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破碎的镜子
不幸并没有使他成为一个可怜的人。它也教会了他许多东西。
——亨利。索格
季末的微风夹带着被人遗忘的头巾和夏日野炊时遗留的杂物,吹过格兰维尔的
海滩。说这时已到完全荒芜的冬季,还未免过早。但是,人欢尽散,到处一片空荡,
风景已恢复它自然的本色。夏日的遗迹只有在沙滩上还可以看到,潮汐还没有冲刷
掉那些墙面光滑的沙丘城堡。帆布躺椅已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一旁,沙滩阳伞也已
折叠起来,阳伞的绚丽布条和夏日午后的明亮色彩已基本上看不见了。
夏日假期结束了,秋天已经开始。在“罗盘方位”,迪奥一家人已把浴衣泳装
和柠檬小罐放置一旁,告别了花园,告别了午后长时间遮阳的凉台。整个夏日假期
的时光将贮存在家庭的影集里。这一年是1930年。
在整个夏日假期,他们家在巴黎的那套房子也躲在关闭的窗户后面、遮严的挡
灰布下面“夏眠”。在死一般的寂静里,钟慢慢地走松了发条,耐心地等着主人回
来,让它们重新启动。
然而,什么也不能防备那捉摸不定的风,它横扫着空荡荡的屋子,把门吹得
“砰砰”作响。在迪奥家这套无人居住的房子里,风把一面镜子吹落在地板上打碎
了。这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事。忠实的保姆玛莎小姐把那些银色玻璃碎片清扫干净,
这桩家庭小事也就被人忘记了。然而,当克里斯汀得知这件事后,他所想到的竟是
七年的不幸。
不知为什么,这好像不只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它更像是一面魔镜,在本来是一
件简单的日常事件里反照出真正悲剧的各种奇形怪状。1930年9 月的那个夜晚,这
位住在路易- 大卫街这套寓所里的年轻人在好不容易进入梦乡之后,梦见了自己的
前程竟是一片冰天雪地。
欧洲正在不知不觉中经历一场暴风雨前夕的沉静。1929年10月那个可怕的星期
四,美国股票交易大跌,这场旋风已把美国带到了毁灭的边缘。股票、储蓄、财富,
不论大小,一切都成了泡影。已有人被逼得自杀。然而,余震还没有波及到大西洋
这一边来。海啸可能已经冲击其他一些远方海岸,但在法国,还没有人担忧。莫里
斯。迪奥没受到影响;生意仍然繁荣不衰,他通过诚实手段已集敛了一大笔财富,
他觉得没有理由去担心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况且,他心头还有更紧迫的一些事要去
做。
他的幼子贝尔纳,照雅克。邦让的说法,长得“眉清目秀”,有着“小天使般
可爱的脸”,却好像有魔鬼附身似的。他越来越表现出情绪不稳定,甚至真有些失
常了。家里人都很担忧。最后,不可避免的事发生了,大家决定,这个“已变得很
危险的漂亮男孩”将不得不被隔离起来。他被送往诺曼底庞托尔森的精神病医院。
在那儿,他一直呆到1960年去世为止。他的母亲,尽管很坚强,也很难承受这一打
击。她从来不会当众哭泣的,当然现在也不会打算这么做。她病倒了——这极有可
能是她对这一打击的反应方式。她被诊断为患有纤维瘤,为了把这瘤子割掉,她那
年春天住进了巴黎郊区一家医院。一个月后,她死于败血症。
这是1931年5 月。玛德莱娜。迪奥当时51岁,克里斯汀26岁。克里斯汀以他自
己的内向含蓄的方式在回忆录里记载了这一事件:我所敬爱的母亲,就这样悄悄地
不在了,死得很痛苦……;她的死……给我留下终身记忆。
葬礼在格兰维尔举行,就只有家庭内部的人参加。克里斯汀受到的打击很重。
在他忧郁的思想里,母亲在他心中的形象永远定形了。他把她看作是他最尊重的女
人,一位他始终像影子一样跟着的女人。他俩之间因他的艺术追求问题而产生的不
快被遗忘了。他在花园里——那是她的王国——漫游,想像自己就在她身边,像小
时候做的那样,为了讨她的喜爱,很自然地说出每一种植物的名称。在每一片花瓣
里,在随风摇曳的每一片叶子里,在花园小径的每一个拐弯处,他都能感觉到她的
存在,时而面带微笑,时而表情严厉。她像雅克。邦让描述的那样:美丽而端庄,
尽管有时给人一种距离感,但始终是优雅自若的。
玛德莱娜成了迪奥理想中的女人典范,这种感觉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在她死后的几个月里,克里斯汀一直孤癖冷淡、精神不振。那年六月,他同他
的瑞士朋友费尔南。甘蓓尔及他的妹妹一起去巴黎看“殖民地画展”,但这几乎引
不起他的兴趣。他从一个展位踱到另一个展位,并不是很认真,好像了无兴趣。
那年8 月,全家人再次在格兰维尔相聚。炎热的夏日这时已是强弩之末。莫里
斯。迪奥憔悴了,成了一个无精打采的人。由于痛失爱妻,他经常心神不定。那女
人是他的至爱,他生命中的珍珠,他最最美好的财富。她精力充沛,美丽高尚,才
能出众,她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他的繁荣。对这位实质上有些懒散的男人,她好像
操纵着一种秘密的力量,迫使他一年又一年地去不断创造出越来越大的物质财富。
心绪错乱的莫里斯很难开口说话。他也没有充分意识到那场即将把他卷进去的
经济大灾难。他只是把家庭司机辞退了,因为他认识到现在不是奢侈消费的时候。
而不久之后,他才发现,现在根本不是进行任何消费的时候。
人们想知道莫里斯。迪奥是否仍然希望看到他的次子有一天会继承他的家业。
对克里斯汀来说,服从是不再可能的事。1931年,莫里斯。迪奥发现自己一夜之间
破产了。
莫里斯。迪奥当年开始投资经营时,他建的多家工厂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功,
为家族赢得了可观的收入。1923年,迪奥家族企业已是很有名的大企业,他获得了
它的资本的控股权。根据让- 卢克。迪弗雷森——迪奥家的一位亲戚,现任格兰维
尔市博物馆馆长——的说法,这使他成为“家族中最富的人”。莫里斯。迪奥喜欢
料理自己的财富,但由于担心他的儿子中没一个能步其后尘,他开始让自己疏远公
司的日常事务,把那些责任留给他的堂弟、那位未来的部长吕西安去处理。直到那
一刻为止,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现在怎么有可能出错呢?
1916年,他花19万法郎在巴黎郊区的纽衣里购置了4.321 平米的土地。到1929
年,这块地产的价值已是200 法郎,并有希望继续上扬。这块地覆盖着树木和郊区
住房。莫里斯。迪奥计划保留树木,推倒住房,盖四座豪华公寓大楼。作为一个老
练的投资人,他估算这将带来一笔稳定的租金收入,为他的后代创造出一个安全可
靠的经济前景。
1929年10月,为了投资这一项目并建立纽衣里房地产总公司(他的三个孩子在
这个公司里都各占一股),他决定卖掉自己股份的有价证券。然而,随着华尔街股
票下跌,他的股票价值也在几天时间内下滑了20%.迪奥觉得没有理由去恐慌,股票
交易一直就这么回事,因此他决定等下去。与此同时,他从一家叫塞卡耐斯的保险
公司获得一笔数目为950 万法郎的贷款。他自信自己的房地产开发计划会在未来两
年内完成,并开始赚钱。
当然,没有什么是按计划进行的。就在那两年期间,曾席卷美国的那场灾难开
始冲击法国。不仅是迪奥的建筑工程搁置下来了,市场也下滑了——尤其是房地产,
股票呈自由下落趋势。塞卡耐斯保险公司,眼看着即将来临的崩溃,急着要挽救自
己的损失,收回了贷款,并要求立即偿还所有资本和已生利息。求偿信雪片般飞来,
克里斯汀的父亲由于股票现已变得一钱不值,苦于拿不出现金,身陷孤立无援的境
地。更为糟糕的是,他所选中的那位建筑商结果证明是一个不那么诚实的家伙,他
想通过一大堆假发票从迪奥的父亲身上诈取一笔。
莫里斯。迪奥陷入绝境,没办法,只好暂时离开城里,到他堂弟那儿去避避难。
没有爱妻在身边,他感到很孤独,尽管他也觉得很宽慰,她不必经历这场大灾难。
不过,没有她,他总觉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因为她总是知道该怎么勇敢面对一切
事情。他会逐渐地被迫卖掉一切东西——珍宝、家具、财产……当他慢慢意识到这
一点时,他变得更加茫然,他不能思考,甭说采取任何行动了;他甚至考虑去当工
地看管人,地点就在前不久他还梦想筑成凤凰台的那块土地。
他身边那几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长子雷蒙一直受他年轻的妻子玛德莱娜所控
制。玛德莱娜有耐心、而且性情温和,而雷蒙爱走极端,性格固执,经常惹人恼火。
他绝不是一个善于行动的人。事实上,正是由于有他妻子的强有力的保护,他才免
于沉沦下去。雷蒙有自杀的倾向,这种家庭悲剧对他有很大的召唤力。“他父亲的
破产是致命的一击。”
玛德莱娜后来这样承认道。使他在后半生不至于沉沦下去,这是留给她的任务。
被隔离在精神病院的贝尔纳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消沉。在那个世界里,什么股票
交易,有价证券,股份,破产,统统毫无意义。
至于克里斯汀,他每当遇到极不愉快的事时,总是不顾一切地寻求逃避。这不
是胆小怕事,而是企图继续做梦,把梦做得再长一点儿,以便赢得时间和距离,来
“消化”正发生的一切。
然而,克里斯汀的确有预见性地在别人动手之前把在巴黎那套公寓房里的好些
家具、绘画作品和其他有价值的东西转移走了,把它们存放在他朋友和伙伴雅克。
邦让的父亲那儿。雅克记得自己当时很钦佩“一个表面上很轻浮、曾经享受优越日
子的年轻人在面临逆境时所表现出的那份沉着与冷静”。
听说一群建筑师要组织一次去苏联的学习考察活动,克里斯汀便凑足了必要的
资金,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有好些原因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受到当时的苏联的吸引。
像所有资产阶级家庭中有独立自我意识的年轻人一样,他在20年代也对布尔什维主
义怀有好感。俄国革命的理想是渴望巨变,从而达到普遍富裕,这无疑对迪奥有一
种浪漫的吸引力。另外,至少远距离来看,俄国革命给人的印象是它能够提供自由
和一种新的开端。这似乎与流浪艺术家的生活方式以及他长期以来所习惯的那种舒
适的无政府状态刚好合拍。从经济角度来看,这好像也是恰逢其时。由于资本主义
陷入危机,共产主义可能就是真正的答案。正如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我曾同父亲争
论不休,最终总是我摔门而去,并附上一句诅咒:“肮脏的资产阶级!”
苏维埃共和国另一个吸引人的方面是他们艺术上的丰富性。在音乐和芭蕾舞领
域,有斯特拉文斯基、斯克里亚宾、肖斯塔柯维奇、普罗科菲夫、迪亚吉列夫和尼
金斯基等。在绘画领域有夏加尔、苏蒂娜、罗得钦柯、阿基彭柯、康定斯基、卡普
卡、马勒维奇、捷里捷夫、列奥尼、热妮亚。贝尔曼等等其他许多画家。一个能产
生出这么多天才的国家,即便他们不完全符合克里斯汀。迪奥的口味,也足够引起
他的好奇心了。
他终于很乐意地与一群建筑师同行,建筑师这一职业是他刚进入青春期时就梦
想要做的。当时,任何一位有自我意识的法国知识分子都把能去莫斯科朝圣看作是
一项神圣的义务。小说家儒勒。罗曼尤其用他那支生花妙笔讴歌了沙皇的垮台和无
产阶级民主的令人欢欣鼓舞的胜利。
这也激起了克里斯汀的兴趣,他渴望亲自去看看。
然而,他所看到的令他大为震惊。他一直期待着的壮丽景观和革命热情在哪里?
画家们所想像的、交响乐所表达的都是些什么内容?漫长的步行,一片灰色、肮脏
不堪的城市,没有奢华的场面,没有丰富的食品,没有一点笑容的脸,街道留给人
的记忆只是一片空荡——在迪奥看来,苏联本身也是很悲惨的。
他的即刻反应是设想苏联会有更好的日子和更美好的未来,但同时他也思考着
过去,想像它曾经一定有过的奇迹。
尽管他的幻想破灭了,克里斯汀。迪奥还是没有失望。他不是那种用意识形态
观念来看问题的人。
如果大家都要去俄国,那么他也会去。他会睁大眼睛看个够,最终去学会那些
他并不喜欢想知道的东西。
现实愈是令他不满,他不知不觉中愈深地陷入梦幻之中。在他回家的漫长旅途
中,他所遇见的“无与伦比的美”让他陶醉。他去了黑海沿岸的一些港口,然后又
去了君士坦丁堡。最后,回到了西方。他回来后,如释重负,“尽管等着我的是重
大危机、辛酸悲哀和焦虑不安。”
他对售卖各种廉价小商品的集市很感兴趣,他把这种地方比喻成阿里巴巴的洞
穴。这等于又回到了童年时代,故事的结尾都是幸福的,你所到之处,迎接你的都
是明媚的阳光、温暖的色彩和微笑的面容。他陶醉于异国他乡的美丽富饶的景色,
也不放过对当地人是否过得幸福这一问题进行思考的机会,他们的精神面貌好像足
以说明他们的生活是美好的。
这是他可以放松的短暂时刻。他知道巴黎的家里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在等着他。
他的回归,如他自己所言(他实际上借用了作家塞林娜的话),将是“一次通向黑
夜尽头的航行”。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重振精神。
然而,问题开始缠住了他,这比他预料的时间还要早。刚到马赛,他就收到雅
克。邦让发来的一份电报,雅克也破产了。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这场经济危机就
是一场流行病。从现在起,这两位伙伴将被迫分道而行了。
克里斯汀。迪奥只身一人回到巴黎。他的家人已搬回到格兰维尔去住,往日那
种熟悉的生活,此刻显得既贴近,又遥远。巴黎那套公寓已被没收充公。
他没有家庭,一切全靠自己,不过,他周围仍有不少朋友,有些很亲近,有些
稍疏远一点儿。他以前帮助过的那些朋友,现在看到他处于困境,都毫不犹豫地表
现出他们的同情之心和报答之情。迪奥是个很有教养的人,他仍然是以前那个小心
谨慎的人,很少抛头露面,从不流露出他的饥饿感(尽管他经常是没有吃饭就来了),
从不向人索取东西,只接受别人主动送给他的。雅克。邦让还记得迪奥当初在同他
分配资产时所表现出的“慷慨大方”。两人都不想放弃他们之间的友谊,迪奥至少
每周一次都要跟他一家人共进午餐,依旧和热曼娜一同表演二重奏。
迪奥还有一套不变的礼仪,他每次都忘不了要给他的教女带上一份礼物或一些
糖果。
保留下来的一部分艺术品存放在皮埃尔。柯勒位于康巴塞讷大街的画廊里。柯
勒是克里斯汀。贝拉尔、马克斯。雅各和巴尔修斯的朋友,是超现实主义的一位忠
实追求者,迪奥和邦让认识他已有多年。他们甚至在1929年时合作举办过一次展览。
他的友善行动来得恰是时候,并因此结下了终生友谊。
1932年9 月,迪奥每天呆在新开的店里,希望能卖出一些画。“尽管一直是亏
损,我们仍然继续主办超现实主义或抽象派画展……这把我们的最后一批买主也给
赶跑了。”很少有人能逃过那场经济危机,直接谈判交易的时代已成过去,现在的
一切更像是一次彻底的清仓大甩卖。
“在华尔街股票暴跌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几乎所有富裕的外国人都离开了巴黎。
阿根廷人带走了他们的宝石,英国人卖掉了他们的游艇,美国人打起行李、带着孩
子、抛下情人也走了。”音乐家维吉尔。汤姆逊看着空荡荡的旅馆和无望地等着给
小费的伙计,曾叹着气这样写道。那种闲逛者因一时感动得主动掏钱包的日子过去
了。身边再也看不到什么钱了,钱包空空如也。克里斯汀。迪奥记道:除了诺阿伊
子爵及夫人或大卫。魏尔这样好不容易才出现一次的保护人或艺术爱好者以外,画
商们只有以不断降低的价格互相卖画。
在那些日子里,画廊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充满风险的三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结果剩下来的只是一堆需要马上支付的帐
单和以一半价格、有时甚至是以四分之一价格卖出的绘画作品。然而,无论怎样,
这一经历并非毫无意义,其间不乏令人兴奋的时刻。有转瞬即逝的希望,也有苦不
堪言的失望;有背信弃义的行为,也有积重难返的仇怨。总之,艺术界同其他任何
领域一样,经历了一场磨难。有些艺术家未能信守诺言,有些则趁势忘记了自己所
签过的合同。
克里斯汀。迪奥开始调整自己,以适应新的生活方式。他无所谓得失,因此他
感觉到平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自由。他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着这种自由。这时他已27
岁,而只有现在他好像才真正走向了成熟。他一切都得靠自己,这种新奇的经历使
他产生一种自豪感。这也是一种普遍的经历。“不仅对我,即便对整个我这一代人,
好像都没有出路。”别人的不幸不会自动地减轻我们自己的不幸,但它确实能让人
想得开。因为一场人人经历的大灾难颇有些不同寻常——这是命运的捉弄,而不是
个人判断的失误,没有人会因此而受到责怪的。
迪奥和他的朋友们又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往日的生活方式。不论时运好坏,他们
都相聚在一起,像小孩似地专注于寻找乐趣。他们以前就曾嘲笑过资产阶级,现在
又对经济危机嗤之以鼻。
有多少次我在店里等得很累了,还是没有一个顾客上门来,我就会跟马塞尔。
赫朗连续几个小时地躲避在罗香波旅馆里,这里跟德尔。邓恩家族在布瓦西- 安格
拉大街开的那家乌依蒙旅馆一样,可以随便赊购。我们中的一些人打定主意,不管
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支付一分钱。在这块令人绝望的土地上,这些新的生活规则是由
莫里斯。萨克斯制定的。他是我们当中第一个致富的人,也是第一个破产的人。
越是绝望,越要享受这种逃避的乐趣。最优秀的传统应该得到发扬。“屋顶之
牛”酒吧继续成为他们的据点。店主路易。穆瓦塞也未能逃脱厄运,他被迫搬迁到
庞蒂埃弗尔大街一座快要被拆除的屋子里。他一如既往地忠实于他的顾客们,把他
们当作自己的家人,对所有曾经给他的酒吧带来好运和声望的老顾客表现出绝对的
慷慨。像迪奥和他朋友这样的“新流浪者”,在这里可以享受到晚饭的款待。即便
在这个凄惨的新环境里,穆瓦塞也设法保留了布瓦西- 安格拉大街那些充满生机和
活力的东西,这让那些能够付得起钱的顾客们大为满意。
穆瓦塞甚至设法为迪奥和尼可拉。邦加尔在餐厅上的阁楼里找了两个房间。没
有什么奇妙的东西,没有电,屋顶甚至是漏的,但这毕竟是个栖身之所。他们好像
又回到了过去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中,经常玩乐到凌晨时分。一旦有人得到一点意
外收入,他们就会全部用来举办晚会。只需要一部唱机或一架钢琴,再有一点儿喝
的就行了,然后大家又散去。
化装哑剧已成了一个固定节目。邦加尔,他的朋友,还有我,各自装扮成谁都
不认识的人物,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步行去参加化装舞会。
然而,不管你多么认真地去追求玩乐,这毕竟不能完全替代真实的生活。在忧
郁的日子里要保持笑容,这需要很大的毅力。晚会后的早晨变得越来越难以面对。
一旦聚会结束,那种空虚寂寞便令人难以忍受。
在过了三年这种日复一日举办通宵聚会的生活之后,皮埃尔。柯勒的画廊也被
迫关闭了大门。而克里斯汀。迪奥在这样过了几个月后,耗尽了体力,终于病倒了。
他患的是严重的肺结核,需要马上换一换生活环境。但他身无分文,况且,在1934
年,还没有全国性的社会健康保险这回事。
迪奥是个在困境中始终能够找到朋友的人。这次,他的忠诚又得到了回报。一
些朋友共同捐资,向他提供医疗费,先让他在比利牛斯山区的一家疗养院住了一段
时间,然后再到伊比扎的巴勒里克岛,那儿的生活要比在法国便宜许多。
这是迪奥平生以来第一次完全独处,他不得不面对自我。他再也不能通过观赏
周围其他人来逃避自己,他不可能再欣赏别人的才能,他不可避免地要去开发自己
的潜能。
在这种远离巴黎的退隐生活里,我发现一种新的欲望,即创造出某种属于自己
的东西。
首先,他就近取材。从当地的手工艺品中,他发现自己对挂毯针织艺术产生了
兴趣,实际上是一种激情。这并不让人吃惊,因为他是擅长用针的——他曾经缝制
了那么多化装道具!他以极大的热情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一新的嗜好中去,在那个岛
上默默无闻地绘出设计图。他一不做,二不休,甚至计划在那儿开一家制衣作坊。
只是由于缺乏资金,加上当地人普遍对此没有热情,他才作罢。
这一切的结果便是使克里斯汀认识到,他需要“做”事,用他自己的双手去做
事。他在阳光地带经过一年的康复之后,回到巴黎,这时他心里已有一全套新的计
划。
不过,他还得再等待一些时日,因为巴黎的情况变得更糟,尤其对他的家庭更
是如此。他家里几乎不名分文。莫里斯。迪奥早就安身立命了。克里斯汀现在回到
巴黎,显得很精神、很成熟。那段退隐生活使他成了一个富有责任心的成人,他非
常清楚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那种几乎置他于死亡之门的生活中去。他不再有能力、甚
至也无意再去过那种玩乐轻浮的生活。他在伊比扎的那段日子过得轻松自在,而回
到大城市后,经济上捉襟见肘,他显得窘迫不安。这两相对照使他明白了不少事理。
他回来后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去照料不幸的父亲和现在已叫凯瑟琳的小妹。他们
家先前的女家庭教师玛莎小姐仍然忠实于昔日的主人,让他们在普罗旺斯小镇卡利
安与她同住。她的房子实际上不过是一座小棚屋,但四周绿油葱葱,景色宜人。此
外,南方的生活要简朴些、便宜些、也要安宁些。玛莎料理一切事情,那父女俩几
乎全靠她了。家中唯一有希望找钱、或试图去挣钱的人只有还呆在巴黎的克里斯汀。
他开始四处寻找工作,害怕失去或被人挤去每一次机会。他垂头丧气地从一家
走到另一家,听到的都是同样恼人的回答:“对不起,这儿没有。”他想要的只是
一份办公室里的工作,比如说一家保险公司或银行。他衣兜里揣着求职信,走遍巴
黎,不断地悲观失望,但始终没有放弃。他感到某种不公正——他在推销自己去干
毫无兴趣的工作,而别人对他也不感兴趣!大多数公司正在裁减人,而不是在雇佣
人,克里斯汀因此对自己的机遇并不抱什么幻想。多亏他那些随时愿意帮忙的朋友,
晚上给他提供一张床位,早晨给他鼓励,他的精神才不至于被击垮。他们也大都因
此而佩服他。正如亨利。索格后来所说,“不幸没有使他成为一个可怜的人,它实
际上教会了他许多东西。”化装舞会仍然在进行,但克里斯汀的心已逃逸了。
每天清晨,他都会重复着同样的程序——跑到报摊边,迅疾扫视报上“空缺职
位”那一版,然后再一次挨家挨户地去跑。过了些时日,他扩大了搜索面,到处去
碰运气,到处去敲门。有一次甚至敲到了时装设计师吕西安。李龙的门下,他那儿
的办公室工作有一个空缺。“你不是我们所要找的人。”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可恶
的回答。
“我想我实际上更适合做妇女时装工作。”
他话刚说出口,便不得不离开了李龙公司。他又走到了人行道上,无法控制住
自己的沮丧。但那句话始终缠绕着他。他停下来反复念叨着这一想法,这使他振作
起来,“我想我实际上更适合做妇女时装工作。”
妇女时装?嗯,为什么不可以?这就像一件老是缠住你不放的事情,你无法回
避它,它也不会走开的。现在有办法了。妇女时装……
他继续走着,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竟忘了自己要去哪里。突然,他想起了
童年时代的管乐队、狂欢节花车和化装舞会。那一切难道真的如此荒唐?生活本身
就是一场狂欢。戴上面具,装得无忧无虑,至于命运怎么样,就任凭命运之神的安
排了。谁知道他会把你带向何方?
一位司机差点撞上了他,大声骂他是白痴,走路也不看着点儿。
“噢,是的,我是。”克里斯汀说道,想起了他曾经制作的最漂亮的服装。妇
女时装……妇女时装?为什么不可以?
他想像自己在制作最漂亮的套装,这儿加条带子,那儿添根饰针,充分利用小
阁楼里的每一块布料。那儿充满了欢笑、色彩和节日般的气氛。妇女时装,妇女时
装……克里斯汀想到的是别致的衣着、用几块零碎布料做成的帽子、镀金的纽扣眼
……人们会来叫他、央求他。“帮帮忙吧,克里斯汀。”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他以前从未来过这一街区,但还是一直往前走。忘记
过去那种优裕的生活吧,不要管什么规章法则,自由自在地、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生
活,在一个充满成人的世界里做一个孩子英雄,最终会逐渐形成自己的气候的……
妇女时装!多美妙的想法!但现实是……
一想到过去那些时光,他不禁感到眩晕。人们曾经赞美过他设计制作漂亮新衣
的才能。那位腼腆的、寡言的小男孩在展现他的才能时,一点不害怕、也一点儿不
在乎别人的指责或讥笑。事实上,也没有人把他叫作“假女孩”。他继续往前走了
几步,脑袋里一片茫然。突然,他停了下来。对,就是它!今天不再去找“空缺职
位”了。妇女时装,妇女时装……让狂欢节开始吧!
就在这时,好运终于降临到他头上。在他仍然保存的几幅画里,有一幅是拉鲁
尔。杜菲的《巴黎景色》。时装设计师保尔。普瓦雷在1925年的装饰艺术品展览会
期间曾用它来装点他的楼船。几年之后,普瓦雷日子艰难的时候,把它卖给了迪奥。
现在,迪奥在突然之间也找到了一位买主。
这笔意外收入还不算菲薄,至少可以让迪奥缓口气了。他马上开始行动,不再
徒劳无益地去寻求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工作。这笔钱虽然不足以过长久日子,但
意味着他能够帮上他的家人(这是他的首要考虑),能够放弃他认为无法忍受、完
全不适合他的那种生活。
下一桩好运来自于克里斯汀。贝拉尔的表弟让。奥泽恩。后来成为演员的奥泽
恩当时是一位时装插图画作者,住在亨利四世滨河路,那儿“具有塞纳河上最美的
风景,圣- 路易岛上的公园,不远处可以看到先贤祠”。他邀请迪奥搬过去与他同
住。
这正是克里斯汀。迪奥求之不得的。巴黎的这一地区不仅是他所喜爱的,而且
与奥泽恩同住将成为他人生中的真正转折点。他的东道主是一位很有才华的绘图师,
可以毫无困难地把他的设计图卖给一些时装公司。上门求货的人很多,他得不断地
工作。而克里斯汀有的是时间来观察他、羡慕他。然而,自从有了伊比扎那段经历
后,他意识到,仅仅通过观察是不够的,他也要进行创造。让。奥泽恩在这方面真
是个理想的伙伴,他看到克里斯汀几乎不用什么东西便可制做出奇妙的服装来,便
鼓励他,说他完全有能力跟着自己学习。事实上,他的确要指点指点迪奥。
迪奥决心投身于这一新的事业中去。这好像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一切,仿佛有
人对他说:“来吧,干吧。你是好样的,我相信你。”他细心研究杂志上的插图,
掌握了透视和比例技巧,把每分每刻都贯注于这一崭新的职业之中。奥泽恩的美国
朋友马克斯。凯纳(也是一位插图画作者)教他如何用画笔,与他讨论色彩,并鼓
励他不断努力。克里斯汀每学做一样都要重复很多遍,房间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纸,
有些被扔在废纸篓里,有些被他一气之下揉成了一团。他喜爱绘画,但他意识到自
己以前从未真正学会过怎样拿笔。不过,他感觉到他已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职业,再
不会有什么改变了。
终于有一天晚上,奥泽恩带着一副凯旋而归的样子回到住所。他卖出了克里斯
汀的六张设计图,价格相当可观,得了120 法郎。克里斯汀高兴得忘乎所以。
这是我用自己的双手真正挣到的第一笔钱。我惊喜不已。那120 法郎是一位关
心我、忠心于我的朋友带来的,它们就像漫漫长夜后的第一束阳光。它们将决定我
的前程。我现在仍然能看见它们在闪光!
受这首次成功的鼓舞,他决定离开巴黎去南方。那儿,他可以与他的家人在一
起,关起门来进一步完善他这一新的技能。他30岁了,正充满激情,因为他终于找
到了自己的侧重点。
一到卡利安,他就拿起纸笔坐下来工作了,往往一坐就是几小时,不停地勾勾
画画,设计好实物模型,又重新开始,寻找自己的表现方式。不管结果是否令他满
意,他在顽强地进行下去,这是他父亲、玛莎和凯瑟琳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他在桌
边不知不觉地坐了两个月,蟋蟀的叫声和熏衣草的香味一直陪伴着他,给他以灵感。
他没有耐心再这样反复做着实验,他需要别人看到自己的作品,并发表看法。因此,
他又带上劳动的果实回到了巴黎。
在他首先求助的那批人中,包括他的朋友、《时尚》杂志主编米切尔。布伦霍
夫和时装设计师兼室内装饰师乔治。杰弗洛伊。他们在做出诚恳批评的同时,也给
他以鼓励,并提出一些建设性建议。克里斯汀都认真地听取。他回到画板上,这里
修修,那里改改,一切重新开始。他是一个模范学生,要追求最好的成绩,而毫不
考虑别人的讥笑或指责。
很快,他又挨家挨户去敲门了。不过,这次不再是按照报纸上的广告去应聘了。
那段梦魇般的经历,他仍然记忆犹新。他现在是整天整天地呆在一家客厅或另一家
客厅里,等着别人来找他。他知道他走的路是对的。这是他自己的路。
不出所料,他的作品受人喜欢。尤其是他设计的帽子,比他设计的衣服更为成
功。例如,帽商克洛德。圣- 西尔把他设计的帽子全部购去,“以确保别人不会得
到它们。”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通过考察和慢慢积累经验,他设计的服装也开始打响了。
罗斯。瓦卢瓦,尼娜。里奇,席亚帕雷里,莫利诺埃,帕昆,巴朗西亚加,帕图等
等,全是些大公司,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抢购他的作品。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时装界正
声名鹊起。迪奥的日记表明,从1935年9 月开始,他的销售客户事实上已有差不多
50家,包括成衣制造商、皮毛衣商,女帽头饰商和一些时装杂志。刚开始,他挣到
的钱只够勉强维生,逐渐地他挣得越来越多。这无疑要归功于他那些富有表现力的
设计图,他的一笔一画都体现出运动和力量。他的才能还表现在他可以把穿着他设
计的衣服的妇女维妙维肖地画出来。
他的生活改变了。他找到了他生存的意义,以及一种良好的感觉,即“千里之
行,始于足下”。另外,当然还要感谢他的新职业给他带来的稳定收入,使他能够
考虑找一套属于自己的住房。自从1936年以来,他就一直住在波旁王宫广场边的布
尔戈涅旅馆。乔治。杰弗洛伊也住在那儿。当时,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住在旅馆里以
逃避税收,这是很普遍的一种方式(只有那些有永久住宅的人才可能缴纳个人所得
税)。一天,他在外面散步的时候,看到王室大街10号有公寓房出租。那套房子非
常理想,尽管得先爬四段楼梯。有五间大屋子,一年8000法郎。迪奥要了它,搬了
进去。
下一件光荣的任务是如何装饰他的新居。他需要购置很多很多的东西:擦光印
花棉布、大花装饰布、乳色花瓶、装有小软垫的扶手椅、盖着西班牙白色条纹纱巾
的沙发……他的好友克里斯汀。贝拉尔陪着他跑遍了旧货摊和古董店。他又重新过
上了迷人的资产阶级生活。“他在这个大城市里重塑出一个缩微的格兰维尔。”时
装杂志编辑艾丽丝。夏瓦尼这样回忆道。为了重新找回童年时代的那种滋味,他专
门从马提尼克聘来一位优秀厨师,以他曾经非常熟悉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好客方式接
待他的朋友们。他现在不仅是自己房子的主人,也是一家之主,继续寄钱到卡利安
去,定期与他父亲和妹妹保持联系。
就在他离开布尔戈涅旅馆之前,他偶然接交了另一位朋友,这使他在自己的事
业上又向前迈了一步。这位朋友是通过他的邻居乔治。杰弗洛伊介绍认识的,名叫
罗伯特。皮格,当时一位很有名的妇女时装设计师。
皮格买了他的几张设计图,由于欣赏迪奥的才能,又要他为自己的下一次展览
设计几款衣服。把思想表达在纸上和把它以实物形式创造出来,二者之间是有很大
差别的。迪奥开始有机会看到自己的一些设计图纸变成了真正的衣服。那位妇女时
装设计师对他的信任也加强了他的自信。直到这以前,他的趣味还一直深受他所崇
拜的那些人的影响,比如说夏奈尔小姐和莫利诺埃。前者的“优雅,即便对于一个
外行来说,也足以耀眼夺目了;她以一件套头衫和十串珍珠,使时装界发生了一场
革命;”而后者“设计的衣服,我认为穿在跟我一起出去闲玩的那些女人身上更合
适”。皮格要的是“迪奥”,而“迪奥”也正是他想得到的。
地位还不是十分稳定的迪奥发现他确实有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后来都成功
了。他为皮格设计的第一批女装便大获成功。他不再是一个兜售成品的插图画作者,
而是一个别人愿意雇佣的设计师。他再也不用等着去求见,比如说,因在一家时装
公司耽误了时间,先前的约会就可以推迟。他的学徒期结束了。他同时兼任《费加
罗报》和《时尚》杂志的专栏投稿人,不再满足于仅仅复制那些名设计师的设计图,
而是可以大胆地添加自己的东西。
1938年6 月,罗伯特。皮格让他成为公司里的一位正式服装设计师,负责设计
制作服装样品。事实证明,皮格是一位很苛刻的师傅,有些反复无常,这使得克里
斯汀有时候日子不好过。但是,在这家位于香榭里舍大街的公司里的这一段经历,
给这位未来的时装设计大师以必要的磨练。他后来回忆说:我刚开始进入缝纫车间
和那些女工相处时,很害羞,但也很认真。我教她们如何处理斜裁的布条和衣袋的
小块衬布。
皮格对这位新聘来的人感到很满意。迪奥为他的第一次展出设计了一种被称作
“英吉利咖啡树”的连衣裙,这是受《模范小姑娘》的启发而创造出来的。《模范
小姑娘》是一部经典的儿童文学作品,由一系列小说组成,作者塞古尔伯爵夫人在
里面描写了一群讲文明、有礼貌的小姑娘。她们穿的衣服领子呈圆形,袖口很窄小,
裙摆很宽大,饰有英国刺绣。“英吉利咖啡树”引起一时轰动。当克里斯汀。贝拉
尔把迪奥介绍给巴黎上层社会名流玛丽- 路易丝。布斯格时,他说这位是“‘英吉
利咖啡树’的创造者”。布斯格认为自己发现了一颗大有希望的新星,于是又把他
介绍给时装界贵妇、《哈珀氏杂谈》的主编卡美尔。斯诺。
克里斯汀。迪奥现在刚刚跨过了时装界这座特殊宫殿的门槛。
成功的滋味真是美妙,它的花的幽香弥散而去。迪奥在艺术圈的朋友们开始纷
至沓来,请求他为他们贡献自己的才能。1939年,马塞尔。赫兰要他为自己制作的
谢立丹名剧《造谣学校》设计道具服装。
只有那些不了解迪奥细节的人才会吃惊地看到他如此迅速地安心于这一让他从
童年时代就着迷的行业。他马上有了一批跟随者。他那位女演员朋友奥黛特。约依
埃在赫兰制作的剧里担任一个角色,她还记得在第二幕戏里,尤兰德。拉芳特穿的
那件宽大的黑红两色条纹的连衣裙博得观众阵阵自发的掌声。
该剧由罗兰。蒂阿尔和他的妻子邓尼丝导演。邓尼丝参加了所有的服装排练,
她仍很清晰地记得迪奥的贡献。“他设计的服装都有一种滑稽感。帽子被夸张化了,
很大,有上翻的帽边。他对色彩的运用也颇新奇,明亮晶莹有如英国的酸味糖果。
这位年轻的设计师工作时的那种兴趣和认真劲儿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这家伙
细致周到,向别人讲解时,说得简明扼要,让人无懈可击。”迪奥所做的就是把他
为皮格设计套装用的那套方法,同样地用在了戏剧服装方面。戏剧舞台讲求的是一
种视觉效果,迪奥很容易引起人们注意。邓尼丝。蒂阿尔非常欣赏这位完美主义者,
几年之后,她又叫他为她丈夫的电影《圆柱床》设计服装。
迪奥对他的私生活一直保持绝对的、近乎病态的谨慎态度,不过现在他变得要
自由开放一些了。他与一个名叫雅克。洪堡的朋友同住。洪堡比他小10岁,却比五
英尺十的他高出一大截。此外,迪奥长得圆胖,而洪堡却很纤瘦。洪堡是个很有教
养的年轻人,终生追求的是公共服务事业。迪奥重新过上舒适的物质生活后,又开
始热衷于旅游。他和洪堡一起参观欧洲各地的博物馆,游逛本世纪初建的那些古董
店,而迪奥最喜爱的是法国乡下的景色。这几年,只有格兰维尔他俩没去过。生活
的一切都显得很美好,或许巴黎人太满不在乎了,不愿正视即将爆发的事情。经济
危机好像已被遗忘,没有人去注意慕尼黑发生的邪恶事件。
1939年春天,整个巴黎都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人们不停地跳着舞,维也纳式
风格又在沙龙里重新出现。事实上,上层社会的舞会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艺术家们
重又受到欢迎,加入贵族圈子,只要他们愿意为聚会助兴。芭蕾舞动作编排塞尔日。
利法尔上演了精彩的芭蕾舞,克里斯汀。贝拉尔,让。雨果,“可可”。夏奈尔等
奉献了漂亮的装饰和服装。普朗克受邀为诺阿伊伯爵夫妇自1929年以来就已开办的
舞厅谱曲并在钢琴上伴奏。毕加索为萨蒂的芭蕾舞《信使》设计的背景幕布在博蒙
伯爵的晚会上受到人们的赞美。《纽约人》杂志记者詹内特。弗拉内尔在圣- 奥诺
勒郊区的豪华大厅里看到那种种浮华生活后也颇感震惊,这在她定期的反映巴黎生
活的专栏里可以读得到。
战争的恐惧看不见。法国人都很放松,得意洋洋,以为这是一个文明的美好时
代。
在大灾难降临之前最壮观的一次舞会是一位富裕的美国人主办的。
他名叫路易。梅西,在巴黎和天蓝海岸都颇有地位。他举办舞会的主意是经别
人建议的:为何不把长久没有使用的历史性建筑萨勒旅馆重新开放,哪怕就一个晚
上?只需要一些枝形吊灯、能提供500 位客人吃饭的厨房和用来装饰桌面的玫瑰和
水仙就行了!迪奥是这次童话般盛会之中的一位客人,另外也包括温莎公爵夫人、
贝贝。贝拉尔以及《哈珀氏杂谈》的全体编辑人员。卡美尔。斯诺在回忆录里曾这
样写道:从王子到工友。这次盛会把美国的企业精神和法国人追求高雅的热情结合
了起来……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组合。
路易。梅西是一个把巴黎当作家的美国人。1929年的经济危机刚刚爆发时,不
少美国同胞逃走了,但也有相当一批人继续呆了下来。巴黎人有一种不怕被困境吓
倒的风格,这是一种对生活的鉴别力,即钱并不总是最重要的,它有时可以退居其
次。每次,卡美尔。斯诺跟路易去拜访她们的朋友玛丽- 路易丝。布斯格时,都会
惊奇于这位女主人待客的方式:她能让巴黎最了不起的人物们聚集在她的家里,而
她招待他们的只是几杯橘子汽水和一些饼干。让人费解的是,她也能让那些更讲究
物质享受的美国人着迷。女演员热内维埃夫。佩奇曾说:那是另一个时代。在我整
个童年时期,我的周围都是些独特的人物,他们无论遭遇到什么不幸,都决不会承
认失败。教父就是一个经典榜样,他在破产的巨大痛苦中仍然能保持高雅。
在他最黑暗的日子里,有时他过来同我们一起吃午饭时,我们知道他可能已有
好几天没有吃饭,但他每次来总是少不了一件小礼物,总是有一点什么东西向我们
表明他是想着我们的。
这一类难以捉摸的事情也让家居巴黎的美国作曲家和音乐评论家维吉尔。汤姆
逊惊叹不已。汤姆逊是亨利。索格和弗朗西斯。普朗克的朋友,也参加过新浪漫主
义运动(其中有诗人、音乐家、克里斯汀。贝拉尔这样的画家以及克里斯汀。迪奥
这样的商人),他这样总结道:我在法国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幸福,在那儿我感
到更舒适、更安宁。我可以专心致志地搞我的音乐创作。我生活在友谊、爱情和美
味佳肴的氛围之中。那儿没有美国的紧张不安、英国的绝望悲观和正在德国流行泛
滥的灾难。
正是在这个时刻,欧洲大陆开始听到沉重的行军脚步声,不断出现恐怖的新政
权。欧洲再一次卷入战争。克里斯汀。迪奥将面临另一个艰难和饥饿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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