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订婚的人

    订婚后几个月，他才到西汉姆那个小县城去拜访安娜贝拉的父母。

    他大大失望了。

    不喜欢陈腐的双亲还在其次，连安娜贝拉本人也使他的爱情大大地幻火了。她
不是他所期待的新娘。

    他所喜欢的女性是像墨尔本夫人、姊姊奥古丝塔或者奥克斯福夫人那样懂世故
的，再不然便是洒脱的不介意的女人，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是微笑地看着的
女人。

    他最讨厌的是像卡罗琳那种感伤的恋人，一一用自己的激情去接受男性的一言
一动，脸色一下发红一下泛白的女人。还有一种拜伦所厌恶的，便是用理智冷静地
批评丈夫的一言一动的女人。

    现在拜伦发现安娜贝拉一身兼备这两种特征。她激烈地热恋着拜伦。这使拜伦
感到厌烦。她像运算数学题一样，详细地分析拜伦的一言一动。这些，都使拜伦老
大不高兴。

    拜伦是信口乱谈的，如果不说话就会打哈欠，所以只好说话。而把他所说的话
一一拿来进行数学式的分析可就难受了。他想沉默，她却当他生气了；他喜欢说俏
皮话，她却认为那是诽谤别人；他非常嫌恶陈腐的道德，她却立刻“上纲”到宗教
教义的高度来说是道非。这些，都是很难忍受的。

    他和安娜贝拉在一道的时候，非常气闷。他立刻感觉到这次婚约是失败了。

    安娜贝拉结婚是为了追求罗曼司。拜伦结婚是为了找个一道打打哈欠的伴儿。

    常识家、数学家安娜贝拉，希望用结婚生活来满足书上写着的那种感情的生活。
而天才诗人拜伦，让别人介入他奔放自在的感情世界却是难堪的痛苦。他希望自己
的感情世界一任自己的自由。因为像他那样任性地奔逸于无限大宇宙的幻想者，是
不能够有他人同行的。他愿意让他独自在这种幻想和感情的世界中漫游。只有普通
的地上生活才和妻子在一道。而他也不想去介入妻子的感情和幻想的世界。这深沉
的世界是每个人自己的世界，不论是妻子、父母、朋友都不能介入的另一个天地。
因此，不愿别人踏进来。想要踏进来，就会成为精神上的压制。

    但是，在恋爱的感情中，不论男或女——特别是女人，很想介入那神圣的世界。
拜论害怕这样。他想找一个不想介入这个世界的人生伴侣。

    可是，安娜贝拉如果不用数学方式从一到十分析得清清楚楚就不肯善罢甘休。
缺乏幻想力的她，以为人类的感情、趣味、思想等都可以用道理来说明；如果说不
可能，她就认为那是虚伪的。

    况且她在热恋着，她想独占拜伦的一切。

    那么拜伦就得成为奴隶。他心里想：“完了”。

    怎么好呢？

    拜伦立刻写信给他“人间学”的导师墨尔本夫人，把事情全部告诉她。

    夫人回一封信给他，传授操纵女人的办法。

    “对付女人的最好办法，是用镇静术。不用言词而用动作表示。不讨论而爱抚
她，用接吻去代替回话。”接到这封信，拜伦回信说：

    “这是秘密话，但是完全可笑的。在这一点上，她像是孩子一样。稍稍爱抚一
下立刻就高兴了，……她是比我们所想象的更加激情的。”由墨尔本夫人秘传的镇
静术，使她进一步改变了，变得对拜伦更加热恋起来。本来就不是冷静的人。表面
上的冷淡不过是为了保持纯洁的外壳。所以当自己的良心容许把自己的感情解放出
来的时候，便恰像拆开大山上的湖堤，远古以来存留着的湖水便向着千丈深谷，
“轰”地像雷声一样倾下来。



    拜伦离开西汉姆后，她给他的信比以前更加温和谦逊了。

    “我的拜伦！你知道我在懊悔么？你知道我在恋着你么？为什么你要怀疑？这
却是你的错误哟！我的错误——我不要去想它。我想快些结婚。这样我将更努力。
请给我写像讲义一般的信，我将一心去读它。请把我带进你的心底里，‘直到死来
分开我们’。而且请不要像你所威胁的那样，为了报复而把我关在门外。

    永远是你的安娜贝拉”第二天又来了长信：

    “我的拜伦！在你逗留的期间，我有点变了。请等到你看见我真正的样子的时
候，再对我下最后判断吧。我不是像你所想的那种严厉的、饶舌的、难于对付的人。
我只是因为担心才装作伶俐的样子。……”可怜的女人，违反了自己的性格，而希
望博得恋人的欢心。

    拜伦立刻寄去了回信：

    “现在要变卦还来得及。你当真不会后悔和我结婚么？

    爱你的拜伦”跟着又来了信：

    “我真正幸福哟！决没有想到将来这幸福会改变。我思念着你，我的拜伦！我
是一小时比一小时更想念你了。我的信赖之情回来了——它再不会失去。”“以后，
她的信逐渐大胆起来。说是亲友们已经送来了结婚礼物。什么时候结婚呢？请快些
来。要不，我就到伦敦去吧。如此等等。她以恋爱者的焦躁，一无比一天更热烈地
向拜伦倾诉她那真挚的心情。

    这时候，拜伦在伦敦做什么呢？

    他每天开着送别自己独身生活的酒宴。

    到了黄昏，他便到年轻的银行家金奈德家里去，从酒窖里拿出芳醇的白兰地，
举杯歌唱着。酒席上，诗人穆尔也必定到场，用他巧妙的手指弹着钢琴，唱着自己
作的诗。

    拜伦听着穆尔的歌唱，喝醉了，便想到从前，记起剑桥大学的优游岁月，记起
玛丽·安·查沃思的光亮瞳子。

    一等到演员珍妮来到，开始扮演各种人的模样，拳击家杰克也穿着绯红色的短
衣跑来，喧哗地举起酒杯的时候，拜伦便像小孩子一样叫闹起来了。

    人生难再来，青春比骏马跑得还快。当杯中的泡沫还没有消尽的时候，你为什
么不沉醉于世上的欢乐？

    穆尔在歌唱，金奈德在笑，拜伦在昏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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