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欢笑的衣服
迪奥就像你挂在墙上的一幅优美的画。
——伊夫。圣罗兰
迪奥掉进了陷阱,他得不断地变换他的花样。
——马克。博汉
米莎。布列佳从来不在中午以前去蒙田大街。她是一个让人说不清楚的尤物,
对男人有一种挡不住的诱惑力。她身上有“一种确凿无疑的东西”让别的女人对她
不满、对她产生嫉妒——她们嫉妒她的能力和厚脸皮,她能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她能在任何事情上得到别人的原谅。
她每次露面都戴着头巾、佩着首饰、穿着细高跟鞋。她从不穿内裤。她只来往
于三个地方——家里、里兹饭店和迪奥店。她有很多神秘的地方,接触的人都是一
些王公贵族和慕名而至的亿万富翁。她的童年是在罗马尼亚(也许是在英国)度过
的,她的父母都是奥地利人。据说,她曾在一本裸体杂志上表现过风采,她还在巴
朗西亚加和莫里诺埃那儿工作过一段时间,然而,有谁能保证这些都是事实?她好
像来自乌有乡。人们只能凭空地想像她,而她的日常生活细节就更鲜为人知了。
无法想像她肚子饿的时候或太疲倦的时候,反正每天上午她的头等大事就是补
充睡眠。她属于那种在倾盆大雨中也能设法不让雨淋着的人,她的头发即使在大风
的天气也从来没有散乱过。
她有一种天生的、让人不得不佩服的创造才能。给她几根麦草,她就能编织出
一顶漂亮的帽子。她知道用什么样的小玩意儿来与一套衣服相搭配,比如说,在脖
子上随意地套上一条薄丝绢,就能使她显得更加妩媚动人。她能在平凡之中见新意,
她会在她的手腕上套一条印有豹子的小纱巾,马上就变得很有风格了(实际上,那
条印有豹子的小纱巾是用来遮盖一块疤痕的,但她就是这么一位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的人。)
克里斯汀。迪奥不能没有她这样一位人物。有些人总抱怨说她太自高自大了,
但他的回答很简单。“你们愿意看到她去其他时装店?我可愿意让她到这儿来。”
当他的同行们需要一把特别的剪刀来制作衣服时,他却需要米莎。她是一个活生生
的形象,一幅永恒而生动的图画。
亚历山大。里伯曼后来回忆说:她是他的舞女和高级妓女。她穿在身上的沙沙
作响的绸衣,她的姿态,她的首饰,她对一切事情的看法,都美极了。她简直就是
女性魅力的体现!
米莎。布列佳是迪奥的生命线,她直接体现了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他童年
时代的那些女人,那些“从他身边走过、把香水味留在他记忆中的女人。那些香水
比今天的香水更留香怡人。那些女人就像波尔迪尼画笔下的女人,穿着裘皮大衣,
插着极乐鸟羽毛,戴着琥珀项链……”迪奥一家人住在拉缪特时,有一个邻居是一
位侯爵夫人,她有一次在电梯里留下阵阵浓烈的香味,让克里斯汀“心中充满一种
非常不同一般的感觉”。
米莎。布列佳是上天赐给迪奥的尤物。她是他的一座活美术馆,即使她不在身
边的时候,他也可以把她创造出来。这个有着克里奥帕特拉②脸形的女人,身上有
一种不朽的东西。这是她个性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无人敢公开得罪她。在迪奥和他
这位缪斯女神之间,一切都无需用言语来表达。他俩都来自一个同样的世界,都有
一个无比奇妙的过去,都不必受制于现实的约束。迪奥通过大胆地创造出血肉之躯
的米莎形象,便可以自由自在地再现昔日时光。
对于米莎。布列佳这样的人来说,一切事情都是可能的。克里斯汀。迪奥对人
生也抱着类似的自由态度。他母亲的去世使他想在现实生活中找到某种方式把她的
形象适当地再现出来,通过现在来再现过去。
他经常沉溺于对美好的童年时代的回忆,那是一个失去的乐园,在那里,生活
就是一场盛大的狂欢节。其他的一切都算不了什么。那已成了过去,消失得无影无
踪。所剩下的就只有格兰维尔那座花园胜地、干净的亚麻布气味和偶尔对他母亲的
温存的回忆。
他是一个孝顺的孩子,根本不曾想到他后来会成为服装专业设计者。他的父母
是不喜欢这个职业的,他自己也不愿意为此伤他们的心。
在他们的家谱里出现一个做衣服的,那会被看作是一种奇耻大辱。而随着母亲
的去世,迪奥才有可能放开地去做这件事。为了表示对母亲的敬意,他要独立自主、
奋发图强,而不依赖家里任何人。在他的内心里,在他的灵魂深处,在他设计的每
一件衣服的每一处地方,无不随时出现玛德莱娜。迪奥夫人的影子。她是他的批评
家,也是他的灵感源泉。
他的工作与他的人生经历之间的这种奇妙联系使他能对自己所设计的那些衣服
保持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这实在是一种不寻常的关系!如果打个比喻的话,这位
时装设计师与他的那些衣服的关系可以说是一种恋爱关系,而且,就像与人的恋爱
一样,还经历了不同的阶段。他“渴望过,高傲过,残忍过,热情过,也温柔过”。
他有时俨如一位父亲,很担心“我这些梦一般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这是一个久
待之后终于实现了的儿时梦想。最后,他完全被他那些衣服缠住了:“它们缠住了
我,它们原先就缠住了我……实际上,它们以后还要缠住我!我生活中的一切都是
围着衣服转的。”真是一位心理分析学家的极好素材。在这场恋爱中,好像他的想
像力已毫无约束,把自己设计的衣服想像成了真实的人。
迪奥认为,一位时装设计师的创造性,“可以类比于诗歌创作。”
他坦白道,“我的创作过程经历三个阶段:构思(充满乐趣)、失望和绝望。
在接下来的休假期间,我不再想到衣服。尽管休假也很快乐,但总显得太冗长了点。
随着展厅渐渐变空,我的思绪又回到了衣服上。谁知道明天又会是什么样的衣服?
今天的衣服将很快被挂回到衣柜里去,逐渐被人忘却。而正是这个时候,我将在衣
服面前坐下来,凝视着它们,从我的内心深处感谢它们。”
如此丰富的想像有可能使迪奥偏离正道,但他从未迷失过方向。所有那些衣服
都是“有价值的”,它们从来不是胡思乱想出来的免费产品。“妇女时装尽管具有
短暂性,我们却可以把它比作建筑或绘画,也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但即使那是它
的主要目的,时装也只能在剪裁得体、缝制得好的条件下才能被视为成功。”
心里有了这样一条原则,迪奥才召集一班人马去分头实施各项工作:构思设计、
技术操作和组织管理。这三种各不相同的工作分别由他非常信任的三位“漂亮的教
母”来承担。米莎。布列佳帮他构思设计。
车间的具体技术工作由玛格丽特。卡雷负责。她是一个对服装工艺充满激情的
完美主义者,她懂得一切有关布料、裁剪、斜线、褶皱的知识,她能够根据每个工
人的不同特长分配不同的工作任务。第三位是负责行政管理的雷蒙德。泽纳克。她
可以说是内阁首脑。她的任务是监督生产,采购布料和其他原材料,收发订购单并
保证每项订购单的落实情况,协调各部门之间的联系,保持整个机构的正常运转。
她还要保护她的主人在设计室里免遭不受欢迎的人的侵扰。但是,对于她认为可能
有用的人或者她感觉比较愉快的人,她会尽量疏通关系,让来客与老板见上面。像
任何有权有势的人一样(迪奥已是这样的人),迪奥的日程安排都是很复杂很细致
的,既有公事,也有私事。在处理这种关系时,起作用的往往是信任和了解。泽纳
克夫人能够权衡问题,保住秘密,偶尔也会给迪奥先生介绍一两位有才华的年轻人。
她能小心细致地扮演好中间人的角色,出色地完成任务。此外,她还有权对迪奥在
餐桌上的一些过分行为提出批评,比如说,迪奥喜欢吃甜食,但因为健康原因,他
不能随便享用。泽纳克夫人也不会允许有人把甜食送到他的办公室去。
雷蒙德。泽纳克这位蒙田大街30号的“内务部长”,她对这里面每天发生的任
何事情都了如指掌。什么事情该传达到老板那儿,这完全由她决定。在这些年的快
速发展过程中,这个快乐的家庭里并不是没有冲突,因为一家妇女时装公司特别易
于滋生阴谋。负责试衣间工作的林芝勒夫人老是与玛格丽特夫人磕磕碰碰的,后者
又总是不满米纳西安夫人在最后时刻向顾客索要东西的习惯。米纳西安夫人是一位
漂亮至极的金发女郎,迪奥到国外出差时总是要叫她陪同,尤其是到美国去,因为
她的英语说得相当好。但她不能容忍看到勒瓦榭夫人。苏珊娜。卢林平时总是很慎
重的,但又要排除看到恩格尔夫人时。而恩格尔夫人……等等,不一而足。迪奥在
所有这些性格大相径庭的人物中巧妙地驾驶着航船。他以他的大智大慧平等地对待
她们,把她们全都称作“我亲爱的”。
有那么一个特定的日子,所有的对抗都停止下来,克里斯汀。迪奥至高无上的
权威明显地控制住了一切——那便是服装排练的那一天。排练大厅的气氛是很庄重
的,墙壁是灰色的,枝形吊灯是水晶似的,大镜子是镀了金边的。在这样的气氛里,
时装大王把他那帮内阁成员召集在一起,举行这么隆重的仪式,令人联想到这是一
次秘密结社活动。这次预演是不会向外发送任何请帖的;事实上,所有的门都用巨
大的白色帘布遮起来,好像在公司内部都要防止有人泄密似的。
没有什么事情能搞得这样秘密。就好像在参加一次礼拜仪式时,出于尊重,没
有人开腔,或者像一场音乐会快要开演之前,万籁俱寂,只能偶尔听到沙沙的脚步
声、悄悄的叫喊声和搬动椅子时的轻微碰撞声。
两排椅子摆放在那儿,迪奥的宝座在正中间(他的椅子很容易认出来,因为两
边悬挂着独特的帆布口袋)。在他的椅子旁边是一张小方凳,上面放着两卷长长的
纸和六支削好了的带灰色擦头的铅笔。如果当时屋子里有人悄悄带了相机的话,那
他一定会更多地注意到那把椅子和那张方凳,而暂时忘掉那主要的景点——服装表
演。
这大厅简直就像举行登基大典的地方。迪奥那三位最忠实的伴侣正虔诚地坐在
那里等候他这位君主的驾临。玛格丽特。卡雷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浑身上下散发
出健康女性的活力。米莎。布列佳如鱼得水,举手投足都比平日更动人。雷蒙德。
泽纳克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手里拿着一大摞纸和笔记本。我们知道迪奥一向
对历史人物感兴趣,在今天这样一个正式的场合,我们不妨把这三个女人分别比作
当年凡尔赛宫里的三位有势力的人物——柯尔贝、蓬巴杜夫人和玛扎林。实际上,
正是音乐家亨利。索格想到这一比喻的。他曾经有幸作为特别客人参加过这样一次
服装排练会,他当时又惊又喜地看到自己的老朋友沉浸于这种宫廷般的仪式中。
除了这三位有势力的人物外,办公室其他所有的职员也都来了。有些是新面孔
(因为每年都有人事变动),但有些从一开始就在那儿干,像安德烈。勒瓦索尔、
加斯顿。伯思洛特和弗雷德里克。卡斯特。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迪奥手下干得相当不
错,继而又有了自己的事业,像1955年6 月来到迪奥公司的伊夫。圣洛伦和紧跟他
之后来的的让- 路易。谢雷尔。此外,也不能忘了那些学徒小工,如照看所有布匹
的英俊小伙子克洛德。里加尔和在办公室后面负责折叠材料的“灰姑娘”安妮- 玛
丽。缪诺斯(这位“灰姑娘”是亨利。索格的外甥女,平时一点不起眼,但后来接
替了雷蒙德。泽纳克夫人的位置,成了办公室主任)。最后,还有迪奥的司机皮埃
尔。佩洛提诺,带着他的女友雷佳一同来的。
他是那天唯一的摄影师。当然,这种仪式也少不了某些资深职员,像苏珊娜。
卢林(不允许她在这儿吸烟)、林芝勒夫人、埃琳娜。勒瓦西尔和让- 克洛德。多
纳蒂——换言之,整个公关部的人都来了——外加鞋子设计师罗杰。韦维尔和那位
兴奋不已的白俄罗斯政治流亡者米切尔。布洛德斯基。最后,还有两位重要人物—
—巴黎迪奥店负责人雅克。夏斯特儿和克里斯汀。迪奥公司国际部负责人雅克。鲁
埃。
有多少把椅子,就有多少人。或更确切地说,“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这很
像十七世纪一位荷兰大师笔下的画,画面上的每一位人物都按级别等次就座,整个
气氛渗透出一种庄严感。这在今天看来有些格格不入,但从在座诸位的脸上来看,
没有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或低人一筹,大家很明显都乐于接受分配给自己的角色。
老板来了。他进来时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他微笑着,握了几个人的手,在
几个人的脸上吻了吻。他也在平时穿的衣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工作服。他落了座,
手里拿着一根镀金把手的手杖。此刻是晚上八点,表演开始的时间。没有人确切知
道表演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肯定会很晚的——凌晨一两点钟吧。
一个声音宣布道:“先生,模特儿出场了!”一个模特儿出现了。
她先大步朝前走来,然后做了一个半转身的动作,然后在那把扶手椅前停了下
来。“帽子不对,”克里斯汀。迪奥说道。“叫另一位……是谁?”
坐在他右边的米莎。布列佳赶快回答了是谁。而卡雷夫人在一旁等着,泽纳克
夫人在她那一大堆纸上记下服装的一些细节情况。安德烈。勒瓦索尔在迅速地画着
素描图。
下一位模特儿出场了,同样由那位穿着白色外衣的人先宣布“先生,模特儿来
了!”这位模特儿又走到总裁的椅子边。他挥舞着手杖,指指这儿,改改那儿,不
停地评点着衣服。“来一朵大点儿的花!……
你手里的那小玩意儿是什么?咱们试试那朵吧……把它给我。不?来吧!“
有些衣服还存在不少问题。这个时候,布列佳和车间负责人就会站起身,走到
模特儿身边,这儿收紧一点,那儿提高一点,吓得那模特儿大气都不敢出,呆在那
儿有如一尊蜡像。布列佳和那位车间负责人把衣服整理一番后,便退一步看看效果
怎么样,立刻之间,人人脸上又有了笑容。迪奥也表示赞同,但还不是非常满意,
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模特儿正要转身离去,迪奥叫住了她,并起身走了过去。
上衣还有点不对劲,他又摆弄了一番。他的双手灵巧麻利,知道什么地方需要再整
理一下……他就像一位园艺工在梳理着自己的花盆。有些衣服只需要作稍微的变动,
比如把腰部提高一点,把某个褶边去掉就行了……但有些得打回去,完全重新来过,
光靠整理摆弄一下是不行的,因此,迪奥拿起了钢笔。
玛格丽特。卡雷俯着身看迪奥在纸上迅速地勾画着。她肩负着严肃而复杂的任
务,即她必须把老板的原意宗旨表达出来,并传达给车间的女工们,给她们一些技
术性的指示。她的神圣职责就是要保证最初的思想得以实施。每当一位模特儿穿着
第一套衣服走出来时,她都充满不安地问她的老板:“我把你的思想正确地表达出
来了吗,先生?”如果某套衣服未能传达出他的原意,他的回答总是一样的:“你
那套衣服没有表达出我想要表达的东西!”
在这样的时刻,周围一片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人人都屏住呼吸,
等着看迪奥会有什么解决办法。他却询问大家,没有谁做出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
他正在认真思考。屋子里很闷热,但没有人敢抱怨。“‘抱怨’这个词在迪奥的词
典里永远不存在。”苏珊娜。卢林后来曾这样写道。订货单不断地来,又多又要得
急。“坐下吧,快点干。不要担心,你们会得到回报的。”得到的回报往往就是衣
服做好之后受到的称赞。
正如亨利。索格所言:迪奥的话就是神谕。一般人不会像他那样凭运气或想像
就能在事业上取得成功。不过事实上,服装就是想像的产物……迪奥恰好具备了达。
芬奇的想像力!“
法国君主路易十四曾说:“朕即国家。”作为世界时装之都,巴黎可以自豪地
说它领导着世界时装的潮流。当然,这是迪奥对妇女时装的看法,他以自己独有的
方式深深地爱恋着那充满光荣的过去。他要复兴路易十四那个伟大时代的精神,这
是对凡尔赛宫的道德价值和美学观念的复兴。在那个时代,法国国王影响着整个欧
洲……今天,法国文化至高无上的地位只有通过一位妇女时装设计师才能得到重新
确立。在塞西尔。毕顿看来,法国人只是“昔日的生活艺术大师”,不过,他们的
传统遗产仍然很丰富。因此,毕顿曾宣称:“我们都是法国人。”他认为,在法国,
即使地位最卑微的搬运工或看门人,“对众多不同形式的美都怀有崇敬之情。可能
正因为如此,5000万法国人才在精细完美的小型艺术领域里一直保持领先地位,并
把它们发展到高超卓绝的地步。”
另外,很清楚的一点是,这里的创造性气氛非常适合迪奥通过使用自己的品牌
来实施雄心勃勃的商业战略。那些时装就是他这个帝国的皇冠上的荣耀,它们的使
命就是通过奇妙的、激动人心的时装展和诸如维克托娃、阿拉、弗朗丝等著名模特
儿的名字把艺术的福音传遍地球的每个角落,并给成千上万的迪奥买主提供了灵感
和激情,使他们中不少人定期前来巴黎蒙田大街朝拜。因此,对于迪奥公司来说,
那些时装成了里里外外相互之间进行交流的一种手段。使那些时装起到如此大的作
用的原因是迪奥自己这块牌子的魔力。这魔力来源于另一个时代,却浸透了蒙田大
街这位创造者的智慧和他手下职员们的忠诚奉献及不知疲倦的努力。为了他的“伟
大作品”,这些忠诚的职工没有一人会计较劳动的艰辛,这使得他能够如期如愿地
完成自己的宏伟计划,实现自己的商业梦想。
迪奥非常清楚,时装业是一项集体的劳动。从蒙田大街出来的每一件衣服都凝
聚着很多双手的劳动。迪奥对他车间里的工人们、甚至学徒工们,总是表现出最大
的尊重和关心,他特别注意这一行业在精神上的重要意义。他曾经写道:那些女裁
缝的双手都是无价之宝,她们的手指在布匹间穿梭不停,灵巧地飞针走线……她们
在努力地创造明日的时髦……由她们的手工创造出来的诗一般的生活是任何机器也
无法模仿、无法代替的。这些手包含着“人性、灵魂,能够使一件艺术品具有独特
性和创新性。
这样的艺术品一年之中要生产2500件!设计得很成功的衣服可能一种就要卖出
60套——有一款衣服曾经卖了284 套——而在整个巴黎,迪奥店的顾客最多只有500.
这些数据都来自雅克。鲁埃,他指出平均花在一件衣服上的时间是80小时。
这位财政经理决没有想到把迪奥花在设计创作的时间考虑进去。不能把一位设
计师和他的作品截然分开,就像一位国王从不会把他的王冠放在一边,或一位牧师
从来不会脱下他的法衣。依今天的标准来看,迪奥设计一套衣服有如一位导演拍摄
一部电影一样,即在构思新作品的时候,少不了要进行一番理论上的推理。在每次
服装展正式举行以前,都少不了要有一系列固定程序,比如说排演,这些准备工作
会花去设计师及他手下那班人马的许多时间。一套服装的生产是一系列反复变化的
结果,从灵感产生之前的构思阶段一直到与车间里的技术性操作发生联系的时刻,
都是这样。
迪奥的构思阶段往往都是在乡下度过的。那是一种远离尘嚣的隐居式生活,只
有他的最亲密的几位同事曾被邀请一同去过,像边斯顿。伯思洛特、安德烈。勒瓦
索尔或弗雷德里克。卡斯特等。雷蒙德。泽纳克也是其中的一位。通常,在刚去的
头几天,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一角,认真地画着。迪奥往往是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在他的速写本上“发疯似地又涂又画”。在这个阶段,他们画出的东西都只是一些
乱七八糟的,谁也看不懂的线条、符号,还没有明显的成形。渐渐地,思想才开始
成形。然后,那个决定性的时刻、那个有名的、大家熟知的夜晚才开始到来,师傅
会以严肃庄重的口吻对他的弟子们说:“你们明天不会看到我的……”
在接下来的三天左右时间里,迪奥不会离开他的房间。他的一日三餐全是用盘
子送到他那儿去的。他甚至连胡子也不刮了。正如弗雷德里克。卡斯特所回忆的,
“我们知道,在三四天之后,新的服装又将被‘孵’出来。”当迪奥完成后,他会
从满是纸张的屋子里走出来。按照规矩,这时总是泽纳克夫人第一个进入他的房间。
地板上全是处于不同完成状态的设计图纸,从无法形容的混乱现场中可以想像出迪
奥创作时的疯狂劲儿。当雷蒙德夫人捡起每一张纸并认真地进行分类时,迪奥便匆
忙下楼来到他的助手们身边,急切地想看看他们在这几天里“孵出”
了什么。当然,他也觉得饿极了,因为他在这几天里毕竟没吃多少东西。
用迪奥的话说,这种疯狂拼命的隔离状况要持续到“我突然得到灵感的那一时
刻。一幅设计图就会引燃星星之火。”由于激动异常,他觉得自己最终竟能看到一
件衣服从那些乱涂乱画的线条中跃然而出。“就是它。没错,就是它。”这就是又
一位女人的形状。一切都明朗了。一束思想火花会引燃另一束,一张更易唤起回忆
的设计图会激励出一系列的新图形,这时他便知道一切该怎么运行下去了。尽管他
回首过去,但他并不是在寻求“一种过时的风格”。那些衣服——他终于生下来的
“孩子”,不只是对昔日时装的一种颂赞。
这创造过程中的下一步便是把挑选出来的神圣图纸送到各个车间去,先用一块
粗布试做一件初级产品,然后才正式投入批量生产。然后,这些衣服在经过试穿之
后,还得拿回到车间去镶边,锁扣眼,进行缀饰。最后,第一次排演的日子就要来
了,在经过几位模特儿的现场表演之后,开始确定下一轮时装展的主题。所有被认
为可以参展的衣服都要列表、分类、取名(如“多情人”、“冒险家”、“丝绒球”、
“蓝色舞会”等)。选出175 个至200 个模特儿参加最后的正式表演,这是一个需
要精湛技巧的过程。要把一致性和多样化很好地平衡起来,还要考虑到世界不同地
区不同妇女的趣味和要求。有些衣服肯定会一炮走红,而有些“燕子”这一次可能
飞不起来,要等到下一展季可能才“成气候”。每一次展季上都有一件红色的衣服
(迪奥的幸运色)一炮打响,也有很多黑色的衣服。“黑色因其色调强烈使它成为
最高贵的颜色。”
迪奥曾这样解释道。
要让观众坐将近两个小时去观看一场没有角色和剧情的演出,真是一件很不容
易的事。这是纯粹的观看,观众眼中所看到的只是一套接着一套的漂亮衣裙。这些
衣裙好像被附上了某种魔力,点亮了观众的心,把他们带入了另一个境界,那是一
个能触动心弦、充满着欢快气氛和芬芳色彩的境界。在服装展出的前夕,迪奥会邀
请一帮最亲密的朋友到他的设计室去,最后一次视察那些衣服。他需要身边有人,
他在准备“战斗”的时候需要朋友们的热情和友谊。亚历山大。里伯曼回忆说,那
些衣服对迪奥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那正是他充分表现自己的时候。”应邀而来的
朋友们或坐在方凳上,或坐在椅子上,随意地一边吃着三明治、喝着红葡萄酒,一
边欣赏着那些漂亮的衣服、看着模特儿们和车间负责人们紧张地忙乱着。大家都有
些紧张,这可以理解,因为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开始正式的演出。塞西尔。毕顿曾写
道:看迪奥的服装展给人一种愉快的享受,好像你观看的是一场壮丽的、充满浪漫
色彩的服装大游行。迪奥有着高雅的趣味,他通过强调对传统的尊重和再现,把人
们带回到美好的昔日时光。
时装确实需要回顾过去,它通过观察艺术,然后再来反观自身。这位时装设计
师对画家、雕塑家和音乐家都感兴趣,他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接着干下去。他是一
位举着一面新镜子去照耀社会的巫师,从镜子里反射出来的都是昔日的一系列形象。
前来观看这些形象的人都来自戏剧界、文学界和音乐界——从邓尼丝。提阿尔到亨
利。索格,更不用说让。科克托了。大家都是迪奥的至友,全挤坐在屋子的一角。
大家都不愿错过这一机会。埃琳娜。罗加斯就是这其中的一位,她曾说:“迪奥时
装展是一件盼望已久的大事,其声势有如一部歌剧或一场音乐会的首次演出。这让
其他设计师感到恼羞成怒,因为他们被迫在奢华程度上与迪奥攀比、看齐。”利莲。
德。罗思席尔德是另一位决不会放弃这次邀请机会的人,她说:“我们全都着迷了。”
刚刚走红的演员雅克琳。德。里布观看之后感叹道:“看着所有那些衣服以及它们
那些神奇的名称,真有一种时间之旅的感觉。”
巴黎就像一座大剧场,在这里,今日的贵族与往日的贵族同坐一堂,祝贺“年
轻的克里斯汀”取得成功。迪奥自己曾经总结说:时装设计师们起着非常了不起的
作用。只有他们才有力量改变一个女人的模样,因为在今天这个时代,“灰姑娘”
的祖母已改弦更张了。华丽的衣服和壮观的时装表演是为了满足我们所有人内心深
处存在的那种对奢侈生活的追求和渴望。在我们这个灰色的世界里,时装设计师们
仍然能够产生一点儿魔法。
这位格兰维尔的小男孩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然而,这位站在幕布后面往外窥看的设计师在等着听人们的掌声时并没有感到
飘飘然。主持人在继续宣布:“14号,‘苏格兰人’出场……”
“这次服装表演很受欢迎,先生,”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小声说道。
“是搞得不错。”
“跟上次一样好。”
“要我说,这次更好。”
迪奥自己曾搞过戏剧表演,因此他有自己的特别的“鼓掌标准”,帮助他判断
出一次时装表演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人们的欢迎。唯一能给他做出可靠评价的人
是雷蒙德。泽纳克。毕竟,只有她才“了解整个展览的里里外外的情况”,她“闭
着眼睛”就能判断出观众的反应。然而,欢呼声、赞美声并不是迪奥追求的全部东
西,他给那些衣服取的那些漂亮名字也反映出他内心中的那个秘密世界,那是他灵
感的源泉。他几乎每取一个名字,都要事先占卜问卦。他越是有名,他就越是倾向
于从神秘主义世界里寻求安全的保证。他从一次又一次的展季中、从一个又一个的
胜利中赢得的越多,他可能失去的也就越多。克里斯汀。迪奥这块牌子值上百万、
上千万美元,它已获得了世界范围内的成功,它不大可能会失败。
人们一般都以为很了解自己的朋友,知道什么事情会伤害或得罪朋友。视迪奥
为大哥的时装杂志编辑艾丽丝。夏瓦尼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有一天,当她
把自己对巴朗西亚加时装展的看法告诉这位亲爱的大哥时,她有点得罪他了。
“我吃惊不小,”她很天真地说道,“他的时装展真棒极了。”
迪奥繃着脸说道:“你吃惊不小?真的?”
“我当时意识到我说了傻话,”夏瓦尼后来回忆说。“尽管迪奥对巴朗西亚加
非常推崇,但他总认为自己才是最伟大的。”夏瓦尼总认为迪奥取得了这么大的成
功,不至于舍不得留一点儿余地给别人,当论及别人的才能时,他应该是很大度的。
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他与其他任何人没有什么两样。
迪奥经常情不自禁地有一种想出人头地的愿望,他也不时地表现出一副傲慢的
姿态,尤其是对自己设计的那些晚装和舞会服装,他颇感自负。他为每次展季设计
的那些衣裙的长度、宽度以及轮廓线条确实很出众,达到了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效
果。他不断地改进和完善着“新面貌”系列时装,不知疲倦地找到某种新的方式来
塑造女性的身材。他认为,“一件衣服就是一件生命短暂的建筑作品,其宗旨是要
充分体现女性身体的比例。”这比喻真不错。
迪奥一旦上了踩水车,就很难再下来了。他推出一套又一套衣服,举行一次又
一次展季。“斜线”、“垂直线”、“交错线”:“长形”、“椭圆形”、“侧影
式”:“郁金香”、“峡谷百合”、“世纪中叶”等等。这些衣服的名称都成了时
髦词,经常出现在报纸的头版上。“新面貌”的经历让迪奥认识到,时装也会成为
新闻,就像体育赛事、娱乐活动或政治一样。他无论如何要继续使自己成为众人注
目的中心。他亲自写了一些可以让记者发表的东西,其中包括对自己发展的新方向
的总结。他手下有一帮专门摇笔杆子的人,他们不仅给他指明时装的最新走势,而
且还要详细地分析与时装配套的一些东西,诸如帽子、伞、鞋、手提包什么的。每
一件打入市场的衣服都必须标有名称、制作时间和类别。顾客在每一件衣服上都会
看到一个技术小资料,告诉他们这衣服是用什么面料做的,用的是哪一型号的钮扣,
怎样扦边等等。
有人指责他经常改变裙子底边的长度,为此,这位设计师会起来自卫还击的。
他说:“裙子底边到地面的距离本身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这样做只是反映了我对
线条的一般看法。”然而,他的每一次改动都会引起强烈的反响。迪奥为1950年那
次春夏时装展专门花了四页多篇幅写下一些感想,并试图预测了一下他的最新时装
又会让时装杂志记者们以及世界各地的买主们做出一些什么样的分析和批评。迪奥
时装的销售额至少占了巴黎时装整个出口额的一半。而一旦有了钱,设计师本人便
成了众矢之的。由于有了“新面貌”,妇女时装现在开始出现了各种档次,甚至最
终在普通市场上都能见到。迪奥受到双重的约束,他不仅要让他的客户们满意,也
要让整个公众满意。他过于轻率急躁地把自己置于这种两难境地之中。
很多人都知道迪奥的真正兴趣是在哪里。他自己最喜爱的一次展季是1951年那
次秋冬服装展,那是他继续改进“线条”的一次尝试。他把一种浅灰色法兰绒衣服
改进了一下,配上一件黑色的呢绒衣服,这成了他的一件永恒之作。把它套在晚装
的外面来穿,就好像给汽车的外壳进行了“二次包装”,非常亮丽动人。迪奥那些
最让人激动的服装无疑都设计得非常的复杂巧妙,并能体现出各种风格和思想,这
使他的顾客们乐于接受。比如说,有一种露肩式的长及小腿肚的连衣裙适合在下午
茶点的时候穿,有一种低开胸的法兰绒衣服适合在非正式的场合穿,还有一种可随
意拆下来的貂皮大衣有着多种用途的穿法。
巴黎为所有这些服装发狂,迪奥很喜爱“这个让人惊奇不已的城市和生活在其
中的大众”。对他来说,让巴黎人感到高兴,就是他最终的目的。他在纽约举行的
任何一次服装展都未能给他带来相同的乐趣。他没有理由去抱怨来纽约第五大街展
厅观看表演的人数不是很多,他觉得在他的故土与美国之间有一道无法联结的鸿沟,
尽管事实上他所取得的名望主要应归功于后者而不是前者。
美国新闻界把他吹捧上了天,不过,他在那种吹捧声中失去了某种东西,某种
很细微的东西。巴黎的观众们在赞美他的宽大的裙子、纤细的腰身和漂亮的褶边时
是不会那么大肆渲染的。在美国,迪奥时装在各方面的规模都要更大一些。时装表
演往往是在上千人的面前进行的,真正是“大型表演”。每当宣布他设计的裙子底
边又抬高了1 ~2 英寸,所引起的哄动有如华尔街股票下跌造成的反应。迪奥时装
在世界范围内的知名度正是通过美国(或确切地说通过纽约第七大街)传播出去的。
迪奥举办的每一次时装展都有重大的突破,这使他本人成为第一个使他的时装
不再时髦的人。在首次扬名之后,他在服装的款式上不断地创新,也不断地取得了
成功。“新面貌”系列时装可以说使他的才华和名声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自
那以后,由于大量的盗版和仿制,“新面貌”已几近成了俗不可耐的东西了。迪奥
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苦于没有办法。他曾经强烈地抗议过,但是没用。
他后来干脆采取了通过办理许可证进行分点生产的办法,这样不仅大大地遏制了假
冒行为,而且通过生产和商业网点的建立,有利地扩大了迪奥帝国的影响力和知名
度。
迪奥的“新面貌”出现在二次大战刚刚结束的年代里,当时一切东西都很匮乏,
因此它很容易地取得了成功。几年之后,形势开始有了变化,人们的追求越来越多
元化。在这个时候,夏奈尔再次出山。大战前就已从事服装业的夏奈尔由于大战的
爆发不得不改行,但她实际上从未真正离开过服装业。她在服装上的风格与迪奥完
全相反。她从来不给她的那些衣服取名(甚至她的香水也只是标明号码)。她设计
的女装既适合在办公室穿,也适合外出吃饭的时候穿。她还设计男式西装。
尽管夏奈尔在1953年举办的第一次时装展反应冷淡(当时迪奥的影响力仍然高
高在上),但她的下一次时装展却取得了成功。她是那种参加投票选举、靠挣工资
独立自主的女性所期待的偶像——这种女性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挑选衣服上面。这
种女性在50年代还真不少。因此,正如《时尚》杂志的艾德蒙德。夏尔- 鲁克斯所
言:“夏奈尔与代表上层资产阶级的大都市贵族克里斯汀。迪奥打了个平手。”新
闻界把这一点看作是对那位独断的妇女时装设计师的报复。
50年代也是女权主义思想开始产生强大影响力的时代。创刊于1954年的《玛丽
- 克莱尔》杂志开始教导妇女们对某些事情提出质疑,要让别人听到她们的呼声。
在那之后不久,著名广播节目主持人梅尼。格雷高尔曾说:“妇女们认为她们不得
不像别人要求她们的那样,”要做到动作优雅,身体纤弱,为了自己丈夫的欲望而
主动献身。新一代的女性确切地知道她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她应该像索菲娅。罗兰
那样不加修饰,像布列吉特。巴尔多那样自然奔放,像玛丽莲。梦露那样非同凡响,
或像西蒙娜。德。波伏瓦那样成为一代宗师。
迪奥理想中的女性不再是世界上唯一的女性。迪奥单枪匹马、好不容易地把妇
女时装发展起来并奠定了它作为一种行业的基调,但现在他发现他的同行们正追赶
上来。当迪奥刚刚在美国开拓市场的时候,雅克。法思就已雄心勃勃地立志,不仅
要打扮富裕的女人,也要打扮其他的女人。他的“法思大学”品牌风格新颖,体现
出青春的气息,包括休闲裙、在半正式场合穿的套裙和晚装。这些衣裙在百货店和
专卖店都有零售。两年之内,法思所设计的衣服就卖出了10万件。他设计的现成服
装也达到了相当的规模,所占有的市场份额不可低估。在1950年至1960年的10年间,
成衣(即现成服装)跟尼龙一样,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常用词。
然而,“新面貌”这份遗产将作为巴黎的一种象征和追求完美的一种精神永远
地保持下去。克里斯汀。迪奥在世界上如此广泛的地方快速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成功,
他的独特的故事将永远地流传下去。这正是为什么他这颗星星今天仍然光彩照人的
原因。一位来自日本迪奥店的女士曾这样说:“如果所有的星星真要消失的话,迪
奥将是最后消失的那一颗。”
千万不可忘记的是,这些不朽的业绩是如何取得的。它们耗掉了迪奥的精力、
摧垮了他的身体。他一身双职,既是艺术家,又是企业家,这无疑是自杀的加速器。
每次新的服装展都会有很多焦虑不完的事,要跑很多地方,要在很多公开场合露面,
这使他经常感到紧张疲劳。他那个不断增长的帝国在10年间就使他老了20岁。这位
英雄般的人物尽管获得了种种名望和荣耀,内心里却仍然有着阴沉的一面。这就像
跟魔鬼订了约一样,魔鬼最终会出来宣布他的大限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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