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之劫
回到分局，赵明瑄脱去外套，将被汗水浸透的背心脱下，随手扔进脸盆里，将
毛巾搭在肩头，准备用自来水擦擦身子。一转身看见孙高洁站在门外探头探脑。
“小孙，有事吗？”
“局长，我表哥喝醉啦？”她说。
“你表哥？噢，赵刚呀。”他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他不是常喝醉吗？”
“这次不一样，他坐在马路中间大哭。”孙高洁说。
“喝多了就哭。”赵明瑄觉得好笑：“他怎么会这样！”
孙高洁道：“边哭边骂街呢！好象说有人欺负他，他赵刚还得当孙子，装老实。”
赵明瑄有点惊讶：“有人欺负他？他不是挺能的吗！”
孙高洁笑了，说：“我也不信，反正传言的人是这么说的，大概是因为这个原
因表哥委屈的没地发泄，才在街上哭，骂街，看谁都不顺眼，吓得过路人躲着他，
平时跟他混的跟屁虫被揍的没一个敢靠前。”
听到这些情况，赵明瑄有点生气，心道：这个赵刚，怎能闹成这样。
孙高洁告诉他，高威已经带着陈继山和夏同去了：“赵局，你也去看看吧，不
能让他这样闹下去！”
赵明瑄准备穿上外套去看看，突然他犹豫了，想了想，然后说：“算了，高威
去了，我就不去了。”正说着，高威等三人返回分局。
赵明瑄冲着高威招招手。
“表哥呢，他怎样了？”孙高洁抢先问走进办公室的高威，
高威说他们赶到时赵刚刚已被他的朋友抬回家。
“抬回家？”赵明瑄不解地问。
“听说是哭够了，骂累了，躺在马路中间睡着了。”高威说。
“赵刚跟谁喝成这样？”
“不知道，听说他的矿被人抢了，而他对抢矿的人无可奈何，所以一沾酒就醉
成这样。”
“啥，有人敢抢表哥的矿？在万福镇？”孙高洁的语气中充满了惊讶：“那不
是找揍吗！没影的事，净瞎传！”
赵明瑄把脸盆递给孙高洁，让他去端一盆凉水，然后说：“高威，别管赵刚的
烂事了，你把今天在医院值班人员的安排情况谈谈。”
高威道：“今晚是陈继山和夏同值班，他俩是上个月同其他二十多人一起从别
的乡镇派出所换岗过来的，当地情况不熟悉，所以值班的事，多以他们为主。”
赵明瑄点点头道：“换岗过来的人员要尽快熟悉当地情况，白天出去查案一定
要新老搭配。”
稍作停顿，赵明瑄继续说：“从今晚开始，医院重点病房的监护和病房外围的
监护工作都要加强。另外要特别强调，每天的值班人员你临时安排。你自己作个记
录，值班情况、排班情况，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分局的自己人，彼此之间也不
能相互打听，这是一条死纪律，谁违犯谁负责任。”
孙高洁端着一盆水走进办公室，赵明瑄接在手中，示意她回去工作。赵明瑄把
肩头的毛巾拿下，随手扔进水里，放下脸盆，赵明瑄问高威今天安排谁盯时代发廊，
作记录了没有。
“一直是老吴，吴桂廷。他是分局的老同志，熟悉当地情况。”高威说。
“他上午做的记录你看了没有？”赵明瑄表情很严肃。
高威吓了一跳，感觉可能出了问题了。他小心地说：“记录我刚看过不久，没
一个我认识的人。”
赵明瑄皱皱眉头道：“没有，一个没有？”
见高威点点头，赵明瑄立即说：“下班前，问问他今天上午因何故离开哨位，
如果没理由，明天把他换了，不准他参入任何重要的工作，此事只限你我知道。”
高威嘴上应着，可心里不明白，又不敢问。见赵明瑄一脸凝重，手中的湿毛巾
在身上胡乱地擦着。那神情分明在思考问题。
末了，赵明瑄非常懊恼地对着自己的脑门击了一掌，自言自语道：“臭！我怎
么会把那拔人给忘了呢？”
高威实在忍不住了，壮着胆子问：“头儿，出啥事了？”
赵明瑄看了高威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他问
道：“高威，你私底下跟黄金缉查大队的人有没有交往，挺铁的那种，彼此非常了
解。”
高威道：“有，我有个同学在黄金缉查大队二中队当队长。”高威道：“从幼
儿园到警校一直在一起，直到参加工作在同一个单位，没分开过，绝对铁板一块，
就象您跟我师父一样。”
“哦，这小子怎么样？”赵明瑄很有兴趣：“说说看，各方面都点评一下。”
高威想了想说：“八个字，正直，能干，机智，勇猛。绝对好样的，咱铁哥们
能差到哪去。”
赵明瑄点点头，突然提了一个让高威感到古怪的问题：“这几年你和他在一起
时他出手大方吧？”
“大方，都是他抢着请客，人家是款爷，哪像咱穷光蛋。”
“他哪来的钱？”
“人家有个好老爷子，开了几家公司，花钱不数票子，随手甩。他家老爷子怕
他学坏，去沾不干净的钱，所以平时零花钱管他用。”
赵明瑄摇摇头，并不赞同，说：“这法子并不可取，做人靠自律，学不学好靠
钱填空是不行的。”一顿说：“这位公子爷可靠吗？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唐光照，可靠，绝对可靠。”一顿，高威又特地说明了一下：“我觉得挺可
靠。他老爸曾经逼他离开公安，辞职回家经营公司，他死活不肯，说再逼他离开公
安，就断决父子关系，永不进家门，吓的他老爸没敢再提这事。赵局，我们俩是爱
干公安这一行，所以当初才一起考警官院校的。像咱们这种人能不可靠吗？”
赵明瑄笑了，高威的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觉得还是应该亲自考察一下，
再做决定。于是他让高威马上通知唐光照，晚饭前赶到万福镇。
“我想见见他，告诉他此行保密，不能让黄金缉查大队的其他人知道他到万福
来。”他说。
高威高兴地咧开嘴笑道：“头儿，让他到刑警队吧，他想当刑警都想疯了。”
赵明瑄轻“哼”了一声：“干什么要看工作需要，你当初想当刑警不是也快想
疯了吗，干嘛现在啥得离开？”
高威挠挠头嘻皮笑脸地说：“我知道您迟早会把我弄回去的，咱天生干刑警的
材料。”
“办你的正事去吧，少给我耍贫嘴。”赵明瑄瞪了他一眼。
赵明瑄端起脸盆走出办公室，一甩手将水泼在干燥的院子里转身返回办公室，
突然，一阵急促的车鸣声，他闻声转身看去，只见一辆美式越野吉普，疯牛般地冲
进院子，宽大的车轮带起一阵尘土。
车在停车位上猛然刹住，黄汉民从车中跳出直奔那辆超豪华超长三开门林肯大
轿车。赵明瑄喊了他一声，黄汉民只对他招招手，钻进车内，没做一丝停留，开车
离去。安丽在吉普车上对着赵明瑄鸣笛，他招招手表示让她来办公室坐坐。
赵明瑄开玩笑说：“匪婆，你的留香公子不是急匆匆地去幽会吧。”
安丽眨眨眼道：“看来你是真不知，我家公子老爷英雄救美去啦。”
安丽告诉他，刚刚不久前，接了康宁的一个电话，午饭后，她们在市内最大一
家自选商场给赵子贤选购衣物，结果被几个痞子缠上了，动手动脚，忍无可忍的情
况下，赵子贤跟几个流氓动起手来。赵子贤曾跟王散人学过几招，那行家招式，把
那几个痞子流氓吓住了。不料那几个人又招来更多的同伙。赵子贤奋起抵抗，但寡
不敌众，混战中被人砍了二刀。她们三人被强行劫持，幸好东区派出所就在咐近，
三名值班民警闻讯赶来，在他们的干预和保护下，三人躲进派出所内。不料那伙狂
妄之徒并不甘心，招来更多的人将派出所团团围住。康宁以为亮出赵明瑄的名字能
吓住他们，谁知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听说赵付局长的女朋友在其中，竟然放
话说：饶过局长的女朋友，只要陪他吃顿饭，其它两个女人陪他玩一个周，这事就
算完，否则就把那当兵的给剁了。
赵明瑄气的浑身冒火，七窍生烟。有人如此猖狂，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劫持调
戏妇女，并持刀伤害现役军人。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居然被震翻。
赵明瑄抓起电话，被安丽一把按住：“汉民让我转告你，此事他来解决，你暂
时不要管。”
“什么话，有人公然漠视和挑衅法律，我公安机关置之不理，岂不让天下人笑
话。”赵明瑄恼怒地说。
安丽使劲地按住电话说：“我只说二句话，希望你耐心听。汉民已经去解决此
事了，你最好耐心等结果。如果你出面解决此事，你将面临许多很难解决的难题。
其中最难的是黎书记的三公子，他是领头大哥。”
“黎小刚，他劳教三年出来啦？”高威道。
“又是这个人渣。”赵明瑄大怒。
高威跳起来怒道：“这次一定要收拾他。”
“高威你不要添乱。”安丽非常认真说：“赵局长，希望你能冷静一下，听我
把汉民的意思转达完，然后你再做决定。汉民说黎小刚不过被人弄来做挡箭牌的，，
真正惹事的元凶另有其人。汉民说只有他去才能很快平息此事，并找到真正的祸害
交给你，也算给黎书记个面子。”
赵明瑄犹豫了。他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黄汉民如此做确实为他解决了难题。
在现实生活中，凡涉及到权力、政治、人情关系与良心和法之间的矛盾冲突时，当
事人面临的选择是异常艰难的。虽然电话抓在手中，但赵明瑄却一时不知打给谁，
他确实有点乱了方寸。黎书记本人一身正气，廉洁自律。唯独自家的小儿子自称混
世魔王，横行霸道。令他头痛不已。三年前他亲自送子去劳教。但其子至今不思悔
改，反而变本加厉，更加施无忌惮，他也知道黄汉民在本市那些大小地痞流氓眼中
心里，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在他们心目中黄汉民是个神秘而又十分可怕的煞星，
只要黄汉民一出现，他们就会落荒而跳。黄汉民最常用的，是执法人员无法使用的
非正常手段来对付这些流氓，既以恶制恶，以暴制暴。
赵明瑄思考片刻，拔通了赵萌的手机，问她现在情况如何，为何没及时给他打
电话。赵萌通着电话哭了，说根本没有机会打电话，这刚刚静下来，正准备打电话。
“这伙流氓太可恶了，现在已经聚集了至少一百人的同伙围在派出所门外。子
君的弟弟还在他们手里呢，我们担心他失血太多有生命危险。”她说。赵明瑄要她
把手机给值班民警。
值班民警唐伟成汇报说：“这伙流氓领头的是黎小刚，非常猖狂，他们的人越
聚越多，来了十几个巡警对他们束手无策，反而被他打散。那个军人已被他们吊起
来示众，人昏死过去了。”
怒火直冲赵明瑄大脑：“你立即把手机交给黎小刚。”赵明瑄吼道。
一会儿，他听到耳机里传来乱哄哄的嘈杂声。
有人恶声恶气的问：“喂，你是哪路的毛神。”
赵明瑄厉声道：“黎小刚，你简直是昏了头了，立刻把人给放了。”
黎小刚一愣，立刻咆哮道：“你他妈才昏了头，你找死啊！你他妈是谁，报上
名来。”
赵明瑄以更严厉的口吻说：“我是公安局赵明瑄，我命令你立即把那个军人送
医院，否则------- ”
黎小刚立刻打断他的话，疯子般的嚎叫道：“王隆乾我都没放眼里，你他妈算
什么东西，你敢命令我。弟兄们！冲进去把那几个漂亮娘们干啦。”
赵明瑄怒吼一声：“黎小刚，你找死------- ”
“对，我找死，我他妈早就活够了，可临死我也的让你的女朋友陪我爽个够，
哈------”黎小刚疯狂大笑，接着听到手机被猛力摔碎的声音。
赵明瑄知道手机被摔毁了，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这群畜生！”他吼道。
他重新抓起电话。拨通派出所的电话：“我是赵明瑄，我不管你是谁，你记清
楚我的话，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那几个女公民的人身安全。省公安厅厅长
的女儿也在她们当中，你要用生命保护好她们的安全。有敢于冲击公安机关，公然
进行流氓犯罪的，格杀勿论，事后我赵明瑄承担一切责任。”
民警以非常坚定的口吻说：“请赵局长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保证她们的
人身安全。”话音刚落，就听到民警一声怒吼：“住手，黎小刚你活够了！”接着
“砰”一声枪响传来。
“滚出去！”民警吼道：“黎小刚，这次是警告你，下次再敢带头往里冲，我
直接嘣了你信不信？有你这个市委书记的儿子垫底够本了，稍上五、六个是白赚的，
滚出去！我数一二三，一、二------”
耳机里清清楚楚听到有人在劝黎小刚：“黎哥咱走，不跟这个疯子一般见识，
你出去我有话说。”
一会儿，电话里传来民警的声音：“赵局长，他们暂时退出去了，不过门被他
们撞坏了，但是您放心，关键时刻我决不手软。”
“你叫什么名字？”赵明瑄问。
“王旗！”
“好，王旗，你是好样的！坚持住，我马上派人支援你。唐伟成呢？”王旗
告诉他，唐伟成出去送手机被挡在外面。
赵明瑄立即电话通知市局机关值班室，果断地作出了严厉镇压这伙流氓团伙的
行动命令。突然，有人拨打他的手机，一接听，是马市长打来的，他是听到有人直
接向他反映省报女记者被一伙流氓劫持，特地向赵明瑄证实一下。
赵明瑄毫无隐瞒的向马市长作了汇报。马明大怒：“黎小刚这个小瘪三，不掉
脑袋他是不甘心。赵局长，社会治安秩序混乱到如此地步，你们做公安的都干了些
什么工作？”
赵明瑄觉得很委屈，稍作沉默，他道：“市长，一切责任在我，事后我一定作
出深刻检查。”
马明立即道：“我没让你领责任，做检查，我只问你，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赵明瑄道：“我已经下达命令，严厉打击，决不手软！”
“好，这就对了，你立刻把黎小刚抓起来，像他这样的人渣，留在家里吃闲饭
浪费粮食，留在社会上是祸害。我相信黎书记也一定会支持你们的，他不是个心胸
狭窄的人，我们共事多年，我很了解这个公正无私的好老头。”
跟市长通完电话，赵明瑄立刻拨通黄汉民的手机：“喂，你那辆老爷车何时才
能赶到，十万火急你知道吗？凭着越野吉普不开------”
黄汉民拦住他的话说：“别提这事，我正后悔呢。安丽让我把这个大家伙顺便
开回市里，放在市交运公司的大车库里。我当时心里急，是车就行，也没多想，真
误事！不过还来的及，我已经过了三合谷水库敢加速了，我保证二十分钟内赶到。
现在事态已在掌控之中。我已经找到他们内部的人，在极力的劝说黎小刚，以拖延
时间。现在双方在僵持着，赵子贤我已经找人把他送进医院去了。我估计他们当中
已经有人察觉不妙，开始溜号了。”
黄汉民顿了一下，继续说：“有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那几个始作俑者我一定
给你找出来。但是，黎小刚要暂且放他一马。黎书记仨孩子，就这一个儿子，再送
进去蹲上几年，他这儿子这辈子基本上就完了，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赵明瑄说恐怕不行，马市长严令将黎小刚抓捕归案，放走了他难以交代。
黄汉民骂赵明瑄是笨猪，：“你让市领导表态，明摆着给他出难题嘛！他能说
什么？自然是抓嘛，这么严重的事件谁敢说放人？让黎书记表态，他的态度肯定更
坚定，定抓不饶。他能怎么办，他能说放了自己儿子吗，这话他说的起吗？这需要
你们具体办事的人脑瓜灵活一点，别死脑筋！”
赵明瑄骂道：“黄老邪，你要不要良心啦！难道就市委书记的儿子该放，老百
姓的儿子该死？这事没商量，要抓一起抓！”
“喂，笨死吧你！”黄汉民骂道：“要抓也不是现在抓。听我说，想当个烈臣
不是件容易的事，你面对的是个复杂的现实社会。黎江鸿他就是个市委书记，不是
个普通的老百姓，你必须去面对。人的身份有时候就是个标签，他明明白白贴在那
儿，你根本无法回避。面对这样的标签，想用一视同仁的价码，简短的处理复杂的
现实问题，你认为容易吗，可能吗？”赵明瑄没有说话。
黄汉民继续说：“你以为任何事都可以用良心去衡量？良心如果染上了浓厚的
政治色彩，就会变得很理智，很冷静，甚至很辨证。历代历朝的忠臣有时也要昧着
良心为皇帝做事，为什么？一切从大局出发嘛！你就是个良臣清官，今天也必须做
一件糊涂事，给黎小刚一个改过的机会，也给黎书记一个机会。现在唯一需要你做
的，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其他事我来做。”
赵明瑄摇摇头骂了一句：“黄老邪，你哪来这么多歪理！我早晚让你害死。”
他对着手机“呸”了一声，关上手机。他对安丽说：“你怎么看上了这么个流氓大
侠！”
安丽乐的哧哧笑。“就是喜欢，怎么着吧！”她说。
赵明瑄耸了一下肩，接通了市局值班室电话，问：“有多少人赶到局里？”对
方告诉他才十几个人，赵明瑄有点恼火：“这样的速度如何应对突发事件？治安科
张田科长去了没有？让他听电话。”
“是老张吗，市局其他领导都不在，这次行动你做总指挥吧，你带现有人员立
即赶赴东区派出所，武警已经出动，估计马上就到。记住，全体人员荷枪实弹，封
锁东区派出所附近所有街口，任何人不得出入。只有黄汉民例外，他开着一辆超长
黑色大轿车。你们不要问，也不要管他做什么。现在请你立即带人赶赴现场，控制
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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