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一月三日,清晨六时整。
省音乐学院内。
当大多数莘莘学子尚在睡梦中的时候,却有一个女孩已踏着晨露走在校园中。
她穿着一袭淡雅的黑白服饰,像是一朵开放在朦胧晨光里的纯净的莲花。
她步履轻盈,但却走得很慢,因为她的眼睛从小便失去了视力。她只能一路跟
着那只名叫牛牛的导盲犬,后者已经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伙伴。
这一人一狗穿过一片大草坪,来到了一间独立的琴房前。这里林木环绕,环境
清幽,此刻几乎看不到其他的来往之人。女孩摸出钥匙,打开屋门走进去。虽然天
色仍暗,但她却没有开灯,因为那灯光并不能驱走弥漫在她身边的黑暗。
女孩每天的生活就是从这间琴房开始的。她必须来得很早,因为她并不是音乐
学院的学生,她只是在借用这个屋子。每到八点以后,当本校的学生开始上课活动
的时候,她就得踏着朝阳离开。
女孩不舍得有一丝的懈怠,她从琴盒中取出自己心爱的乐器,摆好架势,稍微
凝了凝神之后,便屏上一口气,悠悠地拉动了琴弦。柔美的旋律如同溪水般孱孱流
出,浸润了这个深秋的清晨。而女孩则紧闭双眼,陶醉于这个仅属于自己的音乐世
界。当她身体上的缺陷完全被音乐的光芒所掩盖时,也就是她最美丽的时刻,可惜
这样的时刻却很少有人能欣赏到。
一曲终了,琴房四周复归宁静。原本一直趴在主人脚下的牛牛此刻却忽然站起
身,冲着屋外“汪汪汪”地叫起来。女孩放下小提琴,有些诧异地歪了歪脑袋,凝
神倾听外面的动静。在这个时间段,此处应该很少有人过往的。
可今天她却分明听见了脚步声,那步伐沉稳迅捷,而且正向着琴房的方向越行
越近。女孩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攥紧了牛牛脖套上的绳索。
脚步声在琴房门前停下了,片刻后,“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并且有个
陌生的男子声音在问道:“有人吗?”
房门只是虚掩着,但那人却没有直接把门推开,从这一点看来,那男子倒是个
颇有礼貌的来客。女孩略略放松些情绪,反问道:“你找谁?”
“郑佳女士在这里吗?”男子仍是在屋外问道。
女孩略略犹豫了一会,没有答话,脸上则露出诧异而又踌躇的神情。
屋外人似乎感受到她的疑虑,便又解释道:“我是送快递的,雇主让我在这个
时间把货物送来这里,交给一个叫做郑佳的女士。”
女孩终于开口:“那你进来吧。”
屋门被轻轻地推开,女孩听见那男子走进了屋内。他停在距女孩两三米远的地
方,带着祝福的语气说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有人在网上订了这只蛋糕,托我送
过来。”
生日?女孩似乎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的,今天确实是自己的生日。只是最
近遭遇至亲剧变,她早已把些事忘在了脑后。没想到居然还有别人在帮她记着。
“是谁订的?”她很自然地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网上订购可以是匿名进行的,我们只管把货物送到就行。祝你生
日快乐。”男子微笑着说道,而且他的微笑似乎能通过语言传递出去,在女孩身边
洋溢出一股暖意。
“谢谢你。”女孩也微笑着回复他。
“那我把蛋糕放在琴凳上了。”
“等等——”女孩听出了对方话语中告辞的意味,“——你要走了吗?”
男子“呵呵”一笑,委婉地回答说:“我还有别的货物要送。”
女孩咬了咬嘴唇:“你能不能稍等一会。我想……请你描述一下那个蛋糕,它
是什么样子的?我看不见……”
这样一个请求从这样一个女孩口中说出来,只怕任何人都不忍心拒绝。那男子
也因此留下了脚步,他看着那个蛋糕认真地说道:“这蛋糕不大,但是非常漂亮。
蛋糕是金黄色的,上面是一层厚厚的奶油。奶油中心用巧克力浇成了一柄小提琴,
亮亮的,黑黑的。有好多音符围着小提琴飞舞,这些音符是鲜红色的,看起来应该
是……嗯,是用甜果酱画在奶油上的吧?”
女孩侧过耳朵倾听着,她的脸上露出笑意,分明是感受到了那些缤纷的色彩。
然后她又问道:“上面有字吗?”
“当然有——蛋糕上写着:祝郑佳二十一岁生日快乐!”
“落款呢?”女孩期翼着扬了扬头。
男子这次略迟疑了一下,回答说:“没有落款。”
女孩轻轻地“哦”了一声,她蹲下身体,用手轻轻抚摸着牛牛的脑壳。牛牛乖
巧地坐在她的脚边,一边用脑袋蹭着主人,一边用慵懒的眼神看着不远处的男子。
“这是我的导盲犬,它叫牛牛。”女孩柔声介绍着自己的伙伴。
男子笑了笑,夸赞说:“它看起来很乖,也很可爱。”
“牛牛看见陌生人的时候是很警惕的——”女孩微微侧过脑袋,沉吟着说道,
“——可自从你进屋之后,它就一声也没有叫过。”
男子站着不说话,嘴角挑起一丝苦笑。
女孩忽然抬起头,眼睛正对着男子的方向。后者颇不自在地别了别身体,好像
对方真能够看见自己一般。
女孩就这样“凝视”着对方,片刻之后,她终于鼓足勇气,试探着问道:“是
你吗?”
男子长出了一口气,倒像突然间如释重负了一般。然后他无奈地摇头叹道:
“你虽然看不见,可我没有一次能瞒得过你。”
“真的是你?”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女孩心中却还存着疑虑,“你的声音
怎么变了?”
“我刻意做了一些掩饰……不想让你听出来是我。”男子一边说,一边把紧勒
在喉弯处的一个塑胶圈解了下来。他用手揉了揉被压得发疼的声带,感觉呼吸顺畅
了很多。
“现在终于可以轻松一点了。”他咧着嘴说道,语调中恢复了年轻人特有的那
种阳光和朝气。
这才是女孩熟悉的声音。她微笑着站起身,神色颇为惊喜。不过她很快又皱起
眉头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来过。”既然已被对方识破了身份,年轻人索性变得坦然
起来。
女孩敏感地追问:“你怕我会缠上你吗?”
“不——”年轻人连忙解释,“只是……我现在惹了些小麻烦,没必要让你担
心,更不想把你卷进来。”
女孩不禁为对方关切:“什么样的麻烦?”
“我能解决的。”年轻人淡淡地答道。他那自信的语调听起来让人十分放心,
女孩便又笑笑,停止了对这个话题的纠缠。
“请坐一会吧?”她向对方发出友好的邀请,“——如果你不用急着离去的话。”
“好吧。”年轻人找了张椅子搬到女孩的面前,在坐下的同时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不能停留太久。”
女孩理解地点点头,她也摸索着坐回到椅子上:“你说过你最近会很忙的,我
还以为会很久遇不到你呢。”
“今天比较特殊,所以我想办法抽了个身。”
女孩的眼角微微弯起:“就为了给我送个蛋糕吗?”
“每个人在过生日的时候,都会希望有人能给自己送来生日蛋糕吧。”年轻人
很认真地回答道。
女孩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她的表达虽然简单,但却非常诚挚。
年轻人无声地笑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只可惜那女孩并无法看见,见对方
沉默不语,她便又主动说道:“你帮我切一块蛋糕吧——我今天正好没有吃早点呢。”
年轻人当然不会拒绝对方的请求。在他心中,照顾这个女孩已经成为自己无可
推卸的责任。他起身拆开那个蛋糕,切下一个小小的尖角盛在纸托里,然后送到女
孩的面前。
女孩闻到了蛋糕的香甜气息,她深深地吸了吸鼻子,抬手去摸索蛋糕的位置。
不过她努力了几次都没能准确地找到纸托,她歉意地笑了笑,同时也不免有些沮丧。
年轻人迟疑了片刻,似乎想做什么但又缺乏足够的勇气。不过他最终还是伸出
自己的右手,轻轻抓住了女孩的左腕。
“在这里。”他引导女孩纤白的小手握住了纸托。
“我是不是很麻烦?”女孩瘪着嘴问道,但神情却是快乐的。
“怎么会?每天都这样陪着你我都不会觉得麻烦。”年轻人一边说一边收回了
自己的手,他的指尖上仍然残存着女孩温暖和柔香,心神微微有些激荡,这是他以
前从未品尝过的美妙感觉。
而女孩心中此刻也同样不太平静,对方言辞中诚挚的关怀感觉令她的脸颊不由
自主地微热起来。她低下头,借着吃蛋糕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神色变化。
“好吃吗?”
“好吃。”
似乎是简单到有些弱智的对白,但每一个字都在撩拨着两个人的心弦。随后他
们都不再说话,女孩一口一口地吃着蛋糕,年轻人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她。
良久之后,女孩似乎感觉气氛沉默得有些奇怪,便抬头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年轻人从缥缈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想起了……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吃蛋糕的
时候。”他幽幽地说道。
“呵呵。”女孩清脆地笑着,弯手背掩住自己的嘴角,“居然会想这个想到发
呆?我猜你当时一定是馋坏了吧?”
年轻人却笑不起来。
“那次是我六岁的生日——”他第一次向别人诉说那段回忆,“我最大的愿望
就是能吃到一块生日蛋糕,我父亲很早就答应我,会在生日那天满足我的这个愿望。”
年轻人语调低沉,这让女孩感受到了一丝不一般的气氛。同时“父亲”那两个
字也让她某名地伤感起来。怅然了片刻之后,她轻声说道:“你父亲一定很疼爱你
吧?他应该是个称职的父亲,不会让你的愿望落空的。”
年轻人却摇了摇头:“不,最后让我吃上蛋糕的人并不是我的父亲……”
“哦?”女孩有些搞不清状况,她聪明地选择了闭口不言。因为她感觉到那是
对方内心深处某些柔嫩的回忆,如果愿意说,他便会说出来;如果不愿说,自己还
是不要多问的好。
年轻人的眼睛罩着一层迷雾,他似乎能透过时空看到些什么,带一切却又如此
模糊难辩。十八年过去了,那蛋糕的滋味犹在唇边:香甜中又透出难以描述的酸涩。
他无法向对方讲述太多,最后他只是缓缓地说了一句:“我父亲就是在那一天
去世的。”
女孩愕然怔住了。“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着,“原来你那么
小就失去了父亲……”
年轻人用双手捂着头,太多复杂的思绪在他的脑子里冲撞着,令他不由自主地
颤抖起来。忽然,他的手被另一双柔软的手握住,一股暖流随之漫遍了全身。他抬
起头,看到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正用双手轻轻地抚慰着他。
年轻人慢慢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他反握住女孩的小手:“没有人比我更了
解失去父亲的感觉了……所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要保护你,照顾
你……”
女孩没有说话,但内心的苦涩中却在慢慢沁出些甜蜜的感觉。以前她只是把对
方当成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而这一刻起,她开始觉得相互间有了种同病相怜的亲
近。
“我该走了。”年轻人忽然站起了身,“我已经逗留得太久……”
女孩点点头,把手从对方的掌心里抽出。虽有些不舍,但她确实也需要时间来
冷静一下。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在离开之前,年轻人还有些话要说。
“什么?”
“可能会有人来向你打听我的情况——不要告诉那些人我们曾经会过面。”
女孩很爽快地应了下来:“好的。”
年轻人倒有些奇怪了:“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不想说的,我又何必要问?”女孩淡淡地一笑,“反正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总不可能害了我。”
年轻人看着女孩,对方那充满信任的笑脸却像刀锋一样侵割着他的心灵。他忽
然间觉得有些窒息。
“我走了。”他用一种仓促的方式告了别,然后狼狈地、像个逃兵一样冲出了
琴房。
早晨十点二十五分,杜明强住处。
柳松独自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忽然屋内传来一些轻微的响动,他立刻警觉地弹
起身,睡意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柳警官,你也过于紧张了吧。”从卧室来到客厅的杜明强看到对方这副神情,
便带着揶揄的口吻说了一句。刚才的响动正是他走出卧室的时候发出来的。
柳松冷冷地看了杜明强一眼,懒得和他多说什么。这是个不知轻重的家伙,自
己没必要和他一般见识。要知道,严密如龙宇大厦一样的安全措施,Eumenides 仍
能来去自如的完成杀戮,而自己在这幢普通的民居内执行保护任务,再怎么小心谨
慎也难言为过啊。
杜明强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态度。他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坐在柳松身旁,好像俩
人是很熟络的好兄弟一般。
“来,看看我写的稿子吧!”他拍着柳松的肩膀,把几页打印好的稿纸塞到对
方手里。
柳松想起凌晨时分在龙宇大厦大厅里,罗飞和阿华等人曾经商讨过在网络刊发
稿件的事情,没想到杜明强这么快就写出来了。他禁不住有些惊讶地瞥了对方一眼。
杜明强明白柳松所想,他得意地打了个哈哈:“新闻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第
一是速度、第二是速度、第三还是速度!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在赶稿,现在这篇稿件
发出去,不仅有独家报道的效果,还正好能赶上网民浏览的最高峰。你说,这稿子
怎么可能不火?”
柳松把杜明强的手从自己肩头拨开,轻哼一声说道:“你别兴奋得太早了,你
这篇稿子能不能发出来还不一定呢!”
“哎!”杜明强一下子急了,“我这稿子的思路都是罗队长认可过的,你凭什
么不让我发啊?”
“发不发我们俩说了都没用。”柳松不紧不慢地说,“得给罗队审查,他说可
以了才能发。”
“官僚,官僚之极!”杜明强愤愤地抱怨着,“这样的体制,能有什么效率?
没有效率就没有战斗力,难怪你们一直斗不过那个杀手!”
这最后一句话柳松可实在不爱听,他蓦地瞪圆了眼睛逼视着杜明强。后者被这
目光刺得一惊,想到曾经吃过的苦头,他连忙识趣地住了口。
“好吧,好吧……”尴尬地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似乎做出了让步,又嘟囔着说
道,“那你赶快把稿子送给罗队长看看吧,可别耽误了我发稿的时间……”
柳松倒也正想回队里了解一下案件的进展。于是他一边看了看时间,一边说道
:“你跟我一块去刑警队吧。”
杜明强翻了翻眼睛:“我去干什么?罗队长说可以,你打个电话告诉我不就行
了吗?”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的安全,所以我们俩肯定不能分开。”
“哎呀,你也太教条了吧?外面不是还有好几个便衣在守着吗?我今天哪也不
去,我就在卧室里睡觉——我都快困死了!”杜明强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因为折腾了一宿没有合眼,他的白眼球上已经渗出了很多血丝,看起来的确是疲惫
得很。
“那行啊,我也再睡一觉。”柳松不动声色地说道,“等我们都睡醒了再去找
罗队,反正我不着急。”
杜明强瞪眼看看柳松,然后他无奈地长叹一声:“行行行,我玩不过你——你
说了算。走吧,去刑警队。”
柳松淡淡一笑,站起身来。
杜明强也跟着起身,他似乎想想又不甘心,低声抱怨道:“你不着急?等会到
了刑警队,你肯定又要一头扎进会议室去!”
柳松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理会他的怨言,只是催促道:“快走吧,反正我保
证把稿件交给罗队不就行了?你管我开不开会?”
杜明强还在讨价还价:“你开会的时候,等找个地方给我睡觉!”
“就在上次那个休息室。”
杜明强把嘴一咧:“那里又没有床,怎么睡?”
“办公桌够大了,再给你拿个枕头。”见杜明强还想再说什么,柳松便又瞪了
他一眼,“我在这里,不也都是睡沙发吗?”
杜明强咽了口唾沫,虽不忿但又无计可施。因为急切地要把自己的“独家稿件”
发表出来,他只好乖乖地跟在柳松身后,离开住所向刑警队而去。
到了刑警队之后,柳松先把杜明强安置在休息室里,由他手下的那几个便衣特
警负责守护。然后他自己便带着杜明强的那份稿件去找罗飞。清晨时分从龙宇大厦
散去的时候,罗飞让大家各自回去休息一会,然后早上九点半在会议室开会。柳松
估计这会应该还没开完,于是就直接先来到了会议室。
到了屋里一看:果然,罗飞、尹剑、慕剑云、曾日华等一干人都在。他们一个
个紧锁双眉,盯着堆放在会议桌中心的一些东西,似乎正在满怀困惑地思索着什么。
柳松不敢打断众人的思路,便轻手轻脚地坐在了尹剑身旁的空位置上。罗飞此
刻也看到了他,主动开口招呼说:“你也来了?”
柳松点点头解释说:“杜明强写了份报道,我拿来给你看看能不能发——顺便
了解一下案子的进展。”
“嗯,你来得正好。”罗飞伸手冲会议桌上指了指,“你看看这些东西,能不
能找出些玄机?”
柳松便定睛看去,却见会议桌中心白花花的堆了好些塑料泡沫,大概有十好几
块。这些泡沫大小各异,但整体形状都是薄薄的,同时或多或少带着些弧度。
尹剑把身体凑过来向柳松解释说:“这些都是从龙宇大厦周围的区域内搜索到
的。和我们凌晨时在露台上找到的那块带血的泡沫相比,无论从材质还是造型上来
看都非常相似,应该是缘于某种相同的出处。”
“哦?这东西会和案件有关吗?”柳松眯起眼睛琢磨着,不过一时也看不出什
么端倪。
尹剑又继续补充说:“露台上的那块泡沫已经做了鉴定,上面的血迹正是出于
死者凌恒干。所以现在至少可以确定:凶手在作案后曾经接触过那块泡沫。”
“嗯……以那家伙的能力,这种接触应该不是意外。”柳松跟着这思路分析道,
“他是用那块泡沫做了些什么?”
“不仅是那一块泡沫,这些泡沫可能都有些问题。”
柳松并没有盲目赞同,他摇了摇头说:“这倒不一定吧?它们虽然看起来相似,
但也许只是同一种商品的包装物,被人随意丢弃之后,恰巧在露台上的那一块被凶
手拣了起来。”
“如果是同一物品的包装物,为什么它们散落的地点会那么分散?这些泡沫虽
然都是在大厦南侧发现的,但是两两之间最远却相距了六十多米。你觉得这是怎么
回事?”罗飞看着柳松说道,他的语气和目光似乎都在刻意引导着对方的思维。
“这个……”柳松略愣了一下,很快有了思路,“也许这些泡沫是从高处抛落
的,所以才会分散得这么开。”
罗飞点点头,而在场的其他人也都用赞同的目光看着柳松,似乎他刚刚说出了
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柳松在这种气氛自然会想得更深,忽然间他终于悟到了什么,
激动地脱口而出:“难道是从案发现场抛落的?!”
“非常可能——”罗飞用手指轻叩着桌面,“因为从泡沫分散的规律来看,和
案发现场的高度以及昨天晚上的风向条件都非常符合。”
柳松的思维愈发活跃起来:“那这些泡沫就是作案现场的用具?可这些东西能
有什么作用呢?”
罗飞用目光扫了扫身旁的同僚们,然后略耸着肩膀说道:“我们也正在考虑这
个问题——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答案。”
“我刚才猜想,这些东西会不会是高空攀爬的某种用具?”曾日华开始发表意
见,“比如说泡沫的比重很轻,可以产生一定的浮力等等。不过这方面我们都是外
行,正要听听你这个特警专家的意见呢。”
“这种思路……未免有些太科幻了吧?”柳松用了这么一个夸张的形容词来表
达自己的观点,“这只不过是一堆泡沫,在水里或许能把人的身体带起来,但是在
空气里能发挥什么作用?”
曾日华挠挠头不说话,自己也觉得难圆其说。
这时柳松指着那堆泡沫说道:“我可不可以拿一块看看?”
“你拿吧。”罗飞没有阻拦,“这些泡沫技术人员都检查过了,没有留下什么
有价值的痕迹。”
于是柳松便拣了一块最小的泡沫拿在手里,从大小和形状上来看,这块泡沫和
露台上带血迹的那块几无二致。
就在柳松研究泡沫的当儿,却听慕剑云又开口说道:“其实有另外一件事情也
很奇怪呢。”
“什么?”罗飞立刻饶有兴趣地追问,慕剑云已经在会场上沉默了许久,罗飞
早就想听听她的见解。
“如果这些泡沫的确是作案现场的用具,那凶手为什么会随意抛弃呢?从十八
层楼的高空抛下之后,泡沫肯定会散落在很大的范围内,因此而变得不起眼。但是
以Eumenides 的行事风格,他至少应该把沾染血迹的这块泡沫带走吧?我们正是在
露台上发现这块泡沫后才抓住了这条线索,这里面虽说有侥幸的成分,但毕竟还是
对手的行为首先留下了破绽,而这个破绽他本来是很容易弥补的。”
“这确实是个疑问。”罗飞点着头表示赞同,“包括露台上那个装血衣的包裹
也十分可疑——把这么重要的物证留在现场,这实在和Eumenides 一贯的作风和水
准不太相符。”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曾日华用手推了推他那副厚重的眼睛片,猜测着说道,
“难道他是要故意误导我们的视线吗?”
曾日华的话让正在刻苦钻研泡沫玄机的柳松有些泄气,后者似乎有些放弃了。
他用左手撑着脑袋,右手反扣抓住泡沫片的一端,然后像打快板一样用那片泡沫无
聊地轻拍着自己的小臂。
柳松的这个动作很快引起了罗飞的关注,刑警队长禁不住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尹剑悄悄地碰了柳松一下,提醒对方注意。柳松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手中的
泡沫拿好——他差点忘记这可是现场提取到的证物呢。
不过罗飞关注的焦点似乎并不在此处。他这时已经转过头,目光又盯住了会议
桌中心处的那堆塑料泡沫。在僵滞了片刻之后,他的眼神慢慢地明亮起来,最后竟
开始闪烁起兴奋的光芒。
众人都意识到罗飞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们的目光也纷纷跟随过去,想要看出
那隐藏在泡沫堆下的玄机。当这番尝试失败之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看向罗飞,期
待组长能够帮他们点破迷雾。
罗飞没有说话,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向着最接近泡沫的桌子边缘走去。
原本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曾日华很自觉地挪开座椅,给罗飞让出了道路。
罗飞的视线始终盯在那堆泡沫上,毫无斜视。到达桌边之后,他立刻伸手抓出
了其中最大的那片泡沫,略一端详后,将其摆放在会议桌后端的空处。
那片泡沫大概有半个枕头般大小,同样也带着些弧度。罗飞放置的时候是凸面
朝下,那泡沫便在桌上轻轻地摇晃着,像是一个被翻过来的乌龟背壳。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但还是不明白罗飞到底想干什么。罗飞则不停歇,转身
又从泡沫堆里拣出了另外一块大小相仿的泡沫,这次却是凸面朝上,两个凹面相对,
扣在了先前的那块泡沫上。
众人看出来罗飞似乎想用那些泡沫拼出在散开之前的原形,不过现在要说那原
形是什么还毫无头绪。好在罗飞的动作还在继续,一块又一块的泡沫被他抓起后又
找到合适的位置落下,片刻之后,所有的泡沫都转移了地点,而桌上的那个拼图也
终于显出了全貌。
桌边的每一个人都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因为此刻在他们眼前出
现的情形实在是有些诡异,诡异到让他们这些警官都难免有些心里发毛。
那些泡沫组合成的图案竟活脱脱的是个人形!这个“人”有躯干、有腰臀、有
四肢,但却唯独没有头颅。在“他”右小臂部位的正是露台上发现的那块小泡沫,
那已然干涸的血迹印染在“他”的腕部,隐隐透出一股非人间的阴冷气氛。
“这……这是什么东西?”曾日华最先沉不住气,他张口结舌地问道。
罗飞同样在盯着那个泡沫组成的人偶沉思着,片刻之后,他幽幽地说道:“具
体是什么东西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东西曾经穿过露台上遗留的那件
血衣。”
尹剑此刻也看出了一些名堂,他站起身凑近那个人偶说道:“那件血衣的右手
袖口处有一大片血迹,位置和这块泡沫上的血迹正好一致。可以推断:当凶手行凶
的时候,这块泡沫就穿在衣服里,所以袖口处的血迹才会渗在泡沫的边缘。”
柳松的思维也被调动了起来:“那就是说,Eumenides 当时是把这套泡沫穿在
了衣服里,就像穿着身铠甲一样?”
罗飞表达了保守的赞同:“嗯……从目前看来,似乎就是这样的。”
虽然这个泡沫人偶的原委已逐渐清晰,可曾日华却有一种越听越糊涂的感觉,
他眨巴着小眼睛问道:“可他这是要干什么呢?难道穿上这身泡沫,就能够飞越十
八层楼的高空吗?”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这真是一个尴尬的局面:罗飞似乎已
经挖出了一条令人眼前一亮的线索,可要用来解决困扰他们的谜题时,这线索却又
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徒劳增添了更多的困惑。
良久之后,罗飞忽然又轻轻地说了一句:“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进过那间办公室。”
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这绕来绕去的,竟把罗飞的思路又转了回去。可这条思
路早已被他自己否定过了呀。
“如果他没有进过办公室,那监控录像里的画面又怎么解释?”慕剑云蹙着秀
眉问道。
罗飞立刻给出果断地回答:“那段录像是真实的,这一点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不应该再有疑问。”
慕剑云看看周围的同事,被罗飞自相矛盾般的话语搞得有些茫然。而曾日华的
小眼睛迅速地眨动两下之后,忽然又有了新的想法。
“难道那录像里出现的根本就是个假人?只是这个穿着衣服的泡沫人偶?”
这真是一个全新而又大胆的思路,恐怕只有曾日华这样的电脑怪才才能想得出
来吧?众人此刻都把目光投向桌面上的泡沫人偶,想象着这家伙如果穿上衣服,像
木偶一样被操控时会是怎样的一副怪模样。
不过罗飞却不留情面地把曾日华的想法驳了回去:“你也看过那段录像,你觉
得录像里的那个男子像是个假人吗?”
曾日华用手揉揉鼻子,窘迫地低下了脑袋。确实,那录像虽然不够清晰,但反
映出来的画面还是非常连贯的。画面中的那个男子体态自然、动作协调,即便是世
界上最先进的电子机器人也无法模拟真人到如此的境界吧?
“录像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却又想不出合理的方法进出那扇窗户。这岂不是
形成一个悖论圆圈了吗?”慕剑云看着罗飞说道,语气多少有些帮曾日华辩解的意
思。
罗飞像是被这番诘问难住了。他低着头喃喃自语:“悖论?确实是悖论呢……”
说话间,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其他人的存在,只顾自己抱着肘,在会议室里来回踱起
步来。
在座其他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罗飞这样的状态,他们便都沉默着不说话,生怕打
搅到专案组长的思路。而当罗飞终于停下脚步之后,他们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罗飞却流露出抱歉的眼神:“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这样吧,我们先散会,但
大家暂时不要离开,等我想清楚之后再一块讨论讨论。”
众人面面相觑,对这样的处理多少觉得有些奇怪。
尹剑作为罗飞的助手,无论如何是要站在队长一边的。见大家都有些茫然,他
便在中间发挥起润滑的作用来:“大家都辛苦了。就去休息休息吧,正好要到午饭
时间了。我去食堂招呼一下,今天多加几个菜,慰劳慰劳大家。”
“那好吧,吃完饭再睡个午觉——哎,也确实是累了呢。”曾日华一边撑着懒
腰一边站起身。他本是个大咧咧的人,不会惦记事,一提吃饭睡觉便自怡然起来。
慕剑云倒是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不过末了她还是微微摇摇头,跟在曾日华身
后一块出去了。
柳松则起身走到罗飞身边,把杜明强写的那篇稿件递了过去:“罗队,你抽空
瞄一眼这篇稿子吧,看看能不能发?”
“赫,这家伙笔倒挺快。”罗飞一看到那稿子的长度就忍不住叹了一句,然后
他把稿件接在手中,却见标题写的是:恐怖杀手再度出击,血腥屠戮却失公允。
从标题的基调来看,的确是站在Eumenides 的对面在质疑他的杀戮行为。罗飞
比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始细细阅读报道的具体内容。
文章的结构别具匠心,没有直接切入发生在昨夜的那场凶杀案,而是从蒙方亮
的早年经历开始着笔。从文中的描述可知,蒙方亮在龙宇集团创立初期曾是邓骅手
下最得力的干将,而当时在省城尚未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为应付来自各方的威胁
和挑战,蒙方亮手上多少便沾了些血腥。后来因为一起故意伤害案,蒙方亮被捕,
并且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这段文字写得风声水起,紧张跌宕,颇像是一部浓缩版的江湖风云小说,料想
定能牢牢的吸引住读者的眼球。而到了蒙方亮入狱之后,便又笔锋一转,开始着力
刻画起人物的内心转变。在杜明强的笔下,蒙方亮获刑之后便幡然悔悟,对自己曾
经犯下的血腥罪行痛恨不已,同时他也积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赎罪之心,在狱
中不仅积极接受改造,而且多次立功,最终在服刑十年后提前获得假释,有了重新
做人的机会。
如果说狱中这段像是一个苦难者的艰难自赎,那么接下来的描写便充满了温馨
与幸福的意味。蒙方亮出狱后,与离别多年的家人团聚,妻子贤惠,女儿乖巧,一
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令读者也禁不住为他们感到欣喜。而蒙方亮则彻底摒弃了以
前的黑暗生活,他甚至皈依了天主教,时常用自己的经历来教育误入歧途的年轻人。
这两段文字都不是很长,而紧接下来便风云突变,开始切入全文的重点:来自
Eumenides 的死刑判罚。在简略介绍了Eumenides 的背景之后,作者大量的笔墨仍
然放在了蒙方亮的身上。在文中,虽然家人都非常担忧,但蒙方亮自己却能坦然面
对来自杀手的死亡威胁,因为他相信自己已经接受了惩罚,改过自新,如果Eumenides
了解了这段经历,一定不会再对他施以毒手。所以他在进入办公室避难的时候,特
意带上了当年的判决书、服刑期间的立功奖状、假释证明以及能够反映自己心路历
程的日记一本。
从这段描写来看,杜明强的文章倒是具有一定的可信度。因为警方在勘验现场
的时候,确实也在蒙方亮的床头发现了判决书以及日记等物。罗飞本来还有些纳闷,
现在才知道,原来蒙方亮是想用这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早已接受惩罚,改邪归正,以
期能获得Eumenides 的宽恕。
看到此处,任何一个中立的读者都会在情感上支持蒙方亮了,而他们也必然会
怀着急切的心情一口气读完整篇报道,以解开那最终的悬念:Eumenides 会放过蒙
方亮吗?
文章终于进入了最关键的桥段,杜明强也把自己的文笔展现得淋漓尽致。Eumenides
作案的过程被描写的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其精彩程度简直可以和最刺激的好莱坞
大片相媲美。不过最终的结局却是令人扼腕的:蒙方亮并没有能够打动Eumenides ,
他仍然被无情地“处决”了。
在细节描写中,杜明强亦不忘适时地煽情一下,其中给罗飞留下深刻印象的某
段文字是这么写的:“……蒙方亮的嘴微微张开着,似乎相对行刺他的人诉说些什
么。可他已经不可能再有机会了,鲜血正从他喉部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放置在床
头的那个日记本。他多年来的忏悔和救恕在此刻都显得毫无意义,而他对美好生活
的渴望,对挚爱家人的眷念也如同日记中过往一样,统统都淹没在了残酷的血腥之
中……”
罗飞轻轻咂了咂嘴,颇感叹服。这文稿虽然并未对Eumenides 做出任何评价,
但读来却无异于一篇暴行受害者的血泪控诉书。即便是最忠实的杀手粉丝团,在看
到这篇文章之后,恐怕也得对Eumenides 行为的合理性展开反思吧?
一旁的柳松倒误解了罗飞咂嘴的意味。他愤然说道:“我就知道这小子写不出
什么好东西……我这就把他带回去,电子底稿也勒令他删掉。”
“不,罗飞连忙摆摆手,”让他发,而且要尽快——把我们队里的电脑借给他
用好了。嗯,不仅在网络上要发,在传统媒体上也要发。去梳理一下报社的关系,
让他们转一下,总之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柳松对罗飞这般态度缺少心理准备,
他的神情不禁有些发楞。
罗飞明白他的感觉,便又笑了笑,压低声音,颇有些神秘地补充了一句:“这
次弄好的话,也许能够一箭双雕呢!”
柳松心念一动,知道这里头可能大有文章。便正色领命道:“好的,我这就去
安排。”
“尹剑,你跟去协助一下。”可能是考虑到柳松对刑警队不太熟悉,罗飞就给
他派了个帮手,末了他又叮嘱了一句,“你们俩先把这件事处理完,然后过一个半
小时,一块到我的办公室来。”
尹柳二人便即离去,一同安排杜明强的发稿事宜。随后尹剑又惦记着自己先前
承诺,去食堂给专案组的同僚们加了几个菜。众人吃饭的时候,罗飞却没有出现,
于是尹剑又拣利落的饭菜打了包,准备一会带给他的领导。
吃完饭稍事休息了一会,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俩人便往罗飞的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却见门是虚掩着的,尹剑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罗飞立刻在屋内回应道
:“进来吧。”
俩人推门进屋,尹剑先晃了晃手里的饭盒:“你还没吃吧?给你捎了点。”
罗飞微笑着点点头,以示谢意。他原本站在窗前,此刻正回身往自己的办公桌
那边走去。先前在会议室的那堆塑料泡沫已经被他拿到了这张办公桌上,泡沫旁边
还放着在露台上找到的那只运动背包。
尹剑看到桌面已经被占得满满的,觉得要把饭盒挤在这堆东西里面有些不太合
适,就举起手问了句:“这个给你搁哪儿啊?”
“先放窗台上吧。”罗飞随意得很,“我一会再吃。”
尹剑到窗户那儿走了个来回,然后问罗飞道:“罗队,你是不是已经想明白了?”
“哦?”罗飞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没有在继续想了。”尹剑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想事情的时候会
全神贯注的,即使有人和你说话,你的眼睛也总在看向别处——不会像现在这样轻
松随意。而对于案子上的事情,如果你没有想明白,那么是绝对不会停下来的。”
罗飞听完对方的这番描述,“嘿”了一声,不置可否。不过一旁的柳松倒是深
有同感,他已经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罗飞,准备接受作
战指令了。
罗飞感受到了后者的战斗欲望,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忽然点着头
连赞两声:“好,好。”
这两句“好”来得未免有些突兀,而罗飞这样从头到脚的打量倒像是在看陌生
人一般,柳松下意识地转头看看尹剑,俩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罗飞葫芦里又要卖
出什么药来。
罗飞转身把桌上的那个运动背包拖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他打开拉链,把包里的
一堆东西掏了出来。这些东西都是案发现场的遗留物,计有运动服一套,黑色带檐
绒帽一顶。衣帽上的物证信息已经由技术人员做了保留,不过除了死者凌恒干的血
迹之外,并未提取到犯罪嫌疑人的毛发等特征物。
“来。”罗飞冲柳松招了招手,“你把这身衣服穿上试试。”
柳松茫然一愣,不过罗飞已将衣服送到了他的面前,证明他并没有听错什么。
虽然很不理解这么做的用意,但服从命令却是警方内部最基本的纪律之一。所以他
并没有多说什么,将自己的外衣脱去之后,换上了凶手留下的那件运动外套。
柳松虽然个子挺高,但体形却很削瘦。所以这件外套穿在他的身上便显得有些
松垮肥大。想到这衣服曾经是凶手所穿,再加上衣服上还残留着死者的大片血迹,
柳松不禁拧了拧身体,颇不自在。
罗飞却不顾及属下的感受,他又从桌上那起几片塑料泡沫递过来,说道:“把
这些塞到衣服里面吧。”
那几片泡沫正是先前拼接成“人偶”上半身胸、背以及两臂的材料。柳松把上
衣拉链拉开,将这些泡沫片一一塞到身体的相应部位。说来也巧,这些泡沫片竟像
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正好填住了他躯体和外套间那些宽松的缝隙。当他再次把
上衣拉链拉好的时候,他的体型便在泡沫片的衬托下显得健硕了不少。
罗飞围着柳松的身体转了两圈,一边看一边摸着下巴,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末
了他又拿起那顶黑绒帽戴在柳松的脑袋上,并且还刻意压低了帽檐。
做完这些事情后,罗飞自己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然后他冲一旁尹剑努努
嘴问道:“你看看,感觉怎么样?”
“感觉……”尹剑搞不清楚罗飞到底想问那方面,便很直白地说了一句,“…
…感觉挺像录像里那个杀手的。”
这下柳松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一抬手把帽子摘了下来,像受了侮辱似地责问道
:“罗队,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罗飞的神色也变得严峻起来。“我有任务要交给你。”他看着柳松郑重地说道。
柳松立刻精神一振,刚才的那点不快瞬间已烟消云散。而罗飞对这任务的描述
更是让他热血沸腾。
“非常重要的、绝密的任务。”刑警队长一字一顿地说道,似乎这任务从此刻
开始已经在耗费着他全身的力量!
晚二十点二十一分。
罗飞来到了绿阳春餐厅的保安部,要求调阅十月二十九日晚上就餐区域的监控
录像。
虽然已经明白了龙宇大厦刺客行凶的手法,而且对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也有了针
对性的安排。但罗飞还需要掌握更多与龙宇集团有关的背景资料,以便进一步分析
昨夜那场血案发生的更深层次的原因。所以从下午开始,他便一个人出了刑警队,
根据手中既有的几条线索展开相应的调查。
作为龙宇集团另一个关键性的人物,阿胜的意外死亡自然也引起了罗飞的关注。
罗飞首先隐藏身份在龙宇集团内部打探到一些民声,然后他又来到了郊区交警队,
查询了导致阿胜死亡的那起“意外事故”。
这一查还真的发现了不少疑点,虽然还不能将这起交通事故转立为刑事案件,
但这些疑点已让罗飞产生了足够的兴趣追查下去。
罗飞还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对这起事故起疑心的人。据负责此案的交警介
绍,在事故的第二天,阿华就曾经非常详细地询问过与事故相关的诸多细节,并且
还带走了死者的一件遗物:打火机。
交警队留有那张打火机的照片,罗飞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阿华带走那只打火机
的原因:在那只打火机的侧盖上,印着清清楚楚的五个大字:绿阳春餐厅。
于是罗飞便循着阿华的足迹来到了这家位于闹市区的豪华餐厅,他们的思路也
完全一致:首先便要调看事发当晚的餐厅监控。
罗飞很快就在录像中找到了目标:在餐厅最显眼的中心位置,阿胜和另外二人
觥筹交错,相谈甚欢,而这俩人竟然就是昨夜血案的受害者:凌恒干和蒙方亮。这
幅场景令罗飞颇感意外,同时也让龙宇集团内部的关系显得愈发错综复杂。
罗飞在先前的走访中已经了解到:邓骅死后,因为权力冲突的问题,林蒙两位
副总和忠于邓家的阿华、阿胜等人似乎产生了些隔阂,阿胜据说还在高层会议上直
接冲撞过林蒙二人。因此罗飞猜测阿胜之死是不是这俩人做的手脚?可从录像上三
人同桌共饮的局面来看,林蒙二人和阿胜的关系却非比寻常。尤其是酒过三巡之时,
阿胜更是频频举杯向两位老总表达敬意,蒙方亮也不时赞赏地拍拍阿胜的肩膀,态
度甚为亲密。
罗飞据此判断:阿胜此刻应已被林蒙二人收买,在这场权力角逐中倒向了更具
势力的一方。如果这样的话,阿胜之死会不会是出于阿华清理门户的行为呢?
罗飞很快也把这种可能性排除了。因为在阿胜死后,阿华曾积极调查过此事。
从交警队中刨根问底般的细节搜寻,到后来顺藤摸瓜地查看餐厅录像,都足以证明
阿华个人在此事上并无牵连。
那么阿胜的死究竟又是何人所为?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因醉酒引起的交通意外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罗飞耐着性子继续把那段监控看完,期翼能有一些新的发现。
录像中的饭局结束之后,林蒙二人先行离开了餐厅,而阿胜继续留在桌边自斟
自饮。而后不久,阿胜似乎来了脾气,他先是冲服务生大喊大叫了一番,然后又站
起身冲出了画面,像是要追什么人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因为监控录像没有声音,罗飞只好询问身旁的餐厅保安部
长。
“当时这个客人喝多了酒,冲着我们的小提琴手撒酒疯。”保安部长解释道,
“不过这事没闹起来——我们的人很快就把他劝住了。”
果然,录像显示在片刻之后,便有几个服务生把阿胜又搀回了画面之内,后者
虽然还在不满地嚷嚷着什么,但并没有人真正和他形成冲突。
罗飞看着这段画面,忽然间他好像有了什么意外的发现,大喊了一声:“停!”
操控录像的保安连忙按下暂停键,时间定格在了那天晚上的二十一点三十七分。
“这是什么人?”罗飞指着画面的某处问道。
保安部长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才看到了罗飞所指的身影,那是在离监控摄像
头很远的餐厅角落里,一个男子正在往餐厅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脸微微偏转过来,
看着阿胜所在的位置。
“这应该是餐厅里的其他客人吧。”保安部长不以为意地说道,“有人吵闹,
他往这边看一两眼也是正常的。”
罗飞的心却有些抑制不住地加速跳动着。虽然那个人影在镜头中又暗又小,但
罗飞一见到他便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无论此人走路时的气质仪态还是头戴檐帽
的装扮,都像极了那个深深铭刻在他脑海中的影像:Eumenides.罗飞瞪大眼睛,想
要从画面中获得更确切的信息。只可惜拍摄的距离实在太远,而那人又站在了光线
直射不到的暗处,因此实在分辨不出他的细部特征。罗飞略一沉吟,吩咐那保安队
长说:“把那天在餐厅里值班的服务生给我叫来。”
保安队长对刑警队长的命令自然不敢怠慢,他一溜烟跑了出去,不一会就把两
个服务生带到了保安部。
可罗飞对他的工作好像还不太满意:“就他们两个吗?”
“我们是轮班制的——”保安队长连忙解释说,“——现在只能找到他们俩。”
“好吧。”罗飞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指着屏幕问那俩人,“你们过来看看,
对这个客人有没有印象?”
两个服务生同样把脸凑到了屏幕上,看了一会之后,其中一人拍了拍脑门说道
:“这应该是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客人吧?那帽子我记得!他给郑佳送过花,但是却
不肯留名,所以我对他印象挺深呢。”
“郑佳是谁?”罗飞敏感地挑起眉头。
“是我们餐厅聘用的小提琴乐手。”保安部长抢着回答,“刚才录像里的客人
就是在冲她撒酒疯呢。”
“哦?”罗飞的脑子飞速地转起来,开始分析这些人物和事件之间可能存在的
关系。片刻之后,他又问那个服务生:“你能不能描述一下这个客人长什么样子?”
服务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个……我没有看清。”
“没看清?你眼睛有毛病吗没看清?”保安部长责问般说道。
罗飞也觉得难以理解,如果说记不清还情有可原,怎么会出现看不清的情况呢?
“他坐的那个位置是餐厅角落里的情侣小隔间,光线特别暗。”服务生对保安
部张似乎有些畏惧,很委屈地辩解着,“而且他总带着个帽子,所以我真的很难看
清楚。”
保安部长却仍有训斥服务生的理由:“那家伙不是一个人吗?你干吗要把他带
到情侣隔间里面?”
罗飞摆摆手将对方挡了回去:“肯定是那个人自己选定的位置,和他们没有关
系的。”
保安部长咽了咽口水不在说话,服务生则用感激的目光看着罗飞,感慨这个刑
警队长虽然官大,态度反而却和蔼得多。
罗飞这时已站起身来,他轻轻在服务生肩头拍了拍:“小伙子,带我去他坐的
那个隔间看看。”
服务生便当先带路,引着罗飞来到了餐厅里。这时刚过晚上九点,就餐的客人
们正进入最后的佳境。而在餐厅中心的演台上,一个白衣翠裙的女孩闭目拉着小提
琴,悠扬的音符如滚珠般在演台四周的水面上跳动着,令人怡然沉醉。
见罗飞的目光被那女孩吸引过去,服务生便凑到他耳边说道:“她就是郑佳。”
罗飞点点头:“我们不要打断她——先带我去座位那里吧。”
正如服务生之前说的,那个情侣隔间位于餐厅最角落的位置,灯光幽暗,外面
的人很难看到隔间内的情形。罗飞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然后问那服务生:“他
当时是不是就坐在这个椅子上?”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服务生有些奇怪地反问道。
“因为只有坐在这里才能监看到整个餐厅的全貌。”罗飞知道这个理由对服务
生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不过他也不想详细解释了,便挥挥手说,“没你的事了,你
招呼客人去吧。”
小伙子脆脆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只留下罗飞一人坐在那隔间里。罗飞举目
环顾四周,越看越怀疑几天前出现的那个客人就是Eumenides.因为无论从光线、视
线、规避摄像头以及应急出逃的诸多角度去考虑,这个隔间都是整个餐厅中的不二
之选。那个客人恰恰选在这里用餐,难道仅用巧合就可以解释吗?
罗飞慢慢闭上眼睛,有意识地放松思绪,试图把自己带入到那人当时的情境中。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吸引他的会是什么?
四周弥散着各色菜肴的诱人香味,而美妙的小提琴曲则向柔风一般轻抚着人们
的神经。再疲劳的人进入这样的环境也能够很快松弛下来。
罗飞忽然心念一动,他想起了慕剑云曾经对Eumenides 做过的个性分析。
“他可能会钟情与美食,或者是音乐……同时在近期,他可能会对某个人产生
不同一般的情感。”
像是在黑暗中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缕光芒,罗飞蓦地睁开眼睛,目光直投向餐厅
中央的演台而去。虽然两处相隔较远,但坐在这个角度上,他的视线却毫无阻隔,
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如荷花般纯净美丽的演奏者。
慕剑云对Eumenides 的分析犹在他耳边回响。
“女人对Eumenides 来说更加安全。如果要进一步细化这个女人的特征,她应
该是非常柔弱的,柔弱到不可能对Eumenides 构成任何威胁,同时她多半在某些方
面与Eumenides 有着类似的经历,这样Eumenides 才会有接近她的欲望,他们能够
产生共鸣,进而发生情感上的交流。”
罗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和那个演奏者进行一次交谈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女孩完成了最后一曲的演奏,站起来向听众们鞠躬致意。罗
飞便也起身往外走,准备在对方退到后台的时候顺便迎上去截住。
而那女孩却并没有急着挪步,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却见先前那个服务生快步
赶到了演奏台上,搀扶住女孩的左手。女孩自己用右手拿着小提琴,在服务生的引
导下慢慢地往台下走去。
罗飞蓦地一愣,随即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女孩竟是个双目失明的盲人,难怪她
在演奏的过程中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如此漂亮恬静的女孩却不幸身负着这样的残疾,格外能让人产生一种心疼的感
觉。罗飞便也三两步跑上前去,轻轻扶住了女孩的右侧胳膊,同时伸手去接那个小
提琴:“来,我帮你拿吧?”
女孩循声转了下头,她的眼睛茫然无光,但脸上却明显带出陌生和困惑的神色。
“这位是刑警队的罗警官。”服务生连忙在一旁介绍说,“他找你有些事情。”
“罗警官……”女孩释然一笑,似乎对这个称号有着天生的亲近与好感,她放
心地小提琴交到罗飞手中,同时柔声说道,“不好意思啊,让你等了很久了吧?”
“没关系的。”罗飞小心翼翼地跟在女孩的身边,感觉她就像是一个美丽而又
易碎的花瓶,怎样地关爱呵护都不为过。
一行三人就这样穿过餐厅,来到了后台的休息室中。扶着女孩坐下之后,那服
务生便自觉地退了出去。罗飞先帮女孩把小提琴收好,然后搬过张椅子坐在了她的
对面。
女孩一直在用耳朵关注着罗飞的举动,待对方坐定之后,她率先开口问道:
“罗警官,你是刚到刑警队不久的吗?”
“是啊。我上周才调到省城来……”罗飞颇觉得有些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父亲以前常给我讲刑警队里的故事,所以对他的同事我基本上都会听说过
的。”女孩垂下了头,可能是想起了往事,她的神情显得有些伤感。
罗飞则更加诧异了:“你父亲也在刑警队工作?”
女孩愕然地抬起头:“你不知道?难道你不是因为我父亲找到我的吗?”
罗飞被完全搞晕了,虽然很不礼貌,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你的父亲…
…他叫什么名字?”
女孩苦笑着摇摇头,她垂下了眼帘,神色显得非常失落:“原来是我想错了,
我还以为……”
罗飞也有些尴尬,虽然对方没有把话说完,但他能猜到八九分。既然女孩的父
亲也在刑警队,那么她一定认为自己的来访是和父亲有关吧。难怪先前一听说自己
的身份,她的态度就立刻变得亲近和信任起来。没想到自己却连她父亲是谁都不知
道,这显然会给她的情绪带来巨大的落差。
“不好意思……”罗飞只好表达几分歉意,“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女孩勉强挤出些笑容,算是接受了罗飞的道歉。然后她用带着无限眷念和哀思
的声音说道:“我的父亲……他的名字叫郑郝明。”
因为悲伤难抑,女孩说话时的声音很轻,但“郑郝明”这三个字却像惊雷一样
炸响在罗飞的耳边。后者骇然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盯在女孩秀眉的面庞上。
在餐厅内一边聆听音乐一边等待的时候,罗飞就曾经对将要了解到的情况进行
了多种分析和猜测,不过此刻的局面变化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这个兼具了美
丽和柔弱两个极端的女孩,她的父亲居然会是郑郝明!
罗飞在十八年前就和郑郝明相识,因为后者正是Eumenides 系列凶杀案的第一
代侦破者,同时新一代Eumenides 和警方之间鏖战的大幕也正是从此人身上拉开:
是他第一个发现了Eumenides 重新活动的序曲,而Eumenides 也毫不留情地选择他
作为新一轮杀戮全面展开的祭祀品。
可罗飞确实不知道郑郝明有这样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儿,他更不会想到这个女孩
竟也被卷到了案件之中!
现在罗飞几乎能肯定那个出现在监控角落里的食客就是Eumenides ——而且他
和那女孩的相识绝非是偶遇,他一定是出于某种动机主动寻找过来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蕴藏着大量值得深究的信息,就连罗飞这样的脑袋也有些承
受不住了,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的思维变得冷静下来。
女孩无法看到罗飞情绪上的变化。因为对方许久没有出声,她便失望地问道:
“你不认识我的父亲吗?”
“不,我们十八年前就认识了。”罗飞饱含深情地说道,“你父亲为了查案而
牺牲,他是世界上最称职的刑警,是我们所有人学习的榜样。”
女孩感受到了罗飞话语中真挚的情感,她微微笑了笑,虽然心中仍有苦涩,但
也多了一份身为英雄之女的自豪感觉。
“我应该感谢你们。”她随后说道,“感谢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那个凶手,我
父亲的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我也不会像最初那样悲痛了。”
罗飞一怔,脸上有种发烧的感觉。他知道女孩是受了媒体宣传的影响,以为前
些天被炸死的袁志邦就是杀害自己父亲的真凶。她此刻诚心诚意表达的谢意,在罗
飞听来却是如此的刺耳,简直就是在对警方无能表现的嘲弄和讥讽一般。
听见罗飞再次陷入了沉默,女孩便主动换了话题:“不说我的父亲了。你过来
应该是有公事的吧?可别耽误了。”
罗飞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是其他女孩,他大可直截了当地阐明来意;可
现在面对这个刚刚从丧父之痛中挣扎出来的柔弱女子,他又怎么忍心告诉对方:那
个杀害了你父亲的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所以他决定撒一个小小的谎:“我正在查另外一起案子。嗯……是一起车祸,
不过也有可能是刑事案件。死者出事前在这里吃过饭,你应该对他有些印象吧?”
“你说的是那个喝醉酒闹事的家伙吧?”女孩立刻想起来了,“那天我可真被
他吓坏了呢。”
罗飞点点头:“对,就是那个人。”同时他在心里酝酿着,怎样才能既回避四
一八案件,但又能打探到关于Eumenides 的信息。
“你已经不是第一个来问我这件事的了,真是奇怪。”女孩此刻又歪了歪脑袋
说道,“如果我父亲在的话,或许会狠狠教训他一顿。可现在像我这样的弱女子,
能把他怎么样呢?”
“哦,我们当然不会怀疑你。”罗飞心念一动,顺势把那个弯转了过来,“我
们只是在关注你的一个朋友。”
“我的朋友?”女孩隐隐意识到什么,不过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是的。他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应该很喜欢你的表演——因为他曾经特意送
花给你。”罗飞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你和他熟悉吗?”
女孩摇了摇头说:“前些天是有人给我送过花,不过他是匿名送的,我并不知
道那个人是谁。”
“哦?”罗飞有些不太甘心的样子,“他从来没和你直接联系过吗?”
“没有。”女孩再次给出否定的答复,然后又反问罗飞,“怎么了?那个醉鬼
的死会和他有关吗?”
因为无法看到女孩的目光,所以罗飞很难判断对方是否在隐瞒着什么。不过女
孩最后的那句关切的问话似乎又透露出一些端倪。罗飞便揣摩着答道:“那到不是,
不过他可能看到了一些事情,所以警方想找他作证。”
“哦。”女孩暗暗松了口气,摆出并不在意的口吻说道,“反正我不认识他。”
罗飞沉吟了一会,无奈地摇头道:“既然这样的话——看来我今天是找不到什
么收获了。不过如果以后你有这个人的消息,要及时告诉我好吗?”
十一月五日晚二十点三十五分。
省城剑河体育场内人山人海,呼声鼎沸。本赛季全国全国足球联赛的首轮比赛
正在此进行。由冠名为“龙宇”的省足球队迎战另一支国内足坛的劲旅。
阿华端坐在主席台的中心位置。他带着墨镜,耳朵上挂着呼叫接收装备,一脸
冷峻严肃的神色。很显然,他的注意力丝毫没有为精彩的比赛所吸引,因为他正在
等待着某种更加惊心动魄的挑战。
今天正是最新一份“死刑通知单”中Eumenides 所宣布的执行日,他的执行对
象就是阿华。
Eumenides 似乎是专门选中了这个特殊的日子,让阿华无可躲避的日子。
龙宇集团收购省足球队已有两年,在投入大量的资金之后,终于将这支弱旅打
造为国内足坛的一支新贵。而今天的比赛正是球队首次在全国顶级联赛中亮相。正
因如此,这场比赛自然吸引了多方面的关注。就连龙宇集团的老板邓骅也早早宣布
:他将亲临赛场进行督战。
可是龙宇集团却在随后的日子里发上了巨大震荡。先是邓骅在飞机场命丧黄泉,
接着Eumenides 又接连发出新的死刑通知单,目标直指集团内其他的高层人物。继
邓骅之后,两个副总凌恒干和蒙方亮又同时陨命,有着赫赫威名的龙宇集团竟在顷
刻之间面临着全面崩塌的危险!
在这样的局面下,阿华决定要挺身而出,作为集团代表出席这场全省瞩目的足
球比赛。
剑河体育场共有五万四千个座位,在这个夜晚无一虚席。如此喧闹复杂的环境
自然会给杀手提供极佳的作案条件。阿华多年来从事保镖,对局势的凶险程度比谁
都清楚,不过他还是毅然回绝了警方的劝阻。
“我决不会躲起来当一只缩头乌龟的。现在正是集团最危难的时刻,那些被我
们打倒过的对手们,他们正躲在暗处蠢蠢欲动,他们以为龙宇集团气数已尽了,红
着眼睛想要取而代之!而我就是要通过这场比赛告诉他们:龙宇集团的人还没有死
绝,龙宇也不会畏惧任何对手的挑战!我要坐在主席台上,看着我的球队赢得胜利
;同时我也要等着Eumenides ,等着他来到我面前,让我们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当阿华铿锵有力地说出这番话之后,罗飞似乎亦为之动容。后者不再坚持让阿
华躲在警方的庇佑之下,他决定差遣警力配合阿华在体育场里的亮相,以携手迎接
来自于Eumenides 的血腥挑战。
警方的便衣以球迷和工作人员的身份散布在主席台周围的各个角落里,时刻关
注着附近的任何异动。而在主席台上,阿华和他几个最得力的手下更是严阵以待,
他们都是在风雨江湖中千锤百炼后的角色,即便Eumenides 真的出现在面前,他们
也丝毫不会畏惧。
甚至于,他们还在期待着Eumenides 的到来。因为他们复仇的怒火同样需要宣
泄!
从表面看起来,今天的阿华似乎是Eumenides 的猎物,可局势其实要复杂得多,
警方和阿华同样也是等待捕猎的猎手。
主席台上的另外一个人却显得有些怪异。他的眼神漂移不定,一会看看赛场,
一会看看四周,一会又看看坐在身边的阿华,神色时而兴奋、时而又颇为惶然。
他也是一个接受到Eumenides 死亡威胁的人。不过他今天出现在这个场合,却
是缘于他另一个极为自豪的身份:记者。
这个人自然就是杜明强了。
两天前,他针对龙宇大厦凶杀案所写的那篇报道发布后,立刻产生了爆炸性的
效果。很多的读者在文章的引导下开始质疑Eumenides 的杀戮行为。而这正是阿华
和警方都希望看到的效果,于是他们便给杜明强提供了更大的方便。杜明强也就趁
热打铁,紧接着又到蒙方亮家中对死者的遗孀弱女进行了专访,并籍此写出了一篇
催人泪下、极度煽情的悲文。一时间民间舆论纷纷倒戈,Eumenides “黑暗英雄”
的形象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在这篇文章的篇末,杜明强亦把Eumenides 下给阿华的那份最新的“死刑通知
单”公诸于众,同时呼吁Eumenides 停止杀戮,应该寻求其他温和的途径来解决问
题。
阿华对杜明强所做的工作极为满意,正式聘用后者作为自己向Eumenides 宣战
的喉舌武器。这次体育场之战,他也把杜明强邀请上了主席台,如果Eumenides 再
次举起屠刀,那么杜明强定可根据现场亲历写出更加动人的文章,使Eumenides 进
一步饱尝舆论攻击的苦涩。
而对于警方来说,此时把杜明强放在体育场主席台上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因为
要同时布控保护阿华和杜明强,在警力的调度上难免吃力。倒不如把两个人安置在
一处,这样便可以集中力量,同时对两个目标形成最好的保护效果。
杜明强本人对这样的方案当然是求之不得的。这样一场全省关注的比赛,普通
的记者能进入体育场内报道比赛已属不易,而他居然能够坐在主席台上,这绝对是
令人艳慕的待遇。而他还很有可能亲眼目睹阿华和Eumenides 之间的龙虎之争,对
于一个记者来说,就算彩票中了大奖也不如这般幸运吧?
不过当主席台周围真有异动的时候,杜明强的脸上也会显出些掩饰不住的慌张。
毕竟他自己也是“死刑通知单”上的执行对象,如果Eumenides 真的到来,会不会
也把他顺带一块解决了呢?
杜明强时常转头去看身边的阿华,不知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还是想从对方身
上找到些籍以壮胆的勇气?不过阿华的小半张脸都藏在了宽大的墨镜后面,既看不
到他的眼神视线,也很难分辨出他的表情。
其实这正是阿华刻意要达到的效果。高手过招,敌暗我明,自己任何细微的神
情变化都有可能被对手捕捉,进而暴露已方的作战部署。这时带上一个墨镜就可以
掩藏住这些信息,不给对手以可乘之机。
所以当阿华坐在主席台之后,他的目光便可以毫无顾忌地扫视四周,从而借助
地形上的优势弥补了敌我之间明暗的对比。同时他的指令亦可随时通过隐藏在领口
中的麦克传递给自己的手下,这些手下有的散布在主席台周围,还有一些则埋伏在
体育场外的金海大酒店里。
从阿华所在的位置看出去,金海大酒店便赫然矗立在视线的正前方。这家五星
级的豪华酒店高三十六层,备有客房两千余套,堪称省城最宏伟的建筑之一。酒店
与剑河体育场仅有一路之隔,所以如果入住酒店的高层房间,那么完全可以在房间
内尽览体育场内的全貌。要对体育场的动态进行监控,阿华当然不会忽视这样一处
重要的观测地点。
同样看重这块地点的自然也少不了警方的力量。此刻在酒店二十二楼的2237房
间内,三个特殊的客人正站在窗前。窗帘密闭,屋内全无灯光,这使得外面的人不
可能看到窗户里的情形,但这三人却可以通过帘间缝隙向外部观察。他们时而远远
地用肉眼统揽全局,时而借助望远镜细辨近景,表情严肃而专注。
三人中那个佩戴着耳机麦克的中年男子正是“四一八专案组”负责人、刑警队
长罗飞,在他身边的一男一女则分别是罗飞的助手尹剑和心理学专家慕剑云。
从位置上来说,二十二楼正可以对体育场内的主席台形成最佳的观测角度。所
以罗飞等人便把这里定为了此次行动的警方指挥部。他们在球赛开始前一个小时就
秘密潜伏进来,然后一直在这里密切关注着球场内的动态,同时不断地与警方其他
参战人员进行着电波沟通。
慕剑云作为文职警察,并没有直接参与现场作战的布置会议。不过上次在市民
广场保护韩少虹的战役中,慕剑云曾从罗飞那里学到了不少警方伪装布控的技巧。
这一次又来到现场,她正好可以利用机会加以印证。
“坐在紧临主席台左侧看台上,第七排那个手拿小喇叭的男子;还有主队教练
席旁边的工作人员——这两个人应该都是我们的便衣队员吧?”在经过细致的观察
之后,慕剑云猜测着问道。
“是的。”一旁的尹剑露出些惊讶的表情,“你能看得出来?”
罗飞也转过头,忙里偷闲似地微微笑道:“呵,慕老师,你领悟得真是很快呢!”
慕剑云却皱起眉头,好像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她轻轻咂着嘴说道:“奇怪,
我怎么就是找不到柳松在哪里呢?”
在第一线的参战人员中,慕剑云最熟悉的就是柳松了。所以她第一个想找到的
目标也正是这个特警队的小伙子。
“柳松……”罗飞重新把头转向窗外,用目光扫视着偌大的体育场,然后他轻
轻地说了句,“现在就算他站在你对面,你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呢。”
哦?慕剑云心念一动,难道是特意伪装过相貌?她又把双眼凑到望远镜上,更
加认真地搜寻了一遍。不过最终她还是失望地摇了摇头,仍无所获。
“他是不是不在体育场里啊?”慕剑云忍不住提出了这样的质疑。不过她的质
疑显得很没有底气——这样的场合,柳松怎么可能缺席呢?况且杜明强就坐在主席
台上,这就意味着柳松一定就在附近!
罗飞好像要给慕剑云一个更加明确的判断。他对着麦克呼叫道:“002 ,001
呼叫,请回答。”
“在。”虽然耳机里只传来一个字,不过慕剑云还是能够听出那正是柳松的声
音。
罗飞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仍在既定位置设伏,目前为止无异常迹象。”
既定位置?慕剑云眯起眼睛,究竟是在哪里呢?
“保持警惕。”罗飞嘱咐了一句,态度显得极为郑重。
“明白!”柳松简洁有力地回答道,即便是隔着电波,屋内三人也感受到了对
方那种蓬勃的战斗欲望和坚定的必胜信念。
罗飞无声地点着头,脸上则显出满意的表情。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战士!
结束这段通话之后,罗飞看了看时间:球赛已经进入了尾声。他深深地吸了一
口气,恨不能把全身的精力都聚集起来。因为他知道:另一场激烈的战斗正迫在眉
睫!
此时同样在金海大酒店,位于二十一层的2107房间内也有一名男子正透过窗帘
的缝隙观注着体育场内的动态。从背影看来,这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他穿着
一身宽松的运动服饰,脑袋上也带着一顶运动型的檐帽。虽然身处室内,而且天色
已黑,但他却带着一副墨镜,好像是可以要遮住些什么似的。
这名男子早在昨天就定下了这间客房,但他没有立刻入住,而是到今天下午才
姗姗来迟。从出现的那一刻起,他脸上的墨镜就从来没有摘下过,所以不管从哪个
角度都无法看到他的眼睛。他的嘴唇边留着又浓又黑的短须,不过这短须看起来不
太自然,有种突兀地挤成一堆的感觉。
当球赛开始之后,男子就站在窗前从未离开。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个望远镜,不
时用来察看体育场里发生的某些细节。
很显然,这男子正在监控着某些事情,可他是否知道,他自己也正处于别人的
监控之中?
在客房的顶灯里装着一个隐蔽的摄像头,其镜头正对着窗户的方向。所以从这
男子走到窗前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就全都被摄像头拍了下来。这些影像信号
通过电缆一路传输,最终显示在一个小小的监视屏幕上。
屏幕前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他穿着一身酒店服务生的服饰,但其眉
宇间的冷峻表情却完全不符合服务生的气质。他紧盯着面前的监控屏幕,目光中闪
烁着令人胆寒的愤怒火焰。
不过那并不是唯一的监控屏。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类似的监控屏密密麻麻,
竟有数百之多。其中2237房间里警方指挥中心的即景也赫然在列:罗飞等三人正全
神贯注地聚集在窗前,似乎对遭受窥视的境地毫无察觉。
另有一个单独摆放的显示屏里却是在播放体育场内那场比赛的直播。从画面上
可以看出,此时场上的争斗已经到达了白热化的地步。尤其是身穿白衣的客队,几
乎是用一种疯狂的状态在奔跑、抢截。
比分牌上的数字也许可以解释其中的原因。2 :1 ,主队领先。而比赛的时间
已所剩无几,客队不得不拼了命想要挽回败势。
不过主队众志成城,顽强地抵抗住了对手一波又一波的攻势,随着主裁判两短
一长的终场哨响起,主队的小伙子们终于把胜利的果实留在了囊中。
体育场内的数万名观众随着哨声沸腾起来,他们欢呼着,呐喊着,尽情宣泄着
心中的狂喜。主席台上的阿华等人此刻也纷纷起身,和观众们一起鼓掌,以表达对
球队的祝贺。
球队的小伙子们深深陶醉在现场的欢庆气氛中。他们自发地拉起手,走近看台
向观众们鞠躬致意。这一举动将观众们火热的情绪彻底点燃,人们纷纷向着看台的
前端涌去,有一些狂热的年轻人甚至跳下了看台,想要和心目中的英雄们来个最亲
密的接触。
这一幕幕的场景都被那个身穿服务生制服的男子看在了眼里,他似乎早就在等
待着这个时刻,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他拿起手边的一个麦克,沉着嗓音说了声:
“行动!”
球场里,从看台上跳下来的球迷大部分都被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拦了回去,不
过也有个别身手灵活的家伙绕过防卫冲到了球员面前。球员们也正处于兴奋的状态
中,便有人顺势把自己的球衣送给了最先到达的球迷。这个场面似乎鼓励了后续者,
更多的球迷接二连三地跳下看台,向着球员们冲过去。
这阵势似乎变得有些不可收拾。球员们也开始发怵了,便匆忙忙地扔下几件球
衣,然后集体向着更衣室退去。现场的警察竭力去阻拦那些狂热的球迷,但他们的
力量在失控的人潮面前已显得微不足道。球迷们蜂拥而上去抢夺地上的球衣,一时
间现场变得混乱无比。
在这种状况下,有七八个人忽然从人群中脱离出来,向着主席台的方向全速奔
了过去。他们一个个身姿敏捷,步履矫健,一看就不像是普通的民众。
这一幕变化当然逃不过对面高楼上监控者的眼睛。在2237房间内,罗飞已经开
始呼叫柳松:“002 ,即刻进入一级防备状态!”
柳松没有回话,而沉默本身正代表着最为紧张的局势。
房间内的画面被摄像头传送到了监视屏幕上,不过那个服务生打扮的男子似乎
对罗飞等人的状态并不关心。他的目光一直盯着2107房间的那块监视屏。
2107房间里的那个高大男子显然也注意到了体育场里发生的变化。他正把望远
镜贴在眼前,似乎在努力寻找着某个目标。
监视屏幕前的男子看着这一幕,他挑了挑嘴角,像是泛起了一丝冷笑。然后这
男子便站起身,快步向着屋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右臂,顺手扯了一块
白色的大毛巾搭在了上去。这样仅从装扮上来看,他便像极了一个正要去给客人更
换毛巾的服务生。
“服务生”出了房间,原来这里是整幢酒店大楼的地下室。他似乎对地形非常
熟悉,在向左转了两个弯之后就来到了电梯间门口,然后他钻进电梯,摁亮了前往
二十一层的按钮。
而此刻在2107房间内,难觅真容的高大男子仍在关注着体育场内的动态。他微
微移动着手里的望远镜,镜头紧随那几个冲向主席台的“球迷”。当这些人跑到距
离主席台二三十米的范围内时,忽然又从各个角落冲出多名便衣男子,这些后冲出
来的人在数量上具有优势,他们对那些举止反常的“球迷”展开了围捕。“球迷”
们也并不反抗,很快就被后来者控制住。而这时阿华身边的一个手下从主席台上走
了下来,他来到了两群人的中间,似乎在斡旋着什么。
房间内的高大男子看到这一幕便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他微微偏过头,双眉在
墨镜上方纠结成两团疙瘩。就在这时,从他身后忽然传来了“滴”的一声轻响。
男子意识到那是房门的电子锁被启开的声音,他蓦地回过头来,却见一个“服
务生”出现在房间门口,右臂上搭着一条长长的毛巾。
男子借助走廊里的灯光依稀看出来者的身形相貌,他喝问了一声:“谁?”
这声喝问通过隐藏在衣领里的麦克传输出去,而接收者正是位于酒店2237房间
的罗飞。罗飞“噌”地一下从窗前转过身来,对这自己的麦克大吼了一声:“行动!”
伴随着这句指令,罗飞和尹剑已同时飞身往屋外冲去。而在金海大酒店门口的
马路上,亦有十多名装扮身份各异的便衣闻声行动起来,他们从各个角落向着酒店
大门口急速汇集。
而在2107房间内,那个“服务生”将房门推开之后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和动
作,他阴沉着脸扣动了隐藏在毛巾里的手枪扳机。
枪管上早已安装好消音器,所以子弹射出的时候只发出“噗”的一声轻响。那
子弹正击中窗前男子的胸口,后者沉沉地哼了一声,往后撞倒在地。
“服务生”成功地将对方击倒之后,立刻甩掉了手臂上的毛巾,他端着枪抢上
前,却见那男子躺在地上,用双手捂着胸口,气息凝滞,痛苦不堪。
“服务生”蹲下来用枪抵住室内男子的脑袋,腾出左手三两下摘掉了后者脸上
的墨镜和嘴唇边的胡须,当他看清此人的相貌之后,却忍不住发出一声诧异的惊呼
:“是你!?”
室内男子瞪起一双红眼睛死死地盯着“服务生”,倒着气息艰难地吐出了对方
的名字:“韩……灏!”
是的,虽然屋内光线昏暗,但如此近的距离下,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
的面庞。这个假扮服务生的男子正是潜逃已久的前任刑警队队长韩灏!
韩灏自然也认得躺在地上的那个男子正是熊原最得力的部下、特警队员柳松。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扯开了对方的衣领,隐藏的麦克显露出来。
韩灏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变为焦虑的神色,他站起身撩开窗帘向楼下张望,正看
见便衣们纷纷冲入酒店大门的身影。
韩灏咬咬牙,转身想走,但脚下一滞,却是被柳松抓住了右脚踝。他立刻用枪
瞄着后者的脑袋,低声斥道:“松开!”
柳松毫不畏惧,圆睁双眼和韩灏对视着,目光中充满了仇恨和愤怒。而后者被
这样的目光刺到了心中的痛处,他已经没有勇气再扣动扳机,只是抬起左脚,踢在
了柳松的额头上。后者的身体随之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韩灏不再停留,疾步向房间外走去。刚刚到达走廊里,便听得不远处的步道楼
梯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正从二十二楼赶下来。韩灏不用想就知道来者
是谁,他的额头在瞬间沁出了一排细密的汗珠。
此刻无论往走廊的哪一端逃跑都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他用左手里那张万
能电子门卡打开了对面2108的房门,一闪身钻了进去,随即又把房门反锁,紧贴在
门后从猫眼里往外窥望。
从楼上急奔下来的人正是罗飞和尹剑,他们早已掏枪在手,随时做好了战斗的
准备。不过当二人赶到2107房间的时候,却发现对手已消匿无踪,只剩柳松一个人
晕躺在房间窗下。
“他跑到哪里去了?”尹剑转着圈在屋里屋外搜寻着,一脸急迫的神色。
罗飞则冷静得多,他一边蹲下来检查柳松的伤势,一边通过麦克命令其他的参
战警员:“封锁住大厦所有的出入口,派两个人去接管大厦的监控室。”
这时又一阵脚步响起,却是慕剑云也跟了过来。见到屋内的情形,她的神色多
少有些困惑。
“柳松?他怎么在这里?”看清楚地上躺着的人之后,她立刻睁大了眼睛问罗
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飞顾不上和她解释。他先伸手指探了探柳松的鼻息,然后又用力摁着对方的
人中穴,片刻之后,柳松悠悠地醒转了过来。
“罗队……”小伙子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当神智略一恢复之后,他马上又急
切问道,“抓住韩灏没有?”
罗飞摇了摇头:“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他肯定没跑远的!”柳松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但忽然却又痛苦地咧了咧嘴,
用手捂在了胸口处。
罗飞皱了皱眉头,细一查看,却见柳松运动服的前胸出多了一个弹孔,露出了
里面黑色的防弹衣。
“妈的……”柳松恨恨地骂了一句,“是我大意了,谁想到那家伙一上来就开
枪。”
“你先躺好,可能有骨折。”罗飞轻扶着柳松的肩膀。虽然小伙子穿了放弹衣,
但在那么近的距离下中了一弹,其效果不亚于受到铁锤的重击。
慕剑云也蹲在一旁关切地看着柳松,不过她脑子里的困惑已是越积越多,终于
忍不住又追问道:“韩灏怎么也在这里?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柳松看看慕剑云道:“这都是罗队的安排,他分析得很准,只可惜我没能完成
任务。”说话间,他的脸上露出了自责而又懊恼的神色。
正如他所说,刚才发生的一幕其实正是罗飞制订的“引蛇出洞”的计策。
两天前的下午,当柳松在罗飞的办公室里接受任务安排的时候,他便听罗飞详
细地解析了龙宇大厦凶杀案的真实面目:“没有人能够在案发时段进出邓骅的办公
室,而现场那段出现神秘杀手的录像资料也是真实的——”当时罗飞这样分析道,
“——这两者之间似乎形成了悖论,但如果我们死抓住这个悖论不放,却又能得到
一个全新的推断,这个推断也许就是解开本案谜团的最关键的钥匙。”
“什么样的推断?”柳松看看同在现场的尹剑,不过俩人似乎都想不出什么头
绪。
于是罗飞便又继续往下说道:“没人能够现场,而现场确实又出现了一个杀手。
这只能有一种解释:这个杀手本来就在现场之内。”
“可是原来那个办公室里,确实只有蒙方亮和凌恒干俩人啊。”尹剑还是觉得
说不通,“现场的录像记录从两个受害人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到断电
之前,这段录像都是连续的,毫无造假的可能。断电时现场明明就只有两个人,哪
里来的杀手呢?”
罗飞微微一笑,试图去引导助手的思维:“这又是一个悖论了。我们应该喜欢
悖论而不是害怕悖论,因为对于悖论的解释往往是唯一的,这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
在苦苦寻找的答案。”
“唯一的解释?”尹剑在罗飞的提示下死抠住刚才悖论出现的那个关键点,
“断电时现场只有俩人,断电后不可能有其他人进入,但时杀手又确实出现了,那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
说到这里,他蓦地顿住了,那推断就在嘴边,可他自己却觉得这样的答案实在
是过于荒谬,简直是没有一点可能性。
旁边的柳松也和尹剑保持着同样的思路,于是他帮后者把没说完的话补齐了: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杀手就是办公室内的俩人之一。”
尹剑瞪大眼睛看着罗飞。罗飞正默默点头,显然是认同了他们的这番推论。线
索似乎正逐渐清晰,可是道理却越想越糊涂了。尹剑只能诧然地摇摇头:“可是这
怎么说得通呢?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分明是蒙方亮和凌恒干,他们都是Eumenides 的
杀戮对象。而且后面的录像分明显示,当杀手出现的时候,这两个人还都躺在床上
酣睡呢。”
柳松也皱眉看着罗飞,被同样的困惑蒙住了眼睛。
“你们的思路进入了两个盲区。”罗飞挑了挑眉头说道,“不过这也怪不得你
们,因为这两个盲区本来就是对手刻意设置好的,我也一度百思不得其解呢。事实
上,对手这次的计谋非常巧妙,如果不是有一片泡沫沾上了血迹,而这块泡沫又恰
好落在了大厦露台上,恐怕我直到现在也不能找到其中的答案。”
罗飞既然这么说,那么那堆散落的泡沫片显然就是分析案情的关键了。尹剑把
目光看向了柳松,那些泡沫片、包括露台上找到的血衣,现在都被后者穿在身上。
“你还记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吗?”罗飞问尹剑道。
尹剑翻翻眼睛:“什么?”他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对方指的是哪一句。
罗飞便又提示道:“你刚才说,看到柳松穿上这身衣服和泡沫,你有什么感觉?”
尹剑想起了那段对话:“嗯,我说他看起来很像录像里的那个杀手。”
柳松的个子很高,但身材却是属于精瘦型的。而Eumenides 相比起来则要健壮
许多。不过当柳松把那些泡沫片塞到衣服里之后,他的体型就和录像里的杀手“Eumenides”
非常接近了。所以尹剑猛一看柳松,便会觉得他很像那个杀手。
罗飞释然一笑:“那你现在该明白这些泡沫片是干什么用的了。”
尹剑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地脱口而出:“有人要穿着这身泡沫片,从而
模拟那个杀手的身材!”
罗飞点点头:“想通了这一点,你也就走出了第一个盲区。出现在录像里的那
个杀手并不是Eumenides ,而是一个体型很瘦,但身高却和Eumenides 相仿的人。”
尹剑和柳松对视了一眼,俩人同时吐出了一个名字:“蒙方亮!”
既然前面已经说到录像里的杀手就是原本呆在办公室里的人,现在又把体型特
征限定得如此具体,那答案几乎已不用多想。蒙方亮既高且瘦,而凌恒干则又矮又
胖,在镜头前伪装成Eumenides 的那个人必然是蒙方亮无疑!
“可那段录像怎么解释呢?”尹剑的思维又转了回去,“录像里明明显示案发
时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啊?”
“这正是第二个盲区,这个盲区在初期曾彻底蒙蔽了我的视线。”罗飞自嘲般
地摇摇头,然后又话锋一转,“不过当我想到录像中的Eumenides 其实是由蒙方亮
假扮的之后,这个盲区也就很快被攻破了。你们可以想象,既然蒙方亮当时已经下
床假扮成杀手,那么他所躺的床显然应该空着才对。可我们从录像上却看到蒙方亮
仍然躺在床上,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尹剑兴奋地拍了下巴掌:“我明白了——东边的那段录像是假的!”
因为邓骅的办公室太大,所以需要两个摄像头才能监控屋内的全貌。先前罗飞
等人怀疑录像是否伪造时,焦点都集中在杀手出现的西屋情形,但西屋墙壁上的挂
钟却证实这段录像确实就是现场的即景。可是现在顺着另一条思路理下来,东边那
段看似平淡无奇的影像才是假冒的!当时东侧墙边的那张床本该是空的,录像中显
示的蒙方亮仍在熟睡的情形只是一段重复播放的过期图像罢了。
看起来像假的,其实却是真的;而看起来像真的,其实却是假的。这就是曾横
亘在众人思路上的第二个盲区。
柳松没有参与现场的勘查,所以并不能理解什么东西录像之间的玄妙。不过另
一个困惑却无需了解太多案情亦会想到。
“如果是蒙方亮假冒了Eumenides ,那么到底是谁杀了他和凌恒干?”
尹剑略思索了一会,说道:“凌恒干应该就是被蒙方亮杀死的吧?他穿过的那
件血衣以及袖口泡沫片上的血迹都可以作为佐证。具体的过程大致如下:在第一次
停电的将近五分钟的时间里,他换上了作案用的衣服,并在里面塞上泡沫片,用以
模仿Eumenides 的身材。随后备用发电机短暂的供电显然也是出于他的设计,因为
他需要在镜头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背影,从而把警方的思路引导至Eumenides 身上;
当供电第二次中断后便是他下手的时候了,由于凌恒干已经服用了安眠药,所以他
可以很轻松地用刀片划破对方的喉咙;完成了行凶之后,他脱掉血衣塞进运动背包
里,从窗口把背包扔到了露台上,他还事先在露台藏起了一根绳索,这些举动都是
要把警方的思路引向有人入侵作案的歧途;对于那些可能会暴露玄机的泡沫片,他
也从十八楼的窗口扔了出去,他以为泡沫片很轻,落在地面时会定散得很远,根本
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他没想到,有一块沾血的泡沫恰好落在了露台上,而罗队
又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立刻对不同地点看到的两块相似泡沫产生了警觉,这个小小
的意外竟成了暴露他全盘阴谋的败笔。”
“这一切都是蒙方亮的阴谋吗?”柳松听了个半懂非懂,“可是他也死了啊,
难道他杀死凌恒干之后,又自杀了?”
尹剑摇摇头:“他如果想自杀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周折?而且从现场来看,导致
蒙方亮丧命的那一刀切得非常狠,决不是自杀者可以做到的;更关键的,现场并没
有刀片等凶器遗留,所以自杀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柳松困惑地问道:“那又是谁杀了他呢?”
先前在沉思的时候,尹剑对这个问题就有所准备,所以他马上就回答道:“这
么复杂的阴谋,光凭蒙方亮一个人是完成不了的。他一定还有一个同谋——而这个
同谋也就是杀死他的凶手。”
罗飞已经许久没有说话,听到此处他终于露出些赞许的神色,问道:“这个同
谋是谁,你心里应该也有分寸了吧?”
“阿华。”尹剑不假思索地吐出了这个名字,然后又详解道,“既然从窗口进
入办公室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么要杀死蒙方亮就只有一种可能:在办公室大门
打开之后,趁着黑乱的环境摸进去行凶。当时最先冲进办公室的有四个人,分别是
龙哥、阿华以及他们各自带进去的一个亲信手下。龙哥俩人进屋后直奔自己的主子
凌恒干,而阿华则带着他的手下往东边的蒙方亮而去。蒙方亮这时为了掩盖自己杀
死凌恒干的罪行,肯定正躺在床上装睡吧?他绝没想到阿华会趁此机会对自己痛下
毒手,上演出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
“这样的话,倒的确可以把凶案发生的过程解释清楚,可是动机呢?”柳松继
续追问,“蒙方亮为什么要杀凌恒干?阿华怎么会成为他的同谋?既然阿华是同谋,
那他最后为什么又要把蒙方亮杀死?”
这一连串的问题终于把尹剑难住了,他看着罗飞,似乎在寻求后者的帮助。
“具体的动机现在还很难解释清楚。”罗飞沉吟着说道,“不过邓骅突然死去,
龙宇集团内部正处于一个权力真空期,必然会产生一系列激烈的明争暗斗,而这些
人又都是黑道出生,如果在争斗采取极端的手段也并不奇怪。”
柳松和尹剑都在默默点头,品出了其中的滋味。随后柳松又显得有些失望:
“这么说的话,这起案子根本就是龙宇集团内部纷争引发的凶杀,凶手为了掩人耳
目故意扯上Eumenides 作为幌子。案件本身和Eumenides 毫不相关啊,我们这不是
在白费力气嘛?”
柳松一心想要给熊原报仇,对Eumenides 和韩灏之外的案件并不关心。更何况
龙宇集团的那些人物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然而罗飞却又眯起眼睛,悠悠地说道:“这案子倒也未必和Eumenides 全无关
系。”
柳松皱起眉头,露出茫然的神情;就连尹剑也费解地看着罗飞,听不懂对方话
里的玄机。
从刚才的分析来看,这案子只是蒙方亮和阿华假借Eumenides 的名头所为,和
那个冷血杀手又能有什么实际的关联呢?
罗飞扫视着身旁的两个小伙子:“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要借Eumenides
名头铲除异己,那么最后为什么又会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出现留给阿华的‘死刑通知
单’?”
埋头苦思了一阵之后,尹剑又有了些想法:“可能是为了在细节上做得更加完
美吧。”
罗飞绕有兴趣地挑起眉头:“什么样的细节?”
“蒙方亮行凶时所穿的衣服和泡沫片必须事先藏匿在办公室里。但是在把林蒙
二人锁在办公室之前,阿华和龙哥是要对整个房间进行一次彻底检查的。这样就只
能把装衣服和泡沫片的背包藏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中。由于那抽屉是邓骅的遗物,
龙哥当然没有钥匙,他也没有理由对这个抽屉进行强制检查。而阿华其实是有钥匙
的,他只要把钥匙交给蒙方亮,后者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取出这些道具了。不过这
会留下一处小疑点:警方勘查现场的时候,肯定要把这个抽屉也打开,到时候发现
这个抽屉空空的,难免有些怪异。如果警方想到这个抽屉是不是为了装什么东西而
被清空的,那就很可能沿着这个思路识破蒙方亮伪装Eumenides 的把戏。所以阿华
刻意在抽屉里留下了一封‘死刑通知单’,这样警方就会认为是Eumenides 清空了
抽屉里的东西,而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的纠缠下去。”
“嗯,有点道理。”听完了尹剑的这番讲述,罗飞也点头表示认可,“这个设
计确实能产生你所说的效果。不过——”他的话锋忽然又一转,“——你觉得阿华
留下这份‘死刑通知单’之后,该如何收场呢?如果到了执行日Eumenides 毫无反
应,他这一招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尹剑咧咧嘴,无言以对。
却听罗飞说道:“事实上,这起案子比你们现在了解的要复杂许多。龙宇集团
的内部争斗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阿华还想借机完成他另外一个重要的目的:把Eumenides
引出来。”
尹剑心中一动,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问了句:“怎么引?”
罗飞不答反问:“你以为阿华让杜明强写出那份报道,真的只是为了在舆论上
对其进行攻击吗?”
尹剑略略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他是要激怒Eumenides !”
罗飞点点头:“不错。被莫名扣上了滥杀无辜的罪行,然后又遭到舆论的攻击,
以正义化身自诩的Eumenides 一定是难以忍受的。他肯定很想把那个假冒自己名头
的家伙揪出来。”
“嗯,所以当那张伪通知单上阿华的执行日到来之际,Eumenides 也会来到现
场,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败坏自己的名声。而这就中了阿华的计谋,后者一定早已
设好了圈套,就等着Eumenides 上钩,好为邓骅报仇雪恨呢。”尹剑顺着罗飞的思
路继续分析到。
“如果Eumenides 真来的话,我们该怎么办?”柳松慢慢听出了名堂,情绪重
新高涨起来。
“这正是我要交给你的任务。”罗飞看着柳松正色说道,“我要求你穿上这些
泡沫片,像蒙方亮一样装扮成Eumenides 的模样,在5 号那天出现在阿华设计的现
场中。”
“我明白了。我穿上这身行头,Eumenides 就会把我当成是假扮他的那个家伙,
到时候他一定会来找我的。”柳松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材,
那些令人厌恶的血衣和泡沫现在却有了一种非常合身的舒适感觉。
“你那天的处境会非常危险。”罗飞加重语气提醒柳松,“因为你不光有可能
引来Eumenides ,你还可能遭到阿华的攻击!”
柳松略一思索:不错。自己假冒成Eumenides 之后,阿华很可能会认为真的Eumenides
陷入了他的圈套,从而对自己展开攻击。不过他不畏反笑:“罗队,我终于明白你
说的那句成语了。一箭双雕!嘿,让我穿上这身行头,到那天或许还真能完成一箭
双雕的漂亮战役呢。”
看着柳松如此高涨的求战情绪,罗飞却并不乐观。他慢慢地踱了两步,似乎又
在沉思着什么,片刻后他抬头看向窗外,负手说道:“还有一个人可能也会来,这
个人更加是你梦寐以求的……”
“谁?”柳松的心一紧,他已经想到了某个名字,但并没有贸然说出来。
不过罗飞随即就印证了他的猜测。
“韩灏。”刑警队长冷冷地说道,这两个字立刻让屋内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因为这个名字与屋内三人都有着过于密切的关系。
韩灏,这个省城刑警队的前任队长是罗飞的前任,尹剑曾经的上司,同时也是
残杀熊原,令柳松恨之入骨的凶手。
“他也会出现?这……这是怎么回事?”尹剑是导致韩灏逃脱的罪人,所以每
每蓦然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表情总会有些尴尬。
“我相信韩灏已经和阿华达成了某种同盟。”罗飞缓缓地说道,“阿华能把两
份‘死刑通知单’伪造的惟妙惟肖,能把蒙方亮装扮得如此符合Eumenides 的体型,
甚至能如此地道的模仿出Eumenides 杀人时的割喉手法,他必然时得到了一个熟悉
内情者的帮助,这个人我想来想去,只有韩灏。甚至于刺杀蒙方亮的行为,我都怀
疑是由韩灏亲手完成的。要在那种黑暗的环境下无声无息地将一个大活人杀死,这
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尹剑点点头,对罗飞的分析表示认同。不过他同时也有些不可思议:“这俩人
怎么会凑到一起呢?邓骅是被韩灏直接开枪打死的,他应该非常痛恨韩灏才对啊。”
“虽然有这样的过节,但他们仍然有可能联手。”罗飞解释说,“因为他们互
相之间都有利用的价值,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尹剑若有所悟:“我说怎么就找不到韩灏呢,原来他被阿华藏了起来。阿华利
用他来铲除异己,然后一同对付Eumenides !”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柳松的嘴角微微挑起,像是在笑,但眼睛里却闪烁
着锋利的冷光,“就让他们都来吧,我等着他们!”
接下来的一天中,形势变化更加印证了罗飞在这次三人会议中的分析。首先是
阿华坚持要出席5 号晚上进行的那场球赛,同时他又让杜明强写了后续报道,大肆
渲染“Eumenides ”将在球赛过程中对自己展开行刺的消息。这个时候罗飞已有把
握:剑河体育场就是阿华苦心积虑想要伏击Eumenides 的地点。
罗飞仔细研究了剑河体育场周围的地形,很快金海大酒店就进入了他的视线之
中。这个酒正对着体育场主席台,是对现场局势进行观测和监控的最佳地点。
Eumenides 如果前来的话,必然也不会错过这样的地点吧。所以阿华布下的陷
阱,肯定就设在这个酒店中。罗飞便命令柳松乔装之后进入酒店,在房间中假扮成
Eumenides ,成为一只可能引来数条大鱼的诱饵。
不过这次任务却也凶险无比。因为整幢酒店肯定都已在阿华的监控之下,所以
警方的力量就不能大规模地进入设伏。除了罗飞三人以保护阿华的名义在二十二楼
设立了警方指挥部之外,其他的参战警力只能分散在酒店外围,随时等候罗飞的调
遣。
而与此同时,在体育场内的保护工作还要进行。事实上,进入体育场内的警方
力量并不知道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他们接受到的命令就是要保护阿华和杜明强的
安全。而在指挥部里的慕剑云也被蒙在了鼓里,这一切都是为了假戏真做,蒙骗过
阿华甚至是韩灏的眼睛。
而局势的发展果然不出罗飞所料。化装成Eumenides 的柳松真的引来了韩灏这
条大鱼!只可惜在与对方的直接较量中,柳松却没能占得先机,反而差点丧命在韩
灏的枪口下。
这就是刚才那场战役发生的前后经过。此刻看着柳松的自责神色,罗飞反而觉
得有些愧疚。他安慰对方道:“是我疏忽了。我应该想到,不论阿华还是韩灏,他
们对Eumenides 都非常忌惮,很可能一照面就动手,以抢占先机。这样的话你实在
很难和他们对抗,因为敌人现身之前你都要继续演戏。当你面向窗口的时候,也就
把最薄弱的后背暴露给了对手。你能在这样凶险的情况下还成功地把信息传递出来,
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时尹剑又“噔噔噔”地跑回了房间内。在罗飞查看柳松伤情的时候,他已经
跑到两侧的楼梯道里搜了一圈。
罗飞转过头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尹剑沮丧地摇摇头。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因为刚才那番激烈的奔跑而耗尽了
体力。
罗飞站起身走出了2107房间,站在走廊里向两侧张望着。当初选定让柳松在这
个房间里设诱,从地形上来说亦有所考虑。因为这个房间正处于走廊的中部,离两
侧楼道都很远。而罗飞他们所在的2237房间却是紧临楼梯口,一旦接到柳松的信号,
他们就可以迅速地下到21楼,而上钩的对手想要从走廊中部逃脱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不可能跑得那么快!”罗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他吩咐尹剑,“你让
接应的同志把电子门卡带上来。以我站的地方为中心,这两侧所有的房间,要一个
一个地仔细搜查!”
很快警方的接应力量便来到了二十一层,而相应的搜查很快就有了结果:就在
对面的2208房间内,卫生间顶部的通风管道入口有着明显的被撬动过的痕迹!
罗飞立刻调阅了大厦内通风管道的布置图,然后按图索骥,在管道的各个出入
口进行堵截。不过他已经迟了一步,就在两分钟之前,韩灏已经从楼层东侧消防间
内的通风口钻出来,并且悄悄地潜入了角落里的货运电梯间。
两个身穿黑色西服的小伙子正在那里等着他,见到他到来,那俩人便恭恭敬敬
地迎上前:“韩队长,华哥让我们在这里等你。”
就像罗飞推断的那样,发生在龙宇大厦里的那场凶杀案正是韩灏和阿华携手完
成的。
韩灏从刑警队逃脱之后,在走投无路之际恰好遇上了阿华。出乎他预料的是,
阿华不但没有追究他误杀邓骅的责任,反而给他提供了避难的场所。他当时就暗自
猜测,阿华这么必然会另有用意。
果然,阿华很快就说出了他真实的目的:他需要韩灏帮助自己杀两个人,同时
要设计把杀人的罪名推卸到Eumenides 的身上。
韩灏一开始断然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他虽然已经穷途末路,但是暴烈的性格使
他决不甘心沦为别人的棋子。不过当阿华说出他的另一半计划后,韩灏却不由得动
心了。
假冒Eumenides 之名引出真正的Eumenides ,从而实现复仇的计划。这是阿华
和韩灏追求的最高目标,这是这个最高的目标把这两个原本势同水火的人绑在了同
一艘船上。
韩灏和阿华精心策划了发生在龙宇大厦的那场血案。凭借韩灏对Eumenides 的
了解,那起案件的每一个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像极了Eumenides 的手笔。如果
不是一块带血的泡沫片泄露玄机,只怕连罗飞也要被他们蒙在鼓里。
不过到此为止,俩人的计划在刚刚完成了一半。接下来诱击Eumenides 的行动
才是韩灏真正关心的部分。
阿华利用杜明强对Eumenides 进行了舆论攻击,同时利用剑河体育场的特殊地
形设下了伏击Eumenides 的陷阱。Eumenides 要想找出那个假扮自己的家伙,他就
一定不会错过预约在11月5 日的那场好戏。而正对体育场主席台的金海大酒店无疑
是“看戏”的最好地点。所以阿华等人预先在金海大酒店内布下了如天罗地网般的
监控设备,只等Eumenides 的到来!
在体育场内冲向主席台的那些男子其实都是阿华的手下,他们这番表演的目的
就是要吸引楼上“Eumenides ”的注意力,从而为韩灏的行动创造良机。
然而阿华和韩灏却低估了警方的力量。他们在监控屏幕里看到的那个“Eumenides
”,其实只是罗飞将计就计后,在金海大酒店里设下的一道精美的诱饵。而韩灏则不幸
成了咬钩的大鱼。
当韩灏发现2107房间里的男子竟然是柳松的时候,他便知道是中了警方计谋。
好在他反应奇速,在最短的时间内隐匿在对面的2108房间内,从而为自己的再次脱
逃赢得了缓冲的时间。
韩灏躲在房间里和阿华取得了联系,后者告诉他,警方已经封锁了大厦所有的
出入口,并且正在接管楼内的监控系统,他必须设法前往楼层东侧的货运电梯,那
里的部分监控设备已被提前破坏,同时会有专人帮助他逃离金海大厦。
很显然,此刻迎上前的那两个黑衣小伙子就是阿华派来的“专人”了。
韩灏在黑衣人面前停下了脚步,然后快速的问道:“我们怎么出去?”
“我们先坐货梯到地下停车场。华哥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一辆轿车,大厦的停车
场有一个隐秘的通道可以通往对面剑河体育场的地下车库。警方的封锁力量不会那
么快控制整个体育场,只要我们能到达剑河那边的车库,你就可以随着球赛散场的
人群出去了。”当先的那个黑衣小伙子把逃跑计划讲述了一遍。
韩灏很认真地听完,然后他“嗯”了一声,看来是认为这计划可行。
“事不宜迟。”黑衣小伙子闪身让开通路,“赶快上电梯吧。”
韩灏却反而沉住了气:“你们先上,我跟在你们后面。”
两个小伙子互视了一眼,摁开电梯门钻了进去。韩灏提着手枪跟在他们身后,
一进电梯他便闪到了角落里,把自己的背部掩藏起来。
大约半分钟后,电梯到达了地下一层的停车场。门开之后,韩灏仍然等那俩人
先出去,然后自己才跟在他们身后。
停车场里空旷旷的,只有这三人在快步寂行。
“车停在前面,拐过这个弯就到了。”当先的黑衣人一边说着,一边做出引路
的姿态。忽然他又从转弯口缩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紧张。
“怎么了?”韩灏压低声音问道。
“有警察过来了。”那人做出小心翼翼的表情,然后冲韩灏使了个眼色,“快
把枪收起来!”
韩灏皱起眉头,他贴到墙边,左手握拳慢慢地探出拐弯口,在他的手腕上带着
一块手表,锃亮的镜面正好可以映照出墙那边的情况。
却见对面的路上空旷旷的,并无其他人经过。韩灏心念一动,连忙转过身,正
看见靠近自己的那个黑衣小伙子已经掏出一把尖刀,向着自己的左边腰眼猛刺过来。
韩灏暗叫一声“不好!”身体一缩,躲过了腰眼出的薄弱部位,那尖刀略略一
斜,刺进了他腋下的肋部。韩灏闷哼一声,转身反肘,硬生生用自己的肋骨卡住了
刀刃,同时将那个黑衣人的整条胳膊别转擒住。
另一个黑衣小伙子见同伴失手,亮出尖刀也想加入战团。但韩灏缓过突袭的致
命招之后,岂能再给对方机会?第二个黑衣人的还没来得及上步,韩灏已抬起右手,
“噗”地一声,枪响弹出,正中对手的眉心。那家伙哼也没哼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先前刺伤韩灏的那个黑衣人虽然半边身体已被制住,但兀在顽抗。此刻他飞起
左脚踢向了韩灏的面门,韩灏不让反迎,一边跨步向前一边把对方的身体拉向自己,
当俩人几乎面对面贴上的时候,对方飞起来的那一脚就毫无发力的余地了。而韩灏
则顺势屈膝,狠狠地撞在了对方下身要害处,那黑衣人“呜”了一声,像虾米一样
躬起身体,再也动弹不得。
韩灏抖开左手,那黑衣人慢慢地向地上跪去。韩灏则收起手枪,一咬牙,将嵌
在肋骨里的那柄尖刀拔了出来,随即便又顺势向着那黑衣人心口扎去。他这一连串
的动作毫无停顿,当刀插入对方身体,直入至柄的时候,那黑衣人的双膝也不过刚
刚着地。
韩灏看也不看对方,转身离开战场,向着停车场深处走去。因为肋部的伤口鲜
血浸出,他一边走一边撩起外衣衣摆,在肋下紧紧地扎了一个结。
足足走出了二三十米,才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却是那黑衣人的尸体栽倒在
了地上。
大约五分钟之后,警方的搜查力量也来到了这个地下停车场。两具尸体赫然横
卧在他们眼前,带队的刑警连忙把情况汇报给罗飞。片刻之后,罗飞和慕剑云、尹
剑三人抵达了现场。
一看到那两个死者的穿着,罗飞就知道他们是阿华的手下。两个人的死因一个
是被利刃刺中了心脏,另一个则遭受了子弹穿脑的待遇。罗飞查验了中弹者额头上
的那个弹孔,判断出枪弹的型号,然后他确定地点了点头:“是韩灏干的。”
“也许他就躲在这个车库里呢。”尹剑用警惕的目光向四周扫视着,“柳松发
出信号之后,我们的人立刻便封锁了大厦所有的出入口,包括这个车库。所以他不
可能出去的。”
罗飞向前方踱了几步,然后蹲下身来凝视着地上的一处滴落状血迹。尹剑等人
也跟着围上来。
“他受伤了!”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
“以我的位置为中心,向四面扩散搜查,每一辆车的后备箱都要打开。如果发
现了新的血迹,要立刻向我报告!”罗飞起身向众人下达了作战命令。
众人立刻散开,保持作战队形,两两一组互相掩护着展开了搜查工作。七八分
钟之后,这番搜查却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罗队,这里还有一个出口!”行进到东南角落里的一组警员忽然大声说道。
罗飞心一沉,连忙快步赶到了那个角落里。果然,车库的东墙在那里有个四米
来宽的开口,幽长幽长地不知通往何处。
“这个出口为什么没有控制住?”罗飞转过头斥问跟在身后的尹剑,语气有些
严厉。因为封锁大厦出入口的战斗安排正是通过尹剑布置下去的。
尹剑的表情则显得茫然而又委屈:“这个……大厦的竣工图里没有这个出口啊?”
罗飞皱了皱眉头:“你确定?”
尹剑立刻答道:“这个我敢打保票的!”
因为知道阿华必然会提前对整个大厦进行监控,所以警方事先就没有安排力量
对大厦进行实地摸排,而只是调取了大厦的竣工图。这一点经过了罗飞的认同,罗
飞也了解尹剑的工作作风一贯细致,应该不会出现错漏的情况。可这里却分明又多
了一个没有布控的出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事以至此,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做出应急的安排。罗飞命令那两个发现了出
口的刑警:“你们俩从这个通道搜出去。一定要保持警惕,随时通报!”
“明白!”那两名刑警立刻领命而去。
罗飞紧跟着又吩咐尹剑:“你向大厦内部人员了解一下,这个出口是什么情况!”
尹剑很快就找渠道弄清楚了相关的信息。原来这条通道在当初确实没有,只是
后来街对面的剑河体育场修建地下车库时,从那边引了一条通道过来,这样就相当
于把两个车库给打通了。不过这条通道平时都不开放,只有当剑河体育场有重大比
赛了,车位吃紧,这才会把通道的路障清除,开通金海大厦的内部停车场以缓解体
育场那边的压力。
搞清楚状况之后,罗飞的神色变得愈发严峻。因为这意味着韩灏很可能已经沿
着这条通道进入了体育场的地下车库。而现在正是球赛散场的人流高峰期,警方要
想在短时间内重新控制住局势谈何容易!
尹剑跟在罗飞身后,他咧着嘴,显得极为沮丧。韩灏的上次脱逃就和他的大意
有关,没想到这一次周密的计划又会因为自己在布控上的一个小疏漏而功亏一篑。
想到柳松还在行动中负了伤,他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交待才好。
不过罗飞的思路并没有因这个挫折而停顿下来,他很快又调整出了新的作战方
案。
“马上增派警力前往体育场车库,调阅各个出口近二十分钟内的监控录像,凡
是在这个时间段离开车库的汽车都要进行跟踪调查。另外通过警民网络发布协查信
息,重点在于出租车电台、小型旅馆、药店以及诊所,除了先前公布过的体貌特征
外,再加上一条:他的上身部位有明显的刀伤!”
听完罗飞的这番部署,尹剑黯然的情绪又稍稍振奋了一些。虽然韩灏很有可能
已经逃出了警方布控的范围,但他毕竟是身负刀伤的穷途末路之人。而阿华的手下
被杀,这说明韩灏和阿华临时建立起来的同盟关系已彻底破裂。在这样的情况下,
韩灏还能跑到哪里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在外围重新锁定他的踪迹了。
此刻在剑河体育场内,因为队员们已经退入了更衣室,所以球场上的欢庆也渐
近尾声。度过一个激情的胜利之夜后,球迷们各自结群,心满意足的离场而去。
而在主席台前方,那几个从球迷堆里冲出来的男子已向警方便衣解释了他们的
身份。他们自称都是阿华的手下,此前一直暗藏在看台上保护阿华的安全。后来看
到球场内局面失控,他们关心阿华的安危,所以才急匆匆地往主席台奔跑,没想到
却引起了警方人员的误会。
主席台上的阿华自然对事情的真相心知肚明。他安排下这幕好戏,实际上是要
给金海大酒店的韩灏创造更好的下手机会。可他没想到2107房间里的神秘男子竟然
是警方人员,当韩灏通过麦克把行动失败的信息传达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已
经大大的不妙了。
为了掩盖龙宇大厦凶杀案的内情,阿华当然不能让韩灏落到警方的手中。不过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助韩灏逃脱,那两个安排在金海大酒店里的黑衣人的任务就
是杀掉韩灏,不管后者的行动得手与否。
从时间上来看,那两个手下和韩灏早该相遇了,但阿华却迟迟得不到反馈的消
息。他渐渐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也许自己还是太小看那个家伙了。毕竟他也曾是警界中有着赫赫威名的人物,
只派两个人过去太不保险了呢!
不过事已至此,懊恼也不会起什么作用。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去好
好想一想怎么应对警方的盘问吧。
带着这样的打算,阿华便站起身来,同时冲着杜明强说了一句:“我们也走吧。”
“那个Eumenides ,他怎么没有来呢?”杜明强晃着脑袋左右四顾,显得有些
失望的样子。
“也许他放弃这次行动了。”阿华淡淡地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今天发生
的其他事情也足够你写出一篇精彩的稿子。”
杜明强一听这话便来了劲:“是吗?那你一定要给我透露些内幕啊。”
阿华不在接他的话茬,向着主席台后面的贵宾通道走去,杜明强连忙也站起来
跟在他的身后。相应的保镖和警方便衣亦暗中围着他们拉起了一张保护网。
一行人从贵宾通道往下行,来到了位于地下室的停车场。此刻正是散场的高峰
期,而警方又在出口处设了排场岗,所以等待出场的汽车已经排起了很长的队伍。
阿华一眼便看到罗飞也在停车场中,便走上前去故作姿态地问道:“罗警官,
这是怎么回事?”
“韩灏出现了,他还杀死了你的两个手下。”罗飞冷冷地说道,“我们正在搜
索他的踪迹。”
“韩灏?!”阿华露出惊讶的表情,心中暗暗痛骂手下的无能。不过他同时也
松了口气:如果警方现在还没能抓住韩灏,那以他的能力,肯定已经跑出监控区了。
自己虽然是龙宇大厦凶杀案的主谋,但杀凌恒干是蒙方亮动的手,杀蒙方亮又是韩
灏动的手。只要警方抓不住韩灏这条线索,那他们就没有任何证据来指控自己。
“我们一定会抓住他的。”罗飞紧盯着阿华,这句话像是故意要说给他听一样。
“我倒建议你们直接把他击毙,免得抓住他之后,又让他给跑了。”阿华不软
不硬地暗顶了一句,然后他又微微一笑,“好了,罗警官,我不耽误你们的工作。
今天我的球队赢了,我要找个地方好好的庆祝一下。”
说完这些话,阿华便转身向着自己的汽车走去。负责保护他的便衣头子凑到罗
飞身边问道:“罗队,我们还要继续跟着吗?”
“跟!”罗飞不假思索地答道。现在双方都已亮出了底牌,他也没必要再遮掩
什么,于是便又补充解释说,“不过不是保护他——并没有人要杀他。你们现在的
任务是给我看好他,因为他和前天的案子有牵连。只要我们找到韩灏,下一个拘捕
的目标肯定就是这个家伙。”
便衣点点头,然后又指指站在不远处的杜明强:“那个人怎么办?”
罗飞皱皱眉头,感觉颇有些麻烦。阿华的“死刑通知单”是伪造的,可是杜明
强的那一份却是货真价实出自Eumenides 的手笔。现在柳松刚刚受伤,如果不安置
好这个家伙,让Eumenides 趁乱得手,那对警方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先把他留在我这里吧。”罗飞略考虑了一会后说道。现在这里是警方力量最
集中的区域,自然也就是相对来说最安全的区域。
杜明强对罗飞的这个安排也毫无异议,对他来说,哪里热闹就要往哪里钻。看
到停车场内警方这种如临大敌般的架势,他终于按捺不住地问道:“罗警官,这里
又发生案子了吗?是不是Eumenides 来了?”
罗飞没时间搭理他,这是对身边的便衣使了个眼色。那便衣会意,吩咐手下调
把警方的车辆开出来,一会要紧跟在阿华身后。
阿华此刻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车边,他以前都是给邓骅开车的。现在邓骅已死,
但他亲自开车的习惯还没有改变。他的手下们自然不敢坐在他开的车上,都各自散
开去找来时的车辆。
阿华掏钥匙打开了车门,然后一猫腰钻进了驾驶室内。他把钥匙插进锁眼正准
备打火的时候,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车里的后视镜以及车两边侧视镜的角度都有
些不太正常,明显不是自己离车时的状态。
阿华意识到车辆已经被人动了手脚,禁不住在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就
在此时,原本直立着的驾驶座椅忽然向后倒了下去,阿华促不及防,身体也跟着躺
下。当他反应过来想要再弹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只有力的胳膊环过来勾住了他
的脖子,同时另一侧冰冷的枪管也贴在了他的脑壳上。
阿华从后视镜里瞥到了偷袭者的容貌,他先是一惊,不过很快就稳下心神,带
着几分讥讽的语气说道:“韩队长。没想到你还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早就跑出去了
呢。”
埋伏在阿华车里的人正是韩灏,他的手指正搭在手枪扳机上,冷笑着说道:
“我受伤了,就算跑出也没有用,倒不如留下来和你做个了断——你让他们都退后,
如果有一个人走进这辆车五米之内的范围,我就开枪!”
韩灏后半句话是针对车外人说的,阿华上车后的异常状况已经引起了便衣和黑
衣手下的注意,他们正诧异地向着汽车围拢过来。因为韩灏事先便调整好了后视镜
和侧视镜的角度,所以他藏在车后座的时候,可以看到车外各个方向的情形,而车
外人却看不到他。
“你们别过来,韩灏在车里!他有枪,我被他劫持了!”阿华摇下前驾驶室的
车窗,大声地喊道,“所有人退到五米之外!”
已经接近汽车的人连忙停下了脚步,而远处的罗飞等人则快步赶来,众人围着
汽车形成了一个圆圈,他们都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愕不已。
“很好。”韩灏阴森森地赞了一句,“你如果早这么识相的话,也不致于落到
现在的境地。”
却听罗飞在车外喊话道:“韩灏!请你马上放下武器,举起双手走出汽车,这
是你唯一的出路!你也是警察,应该清楚,你就是劫持再多的人质,警方也不可能
对你妥协的。”
罗飞的话语坦承而又严厉,刺得韩灏颇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他肋下的伤口因
此而受到牵拉,疼得他轻轻地“嘶”了一声。
“你伤得不轻啊。”阿华“嘿嘿”地干笑了两声,“看来我的手下还不算太过
脓包。”
“你敢出卖我?!”韩灏恨恨地说道,“任何一个出卖我的人,我都要让他知
道代价!”
阿华却“哼”了一声:“我们之间谈不上出卖不出卖吧?你应该清楚计划失败
的后果,况且你还开枪打死了邓总,我有足够的理由杀了你。你还活着,算是我没
有把事情做好而已!”
韩灏微微一愣,倒也认同了阿华的说法。他又紧接着说道:“既然这样的话,
你也别怪我心狠了。我要杀你的理由同样充分。”说话间,他的手腕更加发力,冷
冰冰的枪管把死亡的气息直压到了阿华的脑袋里,阿华却并不慌张:“你没有直接
开枪打死我——说明你还想谈判。既然这样的话,就痛快点提出你的条件吧。”
“谈判?”韩灏冷笑起来,“你真是太小看我了。我还没有开枪,是因为你尚
未充分体验到死亡的痛苦。我会给你一点时间,让你去回忆你的家人,回忆你生命
中那些美好的东西。当你觉得舍不得离开的时候,我才会送你离开!”
听着这样冰冷刺骨的话语,阿华亦不禁有些愕然了:“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放
弃了逃跑的机会,被警方重重包围,就是要让我饱尝临死前的痛苦吗?”
“是的。”韩灏咬着牙说道,“这就是你冒犯我的下场。”
阿华苦笑了一下:“那我们真是不一样。我也杀过人,可那只是一种解决问题
的手段,我杀人的目的从来不是要让对方痛苦。”
“这是我的风格,你可以不习惯,但是你必须承受!”韩灏再次冷笑,他似乎
已经品味到了一丝复仇的快感。
阿华轻叹了一声,然后他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外的罗飞见韩灏并不回复他的喊话,便开始安排疏散无关群众,同时布置包
围的警力。到了这个局面上,韩灏已经是瓮中之鳖,绝对没有再逃脱的可能了。
杜明强亦在警戒圈外关注着事态变化,他一脸兴奋的表情,仿佛已经看到自己
的新闻稿再次成为网络关注的焦点。
众人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僵持了片刻。而韩灏知道自己不能等太久,如果特警队
的狙击手赶到现场,他在这个小小的汽车内不管怎么躲藏都是无济于事的。
“你的美好回忆该结束了。”他一边对阿华说着,一边绷紧了握枪手指上的肌
肉。
“那你的回忆呢?”阿华忽然淡淡地应了一句,“你就从来不想吗?”
韩灏略微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的妻子和儿子,你好像已经忘了他们。不过我可没有忘,这几天都是我在
帮你照顾他们。”阿华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和对方拉家常一样。
韩灏的心却剧烈地翻涌起来,他手腕发力,恨不能要把枪管戳到对方脑袋里,
同时低吼道:“他妈的,你想耍我吗?!”
阿华并不和韩灏争辩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东东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
可惜他年纪太小,还不能保护自己。所以这几天我特意派了几个兄弟,一直在暗中
照料着他。”说到这里,阿华的口气略略一凛,“不过如果我死了,兄弟们没人看
管,还能不能那么尽力保护贵公子的安全,这可就说不好了。”
对方话语中的威胁的意味昭然若揭,而攻击的目标又是韩灏心中最薄弱的环节。
韩灏只觉得胸口一痛,像是被人用重拳击在了柔嫩的心尖上。一种无法抵抗的虚弱
感觉在瞬间漫遍了他的全身,把他先前那种强硬的优势击得粉碎。良久之后,他深
深地吸了口气,涩然将这口苦水咽进肚子里,然后嘶哑着嗓子问道:“你……你想
怎么样?”
阿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说过,我不喜欢伤害别人。所以单从情感上来说,
我也绝对不愿去伤害你的儿子。但是有些时候,我必须采取某种手段来完成一些事
情,现在就是这样:我安排好了一切,看你自己怎么选择。”
韩灏脸上浮现出一种如死灰般的黯然表情。他一生自视甚高,好强争胜,性格
也极为暴烈,属于吃不得一点亏的角色。然而最近却连遭挫折,先是被Eumenides
设计陷害,后来又屡屡败在罗飞手上,心中的愤懑实在是无以复加。今天在落难时
遭到阿华的暗算,终于把他的满腔怒火燃烧到了顶点,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要来找
阿华报仇。其实他也知道,阿华和自己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又何谈什么出卖不
出卖?只是他的火爆情绪已经到了必须发泄的地步,所以才抓住阿华这个目标不放。
可他却不曾想到,阿华竟也把自己算计得死死的。这一大圈兜下来,他只能输了个
一败涂地,连与对手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此处,他的愤怒和仇恨全都转化成了冰彻全身的悲凉,两行泪水不自禁地
从眼角处滑落下来。如此独自神伤片刻,他似乎拿定了什么主意,转头在椅背上擦
干泪水,然后又摇下后座的车窗,向着车外大声喊道:“警察在哪里?我要和你们
谈判!”
罗飞向前走上一步:“我在这里,你有什么想法就和我说吧。”
可韩灏却拒绝了他:“不,我只和尹剑谈判,你让他上车来。”
罗飞皱起眉头,一时揣不透对方的用意。而此刻尹剑已经主动抢到了他的身前,
请求道:“罗队,你让我去吧!”
罗飞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被助手眼中热切的求战欲望所打动。“去吧。”他
伸手在小伙子肩上拍了拍,又压低声音说道,“把枪带好,我现在授权你,可以采
取任何紧急措施。”
尹剑微微一愣。他很明白“任何”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由于此前犯过错误,他
一直盼望着能有机会重新证明自己。可他毕竟也和韩灏有着多年亦师亦友的神情,
现在陡然到了这一步,他的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不过任务既已接下,于法于理,他都再无其他选择。尹剑很快便回过神来,他
郑重地回答了一声:“是!”转身向着圈子中心的那辆汽车走去。
到了车边时才看清里面的情形:却见正驾驶室的座椅被放倒,阿华仰面躺着;
韩灏则半卧在后排座位上,左手紧搂着阿华的脖子,右手则拿枪抵着对方的脑门。
看到尹剑之后,韩灏便冲着副驾驶的位置努了努嘴,说了声:“进来。”
尹剑绕到了副驾室这边,打开门侧身坐进了车内。他的右手看似自然地搭在腰
间,其实正悄悄地握住了手枪的枪柄。
他的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韩灏的目光,后者“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你
就大大方方把枪掏出来吧,藏来藏去的有什么意思?”
尹剑咬咬嘴唇,掏出枪瞄准了韩灏的脑袋:“韩队,对不住了。你最好现在就
放下枪跟我出去,免得让我为难。”
韩灏严厉地瞪了尹剑一眼:“你在执行你的任务,有什么对不住的?!应该是
我对不住你!”
尹剑怔了怔,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上次我从刑警队逃走,肯定给你留下不少麻烦。今天我还给你一个机会,你
开枪吧!”
“不——”尹剑断然摇摇头,“我不会这么做的,我只想把你带走。”
韩灏“嘿”地冷笑一声:“把我带走有什么用?你现在只有向我开枪,才能挽
回你上次留给别人的坏印象。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给我争点气好不好!”
尹剑却仍然只是摇头:“你把枪放下吧……不要逼我。”
见到俩人如此,阿华竟在一旁叹了口气说道:“韩队长,没想到你居然会有这
么一个优柔寡断的徒弟。”
韩灏气乎乎地闷哼一声,训斥尹剑道:“做事情要有魄力,这样才能最快地达
到自己的目标。你看我,如果不是当年……”
这句话他说了一半却又咽进了肚子里。他的本意是想提及当年在双鹿山公园的
时候,如果不是自己当机立断击毙周铭伪造现场,又怎能化罪为功,早早登上了刑
警队长的高位?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今天的这步田地也正是在那一刻埋下的种子,
这人生的起落无常,实在是令人百感交集,唏嘘难抑。
韩灏用力晃了晃脑袋,似乎要把这些不快的记忆全部抛到九霄云外。然后他板
着脸对尹剑说道:“你以前在我手下的时候,我如果说要做什么事情,有没有言出
未行的时候?”
尹剑不假思索地答道:“没有。”
“那你现在给我听好了,一会我数三下。三下结束如果你不开枪,我就会开枪
打死阿华,然后打开车门往外冲。到时候我会死在乱枪之下,而阿华的手下会找东
东报仇……”
“不,你千万不要冲动!”尹剑焦急万分地劝阻道,“这是最坏的结果!”
“你明白就好!”韩灏最后瞪了尹剑一眼,然后他开始计数,“一……”
尹剑大喊:“不要!”
韩灏毫不理睬,继续往下数着:“二……”
尹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头皮几乎要炸裂开来。
“三……”
枪声响起:“砰!”
如同百米运动员听到了发令一般,罗飞等人立刻向着枪响处蜂拥而去。不过很
快他们就全都驻足停在了车边。
阿华已经从车内坐起,毫发无损。在他身旁的副驾座上,尹剑仍然保持着射击
的姿势,但神情却如木鸡般呆滞。在他视线的焦点上,韩灏一动不动地仰卧着,鲜
血正从他的额头汩汩流出。
“这是他给你上的最后一课。”阿华起身的时候,看着尹剑轻声地说了一句。
而尹剑似乎许久之后才听见似的,茫然地转头问道:“你说什么?”
“你的心太软了——在这一点上,你真该好好地向你师傅学学。”阿华一边说
一边离开了那辆汽车。车外的空气如此清新,他忍不住大口大口地畅吸起来。
十一月六日凌晨一点十三分。
省城公安局刑警大队讯问室。
“要说的我都已经说完,现在我可以走了吗?”阿华一边问,一边抬腕看看手
表。
罗飞坐在阿华对面,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目光锐利得像刀尖一样。阿华却
不为所动,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显得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很放松似的。
罗飞身边的一个小伙子也在咬牙看着阿华,他脸上的肌肉轻轻地抽了一下,某
种情绪已忍不住要爆发出来。
小伙子正是尹剑,在他身上难得显出这样的爆脾气。不过罗飞恰到时机地轻拍
拍他的胳膊肘,将对方的满腔冲动按了回去。
尹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罗飞此刻收回目光,他把尹剑记载的询问笔录拿起来递到阿华面前,说道:
“请签字吧。”
阿华笑了笑:“我是个粗人,写不好字,还是按个手印吧。”说话间,他自行
打开桌面上的一盒印泥,把右手大拇指伸到里面蘸了蘸,然后用力在询问笔录的最
下方摁出一个清晰的指纹。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熟络无比,就像在自己家中喝口水一样简单。要知道,从十
来岁的时候开始,他就是各个拘留所的常客,经他画过押的笔录恐怕得以三位数字
来计算了。
做完这一切,阿华便站起身泰然自若地向着屋外走去。他刚一走到门口,立刻
就有两个等候的小弟迎上前,给他披上了抵御夜寒的风衣。修长的风衣把他的身姿
衬得更加高大挺拔,而他的步履也苍劲有力,不再像为人保镖时那样谦恭谨慎。在
一系列的风云突变之后,这个邓家的仆人已隐隐成为龙宇集团最首脑的人物。
罗飞等人目送着阿华的背影,心中都有股说不出来的别扭滋味。尹剑更是很不
爽地问道:“罗队,真就这样让他走了?”
“不让他走又能怎么样?”罗飞的语气显出些无奈,“韩灏死了,我们找不到
任何证据。最多拘他二十四个小时。”
“那就先拘他二十四个小时!给他上点阵势,诈唬诈唬他,没准能套出点什么
呢!”
罗飞摇摇头:“肯定没用的。这种人什么场面没见过?拘了他却拿他毫无办法,
反而挫了我们自己的锐气。”
尹剑叹了口气,不甘心但又无计可施。
“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都辛苦了,早点休息。”罗飞站起身收拾自己面前的
文件、手机,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尹剑说道,“还有一个艰巨的任务,只
能交给你了……”
“什么?”
“去慰问一下韩灏的家属吧。带两个队里的老同志一块去……就说他是在协助
警方追捕Eumenides 的时候殉职的。”说话间,罗飞摸出钱包,把里面大额的钞票
都点了出来,“这里有一千多,算我个人的心意,队里有谁愿意出的也可以出点。
组织上的抚恤金,我会尽量去争取……”
尹剑接过那叠钞票,同时眼角一烫,几颗泪珠不自觉地滚落下来。
罗飞知道尹剑对于自己亲手射杀韩灏的事实难以释怀,他轻叹一声,把手拍在
小伙子的肩头:“你是韩灏最信任的人,所以他才会让你上车。而能够死在你的枪
下,对他来说是一种最有尊严的结局,你明白吗?”
尹剑点点头,闭上眼睛控制住剩余的泪水,同时他的双手牢牢地握成了拳头,
似乎体内有某种惊人的力量将要喷发出来!
十一月六日上午九点整。
刑警大队会议室内,“四一八专案组”的作战例会正在召开。
在讨论议题之前,罗飞首先询问了柳松的身体状况:“你的伤怎么样了?”
“断了一根肋骨,打上绷带就没什么事了。”柳松的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要印
证自己的言语一样。昨天他受伤之后,只在医院里呆了一个晚上就跑了出来。
“还是多休息两天吧。”尹剑在一旁劝告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马虎不
得。”
“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我这边不能歇。而且这点小伤我们训练的时候都常会
发生,真的不碍事的。”柳松一边说,一边冲尹剑友好地笑了笑。他已经得知韩灏
被尹剑射杀,对后者的态度便有了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罗飞无声地点点头,现在的局势错综复杂,的确不是歇气的时候。然后他又问
了句:“杜明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刚才我了解了一下,说是还在屋里睡觉呢。我已经嘱咐过现场的兄弟,在我
回去之前,不要让这家伙外出。”
罗飞“嗯”了一声,他知道那些依赖网络的人往往都是这种晚上不睡,早上不
起的生活习惯。昨天柳松受伤后,他最担心的就是Eumenides 会趁机完成对杜明强
的刺杀。现在柳松及时回归,他的后顾之忧算是少了一块。
“好了。”罗飞准备切入正题,“昨天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这也印证了
之前我对龙宇大厦凶杀事件的案情猜测……”
“罗队长,你不觉得我们知道得太晚了一点吗?”慕剑云忽然打断了罗飞的话
头,而她的语气中明显透露出不满的意味。
罗飞皱了皱眉头,对这样的反问似乎没有准备。而会场上其他人的目光此刻也
都纷纷聚焦在慕剑云的身上。
“我和曾日华都是专案组的成员。可我们却没有及时得到这次作战部署的真实
信息,我觉得这已经影响到了我们作为一个团队的战斗力。”慕剑云继续说道,同
时她转头看看曾日华,想要求得后者的支持。
曾日华立刻会意,便也附和着说道:“嗯,嗯……这确实是有些不妥啊……我
反正是从不出现场的人,倒也无所谓。不过慕老师如果早点参与进去的话,她也许
能猜到韩灏会抢先动手,这样早做预案,或者安排一些相应的心理陷阱,一开始的
局势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二话不说就开枪本符合韩灏的一贯作风,如果让慕剑云
介入,或许真的事先就能分析出来。不过对于这次隐秘的行动安排,罗飞也是有着
自己的考虑,他正想说几句的时候,柳松却抢过来接住了话茬。
“这次行动有个很特殊的地方,就是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对手的监控。而
不管Eumenides 还是韩灏,都是经验十足的厉害角色。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
暴露我们精心布置的陷阱。而慕老师对于伏击战并不熟悉,所以我们就没有告诉你
作战的细节。事实证明,这个效果还是可以的,连韩灏都上钩了。至于我的受伤,
这也是战斗中常有的事,并不算意外。”因为韩灏伏法,昨夜的行动对于柳松来说
有着很大的成就感,所以他的评议便完全站在了指挥者罗飞的立场上。
慕剑云却无法接受这套说辞:“如果这样的话,你们可以不要让我去现场啊。
让我像个傻瓜一样地跟在后面,很有趣吗?”想起昨夜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的尴尬
表现,她颇有些生气地瞪起了眼睛。
“这个……”柳松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罗飞,似乎不知道剩下的话当说不当
说。
“怎么了?”慕剑云的目光在罗飞等人身上扫来扫去的,一副要打破沙锅问到
底的坚定表情。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似乎也没有必要再遮掩什么。罗飞便坦率地倒出
了自己当时真实的想法:“实际上我就是刻意这么安排的:让你在不知情的状态下
参与现场作战。因为你的现场经验很少,所以对手在监控的时候,肯定会把你作为
最主要的观察目标。这样的话,我和尹剑身上的压力便会小很多。而你并不知道我
们真正的作战方案,你的一举一动都会非常自然,正好可以把对方的思路引到我们
设计好的方向上。”
“原来我只是一个道具,你们行动时的道具……”慕剑云默然地咬着嘴唇。从
行动计划上来说,这是一步妙着,可是自己被置于这样的角色,她又实在憋了满腹
的委屈无从宣泄。
罗飞也沉默不语,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一个充满了自尊心的好强女人对罗
飞来说并不陌生。也许他应该想办法把这个关节绕过去的,可他又实在不习惯面对
着自己的同志撒谎。
良久之后,慕剑云苦笑着叹了一声:“真是可怕的控制欲……你需要把一切都
掌握在自己手里吗?其他的人,都只能成为你的工具?”
罗飞无言以对,他无法否认对方关于控制欲的指责。是的,他喜欢操控一切,
别人很难左右他的想法。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想让事情达到最好的
结果而已。
现场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便在这时,尹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尹剑看了
一眼号码,一边接起一边对罗飞解释说:“是外围的侦查员。”众人的目光都随之
转移到他的身上,算是找到了一个结束先前话题的契机。
而尹剑像是要配合大家的这种变化一边,在接听了几句之后,语调和神色都变
得兴奋起来。
“什么情况?”罗飞预感到有了新的线索,对方刚一挂断手机,便迫不及待地
追问道。
“蒙方亮的老婆打电话报警,说她今天收到了一卷录音带,里面的内容可以证
明阿华才是龙宇大厦凶杀案的主谋!”尹剑一边说一边跃跃欲试地搓着手,恨不能
立刻就要冲出去,把阿华捉拿归案。
“哦?”罗飞也猛然一振,略一思索后便给出一连串的指示,“告诉那个女人,
让她在家里呆着,千万不要出门,等警方的人上门来提取证据。你通知最近的派出
所,派干警先过去,我们立刻出发!”
“是!”尹剑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便急匆匆地冲出去,率先准备车辆去了。
在他看来,正是阿华逼迫韩灏惨死在自己手中,所以他对抓住阿华的渴望丝毫不亚
于Eumenides.“柳松,你还是去盯着杜明强那边;曾日华,你抓紧拟合Eumenides
的画像;慕老师……”罗飞看着慕剑云的时候言语稍微迟疑了一下,“……你还是
跟我们一起行动吧。”
慕剑云瘪了瘪嘴,显得先前的不满尚未散尽。不过她还是站起身说了句:“那
就走吧。”
于是俩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到了楼前广场上,正看着尹剑把警车停了过来。
俩人抓紧时间上了车,尹剑一踩油门,警车向着公安局大院外疾驰而去。
开出去没到五分钟,尹剑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很快
便把手机递给罗飞:“东郊所的110 ,已经到现场了,你跟他们说吧。”
罗飞点点头:“你专心开车就好。”然后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先自报身份道:
“你好,我是刑警大队罗飞。”
“罗队啊?你们现在在哪里呢?”电话里传过来的声音有些嘶哑。一线的110
刑警因为处理的事情非常琐碎,所以声带经常会处于过疲劳的状态。
“我们正在路上,还有二十分钟到现场吧。”
“你有没有派其他人过来?”
“没有其他人了。”罗飞警惕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事主说刚才已经有警察来过,并且把录音磁带已经拿走了。”
罗飞心往下一沉:“那肯定是假冒的!你们立刻就地展开追查,我们尽快赶过
来!”
一旁的尹剑虽然开着车,但耳朵一直竖得老高。听到罗飞的这番话,他知道现
场出了状况,不待对方吩咐便把油门又往下深踩了几分。车子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加速向前蹿去。
十多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市郊静安花园别墅区的蒙方
亮住所。却见门外听着110 的警车,一个矮矮胖胖的民警正在车边打着手势。
尹剑把车停在110 旁边,还没熄火罗飞便跳了下去。
“是罗队吗?”胖民警迎上来打着招呼,“我是这片的负责人,我姓吴。”
罗飞来不及寒暄,直切主题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我看来了事主家的监控录像。是两个人,穿着假冒的警服。就在我们到达前
几分钟过来的,应该还没有跑远,因为我们确认异常之后,首先就联络了门卫,他
们并没有看到这两个人离开。这是个高档小区,围墙上有防护网,爬不了的。”
正说着呢,胖警察手里的对讲机传出了呼叫的声音:“老吴老吴。”
胖警察把对讲机放到嘴边,简洁干脆地说:“讲!”
“找到人了,在假山区。”
“把人控制好!我们马上过来!”胖警察一边回复,一边迈步向别墅右边拐过
去。别看他身形笨拙,但走起路来却一点也不慢。罗飞等人自然不需招呼,快步跟
在他的身后。
胖警察对小区的地形非常熟悉,在一幢幢别墅间左右绕了几绕,很快就来到了
小区中心的假山景观区。却见几个年轻的110 巡警正把两个剃着寸头的小伙子死死
地按在地上。这俩人身穿劣质的冒牌警服,衣裳不整,看起来狼狈不堪。
“没错,就是着两个家伙!”胖警察兴奋地喊了一声,然后又问了一句,“东
西呢,找到没有?”
“没呢。”一个年轻的巡警气呼呼地回答说,“这两个小子嘴还挺硬,还敢跟
我胡说乱搅的。”
“嘴硬?”胖警察蹲下来,连头发带耳朵地抓起一个寸头小伙子,“少跟我来
这套。告诉你,对付你这样的,我办法多了去了。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省得到
了所里吃苦头!”
“哎呦,我的大哥,我的亲哥哎!”小伙子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我可没胡
说,那东西真的被别人拿走了。我还以为是你们的便衣呢,手那么硬!”
一看这俩人的造型,再加上开口就叫“大哥”的范儿,罗飞却确信他们是阿华
手下的混混。这些人撒谎以如家常便饭,很难从他们的语气神态辨别真假。他想了
想,下命令道:“把他们带到小区的监控室里去,把录像调出来,让他们对这录像
解释。”
“好勒。”胖警察挥挥手,让兄弟们把那两个小伙子拽了起来,同时皮笑肉不
笑地喝道,“你们要是解释不清楚,今天晚上就让你们掉层皮!”
因为是富人聚集的别墅区,所以静安花园里的监控录像几乎覆盖了小区的每个
角落。那两个冒牌警察的行踪也在录像中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
九点三十五分,这俩人从一辆白色宝莱轿车里钻出来。穿着警服向着几十米外
的蒙方亮住所走去,在骗得事主打开房门之后,他们只进屋呆了两分多钟就匆匆离
去。很显然,此时他们已经将录音带骗到了手中。然后他们便一路走向小区内的假
山区域。据他们自己解释,这是想躲在假山里更换并抛弃警服,从而能够顺利地从
小区里潜逃出去。不过在这时的录像里,却有另外一个男子悄悄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是他?”尹剑惊呼出声。似乎这个男子的出现比录音带被骗走还要令人吃惊。
罗飞和慕剑云对视了一眼,俩人同样都是面沉似水。虽然因衣帽遮挡,看不清
那男子的相貌,但从他的装扮和体型姿态来看,赫然竟是Eumenides.接下来录像中
的场景证实了寸头男子的说法:那个疑似Eumenides 的男子跟踪二人来到假山之后,
迅速出手将他们击晕,然后又从他们身上摸走了什么东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这个人,我们在进入小区的时候还看见过他。他就是从我们警车旁边走出去
的!”胖警察指着画面懊恼地说道,“早知道我们警惕一点,当时就把他扣下来了!”
罗飞却只是摇摇头,心中有话不便明言:且不说这个人的行动根本不可能让你
抓住任何疏漏,即便你们真的发现有异,就凭你们几个,又怎么可能留得住他?
胖警察还在跃跃欲试的样子:“要不要去追这个家伙?”
“被他拿走的东西是追不回来了。”罗飞淡然却又无奈地说道,“我们还是找
找事主,看看她有没有翻录备份吧。”
尹剑也在摇着头,无声轻叹。因为他知道,事主在第一时间选择报警,情绪激
动之下还想到留底备份的可能性实在小之又下。而他最为郁闷的是:那个家伙怎么
又会横出一手,牵扯到警方和阿华的较量中来?
晚二十点三十七分。
天子山庄别墅区是全市最豪华的私人住宅区,风水上乘,建筑奢华,安保严密。
邓骅的住所就位于该别墅区的中心地段,只有这样的位置才能彰显出“邓市长”在
省城的尊贵地位。
此刻在这幢三层别墅的大厅内,气氛多少有些寂寥。别墅主人的遗像供奉在尚
未撤去的祭坛上,大厅四周则装点着诸多的黑缎白纱。
大厅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素衣女子,她眉目清秀,身姿娇好,虽然已过了芳
华之龄,但颦笑之间仍透露出独特的气韵。一个半大的男孩依偎在她身边,他们都
在用略带迷惘的目光看着坐在沙发侧位上的一个三旬年纪的男子。
那男子正是阿华,他的身体坐得很直,腰臀也只是半搭沙发的边缘。这副拘谨
的模样和他这几天在外界的威风大相径庭。
不管他获得了怎样的权势和地位,只要他来到这幢别墅的时候,他就只是一个
仆人——十多年前,阿华第一次见到邓骅的时候,他便牢牢的记住了这句话。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邓骅的遗孀孤子,在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一对孤弱无
助的母子罢了,但在阿华眼中,他们却是自己的主人。面对主人,他永远都要保持
一种谦卑的姿态。
“你好像有点累,这些天都没有休息好吧?”邓妻对阿华说道,语气淡淡地,
像是在问候一个非常亲近的家人。
“是有些忙——不过终于都忙完了。”阿华一边恭恭敬敬地回答着,一边捧出
几份打印好的文件,用双手推放到邓妻面前的茶几上。
女人把文件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她还没有习惯那些条条文文的东西,便又用
依赖的口吻问道:“这是什么?”
“股份转让文件——”阿华解释说,“我已经收购了凌总和蒙总生前所持的公
司股份,现在龙宇集团的所有资产都属于您和小公子的名下。”
邓妻先是笑了笑,欣慰而又释然,不过她随即又微微皱起眉头:“我对公司的
业务一窍不通,邓箭又还小。这些资产在我们手里不要糟蹋了才好。”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会聘请最出色的职业经理人来打理公司的业务。您只管
培养小公子好好上学,等他学成之后就可以接管公司的业务。”阿华说到这里,却
见主人的眉头仍未舒展开,便又补充道,“您放心吧,我会管好那些人的。只要我
活着,龙宇集团就永远姓邓!”
邓妻看着阿华,似乎品出了对方话语中坚定而又凶狠的意味。片刻后她转过头
拍了拍身旁的邓箭,柔声道:“儿子,你先上楼看书吧。妈妈和华哥再说几句,一
会就来。”
邓箭点点头,起身向楼梯口走去。阿华也跟着站起来,微微躬着身体目送对方
离去。
“你坐下吧。”邓妻招呼着阿华,“我们当你都像自家人了。我和邓骅脾气不
一样,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大的规矩。”
阿华口中答应着,但直到邓箭的身影消失之后,他才又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邓妻又开始翻看手里的那几份文件,这次她看得很细,直到五六分钟之后才把
文件放下。然后她转目向阿华凝视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对我说实话吧,凌恒干
和蒙方亮,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阿华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默然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力在主人
面前撒谎,他必须筹措一个合适的措辞。良久之后他抬起头来,郑重地说道:“他
们都想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所以他们才会死。”
邓妻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或许我不该多问的……邓骅以前总是告诫我,该
男人去处理的事情,女人不要管。只是很多事情,有因就有果,我一直都相信……
可他从来不听我的……”说道这里,女人的声音有些哽住了,她看着不远处邓骅的
遗照,泪眼朦胧。
“我的命本来就是邓总给的——”阿华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只要是
为了邓家,不管有什么样的果,我都认了。”
看着对方那坚定的表情,邓妻知道自己已不可能改变这些男人的行事方式。她
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忽然又说道:“把你的手给我。”
阿华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不过他还是遵命抬起右手,伸到了女人
面前。
邓妻从自己的右手腕上掳下一串佛珠,然后轻轻套在了阿华的手腕上。“记住
我的话吧。”她最后又嘱咐了一声。
十一月七日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阿华躺在宾馆的床上,他微微闭起双眼,呼吸急促而疲惫。
一个妖冶的女子赤着身体凑过来,她用手轻抚着阿华的胸膛,调笑着说道:
“帅哥,想什么呢?”
阿华却不搭茬,他展开手臂将那女子推开,然后抓过床头的外衣,掏出钱包来
扔在对方的身上,冷冷地说道:“自己把钱数好,穿衣服走吧。”
女子撇撇嘴,颇有些无趣的样子。她不明白这男人为什么变得这么快,刚才还
热烈如火,转眼间却已冷淡得像冰川一样。
好在他付帐的时候倒不墨迹。女子这么想着,嘴角又挑起了一丝笑意。她翻开
钱包,从中数出一叠百元大钞,然后便抓着钱开始穿衣服。她的动作麻利得很,而
且要穿的衣服又实在不多,所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已收拾妥当了。
“帅哥,别忘了我啊。下次想玩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女人在床头柜上放下一
张名片,扭着腰肢离开了。
阿华把手伸到枕头下摸索了片刻,找到了此前刻意摘下的佛珠——如果在做那
件事的时候还带着佛珠,他觉得会是对女主人的一种亵渎。
几小时前,当女主人将佛珠带在他手上的时候,他完全能体会到对方的良苦用
心。但他只能在内心深处回应以淡淡的苦涩: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很久之前,他也曾奇怪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要杀邓总?后来他渐渐的明白
:他们所处的世界就是这样,或者你杀了别人,或者你被别人所杀——这就是他们
的规则。
当凌恒干和蒙方亮第一次显露出吞没龙宇集团的野心时,阿华便知道和这俩人
的关系再无调和的可能。如果不抢先把对方踩在脚下,那么自己就必然会被对手打
入地狱。
作为邓骅生前最亲赖的手下,阿华的选择是毫无悬念的。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以
稳住对手,暗中则开始策划致命的攻势。他知道自己丝毫不能大意,因为他的地位
并无法同两位副总相比,一旦出手不中,便很难有翻身的机会!
令他也没有想到的是,蒙方亮暗地里竟也有自己的算盘。他主动找到了阿华,
表达了对凌恒干越权行为的反感,同时他还暗暗透出口风,有意联合阿华一同“做
掉凌恒干”。
阿华当然明白,蒙方亮这样的态度绝不是出于对邓氏家族的忠心。他只是不甘
心为凌恒干夺权做嫁衣罢了。
凌蒙二人都是邓骅早年间打江山时的生死弟兄,而蒙方亮的地位一度还在凌恒
干之上。只是后来蒙方亮获罪入狱,再出江湖已物是人非。邓骅在世的时候他倒不
敢有非分之想,于是便暂时蛰伏下来,在集团里谋了个闲职,似有退隐之意。
现在邓骅突然死亡,龙宇集团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蒙方亮的野心便也重新骚
动起来。这些年凌恒干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心中早已积怨颇深,只是势力所
限,难以发作。而那天集团高层在龙宇大厦会晤之后,蒙方亮敏锐地捕捉到了阿华
对凌恒干的不满。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借着为邓家除患的名义,联合阿华铲除凌恒干,然后自己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登
上龙宇集团的第一把交椅——这便是蒙方亮心中的如意算盘。阿华接受了蒙方亮的
暗示,俩人开始密谋铲除凌恒干的计划。蒙方亮得意地认为自己是操控全局的棋手,
但事实上,他却只是阿华两指间轻拈的一颗棋子而已。
这时候另一颗棋子的出现为阿华的行动提供了更大的便利。那天晚上,阿华在
自己的场子里偶遇走投无路的韩灏。于是一个借刀杀人的想法开始在他心中酝酿成
型。
阿华给韩灏提供了避难的场所。韩灏则帮阿华策划了假借Eumenides 之名杀死
凌蒙二人的计谋。同时他们也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激怒Eumenides ,把这个共同的仇
人引出来。
一切运筹完备之后,阿华找到了蒙方亮,告诉对方:他已经伪造了Eumenides
的“死刑通知单”,将借此理由把凌蒙二人关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到时候蒙方亮便
可以借助录像上的机关,假伴成Eumenides 杀死凌恒干。
蒙方亮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不过一些具体的细节他还不太放心。
“我已经老了,要想干净利落地杀掉一个人并不容易。”
“我到时候会安排你们在休息之前服用一些安眠药。这样你动手的时候,凌恒
干会睡得像个死人一样。而且你事后不用回答警方的任何问题,因为你当时也‘睡
着了’。”
“Eumenides 的‘死刑通知单’是发给我们俩人的,最后却只有凌恒干一个人
死了,这一点怎么解释呢?”
“你已经做过牢,现在是一个改邪归正的好人。所以Eumenides 不应该把你的
名字列在通知单上。你在熟睡的时候,把那些能彰显清白的材料放在床头。Eumenides
看到了这些材料,所以他临时放弃了处决你的想法——这样的解释不也合情合理吗?”
听了阿华的这番回答,蒙方亮最后的顾虑也被打消了。他完全按照阿华的设计
执行了对凌恒干的谋杀。得手之后,他将血衣等物从窗口抛下,然后回到自己的床
上,继续“熟睡”。
可是到这一步为止,阿华的计谋才完成了一半。他已经知道蒙方亮是比凌恒干
更加凶恶的虎狼之徒,他又怎能容忍对方酣睡在邓家的侧榻上?
于是阿华带着韩灏登场了。当办公室的大门被打开之后,龙哥和手下毫不意外
地直奔凌恒干而去,而韩灏则迅速摸到了蒙方亮的床边。做为曾经的刑警队长,韩
灏杀人的手法极为利落,清醒状态的蒙方亮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响便被他割断了喉
管,那伤口冲着内墙,甚至连一滴鲜血都没有沾染到他的身上。
一夜之间,龙宇集团的两大老总同归黄泉。龙宇集团里再也没人有能力威胁到
邓箭母子的安危。
此后在剑河体育场,虽然Eumenides 没有中计现身,但阿华成功地借警方之手
除掉了韩灏。他本以为这个计划已经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但没想到昨天却又另
生波澜。
阿华此前也担心奸猾的蒙方亮会留有后招。所以他提前就在蒙家别墅里安装了
窃听装置,以监控蒙家的动态。他甚至还专门安排了两个小弟在蒙家小区内随时候
命。这样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就可以抢在警方之前化解危机。
危机还真的出现了。昨天上午,蒙方亮的妻子收到了一封定时投递的快件,快
件内装着一盒磁带。磁带中录制的内容赫然竟是阿华与蒙方亮密谋时的对话。
阿华知道这必然是韩灏的手笔。可以想象,韩灏偷录了这份证据,如果在体育
馆的行动中他被阿华算计而丧命,那这份证据便会在第二天寄到蒙方亮的家中。而
由蒙方亮的家人报警,日后阿华手下的兄弟便不会把这笔帐算到韩灏妻儿的头上。
阿华布置在静安花园的两个小弟发挥了作用。他们假扮成警察,赶在110 到来
之前骗走了那盒录音带。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另外一个神秘的男子却又
突然出现,将录音带悍然夺走。
阿华隐隐猜到那个人是谁,但他却猜不透对方的用意。可不管怎样,只要那盒
录音带流落在外,自己的每一天都会像睡在炸药包上一样。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
即使在女人身上疯狂的发泄也无法排解他的郁闷。
谁知道那包炸药什么时候会被引爆呢?阿华闭着眼睛沉思着。最后他叹着气放
弃了,因为那实在是个令人无法捉摸的家伙。
阿华把佛珠带到手腕上,然后起身像卫生间走去。他要好好的洗个澡,洗去身
上的血腥和疲浊。
阿华这个澡足足洗了有十五分钟。洗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软绵绵地受用
十足。然后他走出卫生间,想到套间的客厅里去泡杯热茶。
他刚刚走出卧室,浑身松软的肌肉忽然间紧张起来。因为他看见客厅的沙发上
竟端坐着一个黑影。那黑影见到他出来,还主动地悠然说道:“茶已经泡好了,坐
过来喝一杯吧。”
“是你?!”阿华看着那个高大的男子,眼睛里似要冒出火来。他的双拳慢慢
握紧,摆出了搏命一击的姿态。
“你不要紧张。”男子自顾自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如果我想对你动手,我根
本就不会坐在这里。”
是的,既然他能够进来,那么能对自己下手的机会实在太多。现在他这样安坐
如怡,显然是有其他的用意。想到了这一层,阿华便也放松了一些。他迎着对方走
过去,坐在了那黑影的对面。然后他冷冷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男子放下手里的茶杯道:“做个交易。”
“交易?”阿华咬着牙说道,“我们之间只有生死,没有交易。”
男子淡淡一笑:“生死归生死,交易归交易。华哥在道上混了那么多年,应该
拎得清吧。”
阿华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对方的说法。于是那男子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推到阿华面前:“这是我的筹码。”
阿华的瞳孔缩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是一盒录音带,他当然清楚里面录的是什么
内容。
“那你的开价呢?”片刻之后,他沉着声音问道。
男子的态度变得严肃起来:“帮我照顾一个人。”他的手翻开,露出了手掌中
扣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柔弱而又美丽的女孩。阿华想起自己在追查阿胜之死的时候,曾经
见过这个女孩。
“为什么要我照顾她?”阿华略眯起眼睛问道。
“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保镖。”男子带着赞许的微笑说道,“而且我相信,在
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保镖会比你更加尽职。”
虽然对那男子有着刻骨的仇恨,但能够得到对方的赞许还是让阿华的脸上有了
些笑意,不过他仍有疑问:“你自己照顾不了她吗?”
“我已经把握不了我的命运。”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带着迷茫的语气
说道,“我不得不去惊扰一个可怕的人,我不知道这么做会有怎样的后果——但我
必须去做。所以我必须把一些事情先托付好。”
阿华缓缓地点点头,看来是认可了男子的说法。然后他伸出手去,将那张照片
收了起来。
男子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阿华却面沉似水:“现在我们两清了。”
“我明白。”男子郑重其事地说道,“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之间便只有生死。”
“很好。”阿华也端起了一杯茶,他轻轻地啜了一口,忽然又问道,“你说的
那个可怕的人是谁?”
“怎么了?”男子挑起眉头反问。
“你欠我一条命——”阿华冷冷地回到,“——所以我不希望你死得太早。”
男子慢慢地舔着嘴唇,似乎仅是说出那个名字也需要莫大的勇气。良久之后,
他终于才吐出那两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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