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可怕的孩子,可怕的父母
家庭!我恨你。
——安德烈。纪德
和平时期往往被人看作是一块干净的石板。而对于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来说,战
争的结束就好像什么事什么人都未曾出现过。他的脚下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家人
在格兰维尔度过四年的流放生活后,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巴黎的生活之中。不过,
对于克里斯汀来说,首都是一个不断有新发现的、永无止境的航程。他在读高中,
正准备中学毕业会考。外表上,他给人一种安全的印象,是个温和、礼貌、慢条斯
理的男孩。而内心里,他有一团焦躁狂热的火。一想到他所熟悉的巴黎和那场刚刚
过去的大战,他几乎有一种眩晕感。首都的街道上到处是人,剧院也是满的,娱乐
性餐馆开到黎明,花钱如流水,好像胜利的喜悦必定让人们放纵于节日般的喜庆之
中。他童年记忆中的小城堡剧场和协和广场上的灯光,与他眼前这块陌生的、纷扰
的未知领域相对照,显得暗淡无光。女人们留短发,音乐家们穿黑衣,芭蕾舞演出
团是俄罗斯来的,画家们是抽象的,人人都在接受心理分析。在蒙马特尔,人们随
着萨克斯音乐扭曲摇摆着身体;蒙帕纳斯成了各地流浪艺术家聚会的新场所。在这
里,毕加索、德兰、马蒂斯接受人们的顶礼膜拜;在香榭丽舍,音乐厅的观众们陶
醉在踢着光大腿的色情舞蹈中。
迪奥家中那种纯洁的气氛受到了细心的保护,没有这一类危险,而洋溢在家庭
中的仍然是纯洁的快乐气氛。对莫里斯。迪奥来说,生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
随着1917年杰内特的出世,家庭人口又增加了。
一家人搬到了一个更大的公寓里,这次是在路易。大卫街9 号,一条阴暗的小
街上。一直身材苗条、仪态端庄的迪奥夫人,时不时会短期离开家门,因此家务事
由孩子们所喜爱的家庭教师马莎小姐帮着做。家里的装饰也是新的。最新的流行式
样是桔红色蒲团,漆得很黑的屏风,大理石花瓶,而不是水晶枝形吊灯和仿乌木家
具。迪奥夫人认为这很俗气,因而选用了一些更为雅致的东西。她不采用克里斯汀
很喜欢的“1910年产路易十六式”真漆木制门窗和菘蓝色调,而选用“1920年产路
易十六式”——彩色的花缎帷帘和有凸雕的门窗——给人的整个感觉就是真正的十
八世纪。这个时期所有的古典东西都是复制的,从墙上的青铜灯座,到有基座的饭
桌、有绣花罩的扶手椅,以及其他精巧的小装饰。在一位古董商朋友的建议下,迪
奥先生购买了一些艺术品,其中有一幅是勒比西埃的画。为了显示出路易十六时代
的风格,还买了一幅布舍尔的画。总体效果是弥漫着一种优美、严肃、传统的趣味,
与穿着校服的孩子们、围着白色围裙的女仆们、诗歌朗诵会、家庭聚会等整个家庭
气氛都配合得很协调,体现出稳定的经济和未来美好的生活。
克里斯汀。迪奥属于这一类男孩:他可以装作完全投入,而私下里却感到枯燥
和分心,这一习惯是长时间的学校功课和家庭作业灌输的结果。他的椭圆形脸、稍
微有些尖的下巴和稀疏的头发使他看上去像一个略显悲哀的小丑。在学业上,他只
是勉强过得去。学校倒是那所相当不错的热尔松中学。在这里,他很快就看出他的
哪一些同学是与时代合拍的。他同其中的两个同学交了朋友。让。贝特朗,生长在
一个充满艺术氛围的家庭里,他母亲与著名的艺术家保护人德。卡蒙多是朋友。另
一个是名叫于贝尔。萨金顿的格兰维尔同乡。三个小伙伴都喜欢到城中那些比较低
俗的地方去玩。
克里斯汀的目标是要去“探索这个新颖的,富有发明创造力的巴黎的每一个角
落,巴黎这个大都市有着一切真正让人新奇的新东西”。这至少是他后来在回忆录
中所描写的。离开格兰维尔以后,克里斯汀发现战后的巴黎是一个能满足他那过多
的好奇心和缓解他那过多感伤情调的地方。但是,他的父母很难察觉出儿子的这一
面。在诺曼底避难四年后回到巴黎,他们根本不知道儿子会交上不合适的朋友,在
他们视线以外到处乱玩。我们这位年轻主角的生活很有些类似于比他要大的那位同
时代人——作家安德烈。纪德的生活。纪德反抗功课和学业压力的方式是完全放纵
自己去追欢逐乐。像迪奥一样,纪德生长在一种毫无物质忧虑的舒适环境里,但那
种受人庇护的生活是孤独的。纪德是独子,一直由母亲哺养长大,受够了那种过分
强调宗教和家庭道德的教育。而迪奥呢,他的心理负担来自家里那种充满狭隘和偏
见的环境。两人都觉得有必要挣脱家庭的枷锁,但两人都还不至于公开反抗。纪德
在自传《狭窄的门》里面对自己成长的记述,可以反照出迪奥的经历。这种经历一
直可以追溯到诺曼底那个生活环境,体现了受压抑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当纪德推出他的《大地的果实》后,他成为他那一整代人的重要人物,生动证
明了一个人生活在社会常规范围内,照样可以找到个人自由。克里斯汀。迪奥并不
因为自己的父母充分体现了他们那个时代的一切偏见而感到愤愤然,相反,他很快
学会了在如何迎合家庭要求的同时,满足自己对自由的需求。而要使二者调和一致,
需要耍耍高明的花招。他的羞怯性格恰好可以用来当圈套,人们不会动摇对他的一
般印象。画家米切尔。西里曾写道:迪奥就像一个大小孩,一个怕羞的旧式学童。
而这种孩子式的局促,正是他最迷人的地方。
为什么要跟父母对着干?这难道是事情应该的那样?一方面是他那位完全值得
尊敬的父亲。他是位典型的资产阶级绅士,对自己和对他周围的那个世界一样有信
心,一身兼任多家公司的负责人,处理生意场上各种复杂事情。然后是他母亲那一
方。尽管她很严厉,克里斯汀还是设法在她的世界里为自己找到了一点点位置。为
此,他还惹得他兄弟姊妹们的妒忌。迪奥夫人同时继续进行不懈的努力,来美化格
兰维尔的家和花园。这是一种毕生的努力。克里斯汀仍然乐于帮她,并且现在已开
始做出自己的贡献。在他的建议下,一圈小巧的石墙在沿着悬崖顶端的路径上建了
起来。这成了晴日下午喝茶的好地点,既挡风,又可以眺望大海,一直能看到远处
的乔瑟岛。在巴黎时,他依然同母亲一道去奥里夫花店,为她装点家庭选购鲜花。
他总是对食品感兴趣,乐于安排一天的菜谱。他最得意的事,是获得邀请陪同母亲
去王室街她的制衣商罗西娜。佩洛那儿。这种殊荣连他的姐妹们都不敢奢望。不像
迪奥夫人,他的姐姐雅克琳对衣服不是特别感兴趣。她的服装感觉经常让她这位弟
弟震惊。每当弟弟冒昧地建议换一件衣服时,都要遭受她的反唇相讥,“老实说,
克里斯汀!你懂个什么?”
他是个孝顺和有爱心的儿子,然而,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很巧妙地从家中脱身。
当时的巴黎有一个聚会场所,叫“屋顶之牛”酒吧。现在看来,它是一个富有传奇
色彩的地方。照作家莫里斯。萨克斯的说法,它起着为当时年轻人传播教育的基本
作用。萨克斯在其自传《在“屋顶之牛”时代》里对此作了精彩的描述。它一夜之
间的成功是这样取得的:一天晚上,已经声名显著的音乐家让。科克托,不甘寂寞,
来到酒吧听钢琴家让。魏纳演奏。魏纳坐下来弹琴,科克托专门从斯特拉文斯基那
儿借来了一整套鼓,演出就这样开始了。所有的朋友都为他们喝彩。第二天晚上,
酒吧便高朋满座。路过巴黎的威尔士亲王来了,其他名流如亚瑟。鲁滨斯坦和缪拉
公主也来了,还有俄罗斯芭蕾舞团的100 位团员。不久之后,位于迪普奥街的那块
场地就显得狭窄不堪了,“屋顶之牛”只好迁往布瓦西- 安格拉街。
莫里斯。萨克斯,克里斯汀。迪奥,和无数其他年轻人一样,坐在酒吧的高脚
凳上,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名流。萨克斯后来回忆道,当时有“毕加索、
拉迪格、科克托、密尔奥、法格、奥立克、普朗克、奥内热、索格、萨蒂、让。雨
果、布雷东、阿拉贡、玛丽。洛伦辛、勒热尔、吕尔沙、德兰等等,当时所有的前
卫派人物……这些社会名流穿着便服就来了,画家们甚至只穿着无领套衫。不过,
有些女人还是衣着考究,一身珠光宝气”。
年轻的克里斯汀常去的另外一种地方是画廊。实际上是一些小屋子,里面挂展
的东西都突出其原始性、自然性。他有些不解,难道这就是古典艺术的终结?在经
过几个世纪的造型绘画艺术之后,立体主义绘画的出现着实让人们吃惊不小。难道
这意味着他将不得不抛弃皮埃尔。波纳尔和爱都华。韦雅尔这样的画家或者像拉韦
尔和德彪西这样的音乐家,而去喜欢毕加索、马蒂斯、布拉格、斯特拉文斯基和索
恩伯格,并跟着达达主义者们一起叫喊“以绝对的简明意义来传达语言”?
自由的狂风也吹遍了戏剧界。那种丰富多彩的滑稽说唱已被简易舞台剧取而代
之,像导演雅克。科波同其助手路易。儒韦制作的《旧鸽棚》,便是这样一出舞台
剧。自从大演员兼教师查尔。迪兰1922年秋天在蒙马特尔山坡上那间“艺术屋”住
下来后,那儿的晚上也变得迷人了。他也是为了冲破戏剧艺术学院的常规陋习,才
来到这儿居住的。在观看这样的名流表演之后,再坐在酒吧凳子上自由谈论,那气
氛该有多热烈!人们不禁想问,克里斯汀有这么多消遣活动,竟然还能通过中学毕
业会考?巴黎到处都有鸡尾酒会和让人惊喜的聚会。在这里,“立体主义”、“神
经崩溃”一类的字眼就像“日安”一样普遍;在这里,超现实主义和可卡因大出风
头。
尽管有这种种诱惑,年轻的迪奥于1923年6 月拿到了文凭,并开始考虑选择职
业。他的选择倾向自然是美术学院。由于爱家、爱花园,他迷恋上艺术,梦想成为
一个建筑师。他在人生中这一阶段的主要关注点是如何对周围的一切保持开放心态,
不要受到任何束缚,决心为眼前的现实而生活。“无拘无束”这一概念或“对一切
都持开放心态”是迪奥和他那一代人的主旋律。在这一点上,安德烈。纪德大师的
生活方式也是很明显的。他坚决抛弃严厉家教的束缚,不管前途如何,要去拥抱生
活。这种生活不会因为某种抱负或成就的意图而受到妨碍。
由于迪奥的折衷主义思想,他好像并没有去预想他的父母的反应态度。他们也
好像不知道儿子有什么样的抱负,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他在童年时期就已展露的艺
术才华。他一直小心谨慎地不让父母发觉他在悄悄地深入到巴黎那种使他着迷、使
他深受影响的生活之中。他的宣告就像一枚炸弹。他后来回忆道:那是一声怒吼:
我无论如何不会加入那些流浪艺术家行列!
在这个时刻,克里斯汀和他父亲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莫里斯。迪奥打算让他
的孩子们在生活中有一个稳定的开端。他从自己作为一位公司董事长和管理者的有
利角度来看,美术学院是一个叫人惋惜的地方。
它只会把他的儿子引向那种等待着所有艺术家的悲惨结局,像可怜的梵。高,
还未收获自己的劳动果实就毁灭了。要克里斯汀走那条路,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而,对克里斯汀最严重的打击还是来自他的母亲:她断然拒绝支持他的计划。
由于对家庭和花园的共同热爱,他曾寄希望于她的支持,甚至以为她可能会鼓励他
选择这一职业。他俩处得不错,他一直是她最懂情感、最有孝心的孩子。但是,玛
德莱娜立场坚定。一个人在美术学院学到的那些东西不会构成一种职业。
这样,克里斯汀只好让步了。他像纪德一样大声叫喊:“家庭!我恨你!”他
放弃了任何有关美术的希望,而屈从于他父亲的意志,学一些更有意义的东西。
刚开始,他还坚持自己的立场。后来,他学得聪明起来,意识到寻求一种妥协
也是符合他的利益的。他曾写道:为了赢得时间,为了享受尽可能大的自由,我就
读于圣- 盖洛姆大街的巴黎政治学院,这不必承担任何责任。这是一种允许我过自
己想过的生活的虚伪方式。
人人都很高兴。迪奥夫人带着自己那些有关择业的旧观念,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儿子注定要从事外交工作。
当时的巴黎政治学院并不像今天这样,是一所培养高级公仆的场所。曾与迪奥
同期在那读书的安德烈。奥斯提耶毕业后成了一名摄影师(证明该校在那个自由时
期的折衷主义思想)。
他记得去圣- 盖洛姆,主要目的是去听那个拿着长柄眼镜、大讲美利坚合众国
的教授安德烈。西格弗里德的课。他是个优雅的人物,很让人着迷。那个时期,我
们刚发现美国电影,人们也刚开始把美国想成是一个充满黄金般机会的国度。
这实际上也是克里斯汀在那儿度过的生活情况。他将再次同他父母玩捉迷藏的
游戏,追求自己的兴趣,重新跳回到“屋顶之牛”酒吧的凳子上去。
当时,艺术的陈规正受到挑战而不断有新的花样出现。克里斯汀。迪奥刚好赶
上这么一个时期,不禁有些心花怒放。他正好可以通过讨论和公开辩论来严格考验
自己。
退回到1921年,让。科克托正处于他事业的巅峰。这位16岁的神童、整个巴黎
的宠儿,现已32岁,刚刚上演了他的第三部芭蕾舞剧《艾菲尔铁塔的婚礼》。他现
在正沐浴在荣光里。每天早晨,总有一大群年轻人聚集到他在安茹大街的家,等着
他起床,好像他本人就是阳光王似的。莫里斯。萨克斯是这群年轻人中少数几位较
突出的一个,他追赶科克托掀起的每一样时髦,这些时髦甚至已发展到进入女子中
学的地步!
像迪奥这样的其他一类年轻人仅满足于做羡慕的观众,陶醉在科克托那些旨在
系统地推翻所有传统的滑稽芭蕾舞剧之中。更多的普通公众,当然听信于谣言,只
让自己看俄罗斯芭蕾舞,把迪亚吉勒夫看作是一贯可靠的天才。
科克托在《艾菲尔铁塔的婚礼》中对传统的背离程度大大超出了人们的想像。
他像一位魔术师,把手探进一个立柜里,充满孩子般的天真、机智和幽默,把人们
带入一个有趣的幻想空间。在他那说话的芭蕾剧里,他大胆机智地采用了一群作曲
家,号称“六人组”——达留斯。密尔奥,亚瑟。奥内热,乔治。奥里克,弗兰西
斯。普郎克,路易。迪雷和热尔曼。塔伊费尔,此外还有他们的领头人物艾立克。
萨蒂。服装和滑稽面具由让。雨果负责,简易的舞台布景由伊雷娜。拉古负责。克
里斯汀。迪奥不放过科克托的任何一处设计,他更感兴趣的是他那些看得见的创新
东西,而不是他的诗歌或小说。科克托是一位全面的艺术家,先锋派运动中的关键
性人物。他既是一位杰出的演出主办人,又是一根能把画家、音乐家、芭蕾舞舞编、
舞蹈家、雕塑家和诗人串连在一起的线。
作为屈从于父亲意旨的补偿,克里斯汀被允许学习音乐创作。他在格兰维尔还
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开始弹钢琴。他对“六人组”掀起的新浪潮十分着迷,他所
受到的影响正如斯特拉文斯基和萨蒂对他们的影响。1923年6 月11日,在法兰西学
院的小礼堂里,一群组团于1921年的年轻音乐家们(包括亨利。索格、马克西姆。
雅各、亨利。克立格。普莱耶和罗杰。德索米埃尔)在索格的带领下,在巴黎做首
次演出便取得成功。迪奥是当时主要的学生观众之一。这群音乐家根据巴黎南郊萨
蒂所住的那一地区的名字,把自己称作“阿库伊派”。迪奥希望有朝一日能加入到
他们中间去,便创作了好几首钢琴曲,他取名为“法兰西女人”,很像索格写的那
几首。
不久之后,一个叫罗伯特。鲁斯的荷兰朋友(他与达留斯。密尔奥一起学音乐)
介绍迪奥认识索格。当时,索格从波尔多赶到巴黎,迪奥以鲁斯的名义组织了一场
晚会。随着灯光的关闭,索格和迪奥轮流弹奏他们的《法兰西女人》。
这些是终生友谊的基础。索格和迪奥后来在各自的回忆录中都谈起那第一个晚
上。索格在《音乐,我的生活》中写道:那天晚上,在迪奥那儿,我认识的多数人
后来成了我最好最亲密的朋友。
而迪奥也马上被这位音乐家迷住了。
他活泼的眼神,眼镜后面闪现出一副顽皮的样子,他面部上令人难以置信的丰
富表情,他谈话时的机智和聪明……这位来自西南部的人,一切是那么拉丁化、那
么有精神,让我这个迟钝、寡言的诺曼人感到目眩头晕。
其他的朋友很快也加入到这个团体中,索格把它取名为“俱乐部”,大家每周
都在特隆榭大街一酒吧里会面。这个叫“踮脚尖”的酒吧是由几个颇有派头的女士
开的。俱乐部成员们会自个儿吃着酥皮面饼,喝着鸡尾酒。他们当中有画家克里斯
汀。贝拉尔,诗人兼画家马克斯。雅各,演员马塞尔。赫兰,作家热内。克雷韦尔,
还有历史学家彼埃尔。加索特。他们讨论戏剧、文学和绘画,他们说长道短、沉思
默想,学样取笑,而一般情况下,他们是自娱自乐。
九点是表演开始的时间。星期五一般是由弗拉特立尼兄弟或梅德拉诺马戏团的
空中杂技艺术家巴贝特表演。俱乐部成员们总是坐在同一个包厢里。星期六是在北
方歌剧院观看索朗治。迪朱娜和她的剧团演出那些优秀的保留节目——《悲惨世界
》、《送面包的女工》、《贞洁与色衰》、《女圣徒的罪恶》等。这些节目都是演
员戴着仿古假发“很一本正经地”表演的。索格曾写道:我们在那些演出中发现一
种美丽的纯朴,它激励我们去努力逃避我们所憎恶的文学。它是崇高的,因为它完
全没有崇高的欺骗成分。
这样,在这三年时间里所接受的这些朋友是克里斯汀。迪奥终生都没有背弃的
朋友。除了40岁的雅各外,这一帮才华横溢的顽童们仍然在苦苦地探索着他们的路。
贝拉尔是个长着蓝色大眼睛、瘦得皮包骨的家伙,他仍然与父母同住。他把城
内家里的一个小客厅改装成一间画室。在脏乱不堪的衣服堆里,他总是穿着一套旧
的、褪色的工装,把溶化的蜡同颜料混合在一起,然后涂在画布上。克里斯汀。迪
奥很惊奇于他那些充满灵感的油画和素面,他把它们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他甚至
设法说服他父亲相信贝拉尔的潜能,并劝他买一些他的作品,这在当时仅花100 法
郎就能买一幅!
索格还这样写道:我们当时多么快乐!那些讨论,那些思想,那些计划,多么
有意思!有那么多东西要去讲述,要去经历,要去发表看法……无论是文学、艺术,
还是政治。
这些就是正规的学习。这个小组的成员以唱诗班男童那种所有的新鲜感和顽皮
劲儿培养了自己对艺术和流浪艺术家生活方式的热爱。克里斯汀。贝拉尔和马克斯。
雅各在蒙马特尔区头戴女式围巾,身穿溅满颜料的裤子,而另外一伙人喜欢戴女式
圆顶礼帽。迪奥的所有衣服甚至都带有一点英国风格。能与伦敦布卢姆茨伯里区①
的年长同行们比一比,无疑会使他们感到惬意。
这是一群性情温和的纨绔子弟,在艺术追求方面热情执着,在舆论方面过于敏
感和挑剔。他们的聚会很活跃,有一种游戏的精神,但不可避免地也会有一些嫉妒
成分。除了莫里斯。萨克斯不断与小组中几乎每个成员闹别扭外,每当上演一部作
品时,在索格和贝拉尔之间也有不断的较量。他们都有些走极端,不过言语上还算
礼貌。能把他们大多数连结起来的共同纽带,当然是他们的同性恋倾向。像亨利。
索格和雅克。杜邦这一对,他们的关系处理得相当自然、明了。而克里斯汀。迪奥
却控制住自己,或者至少说,不表露出自己的偏好。安德烈。纪德在这方面可能有
一种自由主义影响因素。但是,从思想到行动的跳跃,没有胆量是不行的。
这群人特别喜欢光顾的一个地方是一家叫“四通路”的书店。该书店是由一个
名叫拉鲁尔。勒文,后来成为让。科克托的秘书的人开的。
莫里斯。萨克斯回忆说:你在那儿能够接识所有有趣的年轻人。
乔伊斯①的《尤利西斯》,如同斯托克翻译的那些美国小说,曾经风靡一时。
法国主要作家之一普鲁斯特,以及他们的引路明灯安德烈。纪德,也曾经激起过他
们的想像力。
纪德自传《假如谷粒没有死》的出版,掀起了辩论热潮。“它打开了隐藏着的
秘密的窗户,”安德烈。奥斯提耶这样回忆说,“它对我们有极大的影响,使我们
因此学会尽可能真实地活着。”但是,要去模仿纪德那种公开放纵于感官享乐而不
去考虑传统道德规范的生活方式,对多数人来说,却是一种更艰难的选择。因为他
们一想到要与家人发生冲突,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让。科克托倒是的的确确从他母亲那套位于安茹大街的公寓楼里搬了出来,以
更大的自由来追求他的同性恋生活和他对鸦片的嗜好。科克托位于这座奥林帕斯山
②之巅。他和马克斯。雅各是两位唱主角的,科克托以机智的言辞见长,雅各以他
对一切“斯文传统”的棒喝而闻名。
雅各对他们那帮人产生的影响极大,他的风格是年轻气盛、游戏一生;而科克
托要更世俗、更注重形象一些。科克托涉猎文学各个领域,而马克斯却老是在度假,
他和蔼可亲,很快便能与人混熟,是个很善于交谈的人。从那著名的“洗衣船”
(这实际上只是一座人们在极度烦闷时才去露营的摇摇欲坠的房子)到他对基督的
看法,雅各始终是一个扩张型的爱搞恶作剧的人。他有一套能挑起事端和发起阴谋
的窍门。他有着迷人的活力,出手大方,浪费惊人。他是个神秘主义者,一个占星
术家,一个碎嘴子,一个孤独者。他是“生活等同于艺术”这一信条的完美榜样。
有他在场,害羞的人会把心扉打开,梦想的人会自由放任地去想像。迪奥非常适合
成为他魔力的俘虏。他的确成了俘虏。
雅各多数时候住在罗瓦尔河谷一个叫圣。贝诺伊的村子里。但是,每次来巴黎,
他总会住在第九区的一个小旅馆里。这是一个价格不算贵的旅馆,叫“诺莱旅店”,
位于诺莱大街55号。正如克里斯汀。迪奥后来描述的那样,这座“用倒着的望远镜
所看到的宫殿”成了雅各那群追随者们晚上游戏胡闹的场所。
有这样一段描述:马克斯。雅各的宫廷里主要是一群活泼的年轻人,他们在下
午晚些时候便聚集在这儿了。
马克斯然后从楼上的房里走下来,加入到中间来。音乐是少不了的东西。亨利。
索格和克立格- 普莱耶尔会在钢琴上互比高低,即席演奏和演唱。有些曲目是他们
自立创作的,有些是他们的师傅萨蒂的。经常会有一位面容温和的年轻小伙子无精
打采地给他俩伴奏。克里斯汀。迪奥也渴望成为一名音乐家。
马克斯模仿马拉美的声音,吟唱道:克里斯汀。迪奥可怜地打着鼾声在音乐真
空的深处尽管有可能打鼾,但一旦有假面戏,克里斯汀便会很清醒。例如有一天晚
上,大家观看的是法国总统妻子普安卡雷夫人和玛丽王后在阿帕戎国际红花菜豆节
开幕式上的历史性相遇。又高又瘦的勒内。克雷韦尔扮演那位英国女君主,娃娃脸
贝拉尔扮演那位肥胖的总统之妻。克里斯汀的任务是给他们穿衣打扮。他干得真不
错,他为这些戏中人物配上最合适的服装,让所有的观众都为之倾倒。
这段描述来自另外一个人的笔下,是一个叫雅克。邦让的内部成员写的。他和
莫里斯。萨克斯合作创办了一家出版社,出版带插图的文学作品。这是他第一次与
克里斯汀。迪奥见面,而他俩不久便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衣着打扮是迪奥的第二天性。少年的他还没有打算把格兰维尔的狂欢节只看作
是他童年时期的漂亮服装盒。他喜爱管乐队、花车和假面舞会,这些都给他一种奇
妙感,而正是这种奇妙感使他对“屋顶之牛”酒吧和那儿的迷人气氛产生了兴趣。
那种气氛是让。科克托用爵士鼓、艾立克。萨蒂通过自己的常年保护才得以创造出
来的。这种奇妙感也使他对即兴表演和滑稽模仿产生了兴趣,而这些东西是马克斯。
雅各那儿的哑剧所不可或缺的。迪奥后来回忆道:马克斯好像成了我们所有人当中
最年轻的一个,他踢掉拖鞋,穿着红色长袜,合着留声机中的音乐跳舞。他在肖邦
的序曲声中无声地模仿着一整套芭蕾舞动作。而索格和贝拉尔,借助于灯罩、床罩
和窗帘,快速地把他们自己变换成一系列历史人物,其速度不亚于弗雷戈里。
很容易看出迪奥为什么喜欢这几年疯狂的日子。与一群有点超现实味道的固定
伙伴呆在一起,这在当时的巴黎是很普遍的。这个时期在法国首都的整个历史中也
许是很独特的——这是一个夜生活真正属于年轻人的时期。应该感谢像埃梯也尼。
博蒙伯爵、查尔斯和玛丽- 罗尔。诺阿伊子爵及夫人这样的艺术保护人,正因为有
了他们,使本来仅仅是酒吧中一种随意提出的思想或一次即兴表演的哑剧字谜才有
可能马上变成一曲芭蕾舞或一段轻歌剧。诺阿伊子爵及夫人会得到“施洗礼”的,
因为他们支持路易。毕纽尔的《黄金时代》和科克托的电影《诗人的血》,他们激
怒了传统社会圈子,使自己差点被革出教门。埃梯也尼。博蒙说,势利社会应该更
关注才能,而不是高贵的出身。他是第一个说这话的贵族。他以其主办的“巴黎之
夜”假面舞会而闻名(这是迪奥一场不拉的)。作家雷蒙。拉迪格在描写他书中的
人物奥格尔伯爵准备一场舞会时,实际上是采用了博蒙这个原型。拉迪格写道:他
在客厅里找到一顶灯罩,戴在头上,扮成各种形象,在安妮心中唤起一种最持久的
热情,那便是他那个阶级几个世纪以来对衣着打扮的热爱。
舞会的主题往往在取下帽子时开始,一言一语都闪现出一种自发的灵感火花…
…这至少是一场舞会要着意表现的东西。
这类聚会和舞会不仅仅是社会无聊人物或试图找到自我的年轻人逃避现实的安
全阀。如莫里斯。萨克斯所言,克里斯汀。迪奥一头扎进的那个巴黎是当时法国和
世界其他地方人们纵欲狂欢的中心。外国人蜂拥而来,是想经历他们回到国内所无
法经历的东西。他们来到这儿的舞厅里,发现哑剧、假面戏和时装表演就跟在上层
社会里看到的一样流行。
最有异国情调的是位于布洛美大街的“黑鬼舞厅”,画家富吉塔在那儿表演街
头妓女获得巨大成功。“快乐巴黎”对人人开放,包括各种类型的恋人。同性恋在
德国和英国是违法的,但在巴黎,它不是。巴黎成了同性恋者的圣地,它张开双臂
(但闭着双眼)欢迎他们。“魔城舞厅”
是一个颇有名气的舞厅,它在每年的大斋期都要举办一次大型舞会,吸引法国
各地和其他国家的同性恋者。这也显示出巴黎的威力:一群下流的窥淫癖者面对面
地挤站在那儿,竟然也没出什么乱子。人们挤在入口处,看到那些戴着王冠、插着
鹅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鸡奸者”走过来时,不禁欣喜若狂,而站在外面的一排
排警察却装作视而不见。当然,一到晚上,一切便无法无天了。
并非所有的年轻人都表现得这么轻浮和无聊。使他们能够相互吸引在一起的真
实动因,是他们对艺术中感伤主义和文学中刻意雕饰风格采取否认的一致态度。他
们希望在艺术王国里发现新的航程。他们共同表达了对“六人组”音乐中那份新鲜、
自发和幽默的喜爱。当科克托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萨蒂教会了我们这个时代最具
有胆识的东西:简洁。”这时,他们一致欢呼赞同。他们看到克里斯汀。贝拉尔在
画布上的人物时,有一种发怵的惊喜感。莫里斯。萨克斯曾写道:他敢于不受毕加
索的影响,这是一个年轻画家才敢做的有趣事情。
的确,他们是在刚刚掀起的现代主义、激进主义和立体主义抽象思潮的保护下
开始他们的航程的。但在自己的艺术追求道路上,在做出自己选择的过程中,他们
放开胆量,听任自己的情感的指引。尽管他们的背景各不相同,他们大多数来自资
产阶级家庭,曾受到过古典传统的熏陶。难怪他们的趣味处于超现实主义和立体主
义这两个极端的中间地带,始终拒斥任何无故浮夸的新的艺术思潮,比如像达达主
义或安德烈。布雷东的说教尝试。这次共同的恋爱最终会结出果实,这在几年之后
的新浪漫主义艺术运动中可以看到。
它也为克里斯汀。迪奥结出了果实——尽管要更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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