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格兰维尔之角
迪奥是我们时代的一位独特的天才,他的名字(Dior)就很神奇,是上帝(Dieu)
和金子(Or)的组合。
——让。科克托
随着九月到来,夏季褪色了。凉棚外面的桌椅也一一消失了,旅馆窗户上的百
叶窗拉起来了,格兰维尔这座避暑小镇因季节变化而关闭了起来。在接下来的几个
月里,欢快的轻歌剧和舞厅音乐没有了,代之而起的将是一个宁静的英吉利周日下
午的沉闷气氛。本地人恢复了周末在海滨大道上的散步。这海滨大道一边是海,另
一边是悬崖。格兰维尔镇的善良公民们,胳膊上挽着妻子,一边闲逛着,一边相互
脱帽致意。往左边,你可以看到悬崖顶上的古镇。在右边,可以看到私家住宅掩藏
在树丛中,就像尤金。布丹画布上那些流动的线条;桅杆渐隐在凝重的天空中,又
像本地艺术家勒昂。卡雷的朦胧风景画……小镇再一次成为画家们和孤独梦幻者们
的场所。
一年中没有什么时候比避暑淡季时的那份宁静更让小克里斯汀。迪奥喜欢的了。
他的父母1907年到这小镇定居,他们家的房子就在悬崖顶的边上,俯瞰着下面的大
海。稀疏的植被使这个小岛感觉上像是沙漠,幸而迪奥夫人很快就在周围建起一座
花园。一排匆匆种下的松树成了小迪奥最早的藏身之处。他经常坐在这些小树丛里,
想像自己是坐在某个茂密的原始森林里。小树枝随着他长大而长大,一直是他的私
人避难所。
在有暴风雨的黄昏、夜晚,使女们在油灯下缝纫。这时候,他会一动不动地在
亚麻色房间的窗户边呆上几个小时,观看天边渐渐汇集的乌云。她们讲的鬼故事使
他哥哥雷蒙咯咯地笑个不停,而他却浑身起鸡皮疙瘩。隔壁游戏室的大柜子也让他
有这种感觉。雷蒙有时会把他推进黑暗的柜子里,对他大搞恶作剧。这间亚麻色房
间也为克里斯汀喜爱。他一边看着摇曳的灯影,一边在女人们哼着民谣和催眠曲的
声音中入睡,傍晚时分的烦燥不安渐渐溶入温柔之乡。屋外,三桅船拉响汽笛,回
到港口,北风轻轻地吹着,葬礼的钟声在回荡……屋内,降临的夜幕慢慢吞噬了夜
晚的一切声音。
每年圣诞节,全家人都要去巴黎看望爷爷奶奶。孩子们头戴水手帽,坐在大轿
车的长座位上,周围的女士们戴着硕大的羽毛头饰和用来挡灰尘的面纱。父母、外
婆、女家庭老师、使女和司机都挤了进来,根本不考虑舒适程度。堆积如山的行李
在车顶上颠簸着。经过无数次故障和轮胎瘪气,旅行终于结束了。大家来到了五光
十色、令人惊叹的“光明之都”巴黎。这是个童话世界,有电,有影剧院,有协和
广场,还有小城堡剧场。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儒勒。凡尔纳笔下的米切尔。斯特洛
戈夫,和真人一样大,他80天环游地球中的冒险经历;或者被吕西弗的《魔鬼药丸
》中的真牛角吓得个半死。
这个世界比克里斯汀那些故事书中的东西要精彩一百倍。在格兰维尔家里,他
会认真地阅读查尔。佩洛的童话故事或《海底两万里》,想像出“鹦鹉螺”号船上
的大客厅(在他看来,那是很富丽堂皇的)和尼莫船长的兽穴,鬼怪们在里面的大
衣箱上和餐具柜上跳舞。同样让他着迷的是格兰维尔家中用来装饰过厅和楼梯口的
那些日本屏风。他会爬上一张凳子,仔细窥视屏风,花上几个小时用手指摸摸画在
上面的鸟的翅膀,碰响上面的珠子,或者伸出手去抓画的蝴蝶。有时,脚下的皮革
凳子一摇晃,他会跌倒在地板上。他是神洞中的阿拉丁,目光所及之处,总会发现
一点闪光的新财宝。客厅里的玻璃器皿也让他激动不已:陶瓷做的公爵夫人们与罗
可可式宝塔和羽毛扇子挤在一堆,牧羊人和牧羊女在白瓷糖盒的盖子上相互拥吻,
还有一些闪光的玻璃小玩艺儿。然而,最好的还是用来装饰壁炉的那些硕大的羽毛
状蒲苇和缎子一般柔滑的花朵。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凝望着头顶雕花天花板上挂
着的玻璃彩灯时,这种种神秘的东西就会在他眼皮下闪现,直到他慢慢睡去。
不过,没有什么比狂欢节更能激起克里斯汀的想像。为庆祝大斋期①前最后几
天而举行的化装游行是格兰维尔镇一项久远的传统,本地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开
始领略这种乐趣。克里斯汀第一次参加的时候才三岁。他当时穿着水手服,帽子缎
带全是白色,和雷蒙以及一群来自其他良好家庭的娃娃们,手拉着手,一路快步走
去。好一派节日气氛!所到之处,看到的尽是鲜花铺地,彩旗招展。当“狂欢之王”
走过时,孩子们的小眼睛都蹬得大大的。今年他装扮的是什么?也许是那个遥远国
度的“阿布达尔- 阿齐兹八世国王陛下”?或许是渔民的保护神“海岸之王”和
“企鹅王子”?为什么不是“饭桌之神”、“煎饼和果馅饼大王”?
小克里斯汀会久久地站在那儿,看着人流过去。首先过来的是打着“比比鼓”
的农家鼓手和吹着喇叭的三十二军团老兵,接下来是一群被称作“漫漫无尽头”的
奇形怪状人物组成的队伍,最后是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利利普特”②人,他们的
鲜艳色彩和放肆动作同样显得滑稽怪诞。迪奥的童年时代的绘画里充满了这一类怪
诞的形象,比如,映衬在巨大的太阳下的侯爵夫人,戴着祖母绿手镯、骑在大白象
背上的象夫。令人难以忘怀的游行队伍在用花搭成的拱形架下欢快地度过四个不眠
的日日夜夜,有人在跳着华尔兹和波尔卡舞,还有人在放烟花。
格兰维尔镇的狂欢节传统可以追溯到久远的过去。当时,人们以此作为举行轮
船驶往纽芬兰的启航仪式的地点。直到本世纪初,这座傲立于岩石之上、俯瞰英吉
利海峡的小镇还以它的鳕鱼和造船闻名远近(仅次于它的邻居和对手圣马罗镇)。
去纽芬兰的航行通常在忏悔节星期二前后开始,但在起锚远航,即将面对沉船、疾
病和寒冷之前,航海者们总要在无止无境的节日气氛中来个彻底的狂欢。尽管航海
活动在本世纪初渐渐停止,但狂欢节这个传统却延续了下来。没有什么能与它竞争,
即便格兰维尔镇和附近的康加乐镇之间的激烈的渔船比赛也没法相比。
这种渔船比赛每年在圣米切尔山教堂和乔瑟岛之间的海湾中举行。格兰维尔镇
居民在狂欢节期间的欢乐气氛一直延续到夏天,让别处来的人也可以感受得到。随
着铁路的到来和在海边度假的新时尚的兴起,新时代的格兰维尔不再是过去那个冷
清清的港口小镇,而是一个时髦的避暑胜地了。
这是资产阶级的鼎盛时期。他们修建新的大楼,发明新的消遣方式,并完全沉
湎其中。原先那个夜总会在1911年被一个更豪华的取而代之。通向海滩的那条排水
沟,经过大规模整治给完全拓宽了。促成这项大规模旅游业开发的是诺曼底旅馆业
公司,该公司的赞助者是具有大半法国血统的美国亿万富翁古尔德家族。他们新建
的诺曼底大饭店结束了格兰维尔宫和浴海饭店的垄断地位。由于有着漂亮的沙滩和
完整的运动娱乐设施,格兰维尔逐渐赢得“北方的小摩纳哥”之美称。一年又一年,
上等阶层的人们带着全套的行李,领上孩子和保姆,蜂拥而至,把这儿当成了聚会
的场所。
克里斯汀。迪奥生于1905年1 月21日凌晨1 ∶30分。他是32岁的亚历山大。路
易。莫里斯。迪奥和26岁的玛丽- 玛得莱娜。朱丽叶特。马丁夫妇俩的第二个孩子,
出生在罗瓦尔河谷的昂热。从体形上看,克里斯汀和他哥哥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异。
雷蒙宽背方额,长得壮实。克里斯汀骨骼细小,一张杏仁脸,一双敏锐明亮但稍有
点斜视的眼睛。哥哥有着真正的诺曼人血统,而弟弟继承的是母亲那安茹人的特征。
1909年,克里斯汀出生后四年,他和雷蒙多了一个妹妹雅克琳娜,一年后又有
了弟弟贝尔纳。老二依然是单数一个,他站在强壮的两位兄弟和妹妹身旁,就像一
根纤细的竹杆。他倒很像他最小的妹妹、生于1917年的吉内特。
莫里斯。迪奥的一个目标就是要让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妻子幸福。就为了迁
就她,迪奥一家才搬到这个叫“罗盘方位”的城外住宅里来(这么叫是因为它像罗
盘的菱形指针)。这里是新环境,远离下面的小镇。镇上有商店,有市场,还有小
客店卖本地产的苹果酒,同时还有刺鼻的气味。事实上,每当风向逆吹的时候,莫
里斯。迪奥在镇外小村第昂维尔开办的化肥厂就会送来阵阵令人发呕的臭气,飘过
街道。“今天是迪奥的气味。”镇上的人往往会这样讥讽道。住在海边高处的新居
里,莫里斯和妻子是不会有这些烦恼事的。
玛得莱娜。迪奥很快便开始了那项将占用她几年时间的工作——在自己周围增
添绿色。她的第一项改建计划便是在粉红色的、粉刷得很粗糙的房子正面加盖一个
走廊,这个走廊的一部分可以用来设计成一个暖房。小克里斯汀很快就跟他妈妈一
样,迷上了植物。他通过彩色的种籽邮购目录记住了植物的名称和特征,每天邮差
一到,他总要冲上前去。
他是迪奥家唯一一个继承了母亲园艺技能的孩子。他像影子似地跟着母亲,听
她与园艺工的谈话。当有风不断威胁着她的植物园时,他分享她的忧虑,与她一道
同风搏斗。尽管迪奥夫人在园子的四周建起了防护林,她那些植物还是很难生根。
最后,她不得不在菜园的尽头建起一座暖房。这样,她可以在冬季把植物储存起来,
直到第二年春天。
1911年,全家人迁到了巴黎,格兰维尔的家只是作为度假的住地。
在巴黎,他们家的公寓位于上流阶层聚居的第16区,即布洛涅树林附近的拉米
埃特一带。克里斯汀当时才六岁。刚开始,他很不适应这变化的环境,仍然深深依
恋那在花草树木之间度过的田园牧歌式悠闲的童年生活。但很快,他也爱上了这个
新家。
迪奥夫人一心一意地按照当时的风格来装饰她在巴黎的居所。这种风格是典型
的路易十六时代的风格,但又迎合了当今时代的欣赏品味。
她的儿子又迷上了真漆模塑、玻璃板门和花缎墙纸。这些都是最现代化的东西,
完全不同于十九世纪80年代那种“高尚时代”的风格,也不同于当时中上层阶级家
庭中流行的那种单调沉闷的拿破仑三世风格。住在富人区的漂亮房子里,在布洛涅
树林里悠闲地散步,在热尔松公立中学念书并在这里结识自己最早的一些朋友,克
里斯汀的童年生活可以说过得舒适有序、无忧无虑。
玛得莱娜。迪奥在哺养孩子方面跟她在设计宏大的园艺工程方面一样地有办法。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当时的人们认为情感的公开流露有可能会削弱一个人的性格,
而严格要求才符合规范。最小的杰内特(后来改名凯瑟琳)回忆说,她的妈妈“对
我们女孩子比对男孩子甚至要更严格些”。克里斯汀是唯一设法在这两个世界之间
搭建桥梁的人。兄弟姐妹们把他看作是“妈妈的宠物”,但他并不因此而觉得自己
更容易进入母亲的世界。他记住了她所有那些花朵的名字,花很长时间跟着她从屋
里转到屋外,并在每一处都仔细观察她。只有这样,一种不言而喻的共识才在他俩
之间慢慢形成,这种共识是通过他早年走过的众多房间和花园才产生的。
当时,电话刚问世不久。因此,当莫里斯。迪奥在“罗盘方位”的家中安装了
一台的时候,他是镇上第一个这么做的人。电话号码就是格兰维尔12. 这个不能随
便碰的神奇玩意儿发出的叫声总是让孩子们激动不已,但没有父亲的允许,谁也不
能去“拜访”它。这种难得的待遇只有进入莫里斯。迪奥的居室才能享受到,而这
只是这位一家之主的专利权。他的书房在屋子的背后单独开了一道门,这样,客人
来来往往不至于打搅家里其他人。进门处是一个小小的封闭性门廊,窗户是外凸形
的,地板是马赛克铺的,正中央是一根宝石形罗盘针的支点。电话就放在这儿,锁
在一个木制的钟柜里,外边看不见。钥匙在莫里斯。迪奥手里。
父亲的居室让克里斯汀感到害怕。使他充满极度恐惧的是一只文艺复兴时期的
挂钟和一个女黑人面具。那钟装在一个白锱柜里,四周装饰着一些特别可怕的戟。
那女黑人面具看上去马上就要吞掉他似的。那些画着争强好斗的、长着小胡子的火
枪手石版画,也让人有不安之感。尽管他知道父亲是个好心善良的人,但每次进入
他书房,他总害怕得发抖,就好像受到责骂和惩罚似的。尽管他对电话很有兴趣,
但这种害怕总是与一些不太令人高兴的事相联系,比如说在隔壁餐厅吃饭的事。在
那张牢固的亨利二世风格的饭桌上吃饭,时间显得特别长,心情显得格外沉重。因
为坐在上座的父亲,衣领竖立着,用严厉的目光扫射着大家,偶尔还以无可争辩的
口吻说这说那。迪奥先生差不多是以他作为总裁管理那众多公司的风格来展示他作
为父亲的权威。
莫里斯。迪奥事实上是干得很成功的。多亏他和他的堂兄吕西安(他的生意伙
伴,同时也是议员和未来的部长),迪奥家族才得以在社会的阶梯上又攀升了几格
——从农民阶级到中上层阶级。他们是由农民变成的实业家,原本是卡尔瓦务省和
芒什省交界处的萨维尼- 勒维尔镇人,在仅仅三代人的时间里,便成为法国化学工
业领域最繁荣的制造厂商之一。
为迪奥家族取得财富和惊人成功的创始人是莫里斯的祖父路易- 让。迪奥(1812
—1874),他曾是佃农和萨维尼- 勒维尔镇镇长。1832年,他在格兰维尔镇外的丹
维尔建了一家化肥厂。刚开始,他生产木炭,而不久后便想到从智利和秘鲁进口海
鸟粪,并使用本地的海藻。他的五个儿子后来把生意扩大到整个地区。再下一代便
是吕西安和莫里斯这两位堂兄弟负责了。到了1905年,兄弟俩已把公司的资本增加
到150 万法郎。生意做大后,他俩决定投资生产专门供磷肥用的硫酸,这一概念在
当时还没人听说过。法国当时是这一领域最大的生产国,而迪奥家族在诺曼底是最
大的生产商,占全国总产量的15%.迪奥家族在墨斯河谷和在比利时边界的阿登纳山
区都有磷肥厂。
1912年,吕西安和莫里斯。迪奥把他们的企业变成一个有限股份公司,命名为
迪奥父子公司。他俩都是总负责人,共有400 万法郎的资金。他们的生意正处于鼎
峰时期,后来又持续发展了20年。子公司在布列塔尼周围地区建立起来:兰德尔诺,
雷讷,还有布勒斯特附近的圣马克,这儿开发的“圣马克”牌洗涤剂带来的经济效
益更是可观。1923年,迪奥公司开始发行股票,结果,它的资本增加了好几倍。
克里斯汀的童年时代正是他父亲生意做得最火红的年代。全家人搬到巴黎阿尔
贝里克- 马格纳大街那套公寓的时候,莫里斯和吕西安的行政管理总部也刚好在首
都的雅典娜大街9 号设立起来。莫里斯的弟弟亨利不那么情愿离开家乡诺曼底。他
本来更适合作一名法律博士,因而一直是一个不怎么管事的投资伙伴。他倒乐意就
靠公司提供给他的那些收入生活,这样,他可以潜下心来从事自己的文学,写写诗
歌什么的。他们的父亲亚历山大直到快退休时才迁到巴黎去住,而莫里斯做出让自
己的家人过上讲究的巴黎生活的决定时,才30多岁。在阿尔贝里克- 马格纳大街,
家里的正餐是由戴着白手套的家庭膳食总管负责的。迪奥夫人的插花艺术也颇受人
赞许,她是在本地区最有名的花店奥里夫采购鲜花的(经常由小克里斯汀陪着去),
花钱如流水。玛得莱娜暗中与自己的妯娌、那位议员吕西安的妻子夏洛蒂。迪奥互
比高低。她对“罗盘方位”那个家的惊人改装,在巴黎这儿的上流社会生活,以及
不惜一切代价对富丽奢华的追求,都与这种攀比有关。妯娌俩已经互不往来,却继
续在遥控对方的所作所为。夏洛蒂。迪奥经常在诺曼底的豪宅和巴黎的马尔赫布广
场旁的寓所之间来回穿梭,是个从不计较花钱的女人。
吕西安是家族的引路之光。他生于1867年,是有名的巴黎综合工科学校毕业生。
1905年,他以芒什省阿芙兰希市保守的国民联合会候选人身份被选进国家议会。他
在议会里一直任职到1932年他逝世时。他的父亲老吕西安曾是格兰维尔市市长,但
年轻的吕西安有着更大的抱负。他在地方一级担任好几个职位,是格兰维尔法院的
首席法官(1903—1906),自己的家族企业的联合董事长,还不知疲倦地为推动格
兰维尔和附近地区就业机会而奔波,在发展市镇的港口设施方面扮演着重要角色。
在他成为布里昂和普安卡雷内阁中的贸易部长时(1921—1924),他在对外贸易方
面的主要兴趣是石油和丝绸品贸易。直到今天,在格兰维尔仍然有一条“吕西安。
迪奥大街”,尽管他在当时曾受到本地报刊的无情对待。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政治
气候,至少可以说,是很活跃的。迪奥家族的所有人都是天主教徒,支持共和。在
德雷福斯事件的阴影仍然在徘徊的时代,他们被归类为“开明派天主教徒”,而不
是反宗教的、有那么一点右翼倾向的人。吕西安。迪奥的当选主要是靠“反动派”
的投票。尽管他不断声称自己是一个进步分子,当地的报纸《格兰维尔人报》仍然
经常讥讽他,指责他是一个专制主义者或其他什么东西。在一个地方小市镇,这一
名声会影响到家族中的其他人。
家族中的其他人是些什么人?从公司创始人路易- 让。迪奥分出五支。大儿子
路易(属迪奥- 布特韦伦家系)在格兰维尔郊外的弗莱尔河谷建了一家啤酒厂。他
的一个儿子乔治利用弗莱尔河谷的便利水道,建了一家木炭和软木加工厂。格兰维
尔的人们都知道这条河是洗衣服的理想地方。他的妹妹玛格丽特是一名医生。由儿
子维克多传下来的迪奥- 里埃家系好像要更别出心裁一些;这个家系包括艾德蒙,
他的职业是邮差,但更喜欢唱歌,他会一边送邮件一边唱歌!他的两个弟弟,一个
是银行职员,一个是手足病医生。起源于阿尔芒。迪奥的那个家系(迪奥- 勒利埃
弗尔家系)也是从事制造业,其中一个儿子是化学工程师。然而很明显,在整个迪
奥家族中,干得最好的是内阁部长吕西安和克里斯汀的父亲莫里斯。他们的成功真
是耀眼迷人!他们各自的父亲,老吕西安和亚历山大,娶的是两姊妹安尼达和厄耐
斯汀。安热。这两姊妹的母亲是个靠在村子周围推车收破烂维生的可怕女人。收破
烂这买卖是家庭收入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因为姑娘们的父亲,尽管长得英俊,却
没有什么经营头脑。在迪奥家族的基因中,都有一种自由放任的态度表现,尤其是
家族中外表长得好看的人。克里斯汀的祖父亚历山大。迪奥是个快活的人,周日总
是敞开大门欢迎来客。他喜欢玩“比九点”①,他还经常出入夜总会。如果能在赌
桌上谋生的话,他一定会很满足的。
在法国画家勒南的作品里,农民的民族性是不会弄错的。迪奥家的肖像画廊里
的人物,个个长得人高马大,肩宽背圆,纯朴而略显懒散。
他们的农民性格同样是不会弄错的。这是高贵的高卢人血统,已经传下来很多
代了,足有1000多年吧……或者1000年左右,至少可以这么相信。迪奥家族的法兰
西血统在某一点上引起过争议——在法国下院的一次辩论中,历史学家所罗门。雷
纳克向吕西安。迪奥发难,含沙射影地说迪奥实际上是一个带有犹太血统的西班牙
名字。因为这事,吕西安发起了一次彻底的家谱调查,结果发现迪奥在本地区的出
现可追溯到十七世纪。由于受到这一发现的鼓舞,吕西安决定进一步探索他的祖先。
顺着往北的古道,他最终追回到久远的维京人入侵时期。②这表明迪奥家族在北欧
人第二次殖民化浪潮时期已经到了法国。当时,诺曼底公爵已经牢牢地建立了统治,
一个由斯堪的纳维亚传统和法兰克- 高卢制度相结合的诺曼国也已形成。在1493年
英国人修筑要塞之前,格兰维尔是一块包括整个利乌半岛的封建领地,据信由一个
名叫格兰的诺曼首领统治。本地的历史学家,包括权威查尔。德。拉莫兰迪埃,并
不排除维京人的联系。吕西安。迪奥在丹麦进行的家谱研究把家族的来源一直追溯
到艾尔西诺,并把来法国的原因归之于诺曼底公爵在签订圣克莱尔- 埃普特条约后
对他们的请求。通过这一条约,“幼稚王”查尔把埃普特和大海之间的那块地区割
让给诺曼首领罗洛。根据吕西安收集的珍贵资料,“在诺曼底定居下来的第一代迪
奥很有可能对萨维尼- 勒维尔的寺院享有某些权力,这样,有关本地档案中记载的
某些地契的来源,便可以解释清楚了。”
有些人为了建立自己的地位而走的道路很奇特。就克里斯汀。迪奥而言,他对
他父亲的世界并无好感。一艘轮船从纽芬兰回来,或者一只三桅船为他的家庭货栈
满载着海鸟粪抵达港口,这些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他的冷淡有时候甚至会变成厌
恶——参观他父亲的工厂只会让他“恐惧”。正如他后来写道:这无疑是我极度讨
厌机器的源由,使我下定决心不去办公室或任何那一类地方工作。
他的一切都是由他母亲在指引。他的各种感知都是由他母亲那个充满鲜花和装
饰品的世界所刺激起来的。
在社会阶梯上不断往上爬,除了一种常规的欲望外,玛德莱娜。迪奥对美丽事
物的激情可以被看作是她在无意识中企图弥补她丈夫那个职业让人感到不太愉悦的
一面。她在园艺方面所作出的崇高努力,难道是因为有必要用芬芳的花朵来遮掩她
丈夫创建财富时产生的一些令人不快的东西?孩子对我们成人没有意识到的一些微
妙之处有着一种天生的感知能力,而且常常对成人不太明白的东西很熟悉。
克里斯汀在处理与他父亲的关系时的那种本能方式也挺有意思,这从他很小的
时候就是这样。孩子们的一位堂姐米切尔。迪奥回忆说,“大儿子雷蒙很喜欢挖苦
人,经常与他父亲有冲突,而克里斯汀总是很听话。”克里斯汀好像已经认定哪一
个儿子将接父亲的班,所以他从一开始便把自己划出在外。他觉得没必要去较劲儿。
他很尊重他父亲。他跟父亲很少有接触,因为他生长在一个两代人之间关系比较淡
漠的环境里,许多事情根本不必大家讨论。在中上层社会圈子里,习惯上不在孩子
面前谈论生意或金钱,而迪奥夫人更是强烈坚持这一原则。正如克里斯汀。迪奥后
来写道:我的早年生活是一个很有规矩、很有教养的小男孩的生活,由一系列的保
姆和家庭老师监督着……换句话说,完全不能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方式。
然而,这种封闭式生活并不预示着会出现如后来果真出现的一种想像世界中的
生活。大儿子雷蒙直接继承了父母的风格,而克里斯汀却在他自己的生活小圈子里
寻求避风港,以一种更光明的态度来重新对待生活。他的障碍,比如,缺乏与父亲
沟通,很难与母亲建立一种关系(尽管他也取得一定的成功),在他的想像世界里
都得到了改造。后来,在其回忆录《我与克里斯汀。迪奥》里,他本人给了我们一
把解释的钥匙。他还带着他的读者穿过格兰维尔那座房子和巴黎那所公寓的每一个
房间,从暖房一直到亚麻色房间。通过他所描写的情境和那些地方本身,通过他处
处展示的思想火花和情感的小港湾,我们间接地能够重新塑造出他的童年世界。不
管是有意的还是因为其他,迪奥留下所有那些线索,其目的是要解答一个最终很简
单的谜语。对年幼的克里斯汀来说,格兰维尔那座房子(他把它描写成狂风巨浪中
的一座孤岛),是他最早的孤独情感的象征。
父母们像支配小自动玩具那样来支配孩子们,给他们请来不少家庭教师,仅仅
以他们的学业成绩、课堂表现和弹钢琴的能力来判断他们。
这不可避免会窒息一个孩子的特殊才智。克里斯汀幸而有一个好外婆,她很早
就意识到,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在体形上与他的兄弟妹妹不一样。
雷蒙是个斗士,雅克琳是个假小子,而贝尔纳温柔似羊羔,性格内向,让人老
是担忧。反之,克里斯汀却活泼多情,对什么都感兴趣,而且想像力这么丰富!他
集中体现了儿童的好奇心。举狂欢节为例,他等待它到来的那份激情一年一年地不
见减退。真是个永恒的孩子。那音乐,那鲜花中流动的人海,那些化妆舞会,都让
他心里充满不可言喻的欢乐。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梦想制作一套新服装,他在这方面的才能很早就展现出来了。
他不仅有这些想法,而且能够在纸上把它们绘制出来。每年,兄弟妹妹们穿衣打扮
时,都要求教于克里斯汀。这时,他会马上抛下“哈莱奎因”、“科伦拜因”、
“韩舍尔”、“格里特尔”,或戴假发的公爵夫人们等想像中的人物,而帮大家设
计出一些令人称奇的效果来。有一年,他用贝壳制成的女式背心和一条椰树裙把他
的妹妹打扮成一个海王神。还有一次,他需要一块格子花呢布来设计一件吹风笛人
穿的短裙;当找不到的时候,他就直接在布料上涂成那种式样。他从来都是随身带
着笔记本,一旦有了新的想法,便马上记下来。当他的学校伙伴们在用木头剑玩决
斗时,他却在漂亮衣服中找到极大乐趣。他很快发现自己甚至能够缝纫!他会连续
几天把自己关在亚麻色屋子里,而女裁缝朱丽叶特也非常高兴跟他在一起。他俩在
三楼布置了一间工作室,朱丽叶特在缝纫机边忙着,而克里斯汀在画板上忙着。每
做好一件衣服的时候,都要把外婆请来,让她视察。她也极有兴致,每次试衣时总
在现场。
克里斯汀。迪奥很喜欢他的外婆,她是在卖了安热的家后搬过来住的。她随身
带来了一套漂亮的拿破仑三世时代的客厅家具。那些皇家椅子就放在克里斯汀喜爱
的房间——那个他上钢琴课的带有黄色波纹墙纸的客厅。最让他高兴的是,他可以
跟外婆谈论任何事情。她知道天上所有星星的名字,她能滔滔不绝地谈起中国人、
埃及人,或者希腊人。她对世界上的不同国家都有些了解,即便她从未去过那些地
方。她决不是一个普通的外婆,不过她相信命运、预兆、运气,以及各种令人着迷
的东西。
她每周都要参加传统的周日正餐。然而,1918年那次经济危机把她那有限的收
入耗干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只好搬过来与全家人长住在一起。尽管其他人好像把她
当成一个唠叨多嘴的人,她偏爱的这个小孩子却很高兴同她处得更近。她是个有主
见的女人;她爱看的报纸是保守的《巴黎回声报》。她每当评论目前政治形势时,
总要加上一点预测。家里人都喜欢取笑她对预言的偏好,尤其是她的女婿,从不忘
记提醒她,说她的预测已被时代证明是错误的。尽管莫里斯。迪奥很慷慨地向自己
的岳母敞开了大门,一家人这样朝夕相处地生活在一起,有时难免会有不快——只
是小吵小闹,还不至于是严重的争斗,不过每次都少不了要领受一下那位一家之主
的刻薄话。
像世纪初所有那些盎格鲁- 诺曼家庭,我童年时代的家庭是极其可恶的。然而,
我对它还是有着最美好、最幸福的回忆。
克里斯汀是非常清楚的,他的母亲迪奥夫人是很乐意遵从当时的每一条陈规的,
毫不动摇地要附庸风雅。然而,他也掩饰她的错误。他母亲“根本不考虑和谐美,
用世纪之初的铸铁建造一个暖房,破坏了房子正面的线条美”。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假宝塔,装满陶瓷人物的玻璃家具,绘有各种图案的糖盒——任何过度的或低俗趣
味的暗示,在克里斯汀心目中都无关紧要,因为没有什么能代替他对童年之家的那
份眷恋之情。在那个家庭里,珍贵的和虚假的东西都呈现出罗可可式的魅力和新浪
漫派的优雅。克里斯汀在描述自己童年生活时,不仅宽恕了他母亲的虚荣,还把她
的成就说成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奇迹之源”。
他早年那些日子沐浴在那个美好时代的魅力与宁静之中,那是一个人们今天仍
不断怀念的时期。
我现在把它描绘成一个幸福、快乐、和平的时期。当时我们所想的一切就是享
受人生。我们天真无忧地认为,没有什么危害会威胁到富人的财富和生活方式,也
不会威胁到穷人的简朴节俭的生活。在我们看来,未来只会给大家都带来更大的益
处。自那儿以后,无论生活给我赠予了什么,都不能与我记忆中的那段甜蜜岁月相
比。
而就在这样的岁月里,晴天一声霹雳。海滨小镇格兰维尔那和平的生活随着大
战的爆发而被粉碎。
这是1914年。总动员令让正在消夏度暑的迪奥一家大吃一惊;他们正一如既往
地在“罗盘方位”那个家度假。他们决定就呆在格兰维尔,远离德国军队。那些德
国军队像1870年普法战争时那样,正沿着马恩河向前推进,威胁着要进入巴黎。敌
人在巴黎以东的梯也里城堡一带被及时地遏制住了,但来自被占领区的难民潮和全
局形势足以说服迪奥父母呆在诺曼底,免遭危害。他们在巴黎的生活告一段落。克
里斯汀。迪奥不得不在格兰维尔读完他的10年级到14年级。那个美好时代的舒适而
受到庇护的生活转瞬之间成了过去。
位于战区之外的格兰维尔也集中力量支持这一事业,负责接送受伤的士兵。医
院很快就爆满了,所以诺曼底大饭店,后来还有夜总会,都用来为重伤员提供床位。
格兰维尔人表现出他们处理事务时的沉着冷静。他们是些刚毅不屈的人,雕凿一般
的脸庞令人想起那些勇敢的弄潮儿,那些敢于在大海深处冒险的海军军官、海盗和
渔夫,他们对自己光荣的过去感到自豪。
对于迪奥夫人和她的朋友们来说,她们有更紧迫的任务,给战俘们送包裹,把
时间无偿地用来照顾病人和伤员。
孩子们不必负担这些职责,他们可以享受新政权的种种好处。少了父母的监督,
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自行其事,学一些更富想像力的课程。通过观察自己的母亲
和其他女士如何担任慈善工作人员这种新角色,克里斯汀描写并有趣地分析了在这
种特定情况下的人类行为,或者毋宁说是女性行为。读一读他的分析,会让我们感
到惊奇的。
她们(他的母亲和其他女士)看到来自首都的一份时装杂志上说巴黎的妇女现
在穿的是短裙和‘飞靴’(靴面是黑色的、青铜色的,或格子花呢的,靴带一直拴
到膝部),一下子给震住了。她们一致表示愤慨和反对。然而通过晚上邮件,每个
人都在匆匆地定购靴子和短裙。这便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不加思索的轻浮行为。在一
次最终将毁灭我们所熟悉的一切的大战之中,居然还有人在赶时髦。
迪奥本人好像也不喜欢那段岁月的阴暗面,而更注重无忧无虑的一面。这就好
像一位梦幻者堵住耳朵不让自己听到炸弹的声音,希望以某种方式消除这可怕的东
西。为什么在他的回忆录中根本没有提到他那位勇敢的哥哥雷蒙1917年18岁时自愿
应征入伍的事?这毕竟是一种壮举,它在那次可怕的索姆河战役中体现了出来,它
也在那次造成百万人死亡的凡尔登大溃败中体现了出来。雷蒙所在的那支部队特别
勇猛,他那个排全军覆灭,他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那段经历给他留下终生的精神
创伤。
但是,克里斯汀在这一题材上的沉默可能不是因为他漠不关心,更不是因为他
轻浮。从他后来的生活发展轨迹来看,他对战争的态度实际上反映了他对生命的热
恋,以及他力求避免痛苦和煎熬的决心。艺术家要保住自己的高雅,当然可以漠视
现实中的世界,而以一种更美丽的形式来重新创造世界。请看马蒂斯①那幅名画《
钢琴课》,他生动逼真地描绘了自己的儿子皮埃尔正坐在一扇大开着的窗户边弹钢
琴。这幅画是在艺术家一生中最伤心的一个时刻画的。那是1916年,弹钢琴的那位
小伙子正要离家去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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