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通往自由之路
迪奥一副又圆又胖的教父形象,看上去就像一座教堂,一间贮藏室,里面有无
数秘密,旁人无从接近。
——热纳维埃夫。佩奇
玛德莱娜。迪奥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她的新凉亭建好了,旁边有爬满蔷薇荷
花池塘,是春夏室外午餐的理想场地。在晴朗无云的日子,风景美不胜收,一直可
以望到大海远处的乔瑟群岛。给“罗盘方法”添加的这一最新杰作是出于克里斯汀
的建议。他设计图案,热心地帮他母亲制定出在什么地方种什么植物。周围的花园
色彩缤纷,花香四溢,神韵毕至;草坪和树篱修剪得平平整整、梳理得有条有序;
仙人掌和热带植物平添一份异国情调;古树显得庄严肃穆。暖房增大了一倍,整个
宅地也增大了,因为在旁边又买了一间房子作为客房。而这一了不起的结果意味着
迪奥夫人多年的操劳。她把一座花园培植成这等规模,需要有哺养孩子的那种耐心。
长子雷蒙刚刚结婚。这桩婚事完全符合他父母的意愿:新儿媳妇也叫玛德莱娜,
她带过来一笔可观的嫁妆,而且她还很漂亮。玛德莱娜。迪奥现在可以把注意力转
到第二个孩子身上了。她已经有一些希望了,其中有一个她很喜欢的长雀斑的英国
姑娘,高尔夫球打得相当棒。
她想,这位姑娘会适合克里斯汀对英国东西都很喜爱的口味。姑娘名叫佩姬,
是一位叫埃文斯上校的女儿。埃文斯先生从英国陆军退役后,在格兰维尔住下,他
是这儿的俱乐部主席。然而,这第二个儿子总有些事让玛德莱娜。迪奥担心。她经
常对她丈夫抱怨说,克里斯汀好像不能够自己去做任何严肃的事情。她不怎么关心
儿子对音乐的兴趣。私下里,她和丈夫也曾允许他去学音乐创作。作为好心的父母,
他们甚至不断地同意让他在他们巴黎那间客厅里排练舞台节目。而事实证明,这是
一些不同寻常的聚会。小伙子们把灯关掉,全都坐在地板上,使迪奥父母毫无办法,
只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祈祷着这些少年游戏活动有一天会终止。但是,她的儿子
有一种惊人的能力,可以避免任何正面冲突。她能拿这个躲躲闪闪的儿子怎么办?
克里斯汀。迪奥之所以能处理好自己的生活,其中有一点是他能坦诚地跟他父
母谈论自己各种不同类型的朋友。克里斯汀。贝拉尔、亨利。索格、雅克。邦让,
以及其他许多朋友,全有着不同于他父母的家庭背景,但都经常被他邀请到格兰维
尔来,领略这儿的魅力。马克斯。雅各甚至打算在陪他母亲去布列塔尼旅行时专门
绕道诺曼底。迪奥因在“罗盘方位”家中慷慨待客而名声极好。迪奥重友情,他这
一性格特征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自始至终保持着对他旧日伙伴们的忠诚。他消夏的方式跟他们差不多,打高
尔夫球、网球、槌球,玩字谜游戏,游泳,去野餐,去参加慈善活动和假面舞会。
这种友谊保持到他终生。他的朋友圈子包括他家的隔壁邻居塞尔日。埃夫特勒- 路
易希,一位仪表堂堂的小伙子,家庭非常富有;尼可拉。里奥托,一位轮船主的女
儿,城里很多人追逐的姑娘;热心体育运动、始终充满欢乐的苏珊娜。勒穆瓦纳和
她妹妹让纳特,她们的家境要差一点,父母是开杂货店的。他与苏珊娜的关系要格
外亲近一些,她是网球和高尔夫球冠军。克里斯汀很喜欢跟朋友们呆在一起,但他
从来不是一个领头的。由于他天性懒散,在别人游泳或钓鱼的时候,他更愿意四肢
平展地躺在沙滩上。他不是很喜欢体育运动。尽管所有比赛活动他都去参加,但通
常只限于发发奖品而已。事实上,“迪奥杯”还是格兰维尔高尔夫赛季的一个传统
项目。
当迪奥穿着夏装、戴着软帽从他父亲的豪华车里钻出来时,身材还显得蛮不错
的。尽管如此,他仍不喜欢自己的外表,认为自己的身段并不招人喜欢。他是个很
善于讲故事的人,喜欢同女性朋友们开玩笑,这毫无疑问是因为他知道他们的关系
永远只是柏拉图式的。每当他那位英俊的朋友塞尔日。埃夫特勒- 路易希在旁边时,
姑娘们的头都会转向他。不过,迪奥的身边也有相当多的女性。他把她们称作“我
的宝贝”,他为她们设计舞会服装,并把上面签有充满爱意的昵称“汀”的设计图
纸送给她们。他的一些年轻女士朋友至今仍保存着那些设计图。
苏珊娜。勒穆瓦纳就有一张他送给她的“岛国女黑人”服装设计图,在图纸的
下端还有一条特别说明:这裙子的背部应该再长点儿,上身的胸衣也应该再长点儿。
用一只手轻轻把裙子提起。
苏珊娜。勒穆瓦纳后来和他成为莫逆之交,她很快就意识到他为什么在一些场
合保持缄默。她喜爱他那种两相对立的表现,一方面“热情”,另一方面“羞涩”。
作为一位来自良好家庭的心地善良的年轻人,迪奥明显很乐意保持这些外表特征。
他在社交舞会上也会被迫跳上一两曲狐步舞。他不大可能让父母猜出自己的秘密。
“他知道那将极大伤害他的母亲,”苏珊娜这样解释道。
然而,这一天终于来了,他生活中的这一面再也隐藏不住了。他在政治学院学
无所成,迪奥夫人不久将不得不接受这一悲哀事实:她将永远看不到她儿子成为一
位大使。不过,在公布这一消息之前,克里斯汀试图再作一次选择。他认为从事博
物馆方面的工作兴许是一种满意的让步,便去打听自己是否可以重读古文字学和图
书管理专业。但这一选择也遭到了否决。
迪奥很清楚自己在政治学方面不会有前途。也许,他可以继续过他的幸福日子,
在两种“家庭”之间来回穿梭地生活——他那个中产阶级家庭环境和那种流浪艺术
家生活方式。但他已经22岁了,在政治学院又重读三年级。他好不容易设法通过了
公共财经课程的考试,以便读完最后一年,但他好像没有希望能够拿到学位。他讨
厌考试,编造一个又一个借口,想尽了一切办法来躲避最后一关的考试。1926年5
月15日,他给他的教授们写了一个假条,说自己身体欠佳,患了重流感,卧床不起。
1927年4 月27日,他“在伦敦学英语”(实际上,他的主要目的是去参加芭蕾舞剧
《夜晚》在伦敦的首演。该剧由亨利。索格配乐,克里斯汀。贝拉尔任舞台监制。
但这次演出也使他这两位至友之间产生了很大的矛盾冲突,因为贝拉尔想独占演出
的功劳)。还有一次是出于抗议。他的教授拒绝让他上课,因为他是“穿着旅行装”
来的!除了1927年安德烈。西格弗里德教授的“大国贸易政策”课程,他取得了很
不错的分数外,其他教授对他的评语大体上都离不开这一点:“他是个很聪明的学
生,但用功不够。”他作口头报告时,缺乏一种自信(迪奥说话的声音比较细小)。
他的论文写得过于细致、琐碎,偶尔显得结构松散。他不知为什么不喜欢大写字母,
签名也与众不同,总是用小写的、缺少第一个音节的“tian dior ”。总之,他再
重读一个三年级,好像已没什么必要。1927年7 月1 日的考勤记录表明,他“全学
期旷课”。
1928年,他每次签到时,都在自己名字前写下“我退学”这几个字。这荒废的
几年给他带来的唯一好处是他推迟了入伍时间。但是,他躲在后面过逍遥日子的年
代快要过去了。他的前途问题再一次被提出来。
这次的情况比四年前还更微妙一些。莫里斯。迪奥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失望:他
的两个儿子都还不成器。大儿子更是让人担忧。雷蒙。迪奥在巴黎那个家族公司总
部已干了几年。他不是干得不够勤奋,而是的确没有能力去继承父业。他爱挖苦人、
爱得罪人,喜欢提一些于事无补的想法。原来大家以为他的叛逆精神会随着他长大
而消失,但事实远不是这样。
有一段时间,雷蒙。迪奥还与那家有名的讽刺性报纸《小臼炮》有牵连。他的
观点是毫无保留地偏激。他赞同共产国际所提出的观点,认为世界的唯一希望就是
彻底消灭它,一切从头来。那家报纸偶尔会给他一些版块。他的那些文章,按照雅
克。邦让的说法,并不是没有历史意义的:雷蒙在《小臼炮》上为朋友们发明了一
条后来仍流行过好一阵的时髦语。他宣称,“两百个家庭”应当对世上一切罪恶负
责。他没有具体说明他的家庭,算不算其中一个。他的父母倒不必为此真正担心。
不过,要想看到大儿子有朝一日能安坐在总经理办公桌后面,他们很明显是不再抱
此希望了。
令迪奥先生感到心灰意冷的是,他的长子成了一个布尔什维克,次子成了一个
流浪艺术家。第三个儿子也很特别。贝尔纳18岁,长得一表人材,可惜行为怪诞,
厌恶一切社交活动。尽管他已通过中学毕业会考,但前途飘渺不定。刚开始,大家
希望旅行可能会筐扶他。但在那个时代,人们更容易忽略的是对精神病患者的合适
治疗,因此,三年以后,那个不幸的孩子被永远送进了精神病院。
克里斯汀。迪奥又是怎么看待他的前程的?这将是他苏格拉底式生活的结束?
或者他将继续作为一个文学艺术爱好者生活下去?这无疑是一种非常快乐的生活。
这种逃逸生活只管追求即刻的满足,周围全是一群富有才华、耽于轻浮的年轻人。
生活为什么不应该是和自己最要好的几位朋友一同去寻求美呢?
克里斯汀从未流露出要坚持不懈地去搞音乐或绘画的愿望,尽管他很钟情于后
者。搞创作确实令他着迷,但还不至于使他放弃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地位。
这其中的一个因素是他同克里斯汀。贝拉尔的友情。他们俩在年龄上只相差三
岁,都是中上层家庭环境里长大的孩子,都住在巴黎同一地区。贝拉尔童年时就开
始画画。他父母带他去过的种种地方,马戏团啦,芭蕾舞啦,以及他母亲的时装杂
志上的女装速写,他都能画出来。
他的人物都带有一种谜一般的微笑,很让迪奥着迷。这是一种崇高激情的开端,
其影响力妨碍了他自己的艺术努力。正如迪奥在回忆录中写道,那另一位克里斯汀
“已经认识到,人的脸和人们的生活比起那些立体主义者的简单静止生活或抽象派
的几何图形要更值得去注意和重视……他的每一幅画都是一堂课,从中可以看到日
常生活,把日常生活转换成一个丰富的、怀旧的、童话般的世界。我尽可能多地买
下他的素描和精致画作,把它们挂满在我房间的墙上”。迪奥真正相信自己遇到了
“当时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他跟亨利。索格的关系也是这样。这位年轻音乐家同迪奥认识时,刚在巴黎开
始自己的事业。迪奥非常崇拜索格的才能,以至影响了他自己的才能的发展。他的
回忆录流露了他在当时的一些感想:他已经小有名气,在我看来,他简直是鼎鼎大
名了……他的音乐把我们大家连在了一起。
如果上天赐予我真正音乐家的才能,我也会梦想着写出那种音乐。从他最早的
几部作品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亨利。索格要把自发的情感、浪漫的风格和非学院派
的方法带回到现代音乐之中来。
“我所要求的幸福就是友情和我所崇拜的人。”他曾这样写道。但事情也许没
这么简单。崇拜别人有时会让一个人很快变得懒惰起来,而一个人不能自己去行动
可能会出现更大的问题,比如说缺乏自信心,缺乏一种使自己成为最优秀人物的自
豪感。还有一件事很清楚,迪奥舒适的经济条件成了一种缓冲(或者说一种障碍),
使他没有必要去为生计操劳。他没有半点自我提高的愿望,他不甘心于谄媚奉承。
而他的朋友莫里斯。萨克斯却精于此道,他的写作雄心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向整个文
学界献媚。萨克斯曾当过让。科克托的秘书,后又去供职于马克斯。雅各门下,而
由于他的反复无常,最终招致他们两人都对他不满。
艺术家们成了巴黎沙龙里贵夫人们热情追逐的对象。像玛丽- 罗尔。诺阿伊子
爵夫人、玛丽- 布朗什。波里涅亚克、黛西。费罗、多莉。拉兹维尔公主和丽丽。
帕斯特勒等女人都争相追逐着科克托。贝拉尔在开始为剧院搞舞台设计以后,也成
了被追逐的对象。他的最大梦想就是匍匐在这些漂亮夫人的脚下,成为她们的晚会
上的耀眼明星,成为多莉。拉兹维尔或黛西。费罗家中的永久客人。他最期望的事
是玛丽- 罗尔。诺阿伊的司机到他的住处(他与他的伙伴鲍里斯。科希诺一同住在
坎布罗纳广场)来接他,然后去她家(位于合众国广场)吃饭!莫里斯。萨克斯在
巴黎一路风光,他的保护人是富裕的女时装设计师加布里尔。“可可”。夏奈尔。
他通过帮她建立图书馆设法打进了她在圣- 奥诺勒郊区的总部。他因此获得了一笔
颇为可观的酬金,后来因他自己的一些不得体行为而与夏奈尔闹翻分手。
亨利。索格很快也成为沙龙里的名人,他与诺阿伊夫妇的关系特别好。他经常
与他们一起在法国边境耶尔山区的别墅里度过夏天。克里斯汀。迪奥尽管曾被邀请
到位于马塞朗大街的埃提也纳。博蒙伯爵家中参加过一些舞会和音乐晚会,但他没
敢深入到这些圈子之中。他很喜欢这些活动,但他的羞怯感经常阻碍着他的好奇心。
对于他这种家庭背景的人来说,一想到自己存在跻身名流的企图,总认为是件很不
得体的事。
况且,他对自己的外貌没有信心,这也往往使他打退堂鼓。他只有同很亲密的
朋友呆在一起时,才感到自在。也只有这时,他的热情和才智才可以最充分地发挥
出来。他从来没有蔑视过社交资历不深的人。
说到这里,人们可能要问,迪奥是否满足于在这群如此显赫的人物当中扮演一
个二流角色。在这种情境下保持“接触”,需要十分的精细灵敏,而要说到对创造
性才能的发现,迪奥就是一个具有非凡直觉能力的人。他决不是先锋派艺术的盲从
者,也不是最新时尚的奴隶。他对新芭蕾舞的热爱和对科克托的崇拜,说明了他对
20年代最有深刻意义的艺术发展有着内在的感受。这些戏剧性事件具有非凡的力量
和美感,与当时的舞蹈艺术、电影摄影艺术、可视性艺术、音乐艺术、诗歌和体操
艺术在节奏上是合拍的。这是爆炸性的混合艺术。二十世纪艺术史上的几次伟大革
命主要都发生在1910年以后的那10年间。到了20年代,舞蹈艺术开始大众化,巴黎
成为一个独具特色的、令人激动的城市。也许,科克托的最伟大成就就是使美接近
了普通大众,这与毕加索、斯特拉文斯基、皮卡比亚等人的晦涩难懂的作品有着明
显的差异。
尽管迪奥有着如此的创造性才能,尤其是在艺术表达能力方面,他采取的却是
一个旁观者的方法,没有任何虚饰做作。好像他父母的反对窒息了他的愿望,使他
不再去追求自己的艺术道路。然而,作为一个22岁的人,你可以把自己的勇气先收
藏起来,不必马上做出什么决定。迪奥就是这样。他暂时收敛住自己,把他父母的
反对力量几乎当成了一种逃避借口。后来的发展情况表明,他这种推延好像是有意
安排的,他在最后取得成功之前,就是要故意让自己去经受一段长时期的考验。
在我们陪着迪奥选定他的事业之前,让我们侧重看看他在这一时期的最后的形
象。承蒙亨利。索格的特许,我于1984年对他进行了一次采访。他在采访中谈到了
他和朋友迪奥在1925年的国际装饰艺术展开幕式上如何激动不已的情况。这些年轻
人以往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展览会,它像迷乱人眼的烟花阵,展示了科学实验的
魔力。有柯布西尔的“新精神”亭楼,有拉立克喷泉,有亚历山大三世桥梁飞架在
闪光的人造瀑布旁边,还有灯火通明的艾菲尔铁塔。这一切都体现出后来被称作为
“新艺术”的完美。巴黎人蜂拥而至,前来观看这些世界奇迹。而对于外国游人来
说,巴黎就是世界。迪奥、索格及其朋友们每个晚上都去那儿。在那段时期,“屋
顶之牛”酒吧把自己变成了塞纳河畔的一只楼船。顺河往下不远处,漂着另外三只
楼船,它们是最漂亮的船,分别取名为“爱神号”、“快乐号”和“管风琴号”。
它们都属于时装设计师保尔。普瓦雷(绰号“富丽”)。因为这次展览会,他把其
中的一只船改装成餐馆。人们接踵而至,从一只船上玩到另一只船上。
对迪奥来说,这次见到了第一个把自己看作是创造者和装饰艺术家的时装设计
师。普瓦雷认为时装是一种艺术表达形式。战前他那些受俄罗斯芭蕾舞影响的时装
设计是根据土耳其宫廷的风格,让妇女们穿着后宫里的裤子、头上缠着穆斯林的头
巾。这种东方特征最终开始流行起来。普瓦雷的成功和影响说明时装具有崭新的深
刻的意义。由于有了普瓦雷,时装设计师们不再仅仅是设计衣服的。普瓦雷是一位
巫师,一位开拓者,收集、传授、鼓励、推动了思想。他在当时的流行趋势和思想
意识方面起到一种催化剂的作用,类似于迪奥对科克托的崇拜并为其所激励的那种
情况。
这并不是说迪奥已在梦想着这一事业。对于他这种背景的一个年轻人来说,这
还是无法想像的事。除了独具个性、与众不同的夏奈尔以外,一般的时装设计师还
处于贸易商的地位。由于过分华丽,普瓦雷不属于上流社交圈子的一分子,社交界
人物也不会参加他的聚会。这并不妨碍克里斯汀。迪奥在让他如此着迷的那个创作
世界里为自己找到一席之地。不在舞台灯光照耀下的人往往对演出的成功起着关键
作用。没有商人,没有先知,没有批评家和保护人,哪里会有艺术家?
克里斯汀。迪奥这时已下定了决心。
我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那是一种在我父母看来最最愚蠢的选择。我将成为一
家艺术画廊的主任。
这一想法几乎是自然而来的。雅克- 邦让,一位过去经营宝石的商人,与迪奥
颇有交情,他正在考虑开一家画廊,需要一位合作伙伴。邦让最大的热情,就是为
了艺术。他在该领域的第一个投资项目是和莫里斯。萨克斯合开了一家出版原版插
图作品的公司。但萨克斯后来另谋高就,当了夏奈尔的图书馆馆长。马克斯。雅各
是个喜欢给自己手下门徒予以照顾的人,他给邦让介绍了一位叫加斯帕尔。布鲁的
人,但这家伙无用,仅干了几个月就离开了。接下来,这机会就落到迪奥头上了。
他所要做的一切便是把这计划对他父母讲明。他深信他们会马上反对,但经过再三
的考虑,他们得出了结论,这主意还不算太愚蠢。
迪奥在与父母讨论此事之前先经历了一段光荣的时期。他1927年10月应征入伍,
属第五工程兵团二等坑道工兵,驻扎在凡尔赛附近的萨托利。他的工作是搬运铁轨,
这使得他的肩膀老是酸痛。他的缝纫技术派上了用场,他做了一个小软垫,以防金
属直接摩擦他的制服!他在部队期间,听兵营里的同志们提到一位认识毕加索的士
兵。几天之后,迪奥认识了这位叫尼古拉。邦加尔的战友。他是一位讲究高雅的小
伙子,后来成了迪奥的终生挚友。尼古拉的母亲——诗人热曼娜——实际上还是时
装设计大师保尔。普瓦雷的姐姐。大战期间,热曼娜曾在她位于潘提耶夫大街的家
里举办过几次画展,用以资助那些应征入伍的画家。毕加索、德兰、吉斯林、马尔
库西等画家和艾立克。萨蒂等音乐家都是她家中的常客。迪奥复员后,也曾被邀请
过。
然后,便开始与雅克- 邦让达成最后协定。莫里斯。迪奥终于满足了儿子的愿
望,同意给他所需资金(有好几十万法郎)租房开画廊。房子是邦让在拉博埃蒂大
街34号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找到的。迪奥很满意,尽管他母亲坚持说“我决不会让我
的名字在那种行当里出现”。在迪奥夫人看来,画廊跟杂货铺之间没什么区别,而
让自己的名字立在一家店铺的上端,等于是当众丢脸。这家画廊因而只是简单地称
作“雅克。邦让画廊”。
化肥是她丈夫的财富源泉,而为了消除化肥的不佳形象,玛德莱娜一生养花种
草。现在,她要准备竭尽全力去维护迪奥家的名声。像包法利夫人一样,她混淆了
各种各样的社会形象,把建筑师与匠人、时装设计师与开店老板、画廊经营者与杂
货店主混为一谈。她这种固执对她儿子有很深刻的影响,即便20年之后,在“新面
貌”征服巴黎的那个夜晚,仍然余威未尽。1947年2 月的某个夜晚,当克里斯汀。
迪奥离开蒙田大街的迪奥公司时,他的耳朵仍然回响着阵阵掌声。他转过身看了看
大楼正面上方的那盏标识灯,禁不住哽咽道:“如果我那可怜的妈妈还活着的话,
我是绝不敢这么做的。”
机智俏皮的朋友们很快把“雅克。邦让画廊”改名为“让邦- 迪奥画廊”,他
们是通过一种喻意双关的换位法把邦让(Bon-jean)改成“让邦”(jambon)的。
这项事业就这样开始了。友谊和娱乐是它的主要目的。迪奥和邦让都是马克斯。雅
各那个圈子中的人,大家一起分享着快乐。这个画廊因而只是那个“大家庭”的一
个分支,一个用来资助他们的艺术友人的场所,尽管它有一定的严肃性。迪奥也发
现自己跟雅克。邦让的妻子热曼娜一样喜爱音乐,于是他们每周相聚一次,表演二
重奏。当邦让夫妇有了女儿热纳维埃夫(即未来的女演员热纳维埃夫。佩奇)之后,
他们让迪奥做她的教父。
邦让在同两个不可靠的伙伴打交道之后,自然很高兴有这么一个更负责任的合
伙人。然而,他俩之间也开始有了不愉快的事。马克斯。雅各当初在祝贺邦让和迪
奥结盟时,曾答应把他的树胶水彩画卖给他们。
但是,合同签订后,他们发现那位来自罗瓦尔河上圣贝诺伊的隐士把他当初的
慷慨大方好像给搞忘了,他已把这桩买卖给了别人。
这两位朋友现在不得不进行谈判,区别什么是真正的工作,什么是游戏。他们
粗心大意的年代已过去了。生意就是生意,即便同朋友之间也应该这样。经过这次
教训,迪奥和邦让明晰了各自的责任。邦让后来写道:我不喜欢社交。我觉得这些
事让人尴尬。我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克里斯汀分担了这项任务,这是他不感到麻烦
的一面。我羡慕他那种自在自若的方式。我知道他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赢得别人
好感。
在其“兄长”克里斯汀。贝拉尔的帮助下,迪奥的画廊开始自豪地崭露头角。
“贝贝”。贝拉尔只要一行动,成功就有保障。雅克。邦让描写了这样一幅情景:
那地方云集着上层社会的名流。贝贝从一个人身边跳到另一个人身边,始终面带微
笑,雍容大度。这时,长期盘踞着绘画界宝座的艺术家雅克- 爱弥儿。布朗什面带
一副成功者的派头,走过来了。贝贝从玛丽- 罗尔。诺阿伊身边走开,前去迎接他
这位著名前辈,主动带着他看看周围的展览。他们俩在房间里一同走着,一人不时
地评点着那些作品,另一人则默默地审视着。他俩在一幅油画前停了下来。那位大
师打破先前的沉默,满脸天真地问道,“这个大个子女士是谁?”贝贝踌躇不语。
那幅被问及的作品是一幅自画像,是在他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时画的。在那之前,
他又留起了胡子,因一时冲动想当警察,把胡子给剃了。在那之后,他也留着胡子,
不过还没完全长回到原来那副样子。
这一段引自邦让的未公开日记,是他女儿热纳维埃夫。佩奇同意让我登在这儿
的。他生动地记述了两位年轻的画廊主人的传奇经历以及他们想成为又一个沃拉尔
或卡恩魏勒的野心。有一段时期,他们还真的以为自己已坐在“本世纪的金鸡蛋”
②上面了。1928年至1929年,激进的年代好像已过去了。艺术家们、批评家们和商
人们已经不再热衷于像年轻时那样坐在酒吧凳子上热烈讨论了。一种新的运动正在
形成之中,而画廊便是其中的一块生长土壤。其中的主要发起人有克里斯汀。贝拉
尔、以帕维尔。捷里捷夫为代表的一群斯拉夫人、列奥里和欧仁。贝尔曼两兄弟,
以及一些外国画家,比如说德国的赫尔穆特。科尔、英国的弗朗西斯。罗斯爵士。
他们共同强调的一点是回归人的本质,重新发现人体和人的面部——这是对立体主
义、超现实主义和达达主义的一种反动。
这一运动有自己的指导人:在法国是让。科克托、马克斯。雅各、杰特鲁德。
斯泰因;在英国是埃迪丝。西特威尔,她对捷里捷夫怀有一种柏拉图式的爱。维吉
尔。汤普森曾这样写道:我们的诗人、画家和音乐家中很少有人把个人情感作为主
题来加以表现。新浪漫主义是这一表现方式的正式名称。它所追求的东西是自发的
感情,它所反映的特征是国际性,它所真正关注的是高雅。
果如预料的那样,这一运动遭到安德烈。布雷东的猛烈反对,他认为这是纯粹
的倒行逆施。这位诗人兼独行者称颂的是一种可以加以引导的自发性,即通过无意
识写作表现出来。不管怎么样,艺术界需要这类斗争,这样,别人才会注意到你。
邦让- 迪奥画廊便是因为这类斗争获得了最大好处。
新浪漫主义者掀起的这次骚动的原因要部分归之于杰特鲁德。斯泰因和她同伴
爱丽丝。B.托克拉斯对画廊的频频光顾。斯泰因的这位同伴经常说自己脑袋里有一
只小钟,它只有当遇上艺术天才时才鸣响。而斯泰因本人自以为是发现(并且购买)
毕加索画的第一人,玩起猫捉耗子的游戏,折磨年轻的画家们。她会一时心血来潮,
决定出某某某是本年度最优秀的画家,尔后却又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否决。
事也凑巧,邦让- 迪奥画廊离她兽医的住处不是很远。她经常带她的狗巴斯凯
去洗澡,而每次趁狗还没烘干时,她都会过来看看画。一次,她突然在一幅画着一
位年轻男人坐在瀑布边的画前面停下,并问道:“这是谁?”“是一位年轻的英国
人弗朗西斯。罗斯画的。”有人这样告诉她。她付了300 法郎,买下这幅画离去了。
但不久她又回来了……结果,她买了30幅。
位于那条死胡同尽头的画廊看上去开始像那么一回事了。迪奥的合伙人在日记
里这样写道:我们的年轻艺术家的支持者们组成了一个活跃的小组,他们都认为自
己是精英人物。由于每个人都以为自己遇上了“金蛋”,因此每个人都准备好克服
各种障碍,以看到它“孵化”。
过道里照明条件很不好,堆满了麻袋,装有用来修复作品的白色石膏,还有运
煤时漏洒的黑色煤渣。但我从没听到过任何人抱怨一声。
艺术批评家沃德玛。乔治通过自己的评论坚决支持新浪漫主义运动,他在专栏
文章里经常称颂这家年轻的画廊。他曾这样评论1931年在这里举办的一次德国当代
画展:邦让先生和迪奥先生通过把克里、坎彭丹、马克斯。厄耐斯特和奥托。迪克
斯的作品放在一起,再次进行了一次很有意义的汇展。
在同一年后期举办的画展“汇集了最佳作品,可以把它当作巴黎艺术沙龙的一
个样板”。展出的作品来自不同的艺术家,如达利、勒昂。扎克、菲力波。毕西、
齐亚戈梅蒂、贝拉尔、米洛和捷里捷夫。
1927年,雅克。邦让与意大利绘画大师乔尔乔奥。齐里柯签约,购买他那些梦
幻般的风景画。邦让和迪奥还把拉乌尔。杜菲的作品全买了下来,包括那些在1925
年展览会上用来装饰那三只楼船的巨幅壁画——它们能让迪奥重温昔日那些美好的
夜晚。
根据画廊的一般传统做法,迪奥和邦让不只是展出年轻一辈的绘画,还经常举
办一些老一辈艺术家如拉弗雷斯耐、乌特里洛、布拉格和马尔库西等的回顾展。事
实证明这样做是成功的,这使画廊很快能够像邦让描述的那样“在专业水准上和在
友谊的程度上,与另外几家跟我们有着共同追求的画廊保持良好的关系”。比如说
那位了不起的皮埃尔。罗布的画廊,他是支持米洛的;还有对纯朴风格感兴趣的珀
西尔画廊,鼓励他们与纽约的巴尔扎克画廊联手举办了一次“美国原始派”画展;
此外,对毕加索和布拉格风格的作品感兴趣的莱翁斯。罗森伯格也促成邦让- 迪奥
画廊成功地举办了“立体主义英雄时代”这一主题的画展。
形式多样,不断翻新。在比较轻闲的月份,他们会在墙上挂一些反映当代社会
生活的应时之作,比如说埃蒂耶纳。博蒙伯爵收藏的折叠屏风,从园艺学便览上选
取的一些花草拼贴画。这是些比较轻松的主题,没有过分的虚饰做作,正如雅克。
邦让阐述得很清楚的那样:这不是超现实主义,不仅仅是精美的装饰。这东西给人
带来视觉上的愉悦,而不是针对心理的。
爱弥里奥。特利展览会不仅体现了迪奥对建筑艺术的喜爱,而且也有意地考虑
到了一般社会情趣。这次展览第一次以新古典主义风格展示了家具与建筑艺术这一
主题。
这便是在一切可能的领域里,为什么迪奥选中开办画廊的关键原因。这几年是
迪奥所描述的“佳酿美酒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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