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田武考察田书伐莒
田武来鸣条(今山西安邑境内)考察。
伊尹是我国三千多年前商汤的大臣,官名“阿衡”,相当于后世之宰相兼军师。
为了探测夏桀韵军事实力,伊尹向商汤献策说:“桀之实力多强,号召力多大,我
们尚不得而知。可抗贡(不给桀送贡品)而激怒之,令其伐我,以探虚实。”商汤
接受了伊尹的意见,不给桀进贡,桀怒,调九夷之兵伐汤。伊尹说:“桀尚有号召
力,不宜与之交战。”于是汤赶快向桀陪礼道歉,补送更加优厚的贡品,以息桀怒。
第二年汤又抗贡,桀更怒,欲调九夷之兵。九夷反对连年征战,师劳财尽,不听调
动了,最后桀只征集了三夷之兵伐汤。伊尹献策说:桀无号召力矣,三夷之兵士气
不振,战斗力不强,请速用兵讨之!“于是商汤联合诸侯部队,埋伏于鸣条,诱敌
出战,彻底消灭之,建立了商王朝。这便是公元前1763年的鸣条之战。
鸣条之战告诉田武:将帅应审时度势,待机歼敌。
楚、宋的重要边界黄河,其支流泓水曾是楚、宋二国交战的古战场。
当时,两军隔水对峙,楚军有二十万大军,而宋军却只有五万。且不论军队多
寡,在敌阵前渡水而过,最为愚蠢,然而楚王轻敌,率然下令渡河。
宋国谋士子鱼,见楚渡河,心喜,急告宋君。楚军不智,率然渡河,请大王下
令攻击,必能趁机将其彻底消灭之。“
宋襄公慈悲为怀,摇头道:“虽对敌,又怎能于渡河时下令攻击呢?”
楚军渡河后,阵容一时大乱,子鱼又向宋君进言道:“良机不可再失,请大王
速下令攻击。”
宋襄公执迷不悟,依然不肯下令攻击,回答道:“虽为敌人,然军队布阵尚未
整齐,君子岂可乘人之危也!”
子鱼忍无可忍,愤愤说道:“战争乃一决生死,战场上怎能心存慈悲?”说完,
甩袖离去。
泓水之战的结果,自然是楚军不费吹灰之力地杀尽了宋军——这便是所谓的
“宋襄之仁”。
就泓水的地理条件而言,倘在楚军渡河时,宋襄公能当机立断地下令攻击,楚
军必早入鱼腹无一幸存。然宋君为仁心所误,坐失制胜先机,结果惨遭败北。
田武徘徊于泓水河畔,脑海里分析着仁与战争。人之异于禽兽,在于人有一颗
仁爱之心,因而仁有其存在的必要,但仁不能处处适用。仁是人类的慈悲之心,而
战争的过程却要牺牲人命,仁与战争虽手段不同,其目的却是一致的,即用战争来
制止不仁的现象,消灭不仁者,仁才能通行于天下。企图以说教来行仁政者,那只
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不切实际的幻想。
探查完泓水古战场,田武回到旅店,记下自己所悟得的兵法理论:不能妥善利
用交战地点的有利条件,必惨遭失败。
楚庄王初继位,荒于酒色,不理朝政,国势日衰。后经老臣伍参、苏从力谏,
方一改荒唐,专心治国,召宁海贤人孙叔敖,封为令尹。为巩固王权,振兴国威,
孙叔敖谏君伐郑。郑夹于晋、楚之间,与晋结为同盟,楚伐郑,晋必援救,但不会
派全国之精兵,楚必轻易击败晋援军,威名远播。庄王纳谏,任命孙叔敖为元帅,
伍参、苏从、范山、关越为四大将军,统帅二十万大军伐郑。
郑乃小国,不到三天即被楚军层层包围。晋成公得知郑国情势危急,任命荀林
父为元帅,亲统十五万大军援郑击楚。不幸的是,出发的第二天,晋成公死于阵中。
为了不增楚之气焰,晋遣将送成公灵柩回都同时,大军继续进发。十几天后,来到
黄河边,此时郑国等待不及,已向楚军投降。楚军受降后,现正撤兵回国。荀林父
重新编制大军,命先谷为先锋,魏锜(q í)、赵旃(zhān )、赵婴、赵括为大
将,渡过黄河。先谷性格粗暴,一过黄河,便立即紧追在楚军之后。此时楚已行军
至(b ì),众将心慌,庄王十分不安,元帅孙叔敖却信心十足,他分析了敌军的
弱点和楚军的优势:
第一,高昂的士气乃决胜之第一要素,而晋军出征之始,即失其主君,士气必
低落。
第二,敌军主帅荀林父缺乏统帅力,且不谙兵法。
第三,晋军先锋先谷功利心强,性情粗暴,为人傲慢,与其他将领不合。
第四,行军中途,改变大军编制,传令系统必定尚未确立。
第五,我军刚击败郑军,士气高昂,敌军则士气低落,故我军在各方面均占优
势。
伍参完全同意孙叔敖的见解,补充道:“吾国长久以来为晋所轻,今日正可趁
机一雪前耻。”
于是庄王下令总攻击,伍参率先锋军迎头痛击晋军,孙叔敖楚军主力绕至黄河
埋伏。孙叔敖料定,伍参将敌方先锋军歼灭后,敌军必溃逃黄河,楚军主力埋伏于
此,必一举将其全部歼灭。有人对此部署提出异议:若敌军先设埋伏,我军必失利。
孙叔敖断然回答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因敌军的先锋是先谷,此人性急如火,傲慢
轻敌,好大喜功,决不会有耐性躲在溪谷里等待尚不知动向的楚军。孙叔敖指挥楚
军主力埋伏于又深又窄的名唤瓶底的溪谷之中,待敌深入,予以痛击。
不出孙叔敖所料,先谷果真中了埋伏。当晋军部队三分之一进入瓶底后,楚军
忽地大声击鼓呐喊,冲出树林,奋勇杀敌,一时刀剑声、惨叫声和马嘶声不绝于耳,
斩先谷人头于车下,全歼晋军。
读了这段晋、楚交战的历史,田武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
殆。
田武来到了城濮(今山东鄄城西南)。公元前632 年,晋文公率晋、齐、秦军
救宋,曾与围宋的楚军在此决战。
战前,晋国君臣十分细致地对双方的有利和不利诸因素进行了分析判断:
“冬,楚子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宋庄公孙)如晋告急。先轸(后为晋中军
元帅)曰:”报旋(晋文公流亡时,曾得到宋国的恩惠)救患,取威定霸,于是乎
在矣(在此一举)。‘狐偃(晋将)曰:“楚始得曹,而新昏(婚)于卫,若伐曹、
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这是围魏救赵所本的最早原则)。’”
先轸的中心思想是想趁此机会,发动战争,以奠定霸权。狐偃的策略,认为楚
刚统治曹,又和卫有亲戚关系,如果直接进攻曹、卫,则齐、宋可免楚之侵略。晋
文公采纳了这一策略。
第二年春天,晋出兵伐曹、卫,都取得了胜利,但楚军仍继续围宋,宋又派门
尹般到晋军告急。晋文公曰:“宋人告急,舍之(不设法救宋之急)则绝(两国就
会断交),告楚不许(不答应和解),我欲战矣。齐、秦未可(不出兵),若之何?”
先轸说:“使宋舍我,我赂齐、秦,藉之告楚。我执(捉住)曹君,而分曹、卫之
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齐、秦喜得贿赂而恨楚之顽固),
能无战乎?”先轸的策略确实高明,不仅把齐、秦争取过来,而且又激怒了楚军,
非战不可。这样就达到了“取威定霸”的目的。晋文公完全按先轸的意见去做,形
成了战前非常有利的战略态势。
战斗开始时,晋令其下军把驾车的马蒙上虎皮,首先向楚右军进攻。楚右军是
由其盟军陈、蔡军队组成的,战斗力最弱,遭到这一出其不意的打击,立即溃败。
晋上军主将狐毛为了诱歼战斗力较弱的楚左军,接战后故意竖起两面白旗引车佯退,
下军主将栾技也令阵后的战车拖着树枝,扬起尘土,伪装败逃。楚军统帅子玉不知
是计,下令追击。晋军元帅先轸指挥中军主力乘机横击楚军,晋上军也回军夹击,
楚左军大部被歼。子玉急忙下令撤退,才保全了中军逃回楚地。
考察城濮古战场,田武有三点收获:
第一,战前要对战争进程进行严肃的、细致的、全面的分析判断,然后才能下
决心,定部署,绝不可贸然应战。
第二,印证了鬼谷涧王栩老师之所教: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
形,避实而击虚。
第三,兵不厌诈。
田武自城濮来到鲁国的长勺。公元前684 年,齐国进攻鲁国,战于长勺。鲁庄
公起初不待齐军疲惫,就要擂鼓出战,被曹刿(guì)劝止。待到齐军击鼓三次,
进攻受挫,旗倒辙乱,曹刿说,可以反击了。于是鲁军发起反击,打败了齐军。事
后,鲁庄公问曹刿打败齐军的道理,曹刿说:“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
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田武从齐、鲁长勺之战,特别是从曹刿的精辟论述中,获得了新的兵法理论:
指挥作战,要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公元前718 年,郑国进攻卫国,燕国出兵救援,与郑国的军队战于北制(今河
南荥阳县境)。郑以三军部署在燕军的正面,另以一部偷袭其侧后。燕军只注意防
备正面,背后遭到了郑军的突然袭击,结果大败。
齐桓公时,蛮族大将令友王和孤竹王分别领兵十万,合力犯齐。齐桓公急忙召
见名相管仲商议如何歼敌,管仲答道:“蛮军兵力强大,正面对抗必难以制胜。若
能切断敌军后援,烧毁其粮秣,我三万精兵可击溃二十万蛮军。”
管仲派大将高溪率兵一万埋伏于天柱山西侧,断敌后援;孙管湫率五千兵马在
鹤子谷烧敌粮秣,大将宾胥无领兵二万正面迎敌,夜袭蛮军。
齐军部队前以庞大的稻草人为先锋,大军躲在稻草人后面推进。攻击的时刻来
临,宾胥无率兵二万,在黑暗中击鼓呐喊,惊醒之蛮军在黑暗中胡乱放箭。齐军早
有准备,蛮军之箭全射在草人身上,齐军无人伤亡。蛮军遂如乌合之众,四下窜逃。
接着,埋伏于后的高溪,率领一万精兵,在蛮军所经之重要据点斩杀狼狈而逃之敌
军。孙管湫带着五千兵马在鹤子谷放火烧光敌军粮秣。黎明时全军突击,将其余蛮
军一万余全部歼灭。
考察北制和天柱峰古战场,田武总结出这样的理论:“凡战者,以正合,以奇
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公元前700 年,楚国攻打绞国,绞人守城不出,楚便用无兵保护的打柴人前往
诱敌,使绞人俘获三十人。绞人见有利可图,于次日大批出动。这时,预先埋伏于
山下的楚兵突然出击,大败绞人。
这一战例虽然简单,但田武却从中总结出了一条兵法理论:以利动之,以卒待
之。即以小利引诱调动敌人,以伏兵待机破敌。
公元前615 前,秦国攻打晋国,晋派赵盾为中军元帅,到河曲(今山西永济)
迎战。晋军针对秦国出国远征,难以持久的弱点,采取“深垒固军”,待其撤退而
击之的方针。秦军因久战不胜,决定撤退,为了掩饰其意图,派使者以强硬的言辞
约晋军于第二天再战。秦军的这一企图被晋上军的一个副将臾骈识破,建议乘其撤
退时予以截击,但由于上大夫赵穿等的反对而未能实施,致使秦军在当晚得以安全
撤退。
这一战例告诉田武:辞强而进驱者,退也。亦即敌人派来的使者言辞强硬,并
在行动上摆出进逼的架势,这往往是撤退的征兆。
公元前645 年,秦、晋战于韩原(今陕西韩城一带),晋因地形不熟,使战车
陷于泥泞而无法行动,全军覆没,晋惠公被俘。
公元前589 年,齐倾公被晋军战败,在退却中不明地形,战车被丛木挂住不能
行动,伤亡惨重,倾公险些被俘。
这两则战例都在证明,战争中熟悉地形是十分重要的,田武读后总结道:“夫
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è)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
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
从前,商朝的兴起,是由于重用了在夏为臣的伊尹;周朝的兴起,是由于重用
了在殷为臣的吕牙。田武由此得出一条规律:“故唯明君贤将,能以上智(指具有
很高智谋的人)为问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这是用兵作战的要事),三军之所
恃而动也(整个军队,都要依靠间谍提供情报而采取行动)。”
长途跋涉两年有余,田武返回了临淄,向祖父作了汇报。一天,他出了临淄西
城,顺着时水信步向西北走去,来到了史称“干时之战”的古战场考察。
公元前685 年,齐桓公初即位,为助公子纠争君位,鲁庄公亲率太军伐齐。鲁
军到了齐国边关城下,见城门紧闭,城上刀枪林立,戒备森严,许多兵士手持强弓
硬箭,满脸杀气,鲁军大声呼唤,城上置之不理,鲁庄公见状勃然大怒,立时下令
攻城。大将曹沫首先率众驾云梯登上了城头,将画戟一摆,一连刺死了十多个齐军,
鲁军趁机纷纷登城。齐军守将见了,呼哨一声,齐军立即退下城头,乘车弃城而去。
鲁军大开城门,战车浩浩荡荡闯入齐国边城。鲁庄公下令乘胜追击,直捣临淄。
一路上,鲁军不断捡到齐军丢弃的军械物品,几乎再也没有遇到齐军的阻挡,
长驱直入,很快攻到了时水(亦名干时)河畔。
时水地处齐都临淄城西,顺地势自南向北流入乐安。在临淄城西北数十里,河
上有一座木桥,是鲁国通往齐国都城临淄的必由之路,河两岸虽无崇山峻岭,但却
沟壕纵横,林木遍地,战车无其他路可通。
鲁军赶到河边,见河上的木桥已被拆掉,但河水并无滚滚滔滔的气势,急令伐
木架桥。鲁军经过长途行军,已是十分疲劳,听鲁庄公下令,也不敢休息,立即去
林中伐木、搬运,经过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才把木桥架起来。鲁军刚要休息片刻,
就见河对岸齐军数十乘战车,大声呼喊着朝河边冲来。鲁庄公见齐军为数不多,冷
冷一笑,立刻命曹沫率军过桥。
曹沫是一员猛将,力气过人,他一声呼喊,首先驱车过桥,后面的鲁军也蜂拥
而上,迎向齐军。齐军开弓放箭,鲁军只顾往前冲,死伤不少。但鲁军越来越多,
齐军敌挡不住,连连败退。
鲁庄公见齐军败退,心花怒放,嘴里一个劲地喊:“一陕,快过桥,直捣临淄,
杀他个孩丫不留,以解我心头之恨!”眼看着鲁军战车已有半数过桥,不料鲁庄公
的戎车刚行到桥心,忽听“呼隆隆”怪声大作,鲁庄公抬头一看,只见上游河水像
一条巨龙在奔腾,泛着白沫,滚滚而来,与此同时,又听河对岸两旁的丛林中,沟
壕里,喊声大作,霎时间,冲出无数齐军,前边败退的齐军,也猛然掉转车头,杀
将回来,三路齐军,呼啦啦把过河的鲁军团团围住,又有两支齐军从两翼直插桥头,
对准木桥上的鲁军开弓放箭,鲁军的战车挤在桥上,前进不得后退不能。鲁庄公一
时脸都吓黄了,呆呆地站在那里,木雕泥塑的一般。幸亏身旁的谋士施伯令武士秦
子和梁子将后边阻路的战车推下桥去,让鲁庄公的戎车掉转车头往回返。
鲁庄公的戎车刚刚走下桥头,就听“呼隆”一声巨响,木桥便被大水冲走了。
鲁庄公看看河中滚滚的恶浪,不由得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再看河对岸的鲁军,早被
齐军截成数段,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幸存者全都做了俘虏……
考察干时之战古战场,田武总结出两项兵法理论:
第一、以逸待劳。
第二、倘敌军渡河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其半济而击之,利。
两年多来,田武一直是白天跋涉奔波,考察古战场,到了夜间,宿于偏僻旅店
之中,伏于荧荧烛光之下,或翻阅战史,或整理阅读、考察笔记,先后集成了数十
捆。当然,这些记录和感受是零碎的,肤浅的,需日后集中时间和精力加以修订整
理,系统提高。
为了炫耀国势强盛,也为了向邻国示威,公元前523 年,齐景公欲南巡边鄙,
然后到泰山封禅,郊天祭地,告慰神祗——齐是东方大国,现正国泰民安,当今齐
君,无愧于桓公之后!
从临淄向南,行不足百里,便是泰沂山区,本就山势险峻,道路崎岖,行车十
分艰难,加以连年暴雨水患,山路多被冲毁。为保南巡畅通无阻,早在初春,齐景
公就派使臣抵莒,责令莒共公组织民力,抢修道路。莒系小国,早为齐之附庸,数
十年来,对齐一直言听计从,从不违拗。近三五年来,与楚来往频繁,大约是有恃
无恐之故吧,疏远了跟齐国的关系,对齐景公修路的旨意,莒子虽也唯唯听命,但
却迟迟不肯动工。夏去秋来,南巡日期将近,莒毫无事齐之意。消息传来,齐景公
雷霆震怒。正当这时,有外交大臣上疏,言莒已三年不曾进贡,实乃可恶之极,不
伐不足以申强齐之威,灭莒嚣张气焰。齐景公正义愤填膺,外交大臣此奏,无异于
火上浇油,于是当即颁旨,派高发率师伐莒,严加教训之。齐师伐莒,若虎入羊群,
莒军闻名丧胆,望风披靡,溃不成军。不数日,齐师兵临莒都,莒子不敢迎敌,闻
讯弃城奔逃,龟缩于纪鄣。高发班师回朝,因未捉到莒共公而遭贬黜,齐景公又派
田书伐之。田书与齐景公立下了军令状——倘不能活捉莒共公,便自提头颅来见!
纪鄣是莒国的一个城邑,城虽不大,但地势却极其险要。它雄居于崇山峻岭之
中的一个高阜之上,不到近前,难以发现,这崇山峻岭,便是它的天然屏障,亦可
算作它的外城,地势之险,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高阜四周,俱为深沟险壑,
形成纪鄣的天然城池。这崇山峻岭,这深沟险壑,共围纪鄣,堪称固若金汤。难怪
莒子会龟缩于此,泰然不惊;难怪高发不肯攻纪鄣,伐莒半途而废;难怪齐景公会
派田书二次伐莒,活捉莒共公。
不谈田书伐莒,跋山涉水,浩浩荡荡;不谈莒共公怎样安于纪鄣城,歌舞升平,
金迷纸醉;也不谈莒军将士如何恃险固守,欲与齐军决一死战;只说纪鄣城内有一
老妪,茕茕孓立,形单影只,自齐伐莒以来,寝食不安,昼夜苦忙。
老妪名刘嫡范,年轻时貌美色绝,令一切男子垂涎倾倒。她丈夫赵威虎,身高
丈余,腰粗十围,头大若斗,双目似铃,铁塔山丘一般。“威虎”本是其绰号,言
其形象令虎豹畏避。绰号贬义者人厌弃之,褒义者人钟爱之,你叫,他呼,人人称
喊,久而久之,人们倒将其真名忘却了;被称者本人,也心甘诚愿地以假代真,索
性自称赵威虎了。赵威虎不仅相貌不俗,而且力大如牛,骁勇似虎,因而被莒共公
封为将军,曾多次受命领兵随田书出征。田书与赵威虎虽说分别为齐、莒两国的将
领,且齐与莒系主仆关系,但彼此真诚合作,配合默契,共同的战斗生涯,使二人
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与手足之情,即使在战后,相互交往,也过从甚密。
莒共公系一代昏君,不分真伪,不辨是非,沉溺于酒色,常不理朝政,在强齐
面前,不过是仆从走狗而已,靠着他人卵翼的温热生活。他有一位爱妃颇有姿色,
名张婕妤(jiéy ú),其兄张崇尧,凭着妹妹权主六宫的势力爬上了太宰的宝座,
执掌莒国权柄。这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好色之徒,早闻赵威虎的夫人刘嫡范有沉鱼落
雁之美,倾城倾国之貌,一心欲霸占到手,整日急得抓耳挠腮,六神无主,七魂出
窍。借一次赵威虎带兵出征的机会,张崇尧以公干的身份来到将军府,以卑鄙的伎
俩奸污了刘嫡范。受辱后,刘嫡范本欲一死,以示清白。但转念一想,丈夫不在,
自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去,待丈夫归来,不明真相,自己的沉冤恐永难昭雪。想到
这里,她强忍屈辱,足不出户,直等到丈夫出征归来。赵威虎绝对相信自己的妻子,
更了解张崇尧的为人,他强忍满腔怒火,劝慰妻子忍辱活下去,待他寻找机会杀死
这个贼子,为国为民除害,报辱妻之恨。这次率师出征,赵将军是凯旋而归的,为
了庆功,莒共公盛设国宴,大宴群臣。这便是机会,赵威虎要让张崇尧死个明白,
让满朝文武了解张崇尧的禽兽嘴脸,于是借太宰来席上敬酒之机,以酒盖脸,左手
抓住了他的胸口,与之理论。张崇尧正想狡辩,赵威虎挥起右臂,一拳击在他脑门
上,张崇尧当即毙命,脑浆迸裂四溅,弄得宴会厅内狼藉不堪。赵威虎挥臂一拳,
将庆功会砸成了治丧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宰死了,岂不是国丧!变成了
欢庆会,除掉了一个国贼,一个祸国殃民的泼皮,文武臣僚,谁不欢欣鼓舞,拍手
称快!只是这种喜悦之情,只能藏之于心,不能呈之于色。赵威虎于大庭广众之中,
目无君王,击毙了太宰国舅,罪不容诛,立即处死。只是考虑到张崇尧淫功臣良将
之妻,亦属十恶不赦,且赵威虎屡屡有功于国,功高盖世,便免除其眷属及族人之
罪,赵威虎的妻子儿女得以安居莒都。
丈夫死后,刘嫡范曾不畏千里迢迢,不惧跋山涉水,用了数日的时间,徒步来
到临淄,拜见了田书诉委屈,申仇恨,请田书为其报仇雪恨。田书对赵将军的不幸
遭遇深表同情,久经沙场的老将,竟也抛洒了数滴热泪。田书劝刘嫡范要将仇恨埋
于心底,等待时机。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君子报仇,三年非晚。刘嫡
范听从了田书的好心劝慰,在临淄逗留几日,由田书派车送回莒都。从此以后,田
书不断关照刘嫡范一家的处境,经济上常有所接济。若干年后,刘嫡范率全家从莒
都迁居纪鄣。
赵威虎生前爱将若子。一手培植提拔了若干各级军官,这些军官对赵威虎无不
崇之若父,戴之如天,而对昏君莒共公则视之若寇仇,恨之入骨髓,一心欲寻找机
会为赵将军报仇申冤。事件发生之后,赵威虎的这些心腹多受到牵连,有的被罢官,
有的被降职。然而,他们毕竟都是些英武之才,帷幄中能运筹决策,疆场上能披挂
征战。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观察考验,见他们并无任何反迹,渐渐地解除了戒备,
重新提拔重用。
不等齐师抵达莒国边境一早有密探来到纪鄣,与老妪刘嫡范取得联系,如此这
般地进行了密谋策划。从此,刘嫡范昼夜忙个不停,白天与保卫纪彰的军官们秘密
接触,夜晚则将一捆捆苎麻纺成细缕,然后再将若干股麻缕合为一根粗绳,这粗绳
在一寸寸,一尺尺、一天天延伸,延伸……
闻听田书率师来伐纪鄣,莒共公虽有天险可恃,却也吓得如坐针毡,因为田书
非高发所能比,他用兵如神,最擅诈术,常弄得敌人蒙头转向,不知所之。国家存
亡,在此一举,莒共公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生死攸关的战争的意义与利害,因而倾全
国之武装,加强防范,禁锢得整个纪鄣城铁桶一般,可谓针插不入,水泼不进。但
是,莒共公将防务的重点布设在崇山峻岭和深沟险壑的隘口之上,三步一岗、五步
一哨,道道关,步步卡,戒备森严,哪怕是一只麻雀,也休想飞临纪鄣城;相对而
言,对城池的防范就比较松懈。莒共公的战略部署并没有错,田书所率之齐军既然
进不了天然的外城,被阻在第一道防线之外,攻城自然无从谈起。一切部署停当之
后,共公乘戍车察看了两遍,颇感心满意足,心中的石头落地了,喘了口粗气,似
乎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了。
七月十二日下午,纪鄣城下的莒军官兵突然增加了若干倍,战车拥挤,兵多如
蚁。城上守将并不生疑,以为这是国君或主帅的安排部署。既然城外的保卫将士如
此之多,城上完全不必像以往那样兢兢业业。加以守城旬余,今日喊齐军到,明日
嚷齐师来,但却一直未见齐军的半个人影,将士们一则疲惫不堪,二则怨气冲天,
以为上司有意跟他们为难,天天用假语来哄骗他们,使他们昼夜不得安宁。既疲惫,
又怨愤,见城下的警卫将士来来往往,蠕蠕而动,这一夜放松了警惕,便是情理中
的事了。
戌时过后,自城上垂下一根粗绳,并有莒兵缘绳而下,向城下的一位将军耳语
有顷。将军指挥兵士缒(zhu ì)城而登,兵士们争先恐后,纷纷攀援登城,鱼贯
而上,竟达六十余人。麻绳虽粗,无奈登者众多,难以承受,三摇两晃,上端被城
墙磨断,轰然一声巨响,六十人同时从高空坠落下来,上边的摔得重,下边的则砸
得厉害,人相摞,肉相挤,喊爹叫娘,惨不忍闻。未缒者听到喊叫声,不知发生了
什么事,都朝这边围扰过来,想看个究竟,喧哗鼓噪之声,深夜里尤显得雷霆万钧。
城下的喧嚷声惊动了城上,城外的鼓噪声感染了城内,于是城上城下,城里城外,
一片混乱,像一锅粥,似一团麻。城里不时有人边跑边喊:“不好了,齐军进城了,
快跑吧,逃晚了就没有命了!”
高枕无忧的莒共公,睡梦中被喧嚷声惊醒,急忙派心腹内侍出宫探听。内侍归
来,吓得缩作一团,颤若筛糠,结结巴巴地告诉共公,齐军已经进城,大街小巷,
来来往往,全是齐国的将士,共公闻听,吓得屁滚尿流,待稍微平静些后,急忙令
人收拾细软,携眷属启西门而逃。
正当城里城外乱成一锅粥的当儿,有人打开了城门,城外莒兵潮水般地涌进了
城去。与此同时,被阻在深沟险壑与崇山峻岭之外的齐军大部队,闯过了关隘,抵
达了纪鄣城。
当一轮红日娇羞地从东山尖探出半个笑脸,群峰皆醉,层林尽染的时候,田书
指挥着齐军,高唱战歌,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纪鄣城——这一天是齐景公二十五年七
月十三日。
如此山绕水围,固若金汤的纪鄣城,田书是怎样不费吹灰之力地一举攻取的呢?
纪鄣城是攻下了,但莒共公却启西门而逃跑了,田书班师回国后,当如何向齐景公
交代呢?出征前所立的军令状,却是非同儿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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