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新娘的苦恼

    马车在雪中走到霍尔纳比。新娘的父亲在那里为他们租了一栋房屋。

    在新居中，他开始了所谓“蜜月生活”。但那是多么苦的蜜糖呵。

    对于人生抱着激烈反感的他，忽然把那些愤怒都倾倒在这位不知世事的少女身
上。她有时愕然惊讶，等一会又怡然欢悦了。她在和平的家庭中自己编出来的人生
哲学所解决不了的问题便是她这位新郎。

    还坐在马车中，他便大叫着说：

    “我和你结婚是为了向你报复：你不是拒绝过我么？所以我决心为了报复而和
你结婚。当初我求婚的时候如果你答应了，我就会对你惟命是从；可是现在已经迟
了，我是为恨你而结婚的！”安娜贝拉脸色都变了。这样，他高兴地哈哈大笑，她
知道他是说笑的，才安下心来。

    进了新居，晚餐的时候，他又突然说：

    “你已经是我的东西。看我将怎么样对付你！”等一下，他又说起东方的旅行，
描述地中海的月光，热情奔放，简直就是一个恰尔德·哈罗德。

    安娜贝拉又是害怕又是欢喜。

    不过最使她害怕的还是拜伦的宿命观。

    他说：“我是被上帝驱逐的人，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天使，是从乐园被逐出的恶
魔。人有两种，一种是到天国去的，另一种生下来便注定要下地狱的。

    我正是后一种人。你如果认为你的信仰能够拯救我的话，那你就试试看吧！”
她所逐渐发现的，是和她从远处看的拜伦全不相同的。她老以为拜伦是像伏尔泰那
样的无神论者。可是接近来一看，才知道不是的。他的心底里剩留有苏格兰幼年时
代的宗教教育。正因为他信神，所以他对自己被神抛弃感到深切的怨恨。所以反对
人生的一切而自暴自弃。

    她还认为：他去东方旅行的时候，在土耳其受到了那种宿命观的强烈影响。

    她想：”或者，我牺牲自己所有的宗教信仰，和他一样，抱着对一切都怀疑和
反叛的观点，把身和心都变作他的奴隶吧。”因为“如果不爱丈夫所犯的罪，便不
能算是真正爱丈夫。”可是她的理性不许可她这样做。

    在这里她感到极大的矛盾。如果不是自己变成拜伦，或者拜伦变成自己，就难
以保持家庭的和平。要是两样都不可能，就不能成为真正的夫妇。理性这么告诉她。

    而她又盲目地恋着他，她的感情终归不忍离弃他。

    这个极大的矛盾，从新婚的第一天起，便成了她的重担。

    拜伦也一天比一天更加感到自己结婚的错误。他期望着洒脱的墨尔本夫人那佯
的懂世故的女性。却由于意外的错误，和一个从早到晚分析、解剖、批评别人行动
的冷静女人结婚了，要这个总是向人说教的女人做妻子。而且最麻烦的是：她发狂
般地爱着自己。就是他所谓的“卡罗琳式”的恋爱。

    另外，更大的失望和痛苦还等待着年轻的安娜贝拉。那是拜伦和奥古丝塔的关
系。



    “我厌恶那种古板正经样子的女人。喜欢像奥古丝塔一样笑着的女人。”这句
话对于新妻比锥子还要锐利。她逐渐想把印在拜伦心中的姊姊的影子挖出来。

    在新居大约住了二十天，他们再回西汉姆来。在那里过了拜伦的二十七岁生日。
3 月9 日才动身回伦敦。

    他声言一定要到姊姊那里去。但是奥古丝塔不敢决定招待他们夫妇，因为狭小
的家中没有招待客人的房子。可是拜伦的执拗成功了，他们去伦敦的途中，在她家
里逗留了几天。对于安娜贝拉，那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日子。某种阴暗的疑虑在她心
中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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