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诗剧《曼弗瑞德》

    8 月的一天，诗人马修·路易斯来看拜伦，他把歌德的《浮士德》译给拜伦听。

    拜伦愕然了。

    浮士德的疑惑不正是自己的疑惑么？魔鬼靡非斯托非勒斯的契约不是自己的契
约么？而纯洁的玛格丽特的堕落不是也在自己身边发生过么？

    过去一年中，望着内心的魔鬼过着日子的拜伦，这时头脑里陡然涌起一个伟大
的想象。对着阿尔卑斯的峻岭，内心发酵的诗情，像洪水决堤泛滥于平原一样，从
他的心里冲到了纸上。

    他写成了他的不朽的诗剧《曼弗瑞德》。

    曼弗瑞德是住在阿尔卑斯峻岭的城堡中的贵族。因为犯罪而熬受着啮骨的苦恼。
他深闭在城楼顶上的一间房里，和天地诸灵交往，并获得了驱使妖魔鬼怪的力量。

    他用这种秘术，从宇宙的各个角落召来了地灵、海灵、夜灵、山灵、风灵、星
灵和空气之灵。

    你们，无边的宇宙里的精灵！

    我曾在黑暗和光明中将你们寻觅——

    你们邀游在茫茫大地的周围，

    你们居住在精微幽渺的元素里，

    你们常在高不可攀的山峰上游憩，

    大地和海洋的窟穴你们也熟悉——

    我这篇咒文，有驱使你们的神力，

    我凭它召唤你们：快来呀，听我的旨意！

    曼弗瑞德向着天空呼唤着。不久，歌声在夜空里响起：

    凡夫！我听从你的召令，

    来自白云深处的宫廷；

    它是曙光的气息所凝成，

    夏天的夕照给它镀上黄金，

    把苍郁的蔚蓝和明艳的朱红

    互相糅混，建成了我的穹窿；

    尽管你的请求也许窒碍难行，

    我还是驾一缕星光从天降临，

    向你那神奇的咒文俯首听命；

    凡人！快把你心中愿望说明！

    后来，逐渐从地底，从空间，从风中，从星辰的家乡，出现了各种精灵，催问
他：“你对我们有什么要求？”曼弗瑞德只有一句话：“我要忘掉我心里的一切。”
七个精灵齐声回答说：“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臣民、王权，以及指挥四
大五空的神力。但是，你所要求的‘忘却’——忘却自己的力量，却在我们的权限
之外。”这是曼弗瑞德的苦恼，也就是拜伦的苦恼。



    他不能忘记可爱的姊姊。不能忘记从安娜贝拉受到的伤害。曼弗瑞德曾经纵身
跃下阿尔卑斯的悬崖而被猎人救起，连死亡他也不能得到。他必须要一直凝视着自
己内心的苦痛，而走完地上的生命路程。他去到大地和天空的神王那里，要求让他
死去的妹妹阿丝塔特活过来再会。她的幻影出现了，只叫了一声“曼弗瑞德”，又
消失了。她是被他杀死的——不是用手而是用心杀死的。这样，他日夜苦恼着。在
这简单的情节中，用热情奔放的笔致，描写出阿尔卑斯的暴风和崩雪，冰河和危崖
等等。贯穿于整个诗剧的思想就是“自我”，就是曼瑞德的强烈个性。罪恶是我的
罪恶，悲哀是我的悲哀，苦恼也是我的苦恼。而最后，古堡高楼上曼弗瑞德的死也
是“我的死”。他拒绝了这时出现的老僧劝他忏悔以便进入天国的说教，更叱骂了
魔鬼的欢迎。他对魔鬼说：“和你比起来，我的罪恶算得了什么？难道罪恶必须由
另外的罪恶，由更大的罪犯来惩罚吗？”“只有我自己才能毁灭我自己。”这样说
着，他便死去了。他不肯借助神力到天国去，也不肯把灵魂交给魔鬼到地狱去。到
死还是独立独行的。

    这是彻底的个人主义者的死。直到最后也不和宇宙任何东西妥协的“自我”—
—自我的意志。

    所以泰纳拿《曼弗瑞德》和歌德的《浮士德》比较说：

    “像歌德所描写的人、神、自然的缤纷复杂的世界，不存在于拜伦的诗剧中。
始终一贯地存在的只有拜伦自己。他看不见自身以外的任何东西。始终都是独白。

    可是由于这些力量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是多么伟大！比起曼弗瑞德来，浮
士德是多么凡庸和喋喋不休。在俘士德》里面，除了看见人类之外，我们还看见什
么？那只是辩论着的、战战兢兢地四处旋转着的、无所作为的、苦恼的人类的故事。
他所干的只是诱惑少女，和一群浪荡儿在深夜饮酒喧闹。

    他的心意随时变动，他的思想只是梦和憧憬。缺乏特点，缺乏个性，始终是德
国式的。比起他来，曼弗瑞德是多么男子气。他是男子气的，除了‘男子气’以外
没有再好的评语了。……如果说歌德是普遍性的诗人的话，那么拜伦便是个性的诗
人。一方面是德国民族天才的发挥，一方面是英国民族发现了它的代表者。”泰纳
并不是说拜伦比歌德更伟大。他说：

    “英国人所发展的文明，只限于强力的意志和实际的能力。所以他们的力量只
集中在抵抗和活动上，缺少纯粹的思索和客观的艺术。”他还指出济慈和雪莱也缺
少歌德的天才和教养。

    我们知道，拜伦是以个性为中心的诗人。他的《曼弗瑞德》使歌德也激赏说：

    “我苦于找不到赞赏他的天才的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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