你们跑到
十八楼,要花多少时间?”
“这个……”龙哥露出尴尬的神色,略盘算了一下,他含糊地回答说:“可能
得要个三五分钟……”
“三五分钟……就算你们真能跑上去,也累得像驴一样了吧?一路上还黑灯瞎
火的,遇上伏击你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跑上去有什么用?上面有几十号兄弟守
着,办公室两层铁门紧闭,钥匙在我们俩手中,一人一把,我们不动,谁能进得去?
慌慌慌,有什么好慌的?你知不知道,敌人就是要让我们慌张,我们一慌、一乱,
他才有机会!”
龙哥被阿华这一连串训斥般的说教噎得哑口无言,同时他亦觉得后背处冷汗渗
出,禁不住地后怕。的确,现在虽然断了电,但只要十八层的弟兄们守住办公室大
门,敌人便一点可乘之机都没有。如果刚才阿华也随着自己冒冒失失地跑上去,在
半路被敌人打个伏击的话,那倒真变成给对手送钥匙去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龙哥咽了口唾沫问道,口气完全变成了一个等待大
佬指示的小弟。不知他此刻是否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无论是天子还是臣子,
都是要靠实力来说话的!
“以不变应万变。”阿华态度坚定地说道,“很快备用发电机就会开始工作,
而在这期间,我们的任务就是各自守住自己的岗位,不让既定的防御计划受到任何
外来的干扰。”
说完这番话之后,阿华率先走回到监控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龙哥也
惟命是从地跟了过去,虽然还是和阿华并排而坐,但先前那股子飞扬跋扈的老大做
派已荡然无存了。
阿华又拿过对讲机,再次和楼上的阿杰进行联系。反馈来的消息显示:楼上的
兄弟在得到阿华的指示后,各自守在原地,对那个办公室的防守仍然是滴水不漏。
在这种情况下,敌人也并没有显露踪迹。阿华一边听着手下的汇报,一边转头看了
龙哥一眼。龙哥服气地点着头:果然,只要己方的防备处惊不乱,敌人便很难找到
可供下手的漏洞。
众人便这样在黑暗中等待着,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但因为精神都处于
高度紧张的状态,所以感觉竟像几个小时般漫长。忽然间黑暗终于消失了,厦内的
灯光重又亮了起来。
阿华等人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知道是派往地下室启动备用发电设备的手
下已经完成了任务。然后他们又把目光聚焦在不远处的监视屏幕上,要确定被保护
的对象是否依然安全。
显示器的反应比电灯慢了许多。通上电流后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恢复到
正常的工作状态。而当屏幕上摄录的画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出来之后,俩人的眼睛也
随之越瞪越大,像是有点不够用似的。
龙哥首先“咦”了一声,既惊讶又恐惧,同时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震谔感觉。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无法适应突然到来的光明,以至于看花了眼睛。带着这种侥
幸的想法,他转头看着阿华,而对方的反应却让他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
阿华骇然地盯着显示屏幕,双目圆睁,眼角几乎都要崩裂了。他仿佛看到了这
个世界上最难为理解的画面,就算是白日见鬼的效果恐怕也不过如此。
“这……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道,像是被人当头猛击了一棍似的,呆若
木鸡。
是的。龙哥也觉得这屏幕上的场景根本不可能发生!
可这场景却又偏偏就发生在他们的眼前!
在那屏幕上,办公室仍然是大门紧闭,灯光通明,这一切都和断电之前一模一
样。而在东西两侧靠墙的床上,一胖一瘦两个男子正在酣睡,他们的睡姿甚至都没
有改变过!
这屋子本该就是这样。除了断电后又通电之外,不该有任何变化。数十个弟兄
守着两扇紧闭的铁门,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屋内!
可现在屋里却多出一个人来。那个人正迈步向着西侧墙边的单人床走去,像是
要刻意炫耀似的,他的右手轻轻地伸向空中,迎着灯光的方向晃了一晃。屏幕上立
刻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阿华和龙哥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他们太知道这道白光代表着什么。那是刀
刃反光,锋利逼人,那锐气似乎已经穿透屏幕,深深地拉在了他们的心底。
“阿华,怎……怎么办?”惊谔之下,龙哥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阿华还没来得及回答,灯光和显示器忽然间又全都熄灭了。龙宇大厦再次陷入
了黑暗之中。
而这一次是更加彻底的黑暗,足以让每个人的心都沦落到窒息般的无尽深渊!
十一月三日,凌晨零点四十五分。
尖锐的警笛划破了夜空。来自市刑警队、特警队的大批警力正向着市中心的龙
宇大厦汇集而来。先期到达的民警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把整幢大厦都围在了警戒
圈内。警戒圈外,越聚越多的警车闪烁着红兰相间的警灯,在漆黑一团的大厦背景
下显得分外刺眼。
从警车上下来的警员个个全副武装,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沿着警戒圈散开,构筑
出一条密不透风的防线。龙宇大厦内外的联系已被这防线完全切断。
而在警戒圈的核心处,罗飞正带着直属参战人员进入大厦内部。这批人马在一
楼大厅分成了两路,特警队的技术人员带着抢修设备大厦地下的配电室而去,他们
的任务是尽快让大厦的供电系统恢复正常。而罗飞则率领刑警队的战士们直奔大厦
的第十八层。
虽然是在睡梦中被临时唤醒,但罗飞的身体却在此刻爆发出了强劲的机能。他
大步如飞地赶在队伍的最前列,丝毫不逊于身边那些二、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这
一方面得益于他常年不懈的身体训练,另一方面则是缘于他精神上强烈的战斗欲望。
那欲望来自于一个强大对手的刺激,来自于那个令罗飞刻骨铭心的、泛着血腥
气息的名字:Eumenides !
五分钟后,众人登上了龙宇大厦的第十八层。
罗飞并不是第一次到达这里。上次和邓骅会面的场景他记忆犹新。他知道这是
一个庞大集团的心脏所在地,蕴藏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权势和力量。但此刻,当他故
地重游的时候,体会到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
在警用手电的照射下,罗飞看到眼前出现两排黑衣男子,他们个个身形魁梧,
体格雄壮,可曾经洋溢在他们身上的精气神却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
的恐惧和惊惶。他们站在又黑又长的楼道里,脸上充满了绝望的神情,像是站在地
狱的入口处一样。
罗飞等人沿着走廊往楼层的深处走去。十数双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整齐划一
的响声,像是吹起了正义庄严的战斗号角。这响声惊动了聚集在走廊尽头的一簇人
群,在轻微的骚动之后,人群分开,两个领头者从中迎了出来。
“罗警官,你好。”当先的那个青年人打了个招呼,态度不冷不热。罗飞记得
他叫阿华,是邓骅生前最得用的心腹。在阿华身后的那个人罗飞倒没有见过,不过
此人神色恍惚,方寸已然大乱,料想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
“是你报的案吧?”罗飞一边问,一边又向前走了几步。前面就是邓骅的办公
室了,罗飞看着那黑洞洞的门口皱起眉头——出于某种职业的本能,他已经清晰地
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是的。”阿华点点头,“人已经彻底断气了。所以我没有打120 ,直接报的
警。”他的眉头微微竖起,似乎还有几分惊愕未能褪去。不过他的言谈举止还算沉
稳,颇能镇得住场面。
“你怎么知道是Eumenides 做的案?”罗飞直指问题的关键之处。
阿华没有正面回答,他将手中攥着的一张白纸递给罗飞。
罗飞接过那张纸,身后的尹剑踏上一步,用手电帮他照起光亮。或许是忽然受
到强光刺激的缘故,罗飞的瞳孔蓦地收缩起来。
那纸张的式样和纸上墨黑色的字迹他是如此的熟悉,从十八年前第一次见到时
起,就永远不可能忘记!
那上面写的是:“死刑通知单受刑人:凌恒干、蒙方亮罪行:涉黑、杀人、贩
毒执行日期:十一月二日执行人:Eumenides ”
罗飞瞪着那张字条,眼里几乎要急得喷出火来。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份战书,
来自那个可怕对手的赤裸裸的宣战书。
可他这次却错过了交战的时间。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三日的临晨,而Eumenides
也如约得手了。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局面更令人窝心吗?
“你们是什么时候收到这份死刑通知单的?”当罗飞的目光离开字条之后,便
牢牢地盯在了阿华身上。
阿华对这样的提问似乎早有准备,他泰然接住罗飞的目光,回答说:“两天之
前。”
“为什么不早报警?!”罗飞立刻喝问道。他的双手用力握了起来,像是聚集
了全身的力量却无处宣泄。
“报警?呵——”阿华的鼻翼往上挑了挑,显出一副愤怒、悲伤和鄙夷相交的
复杂神色,然后他冷冷地反问道,“邓总是怎么死的?”
罗飞愣住了,那种责备的情绪瞬间褪去。而阿华还不愿就此罢休,他又恨恨地
加了一句:“你说,你们警察能干些什么!?”
罗飞长叹了一声,对于对方这番挑衅般的诘问竟无言以对。要知道,在机场的
那次战斗中,正是警方的行动组长韩灏亲手开枪击毙了保护对象邓骅。有了这样不
光彩的记录,阿华等人的确没有任何理由再相信警方。所以他们才会在收到这份死
刑通知单之后,选择了自行处理,没有向警方透露任何消息。
阿华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实力。他对邓骅的守护一度保证了后者在险恶的黑道江
湖渡险如夷。如果最后不是韩灏中了Eumenides “借刀杀人”之计,邓骅说不定到
现在也还活着呢。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阿华确实不需要警方,甚至在他眼里,警方
还是帮倒忙的碍手角色。
警方错过这次与Eumenides 正面交锋的机会,其苦果完全是警方自己所酿。而
罗飞则多少有些为前人背黑锅的意味。不过事以至此,罗飞也无意为自己辩白开脱。
他深知消除对方误解的最好方法就是用实力重新赢回尊重,别无他路。
于是罗飞不再纠缠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他把全部的精力集中到了眼前的血案
现场。
“房间里现在还有人吗?”罗飞眯起眼睛看着房门洞开的办公室。那里本该是
最安全的堡垒核心,可现在却成了一座阴冷的坟墓。
阿华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转头扫了扫身后的那些黑衣男子,
冷语回答说:“我们的人已经全部撤出来了——规矩我懂,既然报警了,接下来就
是你们的工作,我不会干扰的。”
虽然受到了冷遇,但罗飞对阿华这样的处事态度还是颇为赞赏。人都难免有情
感好恶,但只要做事的时候利落分明,这一点便可算是难得的大将之风了。
尹剑拿着手电往办公室内探照了一番。那屋子很大很深,从外面难以尽览屋内
的情形。他便请示着问道:“罗队,现在要不要进去?”
罗飞沉吟了一下:“稍等一等吧……供电恢复了再进去不迟。”
尹剑点点头,明白队长的用意。他们面对的敌人实在太强大了,所以每一步都
要极为谨慎。如果贸然进入漆黑一片的现场,那很可能会给潜伏在暗处的对手以可
乘之机。
罗飞看看手表,他进入龙宇大厦已有十分钟的时间。而尹剑此刻则主动用对讲
机与特警技术人员进行了沟通,然后他又汇报说:“下面再有七八分钟就可以搞定
了。”
七八分钟。只要外围把握得住,这点时间并不会让既有局面产生太大的变化。
罗飞便更加沉住了气,趁着这当儿,他正好可以先了解一下案发前后的大致情况。
“请你讲一讲的事情的经过吧——从你们收到死刑通知单开始。”他看着阿华
说道。他用诚挚的眼神提醒着对方:我们正在面对一个共同的对手。
阿华咬牙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由沮丧变得坚毅,似乎已酝酿起一股同仇敌忾
的勇气来。然后他开始陷入那段令自己倍感耻辱的回忆。
“我是前天中午收到的这份死刑通知单,是随着一封匿名信寄过来的。因为邓
总刚刚遇害,我对这封信当然会非常重视,所以我立刻和凌总、蒙总进行了联系,
他们也正要找我,因为Eumenides 也给他们每人发出了一份死刑通知单……”
罗飞知道凌总、蒙总就是刚才那份死刑通知单上的受刑人凌恒干和蒙方亮。这
俩人都是龙宇集团的元老人物,Eumenides 连下重手,难道是要把龙宇集团彻底摧
毁吗?
在邓骅十多年的经营下,龙宇集团在省城多个领域都形成了垄断经营的局面,
其中欺行霸市,以黑养商的情况也不鲜见,Eumenides 既然以罪恶的审判者自居,
用“除恶务尽”来解释他的追杀动机倒也合理。
罗飞思忖的同时,阿华并没有停止讲述:“……于是我们就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当时他们俩人都非常紧张,凌总曾经有过报警的想法,不过随即就被我否决了。”
罗飞苦笑了一下:“是的,你根本就不信任警方。”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阿华眯起眼睛,目光中透出些狠劲:“Eumenides
特意把死刑通知单寄给我一份,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我没有理由不接招的!更
何况他杀害了邓总,我做梦都想把他亲手撕碎!”
罗飞明白阿华的感觉。Eumenides ,这是一个令人畏惧但又会渴望与之一战的
对手。阿华自然也不会轻易放弃与他交手的机会。不过罗飞同时也觉得有些沮丧—
—这次Eumenides 没有把杀戮计划通知警方而通知了阿华,是否在他看来:警方已
经输得太多,以至于他想要换个对手了?
阿华仍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后来凌总和蒙总都听从了我的建议:不报警,借
助集团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他们。于是我们各自调集了最亲近的弟兄,同时决定启用
邓总生前的办公室作为庇护所。”
“这些人并不全是你的手下吗?”罗飞插话问了一句,他注意到阿华提及这些
人马的时候,总是说“我们”,而没有说“我的”。
“有一半是我的弟兄,还有一半是凌总的人。”阿华解释说,“我们虽然都在
龙宇集团,但凌总也有自己的直属部门。”
罗飞“嗯”了一声,表示理解。这么大的集团势力,内部分成几个派系也是很
正常的。
“这位龙哥就是凌总的心腹。”阿华这时向罗飞介绍身后的那个魁梧汉子,
“他和我一起负责保护两位老总。”
龙哥看着罗飞“哎”了一声,算是勉强打了个招呼。他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
子,看来还未从主人遇害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要间接了解一个人的实力,你可以去观察他的朋友,也可以去观察他的下属。
此刻看到阿华和龙哥的表现对比,罗飞很容易理解为什么邓骅能够在龙宇集团独大
十多年,地位如山难撼。
“说说你们保护行动的具体过程吧。”罗飞把话题引向了最关键的情节。
阿华的脸色有些发青。“保护行动”这四个字算是给他留足了面子。从结果来
看,那更像是一场猫捉老鼠般的羞辱闹剧。而他现在却又不得不把这闹剧的经过讲
给曾被他鄙视的警方。
“死刑通知单上的执行日期是十一月二号。我们在一号晚上八点就把两位老总
请到了邓总的办公室里。两层防盗门全部锁好,钥匙我和龙哥一人保管一把。同时
我们在十八层的走廊里布下了重重护卫——尤其是办公室门口,更是集中了十多个
弟兄把守。除此之外,大厦的各个出入口也布置了看守。我和华哥则各自带着两个
亲信,在大厦一层的监控室里守候。龙宇大厦里里外外的各个角落都装有摄像头,
所以我们在一层可以看到大厦里面所有的画面。当然我们重点监视的就是两位老总
所在的那间办公室。”
罗飞步入大厦的过程中已经见识到了阿华等人布置的严密防守。即便是Eumenides,
要想单枪匹马的闯过来也不太可能吧?可是Eumenides 的杀戮又偏偏得手了,而且
一路上并没有见到搏斗的迹象,难道他是从别的通道另辟蹊径?
阿华像是看出了罗飞所想,进一步解释道:“那间办公室是当年邓总嘱咐大厦
设计师专门设计出来的,整个楼层只有一条通道能够通往办公室门口。房间内部也
没有任何暗藏的管道能和外界相通。屋内唯一的窗户位于大厦南面的墙上,周围十
米的范围内都是光滑的镜面墙壁,就算是世界顶尖的攀岩高手也无法攀附。而在窗
户正上方每隔五米的距离,都会嵌制一排锐利的刀刃,所以也休想从楼顶通过绳索
滑降到窗口。”
罗飞皱起眉头:“既然这样的话,Eumenides 是怎么进入办公室的?”
“我也不知道……”阿华露出尴尬而又茫然的神色,“我和龙哥从一号晚上开
始就一直盯着监控屏幕,从未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直到一个多小时,情况都还是
一切正常。不过在二号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左右,大厦里的电忽然间全断了。”
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已经接近死刑通知单约定的最后时刻。罗飞暗暗想到,
Eumenides 一定是故意选在这个时段下手吧,经过二十多小时的艰苦守候,阿华等
人一定是筋疲力尽,思维和反应能力都已大大下降。
“这时你们应该继续坚守防线,千万不能盲目,被对方调动了。”虽然事情已
经过去,但罗飞还是忍不住提醒着说道。
“我们没有乱动。当时楼上的弟兄从消防柜里拿到了手电,一直坚守着办公室
的那道门。我则把身边的两个兄弟派了出去,让他们去地下室启动大厦内的备用发
电机。”
罗飞说了声:“好。”即使是他在现场亲自指挥,也一定会是这样的套路。同
时他又猜测着问了一句:“备用发电机也坏了吧?”
阿华点点头:“肯定也是被人动过手脚了……不过当时还是启动了一阵,大概
也就是十几秒钟的时间,然后就烧坏了。”
“那Eumenides 是在大厦彻底黑暗后进入的办公室?”
“这个……”阿华的眉头紧蹙在一起,被一些百思难解的困惑折磨得非常痛苦,
“备用发电机工作的那十几秒钟里,我们在监控镜头里看到了Eumenides ,那时他
已经进了办公室,而我们布下的防线却完好无损。我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
是这样?罗飞也感到颇为诧异,不过他暂且不动声色,继续往下问道:“那后
来呢?”
“后来大厦又变得漆黑一片,监控镜头也断了。因为Eumenides 已经出现,我
和龙哥当然不能再坐在一楼等着。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跑上了十八楼,等我们到达办
公室门口的时候,那两扇门好好的锁着,一点异常都没有。我们连忙把门打开,进
到屋里一看,两位老总都被割了喉,早已断气。可Eumenides 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了!”
“那就毫无疑问了。”罗飞用非常确定的语气说道,“一定还有别的通道可以
出入这个办公室。”
阿华只能报以苦笑:“真的没有。自从大厦建成以后,我就一直负责保护邓总
的安全。如果屋里还有别的通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空说无益,这个问题要想得到确切的回答,必须进入现场展开实地勘查才行。
似乎要配合罗飞的思路一般,大厦内的灯光在此刻终于亮了起来。光明驱散了
令人窒息的黑暗,带来了安全和温暖的感觉。包括龙哥在内的许多人都露出解脱般
的表情。
罗飞则立刻向办公室内看去。视线所及之处,首先看到的是正对门口的那张硕
大的办公桌。办公桌后的墙上,一扇窗户赫然洞开。
罗飞看看身旁的阿华。阿华摇摇头,说了句:“不可能。”
是的,他此前就已经强调过,这扇窗户的独特设计使得它根本无法成为出入办
公室的通道口。
屋内的地板上有一些凌乱的血脚印,有几个一直延伸到门边。罗飞便皱着眉头
问了句:“你们有几个人进过屋子?”
“四个。我和龙哥,然后我们俩又各带了一个小弟。”
罗飞咧了咧嘴,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想想当时的情况,四周漆黑一片,Eumenides
行踪不明,只有四个人进入现场真不算多。看来阿华还是有点保护现场的意识,如
果让那个龙哥来做决断,恐怕就得一群人蜂拥而入,再多的线索也都被破坏殆尽了。
既然供电已经恢复,那么现场的各项工作就要尽快展开。罗飞看着自己的部下
们,开始下达作战的命令:“尹剑,你通知特警队的人进来,把整幢大楼给我彻底
地搜查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尹剑敬礼领命:“明白!”
罗飞又转向阿华:“我们对大厦不太熟悉,可能需要你的人配合一下。”
阿华点点头:“没问题。”
接着罗飞对龙哥说道:“龙哥,你把你的人带到一楼去,先配合我们的同志做
笔录。”
龙哥哭丧着脸应了一声。被那个抓不住身影的对手打的一败涂地之后,他早已
丧失了继续战斗的勇气。而主人凌恒干遇刺,又使得他飞黄腾达的美梦瞬间破裂,
他真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活的这么憋屈过。
“你们跟我进来勘查现场吧。”罗飞最后看着法医和刑侦技术人员说道。
众人进入办公室,法医和技术人员立刻找到目标展开了工作。而罗飞则首先向
着南边墙上的那扇窗户走去。因为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屋子里,唯独窗户如此赫然打
开,这无疑是个极大的异常。而仔细观察地面是,竟可见几处血迹从屋内向窗户边
延伸而去,这似乎更加坐实了罗飞的某些猜测。
可是当罗飞来到窗口之后,他却又不得不放弃了原先的猜测。因为当他从窗口
看出去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阿华说的“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没有任何人能够通过这扇窗户对屋内人构成威胁,不管你想用什么样的方式!
这无疑是一幢经过精心规划过的建筑。首先它的选址就不一般:虽然位于闹市
区,但因为大厦的南边正好是老城区,所以从这个位于十八层的办公室向外看去,
对面的空间一览无余,在数公里的范围内竟找不到一幢能与其比肩的建筑。这就保
证了站在屋里的人可以轻松俯视眼前的一切,而外人则无法从对面的空间占据高度
上的优势。
为了防止有人从大厦内部侵入这扇窗户,大厦的南立面选择了光滑的玻璃做为
贴强材料。而以这间办公室为中心,左右十米的范围内都没有同层的其他窗户。同
时整个南立面被设计成了内凹的弧形,这样在高层部分就形成了向内部倾斜的墙面,
使人在垂直方向上无法进行任何攀爬。不仅如此,从大厦的二十层往上,每隔一层
就有一排亮闪闪的金属镶嵌物,看上去像是楼面装饰,但经阿华提醒之后罗飞已经
知道,那些全都是锋利异常的刀刃!
可以想象,邓骅多年来是如何苦心孤诣地躲避诸多仇家的追杀。而正是这间位
于大厦第十八层的办公室给他提供了一个如保险箱般安全的庇护所,让他在血雨腥
风中闯荡十数年仍屹立不倒!
除非Eumenides 像飞鸟一样长着翅膀,否则他绝对无法从这扇窗户进出大厦。
暗自给出这样的判断之后,罗飞只能重新揣摩窗户被打开以及那些遗落窗前的血迹
所代表的意义了。
也许Eumenides 得手之后,首先想到的也是从这扇窗户脱逃。所以他来到窗前,
打开窗户去寻找线路。那一溜血迹在窗前位置的滴落量最大,正说明行凶者曾在此
略有停留。不过他肯定未能如愿,必须去寻找其他的逃离方式。
不过这似乎又不符合Eumenides 的风格,他在行动之前,一定会对地形了如指
掌,怎么会发生这般临时抱佛脚的狼狈错误?
又或者说,窗户前的状况只是Eumenides 刻意要留下的错误线索?在此前的交
锋中,这也的确是Eumenides 惯用的伎俩之一。如果这样的话,那Eumenides 显然
是想籍此掩盖他真实的退路,那条退路又在哪里呢?
罗飞把视线从窗外转了回来,开始打量办公室内部的情形。
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仔细地做着勘查工作,他们集中在屋子的东西两侧。那里
靠墙的位置分别摆放着两张单人床。罗飞清楚地记得自己上次前来时屋里并没有这
样的陈设,想必是此次给林蒙二人避难,为了让他们休息而临时搬进去的吧。
地板上的血迹都是从西边那张床上延伸出来的,罗飞一边像那张床走过去,一
边进行观察和分析。那些血迹分成了两路。一路往南直达窗口,血量较少,以圆形
血点为主,应该是凶手行凶之后,死者的血液喷溅到他的身上,然后又随着他的走
动滴甩于地面;另一路则是凌乱的血脚印,从床边延伸到办公室门口,多半是阿华
等人进屋后,在床边踩到了死者的血泊,然后又走动所留。
到了床边。却见床上仰面躺着一个身材臃肿的肥胖男子,根据事先了解到的背
景资料,他应该就是龙宇集团的二号人物凌恒干。不过此刻他早已气息全无,曾经
的权势和富贵也都化作了一片烟云。夺走他性命的是位于他咽喉部位的一条可怕伤
口,那伤口既长且深,创面极为平整,显然是用锐利的刀片切割所致。他的上半身
倾向床外,一条胳膊还凌空悬了出来,创口处的血液正是顺着这条胳膊流淌而下,
在床前形成了一大片的血泊。
法医见到罗飞过来,便轻声说道:“现场没有挣扎和反抗的迹象,应该是一击
毙命,行凶者的手法非常老道。”
把这样的评价加给Eumenides 无疑有些画蛇添足的多余意味。罗飞一言不发地
看了片刻,转身又往东边的那张单人床而去。
东边床上的死者是个又高又瘦的男子,罗飞知道他叫蒙方亮,在龙宇集团中的
地位仅次于凌恒干。他的致命伤同样是咽喉处的一条刀口,和凌恒干不同的是,他
遇害时身体的姿势是呈面向床内的半俯卧状,所以在紧贴床头的东墙面上留下了大
量的喷溅血迹,而床前的地板相对来说则比较洁净。
罗飞绕到床头处,对着墙面观察了一下血迹的形状,然后他伸出右手,握拳在
墙上重重地捶了两下。
正在采集痕迹样本的技术员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罗队,你干吗呢?”
罗飞摇摇头没有说话,他沿着墙壁踱了几步,然后又是握拳一捶。仍然是触感
坚硬,沉闷无声,于是罗飞便又摇摇头,继续贴墙而行。
技术员看出了些名堂,恍然道:“你怀疑这屋里有暗道?”
“如果没有的话,那就真是见了鬼了。”罗飞自言自语一般地嘀咕着。既然Eumenides
能无视重重守卫来去自如,而窗外的屏障又难以逾越,那显然是屋内还有其他通道。
同时以邓骅的多疑秉性,在自己的办公室藏有一条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秘道也不足为
奇。
以前罗飞在抓捕一些毒贩子的时候,就经常会在他们的窝点里发现夹藏在墙壁
里的秘道。所以他今天也如法炮制,希望能有所突破。可是事情偏偏还就真的见了
鬼。罗飞沿着墙壁敲了一圈下来,却丝毫没有发现秘道的踪迹。他甚至还蹲在地上
把地板仔细研究了一番,那是一片浇铸得整整齐齐的水泥面,更不会存在什么隐藏
的出入口。
罗飞很郁闷地站在屋子中间,觉得这一切实在难以解释。他甚至有心爬到天花
板上去检查一番,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可笑的念头。且不说那天花板上嵌满了
吊灯,单从那四米多的层高来看,即便那上面真有开口,又有谁能上得去呢?
罗飞不得不重新展开其他的设想。很快他又有了一些思路,为了验证这些思路
的可能性,他决定找到案发经过的见证者,再了解一些具体的情况。
罗飞暂时离开了案发现场,坐电梯来到了一楼。这层的监控室被临时设置成警
方的指挥部。罗飞进入监控室内,却见尹剑正带着几个刑警坐在监控屏幕前全神贯
注地研究案发前后在办公室内摄制到的录像。
罗飞问了一句:“阿华呢?”
尹剑闻声转过头:“他带着特警队的同志们搜楼去了。”
“嗯。”罗飞的目光在满墙屏幕上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阿华等人的踪影。
他们正在大厦的第十五层逐屋搜查。
于是罗飞又退而求其次地问道:“那龙哥他们在哪里?”
尹剑回答说:“在一楼大厅做笔录呢。”
“你去把他叫过来,我有些事情要问他。”
尹剑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屋子,不消片刻他就把龙哥带了回来。
罗飞亲手搬了张椅子给龙哥:“坐吧。”他希望对方的情绪能够尽快平复下来,
以便维持一个良好的思考和对话状态。
龙哥坐是坐下了,但眼神却漂移不定的,不知道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那间办公室,你以前应该很熟悉的吧?”罗飞用拉家常般的口吻问道。
“哦……”龙哥愣了一下,然后怔怔地回答说,“不太熟悉。”
第一个问题就被噎了回来,罗飞禁不住皱起了眉头。而龙哥这时似乎才回过味
来,连忙又补充说:“那是邓总的办公室,阿华很熟悉。我只是偶尔会跟着凌总过
去一趟。”
“嗯,只要去过就行——”罗飞又接着问道,“那个房间本来地上铺着红地毯,
四面都是水晶玻璃的墙面,对不对?”
“对。”这次龙哥回答得比较干脆。
“怎么现在地毯和墙上的水晶玻璃全都没有了呢?”
“那是阿华带人干的。地毯撤掉了,水晶玻璃也都被砸了。”
“为什么?”
“不是两位老总要躲在里面吗?阿华说屋子里越简单越好,不要有那些乱七八
糟的东西。地毯下面或许可以藏人,水晶墙面绕眼睛,到时候会干扰监控屏幕,看
不清楚。所以我们把能撤掉的东西都撤了,只是加了两张床进去。”
罗飞点点头,心中却想:真实原因恐怕不像龙哥说的这么肤浅——也许阿华也
在疑心那办公室里会另有秘道呢!不过不管怎样,阿华确实是个行事谨慎,思维严
密的家伙。
“凌恒干和蒙方亮是一号晚上八点住进办公室的?”
“对。”
“怎么这么早?死刑通知单上的日期从二号才开始啊。”
“这也是阿华的主意。他说办公室里最安全,早点进去,免得夜长梦多。”
罗飞注意到龙哥回答问题时总是刻意把阿华推在前面,他能揣摩到对方的心理
:因为没有报警,结果出了两条人命,所以便尽量把自己往后缩,以便推脱干系。
“他们俩人进办公室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仔细检查室内的情况?”
“这个当然检查过的。我还把办公桌的柜子都打开看了呢,绝对不会有人藏在
屋里。”
“然后你们就把门锁上了?”
“是的,有两道门,我和阿华每人拿了一把钥匙。这样只有我们俩人同时上楼
才能把门打开。”
“那后来你们开过门没有?”
“就是最后才开的——看到监控器里有人之后。”
“中间一次都没有开过?”
“没有。我们在屋里备好了干粮和水,床下放了尿盆。阿华事先就反复强调过
:除非那个杀手进了屋里,否则时间不到,任何情况都不开门。”
“在这个期间,你们俩一直守在监控器前面吗?”
“是的——除了上厕所的时候离开一会,不过那也是轮流去的。而且其他还有
好几个兄弟也在看着。”
“这中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吗?”
“没有。”
罗飞并不希望他回答得这么快:“你再好好想想。”
龙哥做出用力思索的样子,最后还是摇摇头:“一直到断电之前,真的没有什
么情况。”
罗飞转头看向身后的监控屏幕,那里正在播放办公室内的录像回放。却见屏幕
中,凌恒干和蒙方亮二人分坐在办公桌,似乎在闲谈着什么。
“怎么样?发现什么名堂没有?”罗飞询问一直在关注录像的尹剑。
“暂时还没有。”尹剑带着些诉苦的语气说道,“这录像实在太长了,将近三
十个小时,就是用快进速度来播放,至少也得看到天亮了。”
罗飞挥挥手:“前面的先别看了,你直接给我切到二号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尹剑马上把进度条拖动到接近末尾的地方,录像上开始显示前夜十一点三十分
办公室内的情形。那时距离第一次断电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却见凌恒干和蒙方亮各自躺在东西两侧的床上,沉睡正酣。
“这俩人怎么睡得这么踏实?”罗飞略有些奇怪地问道。
他这么一说,尹剑也觉得不太对劲。这时已经接近死刑通知单限定的时间结束
点,按理说应该是林蒙二人情绪最紧张也最期待的时刻。他们怎么会如此安睡如怡
呢?
好在龙哥及时给出了解答:“他们下午都吃了安眠药的。”
罗飞“嗯?”了一声,以示质疑。
“这也是阿华的主意。他说不吃药的话,两个老总肯定都睡不着。这二三十个
小时干熬下来,没事也得熬出病来。”
这倒也是。凌恒干和蒙方亮都已年近半百,身体状况和没法和阿华他们想比。
如果在极大的精神压力下苦熬一天多,那对他们无疑是一种摧残。还真不如吃点安
眠药,两眼一闭,什么也不想的睡上一觉呢。
罗飞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回放的录像上。此刻办公室内
仍然一切如常,但罗飞等人却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知道,诡异的变化很快
就要发生了。
屏幕左上角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着,当那串数字走到23:35:12的时候,画
面忽然出现了一个轻微的跳动,同时时间数一下子变成了23:39:21. 罗飞喊了一
声:“停!”尹剑立刻操控播放器,把画面定格在了那个瞬间。
毫无疑问,那将近五分钟的时间跳跃便是由于第一次断电的缘故。而当中断的
画面再次恢复之后,屋内的情形较之先前已经有了明显的不同。
首先是林蒙俩人的睡姿变了,在画面切换的瞬间,给旁观者造成一种俩人都
“动”了一小下的错觉。不过这倒并不奇怪:林蒙二人虽然都吃了安眠药,但只是
为了辅助睡眠,药量不会很大,在熟睡中也难免翻身挪动等等。
但另外的变化就令人侧目了,比如说南面墙上的推拉窗,在断电前是紧闭的,
而断电后却已经豁然洞开。罗飞目测那窗户打开的幅度正与案发现场留下的残景极
为一致。
不过若与画面中另外一处场景相比,那莫名打开的窗户就显得不足为奇了。
在屋子西侧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他背对着摄像头,正迈
步要往西边靠墙的那张单人床而去。
“Eumenides !”尹剑像是忽然看到了熟人似的脱口而出。
罗飞明白他的助手为何会如此激动。因为一眼看去,那个身影的确是太过熟悉。
此人身材高大健硕,一身轻便的服侍,头上则戴着一个黑色的绒帽,帽檐压得极低,
正好将脸庞遮在了监控镜头的视线之外。
这活脱脱便是在德业大厦前韩少虹的那个凶手。当时那凶手伪装成警方的便衣,
无论是衣帽打扮还是体形特征,都和此刻出现在屏幕中的那个神秘男子毫无二致。
Eumenides !只要是经历过德业大厦一役的人,立刻就会在脑子里想到这个令
人战栗的名字!
罗飞沉住气,他把脸贴近屏幕,想从那画面上捕捉到一些更加细节的东西。片
刻后他微微摇着头说道:“手套、鞋套、帽子都戴着……他是不会在些这面有所疏
漏的……”
尹剑也看出了罗飞的描述,这意味着画中人不会在现场留下任何指纹、脚印乃
至毛发。所以警方的痕迹鉴定专家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罗飞此刻似乎已经榨光了画面上有价值的信息,他用手指叩了叩桌面,道:
“继续播放吧。”
尹剑依言按下了播放键,屏幕上定格住的画面重新运动起来。却见那戴着黑绒
帽的男子一步步地向着西侧的单人床走去。他的目光应该是落在酣睡着的凌恒干身
上,而他那不慌不忙的姿态活脱脱已将对方当成了一道煮熟的美餐。
更加令人愤然的是,当灯光重新亮起之后,那男子还故意冲着摄像头的方向挥
了挥右手,森然的白光蓦地闪过,显示出他夹藏在指缝中的锋利刀片。
“这也……太嚣张了吧!”尹剑恨恨地说了一句。对方那态势显然是一种无声
的挑衅:你们看,上次我就在你们眼皮底下杀了韩少虹,现在我又来了,你们能有
什么办法?
好在这段令人气恼的录像很快便结束了,在23:39:32的时候,监控屏幕一黑,
却是录像资料已经播到了尽头。
罗飞知道那是因为备用发电机也损毁了,从录像最后的时刻起,一直到警方人
员修复电路,整个龙宇大厦都陷于一片黑暗之中。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进入房间的?是从窗户吗?”尹剑求证般地看着罗飞,他
也注意到了录像画面跳跃时那扇窗户的变化。
罗飞摇摇头:“那应该是他故意布下的误导。从现场勘查的情况来看,那扇窗
户根本不可能成为出入口。”
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尹剑对罗飞的勘查结论毫不质疑。他费解地挠挠头:
“那是怎么回事?屋里还有其他的通道?”
罗飞却再次否定了他的猜测:“没有。”
“那就说不通了啊。”尹剑陷入了深深的迷惘状态,“唯一的出入口被牢牢地
守护着,那家伙是怎么进出办公室的?”
龙哥瞪大眼睛,一会看看尹剑,一会又看看罗飞。这个问题同样折磨了他许久,
他非常期望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从理论上来说,他根本无法进出——”罗飞沉吟着说道,“——所以,也许
他根本没有进出。”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绕,尹剑琢磨片刻后才品出些玄妙来:“你的意思是,他本
来就藏在这个屋子里的?然后,等阿华他们打开了办公室又趁着黑暗逃脱?”
罗飞还没答话,龙哥已经把脑袋摇成个波浪鼓一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刚才就说了,锁门前我和阿华仔细检查过屋子,里面肯定没有其他人。”
尹剑却有些不以为然:“或许他藏在一个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呢?那家伙可是
经常有些出人意料的手法呢。”
“就那么大个屋子,难道他能钻进墙缝里吗?”龙哥涨红了脸反驳,今天他已
经够郁闷的了,无法容忍别人对这么确凿的事情产生质疑。
罗飞这次和龙哥站在了一边。他摸了摸下巴颏说道:“从现场情况来看,屋里
想要藏人并不容易。所以那家伙在锁门前就已藏在案发现场的可能性也不大。”
“刚才不是你说他‘没有进出’吗?”尹剑被罗飞含混不清的态度搞得更糊涂
了。
“‘没有进出’并不代表他就一直在屋里。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罗
飞顿了顿,等其他人都摆出认真聆听的态度之后,才煞有其事地说道:“——他一
直就不在屋里。”
“可是,这……”尹剑更加诘舌了,“有录像的啊,他确实进屋了,我们都看
得清清楚楚!”
龙哥也在一旁附和着点头,同样无法接受罗飞的这种假设。
“眼见并不一定为实——因为录像是可以伪造的。”
“伪造录像?”尹剑张大了嘴,这一点他真的从未想过。不过以Eumenides 的
本领,这对他来说倒也并非难事!
得到罗飞的提示,尹剑的思路便豁然开朗了许多,他凝神理了片刻,开始尝试
着分析道:“难道那段凶手潜入屋中的镜头是Eumenides 事先就录制好的?当第一
次停电的时候,他便通过技术手段,这段录像取代了现场的监控信号。从而给旁观
者造成了有人已闯入现场的错觉。这样阿华他们就赶紧跑到楼上把屋门打开,而这
时Eumenides 才趁乱趁黑潜入屋内,完成了对两位受害者的刺杀。”
罗飞缓缓地点着头:“虽然有很多细节还难以解释,但至少这是一个值得推敲
的思路。”
龙哥却再一次提出了抗议:“这也是不可能的!”
罗飞和尹剑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龙哥便梗了梗脖子道:“我们进屋的时候,
两位老总就已经被杀了,绝对不是我们把门打开后,凶手才进去的!”
罗飞咂了咂嘴,这里确实是个问题。此前阿华说过,进屋的一共就是四个人:
他、龙哥以及两个小弟,所以在屋内应该不会出现混乱的局面。即使Eumenides 真
的是开门之后跟着混入,也很难在那种情况中下手连毙俩命吧?
而龙哥接下来的话则让尹剑更加沮丧:“我是第一个冲进屋里的。当时我直接
跑到了凌总床边,一脚就踩在了床头的血洼里。然后我的小弟过来打手电一照,凌
总脖子被切开,早就断气了。根本就不是你们猜的那个情况。”
“如果这样的话,那Eumenides 还是提前进屋了啊!哎,真是从哪个角度都说
不通呢……”尹剑摇摇脑袋,像是自我放弃了,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罗飞。
罗飞也有些一筹莫展的样子,最后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对尹剑说到:“你把
那段录像再放一遍,从第一次断电前开始。”
尹剑便把录像往回调了一段,从23:35:00的时候重又开始播放。
罗飞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屏幕的右侧。整个办公室是由两个摄像头共同监控的,
屏幕右侧显示的正是西边半拉办公室的情形。
尹剑也同样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区域。因为那里正是神秘男子出现的地方。
23:35:12的时候画面跳了一下,时间随即切换到了23:39:21. 尹剑把脸贴
在屏幕前面,仔细钻研后来的录像是否有造假的痕迹。而罗飞却已撤过身体靠在了
椅背上,口中喃喃地说道:“看来刚才你的那段分析的确是错了。”
尹剑知道罗飞已经有了结论,便连忙把头跟过来问道:“怎么了?”
罗飞无奈地勾了勾嘴角:“那段录像确实是真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呢?”尹剑一边问一边又转过头,再次倒回录像看了一遍,
但还是无法做出有效的判断。
罗飞提示道:“注意窗户上方的那个挂钟。”
“挂钟?”尹剑看见了,窗户上方确实有一面挂钟,因为窗户的位置偏西,所
以那面钟和神秘出现的男子一样,都被摄进了右侧的屏幕中。
可是那挂钟里能藏有怎样的信息呢?尹剑蹙眉想了会,忽然心中一动,略有了
些眉目。于是他又把那段录像倒回,再一次研究断电前后的监控画面。而他的想法
也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验证。
“时间!”他用手指头点着屏幕上的挂钟,“时间可以吻合的!”
罗飞点点头,这正是判断录像真伪的关键所在。
监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断电时是23:35:12,备用发电机供电时是23:39:
21;仔细辨别挂钟上的指针,可以看到画面跳跃前时间指示在十一时三十三分四十
五秒处,画面跳跃后则指示在十一时三十七分五十四秒处。虽然两个计时器之间存
在着误差,但它们记录下来的断电时间间隔却完全一致,都是四分零九秒。这一点
便足以说明这段录像并无造假的可能。
因为即使Eumenides 能通过精巧的设计控制停电的时间,但他绝对控制不了备
用发动机启动的时间。阿华当时派了两个手下去地下室完成启动备用发电机的工作,
那两个手下行进的速度是无法预料的。也就是说,这两个手下在停电后四分零九秒
启动备用发电机,这个时间点毫无确定性。
所以如果Eumenides 伪造了录像,其他的场景都可以模仿得很好,但那个挂钟
上的指针却无法模仿,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断电和来电之间的时间间隔会是多少!Eumenides
要造假的话,他一定会选择拍不到挂钟的左半边屏幕来操作。以他的谨慎和缜密,
绝不应该让那难以操控的挂钟出现在伪造的录像中!
而现在那挂钟不仅出现在了录像中,而且挂钟上的指针变化还能与实际情况精
妙吻合,这只能说明:那段录像显示的的确就是办公室现场的情形,并无造假的可
能!
这个疑问到此算是解决了。但罗飞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因为由此而衍生出来
的推论是:在23:39:21的时刻,确实有一个高大的男子闯入了守备严密的办公室。
他手中夹着锐利的刀片,正准备展开一场血腥的屠戮!
他究竟从哪里来?作案后又去了哪里?这个纠缠不清的问题再次成为了血案中
首当其冲的困惑焦点!
这次罗飞沉思了良久仍无进展,脑子却渐渐发胀。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暂时
修整片刻。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他斟酌了一会,吩咐尹剑:“你通知一
下曾日华和慕老师吧,让他们过来。我们四点钟的时候开个现场会议。”
十一月三日,凌晨四点整。
龙宇大厦一层监控室。“四一八专案组”的现场会议开始了。除了柳松因保护
杜明强不能前往,其他成员都准时出现在了会场上。
尹剑首先介绍了案发经过,同时把现场的录像又反复播放了几遍。对于这样离
奇的入室行刺事件,曾日华和慕剑云也只能瞪大了眼睛不说话,一副不可思议的表
情。
等尹剑说完之后,罗飞开始补充一些外围已经掌握的情况:“断电的原因已经
调查清楚了。大厦的主供电电缆上被安置了一个定时爆破装置。爆炸的威力很小,
但产生的温度足以将电缆的绝缘层熔化,导致供电系统短路瘫痪。备用发电机同样
被动了手脚,输出电缆本来由四组线路组成,其中三组都被事先剪断,剩下的一组
线路无法承受四倍的设计负荷,所以在启动十几秒钟后就过热烧断了。”
听到这里,曾日华便饶有兴趣地晃起了脑袋:“这可有点意思了啊。既然要破
坏,他干吗不把四组线路都剪断呢?偏偏要留下一组,怕是另有文章吧?”
“他是故意要让我们看到后面的那段镜头……”慕剑云也开始思索起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炫耀?挑衅?或者……这本来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在你们来之前,我和尹剑有过一些思路——不过,似乎站不住脚。”罗飞顿
了顿,又道,“既然大家都在,也不妨讨论一下……嗯,我们当时认为,后面的这
段录像有可能是伪造的。当时并没有人闯入室内,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诱骗阿
华等人把屋门打开,然后他才能趁乱在黑暗中完成刺杀。”
“哎,很有道理啊!”曾日华似乎对这个思路非常认同,他甚至兴奋地用手拍
了一下桌子。
“哦?”罗飞便就势问道,“假录像这种事,从技术来说困难吗?”
曾日华大咧咧地摆摆手:“一点都不困难。你想啊,我们从屏幕上看到的画面,
都是从监控设备终端穿过来的电子信号啊。这个终端如果是摄像头的话,那我们看
到的就是摄像头摄录到的画面。要造假的话,只要趁着第一次断电的机会把信号传
输线拔下来,然后和事先准备好的播放终端连接在一起。等供电恢复之后,监控屏
幕上就会显示你播放的画面。”
“嗯——”罗飞听懂了对方的讲解,并继续引申道,“等备用发电机被烧坏,
电力再次中断之后。我只要把信号线重新和摄像头插在一起,这样监控设备就又恢
复常态,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曾日华拍拍手说:“没错!”
可罗飞却皱着眉头,看起来问题并未解决。他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那么监控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呢?这个也可以造假吗?”
“这个啊……”曾日华挠了挠头皮,“……这可就不行了。因为屏幕上显示的
是监控系统内部设定的时间,和终端信号是无关的啊。也就是说,不管屏幕上出现
什么样的画面,显示的时间都不可能变化的。”
“这样的话,那段录像就不可能是假的。”罗飞有些失望的瘪瘪嘴,然后把录
像里挂钟显示的时差问题讲解了一遍。
曾日华听完有些黯然,不过他还不太甘心,片刻后又辩解说:“会不会启动备
用发电机的人是和Eumenides 串通好的。只要把时间掐准,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这个没有必要啊。”慕剑云首先便否决了这个猜想,“两个摄像头里只有一
个会拍到挂钟,Eumenides 要造假肯定会选择不出现挂钟的屏幕,何必向你所说那
么费劲呢?”
罗飞点点头,且又说道:“我也询问过那两个去启动备用发电机的小伙子。他
们的叙述并无漏洞,所以显示屏上的计时器无法作假的话,那么录像作假的可能性
基本上也就不存在了。”
曾日华悻悻地咽了口唾沫:“那他真的是神仙么?来无影、去无踪的。”
“我们肯定还是忽略了什么……某个思维的死角。”罗飞眯起眼睛,目光像是
凝滞在某些看不见的迷雾之中。
会场暂时陷入了沉默的气氛中。众人似乎都在凝神思索却又难得头绪。便在此
刻,尹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赶紧一边接听一边退出会场,生怕干扰到其他人
的思绪。但不久之后他重新走进屋内时,却毫无顾忌地大声嚷起来:“罗队,他们
找到了Eumenides 换下的血衣!”
罗飞立刻站起身:“快,带我去看看!”
作为龙宇集团的总部大楼,龙宇大厦拥有一个非常豪华的底层大厅。因为大厅
的面积比其他楼层的投影面积大得多,所以大厦底层单独向着楼体南面凸出了很大
一块空间,这片空间的顶部自然就形成了一片露台。这片露台虽然不算高,但也属
于大厦的外顶面,平时很少有人会到达这个地方。
搜查小组正是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无人认领的运动型背包。打开背包的拉链,发
现包里装着揉成一团的衣物,而最上方赫然是一双浸满了鲜血的白纱手套。他们不
敢怠慢,一边保护现场,一边把情况向专案组作了汇报。
五六分钟后,罗飞等人来到了这片露台。搜查小组往外围撤开,将核心的区域
让了出来。罗飞带上薄胶手套,蹲在圈子中心翻看着那个背包,很快他就给出了论
断:“没错,这的确是凶手遗留下来的。”
包里除了手套之外,还有一套血衣,一个黑绒帽,以及一双鞋套。这些衣物和
录像中那个神秘男子的穿着完全一致。同时罗飞在背包的外夹层中还找到了一柄极
为锋利的刀片,刀片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昭示了这正是用于杀戮的凶器。
曾日华也蹲在罗飞身边,此刻他似乎很有玄虚的拍着手道:“那这里一定就是
Eumenides 逃跑的路线了!”
“嗯。”尹剑附和着点点头,“他应该是事先准备着一包干净衣服在这里。在
作案之后,他先到这个露台上换了血衣,藏好凶器,然后才逃之夭夭的。”
因为身为女性且并不熟悉刑侦过程,慕剑云一直站在圈外旁观着。在听到同伴
们的分析之后,她便转头四顾,打量起周围的地形来。
“从这里逃走倒是容易。关键的问题是,他该怎样才能从十八楼的办公室到达
这个露台?”最后慕剑云仰起头看向大厦高层,抛出了这样的疑问。
确实是如此。如果能到达这个露台,那无论从边缘的哪个方向往下一跃,便可
脱身到大厦之外(五六米的高度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是个障碍,可对Eumenides 这样
的高手就不值一提了)。可是大厦的十八层和这个露台之间却有数十米的高差,Eumenides
总不可能像鸟一样飞下来吧?
罗飞此刻也站起身,他抬头看看高处的楼层,然后把目光又转回到露台上。却
见这个露台采用了“空中花园”式的设计,周围一大圈都铺上泥土,做成了绿化带,
里面树木葱郁,长势倒也茂盛。
“去那边树木丛里再仔细搜搜看。”罗飞对搜查下组下达了新的命令。小伙子
们立刻分散开来,钻进了茂密的绿化带中。
没过几分钟,就有兴奋的声音从树丛里传出来:“这里有一堆绳索!”
罗飞等人全都为之动容,他们不约而同的向着呼声传出的地方跑去。扎到近处
一看,果然,在一株小青松旁边堆着大量的绳子,盘错交织,长度相当客观。
罗飞弯腰把那绳子捻起一截。却见那绳子只有小指般粗细,但质地非常坚韧,
应该是专业的户外攀爬用品。他轻轻咂了一声,抬起头向着高处远远眺望。
这个动作的暗示意味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周围很多人都情不自禁地“哦”了
一声,感觉恍然大悟似的。曾日华更是按捺不住地叫起来:“原来他就是用这根绳
子爬进爬出的!”
罗飞却不置可否。他愣愣地思索着,似乎有很多事情仍是无法理解。
“爬出倒是可以,要爬进那也太难了吧?”慕剑云也悠悠地表达出自己的困惑。
因为大厦在南向的里面是呈内凹的弧形。所以绳索如果从十八层的那扇窗户悬
下来,必然有很长一段是无依无靠地垂在空中。沿着这样的绳索往下滑溜很容易,
但要往上攀爬,所需要的技术和体力就非同一般了。
而罗飞考虑的问题则更多。他收回目光看着曾日华,像是反问一般地说道:
“要避开室外的监控摄像,他只能在停电之后开始攀爬。四分钟的时间,从这里上
到十八楼,走楼梯都费尽,只靠这条绳索,可能吗?而且垂直落差这么大,这绳索
开始怎么挂上去?最后又怎么收回来?”
曾日华被问出了一脸愁容,他颇委屈地咧着嘴:“我怎么知道那么多?不过Eumenides
这家伙,他肯定是有办法的。”
“既然在这里发现了绳索,那个办公室又只有窗口可以出入。所以Eumenides
的基本手法应该可以确定了吧。”尹剑对曾日华表达了支持的态度,“至于他究竟
怎么完成这么高难度的工作,我觉得可以请教一下特警队的同志。”
尹剑刚说到特警队的同志,特警队的人还真就出现了。却见柳松正从大厦二层
的出口转出来,跑上了露台。
罗飞的目力最为敏锐,他首先看到了这个不期而至的同僚,禁不住轻轻地“咦”
了一声。其他人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而柳松则很快就跑到了他们的身边。
“你怎么也来了?”罗飞惦记着派给柳松的任务,“不是让你守着杜明强吗?”
“我把他一块带过来了。”柳松看起来求战欲望非常强烈,他简单地答了一句
后便急切地反问,“这里情况怎么样?”
罗飞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他现在在哪儿呢?”
“在大厦里。周围都是我们的同志,肯定出不了事的。”
罗飞这才点了点头。现在龙宇大厦里布满了警察和集团护卫,每个人都在全力
搜寻Eumenides 的下落。把杜明强安置在那里,即使没有柳松监防也不致出什么问
题。
曾日华“嘿嘿”一笑,感慨道:“深更凌晨的,那家伙倒也乐意跟着你一块折
腾。”
“上次被我教育了一次,现在老实多了。”柳松心照不宣地回视着曾日华,对
于“教育”这个词的意义,这俩人是颇有共鸣。
既然柳松来了,尹剑正好可以继续先前探讨的思路。他抬起头指着大厦高处问
柳松:“你能不能看到十八楼的那扇窗户?”
柳松眯起眼睛寻摩了一会:“是不是四周一大片都黑着,就中间孤零零亮着灯
的那个?”
“没错。”尹剑又低头指指脚下,“你再看看这堆绳子,能不能用它从这里爬
到那扇窗户?”
柳松乍了乍舌:“这么高?而且是凌空攀爬……我肯定是不行。”
罗飞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有人能做到吗?”
柳松本想摇头,但看到众人都极为郑重地看着自己,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
犹豫了片刻,换了一种保守的语气:“嗯……这么说吧,我们特警队也会经常进行
攀爬训练,像这样的徒手悬空攀绳,最多也就是设置二十多米的高度。再高的话,
不仅体能上支撑不住,而且绳索会摇摆得很厉害,不好控制。”
罗飞摸着自己的下巴颏,若有所思。柳松算得上是特警队里的佼佼者了,一身
本领未必在Eumenides 之下。连他都觉得难以完成的任务,Eumenides 真的能在四
分多钟的时间里就轻松搞定吗?
柳松从罗飞等人的神色中窥到了一些端倪。他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难道
Eumenides 就是这样进入作案现场的?”
尹剑眨着眼睛,显得既茫然又无奈:“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能这么解释了…
…”
柳松再次仰起头,张大嘴看着那扇窗户。那里实在太高了,简直像夜空中的繁
星,杳不可及。因为头仰得角度太大,血液回涌,柳松很快觉得有些头晕,他用手
揉着脖子,沮丧地垂下头来。虽说还未和Eumenides 正面相遇,但在他心里像是已
然输了一个回合。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外围搜索的警员忽然又撼了起来:“罗队,你们过来看
看,这里有发现!”
众人精神一凛,连忙循声走了过去。却见在露台的西侧边缘处,一个搜索队员
正蹲在树丛间,认真研究着地上的某样东西。
走到近处才看清,原来那是一块白色的塑料泡沫。这本是城市中随处可见的废
弃物,之所以引起关注,是因为这块塑料泡沫的边缘沾染着一小片的血迹。
罗飞一直戴着薄胶手套,直接便把那块泡沫捡起来仔细端详。那泡沫薄薄扁扁
的,带着明显的弧度,形状看起来像是古代屋顶上那种细长的琉璃瓦片。
“这是什么?”慕剑云凑上前,略歪着脑袋问道。
“应该是包装用的泡沫壳吧——”尹剑猜测着说,“——看形状包的是玻璃杯
之类的东西。”
罗飞皱皱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对身边的那个搜索队员说道:“你从
大厦正门出去,往东走二十多米,在马路边上应该还有一块这样的泡沫——现在就
去把它捡过来。”
那搜索队员立刻领命而去。见身边其他人都露出困惑的神色,罗飞便淡然解释
道:“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到过的,当时没有在意。不过这两块泡沫的形状挺像的,
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线索——希望那块泡沫还没有被其他人捡走。”
留意身边的每一个细节,并且有着过目不忘的神奇本领,这正是罗飞异于常人
的所在。不过曾日华对他这次的发现却有些不以为然:“这样的包装垃圾满街都是
吧——很多人都会随手乱扔的。我觉得不该往西,应该集中力量,沿着大厦往东仔
细搜查。”
慕剑云看看他,似乎在问为什么,曾日华便又手舞足蹈地解释:“你看,这泡
沫上有血迹啊,而且还很新鲜,显然就是凶手留下的。这说明凶手曾经到过这个地
方,这里又是露台边缘,那他应该就是从这个方向跳下露台的,我们得往东边搜过
去才对。”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尹剑已经开始摇头,并且紧跟着他的话音吐出三个字来:
“不见得。”
曾日华瞪着眼睛,有些受到打击的样子。而罗飞则是目光一亮,颇为赞许地看
着自己的助手。
尹剑感受到了来自罗飞的鼓励,于是更加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既然凶
手已经在露台上换了血衣,那么他身上的血迹肯定也会清理干净,不会在跳下露台
时还把血沾染到周围的物体上。而且这泡沫上的血明显呈浸漫状,如果是凶手经过
是留下,应该是形成滴落状的血溅才对。”
对方的言辞有理有据,曾日华不得不点头以示认同:“嗯,这样啊……这样的
话,这血迹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是凶手在换下血衣之前,用手抓起过这块泡沫,所以手套上的血就染
了上去。”尹剑一边说,一边伸手过去在泡沫旁边虚虚地比了一下。果然,如果张
开虎口捏住泡沫的话,正好可以在泡沫的一端染上吻合印迹的血痕。
“他拿这个泡沫干什么?”曾日华翻起眼睛做出苦思冥想的样子。就在这时,
刚刚被罗飞派出去的那个搜查队员已经返了回来。
“罗队,找到了。”他一边大声汇报一边快步走到近前,他手里捏着一只大号
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另一块塑料泡沫。
罗飞接过证物袋,和其他人一起细细端详。却见这块泡沫的形状果然和露台上
的差不多,只是尺寸似乎要略大一点。不过这块泡沫上并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正
常得很。
“把这些东西都拍照,打包,带回队里去。”罗飞先是对尹剑吩咐一番,然后
又命令周围的搜查小组,“你们再辛苦辛苦,把搜查的范围扩大一点,方圆五十米
的范围内,都要仔细地筛一遍,尤其是大厦的南侧!”
众人各自领命,而罗飞这时又仰起头来,远远看向高处那盏孤独的灯光,不知
在想些什么。他的专案组同僚们也纷纷抬头,他们眼神中多少有些迷茫,看来他们
虽然能跟住罗飞的动作,却很难跟住他的思维。
良久之后,罗飞的思绪似乎到达了一个节点,他无声地长吸一口气,转头看着
众人道:“我们回大厦里看看吧。”
一行人下了露台,首先进入了大厦的一层大厅内。龙宇集团的那些黑衣护卫此
刻基本上都集中在这里,若干个刑警队员正忙着给他们做询问笔录。而在大厅的会
客台边,有两个人正相对而坐。
“他们俩怎么凑到一起去了?”罗飞看到这样的场面,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柳松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因为那两个正在交谈的男子,一个是阿华,另一个
却是他的保护目标杜明强,后者此刻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得意悠然的模样。
“我让你在监控室呆着,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柳松快步赶上前,没好气地斥
问着杜明强。
杜明强放下了二郎腿,神态略收敛了些。不过他还是振振有辞地反驳道:“我
们正在做一个罪案现场专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作为一个记者,我怎么可能在屋
里闲得住?”
柳松瞪大了眼睛,随后赶到的慕剑云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轻轻一笑,附耳
对曾日华说道:“我早就知道这家伙乖乖听从摆布是另有居心。就他这身贱骨头,
你们以为打两次就改得了吗?”
柳松伸手把杜明强从椅子上拽起来:“走走走!这是你瞎胡闹的地方吗?!”
可阿华却拽住了杜明强的另外一只胳膊,同时冷冷地看着柳松道:“这位警官,
我可不觉得杜先生的行为是胡闹。作为Eumenides 杀戮名单上的对象,他有权力了
解事态的进展,而作为一名记者,他也有义务把事情的真相告知给公众。”
杜明强有了阿华的支持,腰杆似乎硬了很多,于是便僵着身体和柳松较起了劲
:“我是合法公民!这里是龙宇大厦!只要主人同意,你们无权限制我们的交谈自
由!”
“你……”柳松虽然气恼,但在言辞上却很难敌得过伶牙俐齿的杜明强,他只
好看向身后的罗飞,似乎要等待对方的决断。
罗飞却觉得问题的核心在阿华身上,所以他没有搭理杜明强,而是对阿华说道
:“你不该接受他的采访。他只是个网络记者,今天的事情如果在网络上传播开,
会给公众带来恐慌的。”
“我知道他是网络记者才接受采访的。”阿华一开口就把罗飞的话顶了回去,
“传统媒体都是被阉割过的,我才不会在他们面前浪费时间。前几天电视上不还说
Eumenides 已死,恐怖杀手的阴影已经消散?哼,你们自己不觉得很可笑吗?”
罗飞苦笑了一下,他也知道那些媒体的德行,确实是没几句真话。
“我们需要在网上亮出自己的声音,而不是让Eumenides 一个人在那里唱独角
戏!”阿华反过来试图说服罗飞,“现在很多网民都把Eumenides 当成了城市英雄,
可他们是否知道,每一起血淋淋的杀戮都是一起新的罪恶?那些受害者同样有家庭、
有朋友、有深爱着他的人们。这些人的痛苦又去找谁分担呢?”
这些言语俨然发自肺腑,竟然在场众人皆有些动容。而杜明强则像是重任在肩
一般昂起头,拍着胸脯说:“我一定会把他们的感受写出来,让公众真正地了解Eumenides.
他并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滥用正义感的杀人犯!”
罗飞看看杜明强,开始重新考虑这个网络记者可能带来的利害关系。其实他也
觉得警方在舆论上和Eumenides 的对抗有些乏力。自从Eumenides 在网络上发出
“死刑征集令”,然后又如约处置了韩少虹、郭美然以及辱师少年这些网络中的公
愤对象,他的名望已越来越高,隐隐已成为网民们寄托正义情感的不二之选。而那
篇征集令也被大量的转贴,令警方的网监部门疲于应付。
古人早有治水之训。当公众的情绪已经蓬勃酝酿起来,光靠“堵”是无法解决
问题的。或许这时真的应该出现和Eumenides 相对的声音,从另外一个角度引导人
们去看到事情的全貌。时代已经不同了,每个人都有自由的思想,让他们获得足够
的信息,进而去判断、去选择也许才是真正的舆论控制之道。
想到这里,罗飞便问杜明强:“你会怎么去写这篇报道?”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去渲染凶杀的细节。”杜明强翻着眼皮说道,“我是一
个有社会责任感的记者,并不是刺探隐秘的狗仔队!我所专注的是案件背后的意义,
比如说凶案给受害人家庭带来的痛苦等等。”
“那么对Eumenides 给被害人罗列的罪名呢?你怎么处理?”罗飞最关心的其
实是这一点,因为这个问题把握不好的话,网民们很可能又会一边倒地为Eumenides
喝彩。
杜明强“嘿嘿”地怪笑起来:“这正是我这篇报道的精彩之处呢。”见罗飞面
露不解之色,他又拿着卖关子的腔调解释说:“Eumenides 这次给两个死者定的罪
名都是‘涉黑’。可他或许不知道,蒙方亮在十多年前就因为相同的罪名蹲过监狱,
直到四年前才刑满释放。所以他的罪行已经被法律制裁过,并不需要Eumenides 的
惩罚。而蒙方亮在出狱之后一心向善,甚至拜了佛教。对这样一个人,Eumenides
有什么理由举起他的屠刀?”
是这样?罗飞心念一动,那Eumenides 的这次行刑确实有点滥杀无辜的嫌疑。
如果把事实公布于众,或许真的能让很多Eumenides 的支持者倒戈相向呢。
不过罗飞并没有把心中的暗喜表现出来。他知道杜明强实在是个太过浮躁的家
伙,你夸他三分,他转眼就会飞起来一丈。所以罗飞仍然板着脸孔,他似乎斟酌了
许久,这才做出好大让步似地对柳松说道:“这样吧,等他把报道写完,你先拿过
来给我看看。我觉得没问题,就让他发出去。如果他写的和今天说的不一样,那就
让曾日华把他在网络上所有的发文权限全部封禁。
柳松应了声“是”,撤手松开了杜明强。杜明强懒洋洋地重新坐下,一副胜利
者的得意姿态。
罗飞这时再次看向阿华,其实后者才是他来到大厅的目标所在。
“阿华,你叫上龙哥。麻烦你们俩个跟我上楼一趟。”
“有什么事吗?”阿华敏感地问道。
“现场的那个办公桌,有一个抽屉无法打开……”
“那是邓总的私人抽屉,我也没有钥匙。”
“我知道。但是出于办案的需要,我还是想看看那个抽屉。等下我会把锁撬开,
你们俩最好和我一块上去,这样方便一点。”罗飞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显露出来的
态度却不容更改。
既是警方办案的需要,阿华自然没理由拒绝。况且对方能邀请已方人员一同前
往,也算是有礼有节。阿华点点头说道:“那好吧。”
于是众人叫上龙哥,又乘电梯向着十八楼而去。这次柳松吸取教训,嘱咐楼下
的同事看好杜明强,防止他再跑到案发现场添乱。
办公室内,对尸体的勘验以及物证痕迹的搜集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者。罗
飞等人避开死者所在的核心现场,直接来到了那张硕大的办公桌前。
再次征得阿华和龙哥的同意后,罗飞指挥柳松打开了抽屉上的锁头。对于柳松
来说,这样的活计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抽屉被缓缓拉开,就连阿华和龙哥也探长了脖子。因为他们也从未见识过邓总
的这个抽屉里到底会装着些什么宝贝。
可那抽屉却几乎是空空如也。直到那屉笼把拉到尽头的时候,才在最里端显出
一个信封来。
光秃秃的信封,表面没有任何字迹。而众人的心却不约而同的为之一紧。
罗飞重新带上取证用的薄胶手套,将那个信封从抽屉里取了出来。然后在众人
的注视下,他把信封打开,从中抽出一张字条。
在场众人对这样的字条早已非常熟悉,他们所关心的无非是字条上这次出现的
人名罢了。
却见这次字条上写的是:“死刑通知单受刑人:阿华罪行:涉黑执行日期:十
一月五日执行人:Eumenides ”
屋中出现短暂的寂静,大家都看向阿华,目光中透露出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
阿华紧咬着牙齿,他的眼中只有仇恨和愤怒,丝毫看不到畏惧的神色。倒是现
场另外一个人忍不住惊恐地叫出声来:“这家伙……他,他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罗飞等人循声看去,说话的人却是龙哥。他的身体瑟瑟发抖,全然配不上那副
孔武有力的尊容。
阿华瞪了他一眼:“又不是写给你的,你怕什么!”
“迟早也会到我的!”龙哥连说话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先是邓总、然后是阿
胜、这次是凌总、蒙总,接下来就是你我,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阿胜?”罗飞遽地警觉起来,“阿胜是谁?”
“阿胜也是邓总的心腹,前些天出车祸死了。”龙哥忙不迭地回答,似乎把罗
飞看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不过当时阿华他们就分析,这很可能也是Eumenides
设计的毒手!”
罗飞看看身边的同僚,神色愈发严峻。没想到撬开这个抽屉之后,竟又牵扯出
前后两条枝节来。这个他原以为会轻松度过的夜晚,此刻已将他引入了新一轮激战
的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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