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没有他,我只怕进不了洋学堂”
———毛泽东和李元甫(1 )
1910年秋日里的一天,年仅17岁的毛泽东,告别父母和弟妹,离开了韶山冲,
来到了这向往已久的湘乡县东山“洋学堂”。
此时此刻,毛泽东站在高高的围墙下面,迎面望去———一扇黑漆大门,门顶
上悬着一块红漆金字匾额,上面有四个大字:“东山书院”;大门旁边,挂着一块
新制的竖牌子,黑底红字,写的是:“湘乡县公立东山高等小学堂”。真是大地方,
大书院,大气派!毛泽东心中不由暗自赞叹。
毛泽东正要跨进学校大门,门房里走出一位青衣小帽、白净脸皮的中年人,他
是东山学堂的看门人。看门人打量了一下毛泽东,询问说:“你是来干什么的?你
是不是帮哪位相公挑行李来的?你家相公来了没有?”听了看门人的问话,毛泽东
心中涌起几分不快,但他还是礼貌地上前打了一个躬,微笑着说:“我是从湘潭来
的考生,劳烦您通报一声,让我进去考试。”这次看门人认真打量了毛泽东一番,
看到他那身装束和那副行李,脸上露出明显的鄙夷之色。他冷冷地对毛泽东说:
“快点回去吧,这里早就考过了。再说,我们湘乡的高等学堂,怎么会收你们湘潭
人做学生呢!”正在这时,从学堂里走出几个十五六岁的青年,他们一个个穿着整
洁潇洒,举止儒雅风流。前面那个穿白色湘芸纱长衫的青年学生,听了看门人的话,
斜着眼睛向毛泽东投来一瞥:“哼,土包子!土包子也想进洋学堂,真是乱弹琴!”
其他几个随声附和:“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乡巴佬也要读高等学堂!”“唉,放
牛伢子也进了‘莲花屋场’,我真要为东山书院一哭!”
受到看门人的冷遇和这几个青年学生的嘲弄,毛泽东气愤异常!在韶山,作为
殷实人家的公子,得到的多是赞赏、羡慕和庇护,何时体验过这种被人瞧不起的心
境?他真想一走了之。可是,这次来东山学堂求学,花费了好多的周折,父母、老
师和亲友寄予了多少的厚望啊。
“好不容易来到了东山学堂,决不能就这么回去!”毛泽东打断无边的思绪,
自己对自己说。眼看太阳落山了,飞鸟归巢了,他只好耐着性子向看门人求情,想
见一见管事的先生。可是,看门人还是不搭理。
毛泽东本来就生就一身“虎气”,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人、服输。看门人的无
礼行为,激怒了他,他不再理睬他了,挑起行李,径直闯进那道黑漆大门。看门人
急了,连忙将他拦住。于是,一个要进去,一个不让进,相持不下,不可开交。
“莲花屋场”———东山学堂,以一种颇不礼貌的方式,迎接着她的新学子的
到来。
正在这时,从学堂里走出一位约摸四十来岁的先生,只见他中等身材,长方脸,
浓黑的八字胡,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显得很是精干,严谨。他往门口一站,看门
人就连声喊他“堂长”。毛泽东这才明白:这位先生就是李元甫,是东山高等小学
堂的堂长。学生们还按照从前书院里的习惯,尊称他为“监督”。
毛泽东早就听在这里念过书的表哥王季范说过,李元甫是个维新派,思想比较
开明,热心教育事业,在湘乡学界很有名气,倒是一位好人。于是,就放下担子,
给李元甫行了一个礼,然后讲明了来意。李元甫仔细看了看他的仪容和打扮,又看
了看他身边的那担行李,稍微踌躇了一下,说:“好吧,考期是过了,不过,你要
是有真才实学,也可以考虑录取。”说着,走进门房,在条桌前坐下来,取出纸笔,
写下了“言志”这个题目,交给毛泽东,对他说:“你先做篇文章看看,再填一张
履历表,明天早晨交给我。”说完,又对看门人交待:“你带这位相公安排个安静
地方,准备文房四宝,再给他一盏美孚洋油台灯。”
李元甫走后,看门人按照他的吩咐,给毛泽东拿来了油灯和纸墨笔砚。毛泽东
坐在门房的条桌前,面对李元甫所命的《言志》试题,聚精会神地思索着。忽然,
脑际中便闪现出离开家乡时给父亲题诗立誓的情景。是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丈
夫以身报国。自己离别父母兄弟,离别故乡,走出大山,投考这“洋学堂”,不就
是为了学一身硬本领,将来好报效国家民族吗?!
想到这些,毛泽东不禁豪气顿生。于是,他从国弱民穷的现实,联想到“国家
兴亡,匹夫有责”的志向,把个人荣辱与国家命运联系在一起作文章,奋笔挥毫,
直抒胸臆,一篇作文一气呵成。
李元甫接到看门人送来的考卷后,先是被那工整清秀的蝇头小楷所吸引,当他
看完文章的内容时,那高远深邃的立论,华美典丽的词章,纵横捭阖的笔法,令他
兴奋不已。他捋着八字胡子,连声称赞:“好啊!好啊!”接着,立即叫杂役下去
通知,把管事的先生们请到监督室来。待大家坐定后,他高兴地说:“各位先生,
我告诉你们一件大喜事,我们东山学堂,今天发现一位建国的栋梁材!”说着,李
元甫就拿起了毛泽东那篇《言志》的文章,大声朗读起来,真是气势磅礴,余音绕
梁。先生们听了,也赞不绝口。一些先生主张马上录取这位考生。可是,一看考生
填写的《学生履历表》,又犯难了。那表格是这样填的:“毛泽东,号咏之,字润
之,湘潭韶山人。”
问题就在这里!原来这东山高等小学堂的前身,是有名的东山书院,进了这个
书院,就是秀才底子了,官家每月补贴二两银子,让他们读书。改成学堂以后,也
还是地主豪绅培养自己子弟的地方,学费和膳宿费有相当可观的津贴。因此,它不
能让外县人沾光。现在,考生毛泽东是湘潭人氏,又没有特殊的背景,按例是不该
录取的。有个姓张的经学教师,反对得最为激烈,因为他是东山书院的一名董事,
在湘乡县还有点权势,有些教师看到他持否定态度,就不好明确表态;有的干脆和
他站在一起,反对录取外县学生。这样,围绕录取还是不录取,展开了一场争论,
争论双方各持己见,一时难得统一看法。李元甫只好请国文教师谭咏春出去一趟,
让他在学校读书的儿子谭世瑛先把毛泽东安排在西后斋休息。
紧接着,十几位管事先生又继续开会,争吵到深夜,一盏洋油灯都熬干了,但
由于张教师坚决反对,仍不能作出录取毛泽东的决定。最后,堂长李元甫一拍桌子,
愤愤地说:“中国学生可以到外国去留学,湘潭人反倒不准到湘乡来读书,这真是
海内奇谈!”说着,他向校董事会摊牌:如果不录取毛泽东这样的旷世英才,他就
辞去堂长的职务。谭咏春和贺岚岗先生也坚决表示,如果张先生故意从中作梗,他
们也将自请辞退。其他先生见李元甫和谭、贺二先生的态度强硬,也都同意打破惯
例,录取毛泽东。张先生见众怒难犯,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松口了。
次日下午,学监正式通知,破格录取毛泽东为东山高等小学堂的学生,编在戊
班,也就是第五班学习。
随即,毛泽东缴纳了140 个铜元,作为5 个月的膳宿费和学杂费,正式成为这
所新式学堂里的一员。从这一天起,他这个韶山冲里的农家子弟,终于跨进了湘乡
县的“洋学堂”,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
李元甫是一位十分爱才的学堂堂长。他常常说:“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场所,教
师的天职是发现人才,培养人才。因此,对学生中的人品学识拔尖者,学校一定要
精心培养,备加爱惜!”
从毛泽东到达东山的那一天起,李元甫就特别关注这个“尖子”学生了,那篇
入学考卷《言志》,他到现在还没有忘记。入学后写的一些文章,他也在百忙之中
从任课先生那里调来看了,他从心里喜欢毛泽东的文采,尤其是那忧国忧民的宏伟
抱负。他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看错,破格录取了毛泽东这么一位建国之材。从此,他
处处爱护毛泽东这个人才。
在老家韶山,毛泽东家境小康,加上他人极聪明,会读书,点子多,有组织能
力,因而在私塾里是同学们公认的“头”。可是,在这东山学堂他是外乡人,又初
来乍到,那些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把他看作“乡巴佬”,常常奚落他。面对
这巨大的反差,他的心情很是压抑苦闷。
李元甫对东山学堂的学生状况是很了解的,不少学生仰仗家庭的权势,在学校
不学无术,却要逞强好胜,欺侮那些家境贫寒和生性老实本分的学生。他早想扭转
这种坏风气,怎奈势单力薄,难以如愿。这次,他从国文教师谭咏春那里了解到,
毛泽东因受某些纨绔子弟歧视而心情抑郁的情况时,再也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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