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子僵持祖孙漫游
郝仲祥这是被惊吓所致。在当时,活人穿帛着布,只有死鬼才穿树叶,披树皮,
而且,活人见鬼,必将不久于人世。
不消说,这个年郝家是在悲泣中度过,郝仲祥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安
排些后事,糊涂时鬼话连篇,未出正月,便一命呜呼了。
年前的腊月十五日,黄昏,朔风凛冽,大雪纷飞,田武独自一人在淄水河畔的
小树林里练剑,忽见一个人影跃出丛林,奔向河堤。四野茫茫,银镶玉砌,万物隐
形,鸟兽绝迹,这个人为何要藏身树林?他奔向河堤又将何为?田武预感到一种不
祥,提剑随后追去。站在田武前边大堤上的,原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看那个头,
年龄大约与自己相仿。由于地形和水势的原因,堤下是一深潭,隆冬腊月,潭水亦
墨绿翻滚,阴森可怖。少年立于大堤之上一面对血盆大口似的深潭哭诉着,呼喊着
:“……人都说‘天无绝人之路,黑暗尽处必有光明’,可是苍天啊,路在哪里?
光明又在何方?这全是骗人的鬼话……可怜的娘呀,您在哪里?让孩儿跟您一起去
吧!……”少年说着纵身欲跃。田武眼疾手快,练过武的人反应机敏,一个箭步上
去,伸手拽住了赴深潭的少年。
这位轻生的少年便是继业,他应田武之求,泣不成声地诉说了自己的全部委屈。
昨天,他因饥饿难忍,偷吃了东家喂狗的干粮,东家发现后,毒打一顿,将他赶出
了家门。这下半年的工钱,叔父郝仲祥尚未去结算,东家必以偷盗为由,不付分文,
叔父自然不会饶他,他不敢去投奔爱财如命的郝仲祥。眼下傍年逼节,继业走投无
路,无家可归,只有投河一死,来结束这年幼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风还在刮,雪还在下,虽然夜幕早已降临,但困天地茫茫,万
物皆白,加以阴云之上正有一轮明月高悬,这夜也就颇有几分光明,月光与雪光辉
映的雪地上,两位少年正在促膝而坐,辛酸地交谈。突然,继业发现了田武身边闪
着寒光的利剑,忽地探过身去,伸手便抓。田武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问道:“你
干什么?”
继业乞求道:“请将这宝剑借我一用,我去杀死那霸占家产,害死母亲的坏蛋
郝仲祥!”
田武微微一笑说:“杀人何必用剑,郝仲祥害死你母亲,不是也未用兵刃吗?
何不以其治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田武说完,继续嘿嘿地笑着,他笑得是那样坦然,那样自信。
笑过之后,田武为继业导演了一出杀人不用刀的复仇喜剧。
田武在外边的所作所为,很快传到了范玉兰的耳朵里。人们多以赞扬的口吻向
范玉兰讲述着上边这桩桩动人的故事,听了这些赞叹与颂扬,范玉兰心中说不出是
喜悦,还是忧虑。孩子聪明颖悟,满腹智谋,而且黑白分明,疾恶如仇,作母亲的
自然喜出望外。然而他爱管闲事,喜打抱不平,这就不能不令母亲担忧,因为这样
发展下去,最易招致祸患,弄得身败名裂,乃至祸及田族。范玉兰越想越后怕,决
心控制儿子的行为,让他把更多的聪明才智用到读书和习武上,以便将来和他的先
人们一样,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青史留名。但她苦于无从下手,整日郁郁悒悒,
食不甘味,夜不安寝。恰在这时,田凭归来了。他不是回来探亲或休假,而是回来
养病,将在家住很长一段时间。齐廷正孕育着一场内乱,栾、高、鲍等族尔虞我诈,
相互倾轧,纠集势力,拉邦结伙,田凭唯恐卷入漩涡,便以养病为名,回家暂避。
丈夫归来,玉兰如释重负,将教育培养儿子的责任一股脑推给了田凭。田凭是个既
古板又严厉的人,在妻与子面前更加显得威严如山,神圣不可侵犯。田武生性执拗,
犹如一头犟犊,牵着不走,打反倒退。性格上的特征注定了田家父子相处必不协调,
甚至会有某种程度的对抗。
听了玉兰关于儿子成长情况的介绍,田凭心中甜丝丝、美滋滋的,兴奋得当夜
难以成眠。人总是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望子成龙,小田武既然如此聪颖睿智,
心中有孔,孔中多窍,将来必成长为栋梁之材。见田家后继有人,一代胜似一代,
田凭怎么会不由衷地兴奋和喜悦呢?然而这种兴奋和喜悦的心情,当着儿子的面,
他却丝毫不肯表露,闭口不谈田武那些值得肯定和颂扬的东西,只是一味地批评他
的不是之处,而且危言耸听,把后果和危害说得是那么可怕,那样吓人。人都有自
尊心,从某种意义上讲,儿童的自尊心比成年人更强,更纯真,更圣洁,这父子第
一次交谈,田凭便严重地伤害了它,在他那幼小的心灵深处埋下了对抗的种子。
田武不再到官学里去读书,而是由父亲亲自教他。古人讲“君子不教子”,因
为势在难行。教育一定要用正理正道,父教其子,当用正理正道无效时,必然要大
发雷霆。这样一忿怒,必伤父子之情,儿子会在心里愤愤地说:“你拿正理来教我,
而你自己却不依正道而行……”人与人之间最怕伤感情,父子之间更是如此,所以
古人“易子而教”,以便使父子之间不因求善而相责备。田凭正是违背了这一教育
原则,满以为自己教育儿子会更严格,更牢靠,更放心,但结果却适得其反,不仅
伤了父子间的和气,而且险些使感情决裂。
田武读书像一个大肚汉,尽管将厨师忙得热汗百流,也难填饱他的肚肠。他又
像一个无底洞,任你将金银珍宝、砖瓦木石、垃圾什物倾倒进去,他都容得下,消
化得了。他酷似一匹神马龙驹,无论加多么重的载货,都不会将他压垮,父亲刚刚
讲完课,布置完学习任务,转眼间他便一乐三颠地玩耍去了。田凭对儿子的要求,
也像当年祖父桓子无宇要求他那样,一天到晚坐在书房里,摇头晃脑地背“之乎者
也”。他打心眼里感激祖父的教育与培养,若无祖父当年的严厉惩罚,哪会有今日
的知识和学问。田武偏偏是一匹拴不住的小马驹,在书房里很难见到他的影子。当
佣人去把他找回来,检查他的学习,他总是背得滚瓜烂熟,对答如流,田凭像针扎
气球,转瞬怒气顿泄,于是再授新课,再加更重的载荷。
十几岁的孩子,多是淘气,好奇,贪玩,意志薄弱,自制能力较差,小田武也
不例外,常常因此而忘记了父亲布置的学习任务,每当这时,便要遭受严厉的惩罚。
田凭惩罚儿子的手段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跪板凳,另一种是用戒尺打掌心。
书房内,小田武跪在二人凳上,因为他背不熟父亲布置的文章,田凭便罚他跪
在板凳上想,直至想起来为止。小田武并非因背诵不熟而遗忘,他过目成诵,只要
背熟了的内容,永不再忘,而是因为玩的兴致太浓,根本不曾背诵,这哪里记得起
来呢?他跪在那里,泪水像两条溪流,不停地泄淌着。膝盖跪疼了,跪麻木了,跪
红肿了,跪破了,盛夏,殷殷鲜血,湿透了薄薄的下裳。父亲或满面怒容地坐于对
面,静心地看着他想;或背手在室内踱步,脚落地十分沉重,笃笃有声,等待他想
;或干脆伏案读书,任其慢慢去想。其实,这时的田武早已封闭了大脑的门户,根
本不再思考,他什么也不想,任凭狠心的父亲折磨,时间一久,有时竟从板凳上坠
落于地。范玉兰与婆母立于书房门外,眼含热泪,心疼如剜,但她们不敢闯进去将
田武领走,因为她们是女人。同是女人,田凭的祖母则又当别论,在田府,她享有
至高无上的权威,田书亦需对高堂老母恭而敬之。老祖母获悉后,龙头拐杖点得地
嗵嗵乱响,来到书房门前,砰的一声将门捅开,瞪田凭一眼,有时用拐杖点点他的
脑瓜,什么话也不说,将小田武扶下地来,扯着手便走。只有老祖母能解围,老祖
母是小田武的大救星。渐渐的,范玉兰与婆母有了经验,每当田武跪上板凳,便去
禀告祖母,祖母一来,万事皆休,田凭心中即使满怀怨愤,也不敢发作。渐渐的,
小田武摸到了规律,跪板凳并不可怕,跪不多久,便会有救星自天而降。从此,他
便不把父亲布置的作业当成一回事,忘记了不消说,未忘记也不用功,父子顶起角
来,气得田凭眼珠子皎蓝。
戒尺打手掌所造成的痛苦并不比跪板凳轻些,有时手掌被打得红肿,犹若猪蹄。
当然,有经验的长者是断然不肯打右手掌的,因为打肿了右手掌则无法持笔写字,
无法拿筷吃饭。生身父亲这样残酷地折磨自己的儿子,难道他就不心疼吗?据说这
正是爱的体现,这一派人的理论是“爱之深则恨之切”,“恨铁不成钢”,“百炼
钢化为绕指揉”,因此要加温,要锤炼。他们还有祖宗的遗训,叫做“养不教,父
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如今田凭既是父亲,又是师长,对田武自然要严教,要
百炼成钢。在这些理论的指导下,田凭惩罚起儿子来也就爱心勃发,下得了狠心。
这一派理论的蛊惑力极强,寿命极长,直到两千五百多年以后,仍为一些父母、师
长所笃信不移。然而,人毕竟不是钢铁,人是有感情的动物,田凭这样锤炼的结果,
将父子情,人伦爱,真的变成了冷冰冰的钢铁,变成了敌对势力。无论父亲怎样打,
小田武不缩手,不求饶,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地垂泪,心中燃烧着反抗的火焰,积
蓄着报复的力量。
一天,小田武因回答不出父亲的提问而遭惩罚。父亲拿起了戒尺,小田武主动
伸出了左手,掌心向上,等待着戒尺的拷打。田武与一般的学生不同,一般的学生
见老师戒尺在手,急忙将双手藏到背后,老师见了,愤怒有加,打得更加厉害。田
武主动地将左手伸出来,诚愿接受老师的惩罚,常唤起老师的怜悯之情,打得反而
轻些。田凭也与一般的老师不同,因为除了师长,他还是父亲,见儿子主动伸出手
来,气便不打一处来,于是严惩不贷。今日却有些例外,因为近来儿子患病,身体
不适,所提问题的难度又较大,一时回答不上来,似乎有情可原,因而戒尺虽举得
高高,落手却不甚用力,然而戒尺刚一接触手掌,便解体四散,碎得稀里哗啦。这
很使田凭纳闷不解,今日并未用力,戒尺为何竟会如此呢?父亲纳闷,儿子心里却
清楚,他在暗暗庆幸自己的胜利。
老祖母闻讯赶来,见状不问青红皂白,举起龙头拐杖向田凭打去。田凭不敢反
抗,不敢逃跑,只能用手臂遮掩,劝老母息怒。祖母一边打,一边骂:“我打死你
这个畜生,虎毒不吃子,而你却对孩子下这样的毒手!”数落了一阵之后,老祖母
领着田武走了,临去时愤愤地说道:“这事并不算完,小田武若有个三长两短,看
我怎样拿你算账!”
木做的戒尺,为何竟这样不结实呢?原来田武每日上厕所,发现那灰与砖剥蚀
片片,他虽说不出其中的原因,但却意识到了粪便的厉害。粪便既能损坏砖瓦,不
用说,木做的戒尺必不是它的敌手,于是每日偷偷将父亲拷打他的戒尺放到粪便中
浸泡,果然不出所料,若干日月后,就变得这般桃酥似的不堪一击了。
习俗的力量是巨大的,因而也是可怕的,连田府这样的豪门贵族,也难以摆脱
它的束缚,厕所同样是建于露天。在无自来水冲刷的古代,这实际上是很科学、很
卫生的,虽不免要吃风雨之苦,但夏日却不必受臊臭的熏蒸。田凭所居宅院的厕所
较宽敞,颇有回旋的余地。不知何时,厕所的东南隅角生出了一棵桃树,两年小,
三年大,不知不觉中竟变得枝条婆娑,郁郁葱葱,到了春天,则开出满头花朵,散
发着阵阵清香。粪坑,粉桃,倒也颇有几分情趣。随着时光的流逝,满树红花渐渐
出墙去了,树根底下又发出了新的枝条,待到田凭归家,这新枝幼条也长得粗赛拇
指了。田凭征战沙场,腰部曾受到重伤,起居不甚方便,大便时,或蹲,或起,习
惯拽着桃树的新枝条。这天,他又来解大便,抓住那桃树的枝条,正欲蹲下,那桃
枝竟然折断,田凭仰面跌入粪坑。幸亏这粪坑刚刚清理过,垫上了一层薄薄的新土,
他既未被屎尿淹埋,也未摔伤,不然的话,还不知会造成怎样惨重的恶果呢。尽管
如此,这样既惊且吓,田凭病了数月。
知子者莫若母,范玉兰心里清楚,这是田武报复其父所导演的一场恶作剧,但
她不敢向丈夫说破,怕惹丈夫生气,激起更加尖锐的父子冲突。范玉兰曾日夜盼丈
夫归来,归来后好加强对儿子的管理和教育,谁料一旦归来,父子竟成仇敌,这样
下去怎么得了,岂不是要两败俱伤吗?她越想越后怕,不禁暗暗垂泪。幸喜田班村
与临淄比邻,常有公差来往。一旦获悉公爹从战场上凯旋归来,范玉兰急忙托人带
信请他火速回家。
田书回家,听儿媳范玉兰讲了那一桩桩、一件件不应该发生的父子冲突后,他
没有责怪孙子,而是将儿子狠狠训斥了一顿。
田凭坠厕,果然为儿子捉弄所致,那过程是田武亲口向爷爷讲述的。
通过长期观察,田武发现了父亲大便的规律和习惯,将他蹲时必拽的桃枝偷偷
用小刀环绕锯割,使其似断非断,待父亲用力一抓,自然要枝折人仰。至于安排在
清理粪坑之后发生,做儿子的不过是图报复,想警告他一下,教训他一顿,并非欲
置老子于死地。听了孙子这些绘声绘色的描述,田书不仅没有恼怒,反而仰天大笑,
因为这是一场精采的、颇具神韵的谋略战。
田书回家的第三天,举行了隆重盛大的祭祖大典,燔柴——献爵——奠帛——
行礼——读祝。仪式既罢,众人相继散去,家庙中只留下了他们祖孙二人,面对这
满庙的祖谱、神主、牌位、祭器、牺醴,田书向可爱的孙子讲起了田家的列祖列宗,
讲述了他们的漫漫家史。
陈厉公名他,是陈文公的小儿子,其母蔡氏。文公卒,嫡长子鲍立,是为桓公。
桓公与他异母,在位时间很短,忽患重病,蔡人杀桓公及太子免而立他,这便是陈
厉公。厉公有夫人蔡氏,生子名完。桓公之少子林,怨恨厉公杀其父兄,便收买蔡
人诱厉公而杀之。林自立,是为庄公,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庄公卒,立弟杵
臼,是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杀其太子御寇。陈完与御寇亲如一人,恐祸及身,
逃奔于齐。齐桓公见陈完仪表堂堂,言谈不俗,颇有经天纬地之才,欲拜其为卿。
陈完想,远离祖国,逃奔异邦,身无寸功,若当高位,必遭群臣妒忌。群臣妒忌,
祸必及身,坚辞不受,说道:“羁旅之臣,幸免不死,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
推让再三,桓公无奈,使为工正,工正系百工之长。这是齐桓公十四年的事,齐懿
仲将女儿嫁给陈完为妻。
陈完奔齐后,不愿称本国故号,于是改妫字为田氏,卒后谥为敬仲。陈国的一
支王族就此在齐国繁衍开来:陈完→稚(zhì)孟夷→滑孟庄→文子须无→桓子无
宇。无宇生有三子,长武子开,次厘(l í)子乞,三子田书,字子占。田桓子无
宇,力能搏虎,事齐庄公,深得宠爱。
景公初立,高强(jiàng)、栾施、田无宇、鲍国四大贵族把持朝政。四族分
为两派,栾、高两家相亲,田、鲍二族相善,彼此相互侵凌倾轧,水火不能相容。
忽一日,田、鲍合兵攻栾、高,栾、高猝不及防,兵败奔鲁,田、鲍逐两家妻子,
没收其全部食邑及家财,登记造册,献于景公,景公喜出望外。景公母孟姬,性贪
好利,田无宇献给她珍宝若干。孟姬深受感动,对景公说:“田无宇诛翦强家,以
振公室,功莫大焉,何不将高唐之地赐之?”齐景公遵母命以高唐封无宇,田氏愈
富,势力更强……
听了祖父这些介绍和讲解,小田武心中泛起了层层涟漪,原来自己的祖祖辈辈
都是些英雄豪杰,作为他们的后裔,该怎样自砺成才,才不辜负列祖列宗的厚望呢?
他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同时他也在暗略怨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不早些带他到这
里来走走看看,多讲些先辈们的光辉业绩给他听呢?
次日,田书带孙子到梅菊斋去参观藏书。梅菊斋是田府的书斋名,大约取傲雪
凌霜之意。前边是一规模蛮大的书房,这里环境幽静,陈设雅致,空气新鲜,光线
充足,最适合读书、作学问和著述。室内正有三五个青年在忙碌,或翻阔书简,或
伏案疾书,大家见田书祖孙进来,都起身致敬。爷爷告诉田武,这些人都知识渊博,
手笔相应,他们正在根据自己的意旨,编纂一部军事方面的新书,这书的名字尚未
确定。书房的后边是一幢两层小楼,楼上楼下尽是藏书,田武随爷爷观看,爷爷还
不断地给他指点解释。这里有《三坟》,这是伏羲、神农、黄帝的书;有《五典》,
这是少昊(h ào )、颛顼(zhu ānxū)、高辛、唐尧、虞舜的书。有《八索》,
这是关于八卦最早的书;有《九丘》,这是关于九州土地、风气的书;有晋之《乘
》,楚之《祷杌(t áowù)》……这是各国的史书;有记物的《诗》,有记岁的
《时》,有谈民之利害的《行》,有卜吉凶的《卜》,有记先王世系的《世》,有
议知百官事业的《令》,有治国之善语的《语》,有记前世成败的《故志》,有记
五帝的《训典》,有历代的史书,如《夏书》、《商书》、《周书》等,有记九数
之义的《数》,有记夏之四时的《夏时》,有记殷商阴阳的《坤乾》;有《图》和
《法》;另外,还有记述有关天文、历法、医药、农桑、工艺、民歌、神话等文献
资料的各种图书,以及这些书的各种不同版本;更多的则是军事方面的书籍和档案
资料,如《黄帝》十六篇,《神农兵法》,姜太公的《六韬》,《军政》、《军志
》,《淮南子?兵略训》,《列子》、《周易》、《周礼》、《尚书》、《诗》等
等著作中的军事篇,还有丰富的档案资料,如历代著名战争,齐桓公与管仲,田氏
祖先征战沙场……嘿,这简直是书籍的大军,书籍的长河,书籍的海洋。田武在埋
怨:愚蠢的父母亲呀,你们为什么总是到这里取走一本本书,让我读,逼我背,而
不肯像爷爷这样带我来开眼界,见世面呢?他在隐隐约约地责问自己:田武啊,田
武,这么多书,你读了几本呢?又有哪一本是你写的呢?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今后
要每天到这里来读书,直至将这儿所有的书籍全部读完!
田武迷上了书籍,像饥饿者扑在食物上一般,梅菊斋成了他唯一的家,吃在那
里,住在那里,足不出户,心不旁思,简直就是一个出家人。他不再到家塾里去上
学读书,新请的先生要到梅菊斋来给他上课、讲解和布置作业,尽管作业堆山成岭,
但转瞬他便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跃身书籍的茫茫大海,开始他那搏击风浪的畅游。
他的食量在明显地减小,眼圈中的黑线在逐日加深,身体在一天天消瘦,活泼开朗
的性格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来的是郁郁寡欢,呆头呆脑。父亲在担忧,母
亲在害怕,祖母在叹息,曾祖母在责怪进入耳顺之年的儿子田书,田书则坦然自若,
以笑置之。他早已成竹在胸,来年一开春,竟带上宝贝孙子离家而去了。
仲春三月,桃红柳绿,燕逐雀飞,漫漫齐国大地,一派勃勃生机,山在欢腾,
水在歌唱,新翻开的黑油油的泥土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农民在田野里耕种,播下一
年的希望。季节是美好的,空气是清新的,阳光是明媚的,风是暖融融的,大自然
的景致类诗,若画,令人目不暇给,美不胜收,然而,万灵之长的人民却是愁苦的,
与这春意盎然的色调很不协调,极不相称。春耕季节,田野上并不忙碌,三三两两
的人群,稀稀拉拉的播种者,而且多为老的,少的,女的,偶而出现几个青壮年,
像三只眼的马王爷一样引人注目。耳断头低的老牛拉着笨重的铁犁,在空旷的原野
里艰难地踽踽前行,后边扶犁的老汉,心是沉重的,眉是愁的,脸是苦的,步履踉
跄,偶尔甩鞭吆牛,人的喝声是愤怒的,鞭的响声是抑郁的,牛的吼声是沉闷的。
这是一幅奇特的,然而并不罕见的画幅——春天里镶嵌着秋天的萧条,冬天的肃杀。
祖孙同载而前,信马由缰,隐隐甸甸,踏青,观光,赏景,指点,议论,倒也悠然
自得,然而,见了眼前这萧条肃杀的场景,田书不禁怅然叹息。田武不解地问:
“爷爷,你为何叹气呢?难道这春色不美吗?”
“春光明媚,春色宜人。”田书回答说。“然而农民心灵上却压着千斤重负…
…”
“这千斤重负是什么呢?”田武打断了爷爷的话。
“是战争,是罪恶的战争!”田书义愤填膺:“战争夺去了无数青壮年的生命,
战争使亿万人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战争使田园荒芜,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战争……”
“既然如此,爷爷为何总在外边带兵打仗,这不是在作孽吗?”田武瞪大了惊
疑的眼睛。
田武长叹一声说道:“你还小,难懂这其中的道理。譬如有一只恶狼正张牙舞
爪地向你扑来,你怎么办?要不要奋起将它打死呢?
“当然要将它打死!”田武毫不含糊地说。“你不打死狼,狼就要把你吃掉。”
田书喘了一口舒心的气:“是呀,所以爷爷总是在外边带兵打仗。”
田武说:“爷爷真好,常年在外辛苦打狼……”他突然停住了,呆怔怔地盯着
爷爷问道:“咱们齐国是否也是一只恶狼,正在到处欺凌弱小的国家呢?”
“这个……”田书语塞,沙场老将被十几岁的孩子问住了。
一日,他们来到了北海边。面对茫无际涯的沧海,迎着喧嚣的滔天巨浪,田书
向孙子讲述了大海的胸怀,大海的气魄,大海的性格,大海的富有,大海的贡献,
大海的功勋。渔船像一只只蠡瓢,在风浪中颠簸出没,鸥鸟追逐着浪花嬉戏,海燕
穿云破雾,去迎接那隐隐雷声,这一切,无不引起田武的浓厚兴致,他指指点点地
问这问那,爷爷顺势给他讲渔夫的勇敢,鸥鸟的坚毅,海燕的胆识……
自海边回返,碾过海滩,穿过丛林,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盐碱滩,盐碱地里点缀
着一幢幢茅草房,颇似明亮的夜空中的颗颗星斗。每一幢草房上都耸着一个高高的
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草房周围,人影匆匆,看样子十分忙碌,很辛苦。海滩上,
密林中,白茫茫的田野里,三三两两的男女正穿梭似的来往,他们肌肤黝黑,衣衫
褴褛,头戴苇篱,肩挑木桶,桶里盛的是海水。爷爷告诉田武,这是些盐工,他们
正在忙着担海水煮盐。富渔盐之利,是齐国经济的特点,也是齐国强盛的重要原因。
游览归来,田武的脑海里总是翻腾着汹涌的波涛,活跃着那些辛勤耕耘和担海
水煮盐的穷苦百姓,他不只一次地做梦,自己正驾着一叶轻舟,劈波斩浪地驶向大
海的彼岸;或者变作一只海鸥,在碧波汹涌的大海上飞翔,是那样欢畅,那么惬意,
有时竟从梦中笑醒。
春风徐徐,春光融融,阳气上升,春天里,人最易困乏,所以有诗人说“春眠
不觉晓”,然而公元前531 年春的一个夜晚,小田武翻来覆去,兴奋得一夜不曾合
眼,因为第二天祖父要带他去游都城临淄。
田班村离临淄不过四十余里,田家又世代在齐廷为官,眼下爸爸和爷爷得宠于
景公,是左右齐国命运的决策人物,可是因田家世代为官清廉,眷属一直远离都城
而居,小田武都十几岁了,还一直未到过临淄呢。虽则从未见过,但他却并不陌生,
因为他在书中读过,爸爸和爷爷经常谈过,来往的客人不断提过。
齐国的始祖是姜尚,姜姓在殷商时期就是名门望族,其祖先曾在吕地(今河南
南阳)为官,后代从其封地为姓,故又称吕尚。姜尚是商周之际姜族的首领,周文
王求贤与之相逢,非常高兴地尊其为师尚父。因姜尚曾是文王祖父生前日夜盼望之
人,遂又称其为太公耀,史称姜太公。武王伐纣,姜尚为军师,劳苦而功高。姜姓
同姬氏周族结有世代姻亲之好,周灭商后,便将姜尚封于齐,建立了齐国。公元前
九世纪五十年代,姜氏第三代国君齐献公由薄姑迁都于临淄至今。西周时期,齐首
先兼并了周围诸小国,国力开始逐步强盛起来。公元前678 年,桓公称霸。挟周室
以令诸侯,被推为五霸之首。公元前567 年灵公灭莱后,国土扩展至东海。成为东
方第一大国,临淄是列国中最繁华的名都。城南山峦起伏,丘岭绵亘,有牛山、稷
山、博山和名泉“天齐渊”;东与北面原野辽阔,土地肥沃,盛产五谷,距渤海仅
百余里,有渔盐之利;西依系水(俗称泥河);东濒淄河,临淄则因紧靠淄河而得
名。
田武随祖父来临淄一看,嘿,好大呀,大城小城相套,大城是官吏、平民及商
人居住的郭城,小城是国君料理政务及其居住的宫城。爷爷介绍说,大城南北长九
里,东西宽七里;小城南北四里多,东西近三里;两城周长四十三里,总面积六十
平方里。小城内宫殿巍峨,鳞次栉比,错落有致,金碧辉煌;大城里街道纵横似棋
盘,横平竖直,宽阔整洁,街两旁店铺林立,店内货物琳琅满目。长街之上,车水
马龙,往来行人,比肩接踵。循街而行,处处弦歌,人人昂扬……那情景,正如后
世有人所描绘的那样:“临淄之中七万户……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
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搏、蹋鞠(t àj ū)者。临淄之途,车毂(g ǔ)
击,人肩摩,连衽(r èn )成帷,举袂(m èi )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
志高而扬。”最令小田武流连忘返的还是那些手工业作坊,大大小小的工场,如冶
铁场,纺织场,炼铜场,铸铁场和制骨场等。规模最大的冶铁场位于城的南部,占
地面积约120 万平方尺,广场上排满了小高炉、工棚、帐篷和茅草房,铁矿石、石
灰石、柞木炭源源不断地从南山运来,肩挑人抬,车拉驴驮,川流不息,工人们将
这些原料与燃料按比例混合装入小高炉内,投入火种,然后以排橐(tuó)用力鼓
风。橐是一种鼓风器具,上下两片木板,中间用皮革连接,构成一个富有弹性的皮
囊,上片木板后端镶一把柄,用脚踏柄,皮囊上下伸缩而生风。所谓连橐,就是将
许多大橐排连起来,众人一起踏之,以达到风大、火猛、炉温高的目的。鼓风者,
装料者,看炉者,出铁者,俱都烟炝火燎,一个个黑鬼燎神一般,只有那一双双明
亮闪烁的眼睛,告诉人们,他们是人而不是鬼。出铁的场景蔚为壮观,两个人,一
人掌钎,一个轮锤,叮叮当当地凿那密封的出铁口,待凿到一定程度,二人相继离
去,第三个人双手端着比自己高几倍的长钎,对准那被凿得薄薄的出铁口用力一捅,
于是一条红色的蛇蟒钻出洞穴,循着事先筑好的渠槽蜿蜒流淌,喷着火,闪着光,
逞着凶,众人远离,以避灼热……
初夏一日,田书应乐安县令之邀前往赴宴,小田武随祖父同往。乐安县城在田
班村西北三十余里处,日上三竿,一辆装饰古朴典雅的四乘马车行驶在通往县城的
官道上,车内乘坐是田书祖孙二人,他们渡淄河,过时水,跨跃小清河。时水自西
南巨淀而来,东北入淄水,因系时令之河而得名,夏秋雨时,水流湍急,冬春旱时,
则水流渐微,其支流经常竭涸,所以又名干时。时水之上,田书触景生情,给田武
讲述了公元前685 年,齐桓公初执政时,于干时大败鲁庄公的故事,它给小田武留
下了深刻的印象。
田将军屈尊光临,乐安县衙蓬荜生辉,县令受宠若惊,以最隆重的仪式迎接,
以最丰盛的美酒佳肴款待,对小田武的恭维则更是无以复加。酒宴过后,县令与田
将军在客厅内议事,田武则由下人陪同到乐安城观光。不知过了多久,忽有衙役慌
张闯入厅堂,结结巴巴地说:“禀老爷,大,大事不好……”
县令瞪他一眼道:“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衙役说:“田,田少爷他,他……”
“他怎么样了?”宾主二人均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坠,坠到济水里不,不见了……”
“啊!”二人同声惊呼,一个拍案而起,一个跌倒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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