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族谋乱孙武奔吴
却说孙武正专心致志著《兵法》,忽然妻子田淑贤昏倒在地,她面无血色,煞
白若冰,只有一息尚存。急忙喊人抬至卧室,请太医诊治。勿需诊脉,一看面色,
太医便断定为失血过多所致,问失血的原因,孙武茫无所知。
淑贤患病,已非一日,早在十天前,她忽感腹中不适,急忙入厕,结果便出了
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血流不止,腹中五个月的胎儿流产了。为了不惊动公婆,不
影响丈夫的事业,她不声不响,不动声色,既未静卧休息,更未补养虚弱的身体,
还每日起早贪晚,或翻阅查找资料,或抄录誉写,或服侍丈夫的饮食起居。休怨孙
武的心太粗,妻子如此神情和面容,竟然毫无察觉,实在是他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到
了著述上,整日伏案笔耕,几乎是头不抬,眼不睁,食不知其味,寝不依时刻,对
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至于田淑贤流产的原因,自然是过度疲劳所致。
齐国的政治犹如地体,表面看来十分坚固稳定——东方第一大国,与秦、楚抗
衡,景公为明君,晏婴为贤相,君臣相得,治理得齐国仅次于桓公管仲之世。而实
际上,地心的岩浆正汹涌奔突,随时都有可能冲破地壳,酿成灾祸。这不安主要表
现为田、鲍、栾、高四族反太宰晏婴的野心,以及四族之间的矛盾冲突。四族中以
高氏为祸首,自高虿(chài )、高强,便觊觎相位朝政,虎视眈眈,但那时还忐
忑惴惴,犹贼汉娼妇,总是极力装潢粉饰自己,披着美丽的外衣,裹着遮羞的面纱,
将自己打扮成忠君保国的模样。到了今天的高昭子,则自己剥去了伪装,扯掉了遮
羞布,一切都变得赤裸裸的了。不过,高昭子并非那种窥其表面知其心的人,他功
于心计,擅于权谋,变化莫测。他的仪表、他的形象本身,就是一团雾,令人迷迷
蒙蒙,难见庐山真面目。他身高不过五尺,膘肥体胖,且上身子长,下身子短,比
例失调。倘他身着红袍紫裳在路上走,远远望去,便是一个彩球在滚,或滚来,或
滚去,妙趣横生。不仅整体是圆的,那脸也是滚圆的,规画的一般,且因过于肥胖
之故,难分眉高眼低。五官紧凑,像似画在圆葫芦上。倒也并不难看,特别是那眉
眼,总是眯缝着,如来佛似的,给人以慈善安祥之感。对高昭子,需反其相而观之。
所谓反观,即慈善便是狰狞,安详便是凶狠,像那鳄鱼,见它流泪,并非怜悯与慈
悲,而是欲吃人。不仅仪表和形象是这样,语言也是如此,他的心腹、爪牙、家丁,
对他的话全都能心领神会。譬如,他说,你要很好地关照这个人,不得有丝毫慢待。
他的爪牙就会毫不犹疑地将这个人处死,结果必受褒奖。
公元前517 年,鲁昭公率师攻伐季孙氏,季孙、孟孙、叔孙三家联合反抗昭公,
昭公兵败奔齐。孔子因鲁乱而带弟子适齐,一是追随国君,欲劝齐景公派兵助昭公
复国,二是欲借助齐景公和晏婴的力量,在齐推行仁政德治,以实现自己的学说和
理想。
依照当时从事政治活动的方式,要去投效一个国家,得找一点门路。尽管五年
前孔子已经见过齐景公,且齐景公对孔子的印象很好,但如果不打通齐国的亲信,
也还是难以掌握到实权。因此,决定赴齐之后,孔子遣人致书晏婴。孔子师徒抵齐
之日,晏罂派黎鉏(chú)带随从出城郊迎,按孔子的生活习惯热情地接待了他。
晏婴素来佩服孔夫子的人品学识、道德文章,但不同意他的政治主张,认为仁政德
治学说,不过是美好的愿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将来有一天能够实现,但现在
用它来治国,必将自取灭亡。道不同,不相与谋,晏婴虽礼待孔子,热情似火,但
却迟迟不肯引他去见齐景公。他深知景公是个无主见的君王,耳根子软,孔子又娴
于辞令,能言善辩,二人相见;景公必被孔子的学说诱惑,乱了方寸。孔子对人,
素来是听其言,观其行,如今晏婴有言无行,每当提及欲见景公,他总是以“好说,
好说”。“不忙,不忙”应付,怎不心中生疑?正当这时,黎鉏奉高昭子命来请孔
子师徒过府宴饮,孔子欣然应邀,率弟子前往。
这黎鉏上中等个,三十开外年纪,白皙的面皮,稀疏的胡须,颇有几分文雅与
英俊: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虽是高昭子的家臣,却整日在晏婴身边转悠,颇
得晏婴的赏识与器重,他很像一只蝙蝠,在禽与兽的争斗中,能博得双方的喜爱与
宠信。飞禽说,蝙蝠有翅膀,分明是自己的战友;走兽说,蝙蝠有牙齿,显然与自
己同类。黎鉏就是这样圆滑地骑墙,活动于晏婴与高昭子之间,观察形势,以便决
定最后取舍。
长期以来,高昭子在与晏婴的较量中,一直处于劣势,他很想借助于孔子的声
誉和力量与晏婴抗衡,斗而胜之,这便是高昭子宴请孔子师徒的目的。当高昭子得
知晏婴安置孔子师徒于馆舍时,马上命黎鉏将他们接进府来。将最幽雅舒适的客房
腾出来,让给孔子居住。他感慨地说:“馆舍杂乱之地,岂是大圣安身之所!”又
说:“让圣人住馆舍,也不知那晏太宰是何居心……”
孔予提及欲见齐景公,高昭子第二天一早便奏明国君,为国荐贤,次日早朝后,
齐景公便召见了孔子师徒,彼此谈得很投机,且欲将尼谿一带封孔子,作为食邑。
人多是讲究实惠的,评价人的好坏,也往往从个人恩怨利害出发,圣贤似乎也
不能例外。晏婴半月没有办的事,高昭子一朝便办成了,怎不令孔子感恩戴德呢?
高昭子轻而易举地征服了孔子,孔子心甘诚愿地做了高昭子的家臣。
高昭子知道,孔子一向力主忠君尊王,如今鲁昭公被晏婴安置在齐国的一个边
邑小镇堂阜,过着寄人篱下、孤独、凄凉、悲哀的痛苦生活,令孔子食不甘昧,夜
不安寝。为了彻底控制孔子,让他成为一把操在自己手中斩杀晏婴的利刃,他多次
上疏景公。谏景公兴师伐鲁,助昭公归国复位。此一举若能得逞,不仅可以控制孔
子,而且与晏婴斗争万一失利,鲁国便是自己的退路和可靠的后方。高昭子想得是
多么美妙呀,然而终因晏婴的极力阻挠,伐鲁未能成行。
公元前515 年,晏婴离京视察,高昭子趁机说通了齐景公,派大军伐鲁,帮助
鲁昭公归国复位。兵至郓城,鲁军奉季平子之命,不但不抵抗,反而开城犒师,迎
接鲁昭公归国。齐将看季平子并不像鲁昭公和孔子说的那样坏,勃勃雄心先白冷却
了一半。恰在这时,晏婴遣使日夜兼程赶至郓城,急令班师,于是昭公复国,半途
而废。
晏婴一声令下,讨鲁大军立即班师回国,高昭子再次败于晏婴手下,若在以往,
高昭子定要狂暴地饮酒,捶胸顿足地骂人,穷凶极恶地杀人。然而,这次他却不仅
十分坦然,安闲自在地在品茶遐思,简直是喜悦、兴奋异常。他想,晏婴此举,必
然激怒忠君的孔子师徒,自己正可借刀杀人,一则除掉晏婴,不留任何罪名;二则
抵消孔子两年来在齐国的影响,逼他出走。这样一来,他便可玩齐景公于股掌之中,
主宰齐国的一切。
高昭子堪称是一位老谋深算的政治家,他看得很清楚孔子虽对晏婴屡屡阻挠不
满,但他们毕竟是旧友,断不肯妄动杀机,为己所用,因为孔子素来重义气,迂腐
不堪。子路倒是个理想的人选,他粗鲁,忠诚,重义气,有武力。趁孔子进宫之机,
高昭子派人请子路密谋,成败在此一举。
子路带剑步入客厅,厅内除高昭子外,还有一个一直令他厌恶的汉子,此人身
高丈二,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右额角上有一道三寸长的紫红色刀疤。他影子似的
不离高昭子左右,不会说,不会笑,脸上无任何表情,木雕泥塑的一般。这是高昭
子的近身侍卫,那额上的伤疤便是无限忠于主子的标志。
高昭子见子路进厅,突然雷霆震怒,击案而起,荼几上的杯盘震得哗啦啦响,
仿佛子路正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发泄心中无限的郁愤似的说:“功败垂成,鲁
侯复国无望矣!”
子路吃了一惊,忙问:“复国无望?齐军不是已到郓城了吗?”
高昭子见鱼已上钩,更加大发雷霆:“若不是急令班师,眼下准到了曲阜!”
子路茫然不解地问:“下令班师?高大夫此话怎讲?”
“仲将军有所不知,”高昭子解释说,“晏婴在外视察,闻听齐军伐鲁,星夜
赶回临淄,迫使齐侯下令撤军。还诬下官接受鲁国贿赂,真乃岂有此理!有此矮矬
子,下官在齐,难成一事!
“原来如此!”子路说。
高昭子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半晌,突然停在子路面前说:“孔夫子乃千古圣人,
本可以在齐一展宏图,恩泽万民,然晏矬子处处作梗,致使夫子两年多一事无成,
如今他迫使景公下令班师,又陷夫子于不忠不义之深渊。仲将军乃夫子得意高足,
忠义之士,值此国难家仇相累之秋,岂能袖手旁观?”
高昭子的话说到了子路的心里,夫子来齐后,那晏婴确是处处作梗,先是迟迟
不肯引荐夫子见齐景公,后又谏阻齐侯封夫子食邑,眼下鲁昭公复国在即,他又迫
使齐侯下令撤兵。这诸多事实都在证明,一年前自己对晏婴的评价——不仅个子矮,
而且肠子细——是完全正确的。
高昭子见子路默默不语,并不催促,他欣喜自己一箭中的。子路正在认真考虑
高昭子所提出的问题,大厅里很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高昭子偶尔走动的脚步
声……
子路突然爆发似的长叹一声说:“事已至此,不袖手旁观,又有何路可行呢?”
高昭子微微一笑说:“路倒是有一条,只怕将军怯而无勇,不敢涉足……”
高昭子不仅在研究孔子,也在研究子路,对子路这样性格的人,最好的自然莫
过于激将法。
子路果然被激起,高声问道:“有何见教,请高大夫明示!”
“好,仲将军果然豪爽!”高昭子走上前去,以长者的身份拍着子路的肩头说
:“只要你帮我除掉晏矬子,我便向景公荐孔夫子为太宰,到那时,不仅鲁侯复国
不费吹灰之力,孔夫子的仁义之道亦可光照天下,岂不美哉!”
子路一怔,默默地低下了头……
高昭子冷冷一笑说:“记得孔夫子曾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莫非将军无此胆
量吗?”
子路说:“非由无勇,此等人命关天的大事,不与夫子商量,岂可贸然妄行?”
“此事万不可让孔夫子知晓!”高昭子忙说。
子路问:“这却为何?”
高昭子回答说:“将军请想,夫子乃天下大贤,岂能取故友之位而代之?再者,
万一事泄,岂不毁了夫子的贤名?下官深知将军不仅忠于鲁君,更忠于孔夫子。下
官料想,将军豪侠,闻名遐迩,为了忠义,为遂鲁君与孔夫子的心愿,必赴汤蹈火
而不辞!”
“就依高大人,仲由当遵嘱行事!”子路说。他并非为高昭子的一席美言弄晕
了头脑,而是在想,何必跟他纠缠,姑且答应下来,待禀过夫子再说。
高昭子信以为真,心花怒放地说:“仲将军真不愧是圣人之徒,忠、仁、义、
勇,兼而备之!”
子路告辞离去,高昭子在继续着他的美梦……
听完了子路的禀报,孔子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同时也在深刻地反思,自己为
什么会善恶不辨,认贼为友呢?反思之后,孔子果决地说:“仲由,收拾行李,即
刻搬回馆舍!”说完,前往高昭子书房辞行:“高大人,孔丘在此多有打扰,告辞
了。”
高昭子一怔:“怎么,你们要走?”
“仍搬回馆舍去住。”孔子冷冷地说。
高昭子在室内来回踱步,彩球滚来滚去,忽然他停下来,也冷冷地说:“夫子,
切莫悔之晚矣。”
孔子微微一笑说:“孔丘只知礼义,不知后悔。”
高昭子将右手一伸,作了个送客的动作说:“那就请便吧。”
车轮缓缓滚动,孔子师徒满怀希望而来,心灰意冷而去。高昭子并不送行,只
有那额上有紫红色刀疤的汉子跟出了大门。
第二天上午,馆舍孔子居室,晏婴与孔子席地而坐,交谈了半天,临别时晏婴
拱手说:“还望夫子海涵!”
孔子默默不语。晏婴欲行又止,继续解释说:“只要晏婴任一天齐国太宰,就
决不让齐鲁交战!”
孔子叹了口气说:“暗乎鲁无晏太宰这样的贤臣!”
晏婴上前抓住孔子的双手说:“夫子肯原谅我吗?”
孔子宽厚地笑笑,说:“彼此各为其主,也为其主张和信仰,有何不可原谅的
呢?”
晏婴感动得两手颤抖,久久不肯放下……
黄昏,孔门弟子正在做晚饭,或淘米,或劈柴,或烧火,突然黎鉏闯进采报告
说:“今夜有人欲向夫子师徒下毒手,太宰说,请夫子即刻动身,免遭不测。”
孔子明白了一切,急令收拾启程,淘好的米被倒进口袋里,装上马车。马车急
速前行,车后是淅淅沥沥的水滴……
黎鉏将夫子一行送出城去,迎接他们的是茫茫黑夜……
黑暗吞噬了一切,远山,近树,城楼,只留下模糊的身影。
夜幕下,城楼上一位身材矮小的老者,正在躬身施礼,拜送孔夫子远去……
夜色浓重的茫茫的原野,孔子师徒正在疾驰赶路,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一片
树林,正行间,松林深处窜出两个高大的蒙面人,怒吼一声:“孔丘,哪里去!”
子路忙拨长剑,但已来不及了,一歹徒挺抢向车内刺去。与此同时,另一歹徒
亦挥刀上前,像似欲争夺头功,将第一个歹徒的枪架走,保住了孔子性命。子路抽
出长剑,与两个歹徒格斗厮杀,让同学们赶紧保驾夫子前进。
两个歹徒都十分骁勇,子路寡不敌众。说来奇怪,其中一个明在与子路格斗,
暗中仿佛却在助子路一臂之力,因而子路方得以和他们厮杀若干时光而不分胜负。
突然,一歹徒追上了孔子,挺枪便刺。另一个也追了上去,见挡架不迭,手起刀落,
将头一个歹徒砍为两段。子路从后边杀来,见状似乎明白了一切,不再进攻。
蒙面人解去面上黑布,抱拳躬身道:“夫子受惊,奴才这厢赔罪。”
孔子急忙还礼:“壮士保护孔丘不死,恩重如山,何罪之有!”
壮士提过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用刀挑去黑布,星光下隐约可辨右额角上那道三
寸多长的刀疤……
又有三名壮士从松林中出来,一齐向孔子施礼问安,他们都是奉晏太宰之命,
暗中保护孔子师徒出齐境的。
高昭子的阴谋破产了,他与晏婴的较量再次以失败而告终。当然,他不会就此
罢休,正在思虑这场斗争的前前后后,总结失败的惨痛教训。
晏婴执政,三十年来,始终奉行着睦邻友好的外交政策,尤其是对鲁,互为唇
齿,历代联姻,素为甥舅,决不肯轻易用兵,在一些臣僚看来,有许多天赐伐鲁良
机,都被晏婴有意地放弃了。齐鲁关系,屡屡一触即发,都被晏婴缓和了。正如晏
婴对孔子表示的那样,在他执政期间,决不使齐鲁交战。晏婴对鲁,颇有些逆来顺
受,他每每力排众议,惹得群臣议论纷纷,乃至不满。高昭子正是抓住了齐鲁关系
的这一现实,大肆制造流言蜚语,诸如晏婴卖国求荣,牺牲齐国的利益,换取个人
的贤名;晏婴接受俘“三桓”之重金贿赂,里通鲁国,是鲁之季孙氏安插在景公身
边的一个内奸……危言耸听,不一而足。千遍谣言成真理,众口铄金,久而久之,
昏庸之辈渐渐对晏婴失去了崇戴与信赖,乃至离心离德。正是在这种形势下,鲁国
发生了内乱,鲁昭公与孔子师徒先后来到了齐国,推动着高昭子这个彩球滚动得更
加欢快了,无处不现,耀眼生辉。
为了除掉晏婴,高昭子拟定了两个方案,第一是收买孔子师徒,借刀杀人;第
二,唆使景公亲近重用孔子,出兵助鲁昭公复国归位。这第二个方案,可收一箭双
雕之利,一是以孔子抵消取代晏婴的影响和位置,孔子既是靠高昭子荐举、周旋而
为景公所用,则必然对高昭子感恩戴德,甘愿为其所用。当然,用孔子,这不过是
权宜之计,最终的目的还是要自己把持朝政。二是给满朝文武和举国上下造成亲鲁、
媚鲁的错觉,而这一切正是太宰晏婴所为,届时再组织力量,发动政变,杀死或驱
遂晏婴,像当年杀崔杼逐庆封那样。欲实现这第二方案,必须要有强大的军事实力,
光靠高氏一族孤军奋战,犹似以卵击石,只有高、栾、田、鲍四族联手,方能够抵
御晏婴的强大势力,战而胜之。
自孔子师徒一踏进齐国的疆界,高昭子这两条方案,便双管齐下,尤其对那第
二方案,更是煞费苦心,几乎倾注了全部心血和力量。
欲联络四族,同心一向,对付晏婴,并非易事。虽说四家都想宠于君王,都有
取晏婴而代之的野心,但他们毕竟曾发生过不共戴天的厮杀格斗,欲捐弃前嫌,破
镜重圆,谈何容易!高昭子辗转数夜,熬煎多时,方忍辱含垢,鼓足勇气,硬着头
皮,登田、鲍二府之门,游说联络,晓之以利害,动之以真情。
高昭子的祖父高强,年轻时便嗜酒成性,栾施亦系酒鬼,二人常在一起狂饮,
每每喝得酩酊大醉。田无宇和鲍国,则是正人君子,十分鄙视栾、高二人的丑恶行
径。久而久之,四族形成两派,彼此少有来往。
高强与栾施一起聚饮,醉后常议论田、鲍两家长短,田、鲍闻之,渐生疑忌。
一天,高强与栾施又在饮酒,醉中高强鞭打奴仆,栾施非但不劝阻,反而火上浇油,
致使家奴皮开肉绽。奴仆怀恨在心,乘夜色奔往田府,向田无宇报告说:“栾、高
欲聚家甲偷袭田、鲍二家,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出田府,奔鲍宅,家奴所言雷同。
鲍国信以为真,当夜约田无宇密谋,决定先发制人。
次日卯时,田无宇率兵车数十乘,赶赴鲍国家聚会,途遇高强迎面驰来,他已
喝得半醉,见了田无宇,在车中拱手问道:“率甲何往?”田无宇漫应曰:“往讨
一叛奴耳!”并随口问道:“子良(高强字子良)何往?”高强对曰:“吾欲饮于
栾氏矣。”既别之后,田无宇御手策马驰骋,须臾来到鲍门,见府门前车徒济济,
戈甲森森,鲍国已擐甲持弓,正欲开车。田无宇将他喊住,将途中见闻叙述一遍。
不知真假虚实,忙派人前往侦探。探者回报:“栾、高二位大夫,皆解衣去冠,蹲
踞而赛饮。”鲍国闻言,长叹一声说:“家奴之言不实,吾辈竟贸然行事……”田
无宇说:“奴言虽不实,然高强途中见我率甲,问我何往,我漫应以将讨叛奴。今
无所致讨,彼心必疑,倘先谋逐我,悔无及矣。不如乘其饮酒,不作准备,先往袭
之。”鲍国同意这一见解,两家家甲同时起行,田无宇当先,鲍国押后,杀向栾家,
将前后府门团团围住。栾施持巨觥正饮,闻田、鲍两家兵到,不觉觥坠于地。高强
虽醉,头脑尚清,对栾施说:“亟聚家徒,援甲入朝,奉主公之命伐田、鲍,无不
克矣。”于是栾施悉聚家众,从后门突出,杀开一条血路,径奔齐宫。田无宇、鲍
国恐其挟齐侯之命来讨,紧追不舍。景公在宫中,闻听四族率甲相攻,一边急令紧
闭虎门,派宫甲护守,一边与晏婴商议对策。晏婴说:“栾、高怙累世之宠,专行
无忌,已非一日。高止之逐,闯邱之死,国人怨声载道,今又伐寝门,罪不容诛,
宜乘机除之。”于是派王黑率部助田、鲍攻栾、高,栾、高兵败,退于街巷,过街
老鼠一般,百姓群起而攻之。栾施先夺东门,高强随后,逃奔鲁国。田、鲍逐两家
妻子眷属,尽收其家财食邑,登记造册,献诸景公。景公喜出望外,以高唐之地赐
无宇,田氏愈强。
这是田、鲍、栾、高四族先辈所发生的一场殊死搏斗,随着时光的流逝,虽说
横沟越淤越浅,隔阂越缩越短,但毕竟疤痕犹存,症结尚在,如今高昭子欲联络一
体,共对晏婴,其难度和工作量,不言而喻。
一日,田无宇对齐景公说:“群公子向被高虿所逐,实出无辜,宜召而复之。”
齐景公当然举双手赞同,于是田无宇以齐景公之命召子山、子商、子周等回临淄,
一应器用、幄幕、衣屦,皆由无宇解囊赡置。诸公子得归旧国,已经不胜欢喜,又
见生活所需,衣食所用,无不完备,皆田无宇所赐,一个个感激得热泪盈眶。田无
宇又大施恩惠于天下,凡王孙公子中之无禄者,尽散资财以助之;访得国中有贫弱
孤寡者,遣人将五谷分送至家;凡有借贷,皆大斗出,小斗入,贫而无力偿还者,
即焚其贷券。如此以来,国中无不颂田氏之德,纷纷愿为效死而无憾。
晏婴见民心悉归田氏,劝景公宽刑薄敛,兴发补助,遍施恩泽于民,以挽留人
心。齐景公未接受晏婴的这一建议,但却疏远了对田无宇的恩宠与信赖,因而田氏
之族,无不抱怨晏婴,这是参与高昭子谋乱的思想基础。
虽为父子,孙凭与孙书不同,他机敏善辩,胆识过人,外交场合,屡建功勋,
疆场征战,令敌闻名丧胆。然而,他刚愎自用,孤傲不逊,与人交游,极不随和,
群僚敬而远之。与晏婴政见不合,每每争辩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如此以来,孙
凭虽身为大夫,却终不被重用。人难有自知之明,孙凭对自己的短处,毫不认识,
把这笔账全都记到了晏婴的名下,因而在高昭子谋划的这场以反晏婴为主要目的的
动乱中,充当了主力,而且是赤膊上阵,不似高昭子那样隐秘。如今孔子师徒不肯
上圈套,已经离齐;欲发动杀死或驱逐晏婴的暴乱,找不到理由或借口,且条件尚
未成熟,阴谋已经败露,不知晏婴将采取怎样的清洗政策,为免获罪,参与者纷纷
出逃。孙书业已告老在家,不问政事,更未参与这一活动。他屡屡有功于国,堪称
德高望重之元老,料晏婴奈何他不得。高昭子反晏婴,孙凭首当其冲,堪称罪恶昭
彰,必须赶紧出逃,否则必遭诛灭。然而孙凭固执成性,以为好汉做事,应敢做敢
当,站着一根,躺着一条,一任晏婴发落。孙武虽在专心著《兵法》,与此事毫不
相干,但他是孙凭的独生子,恐株连治罪,不走凶多吉少。孙府上下,争议多次,
最后只有孙武携眷属离家出走。
孙武离家,虽不像抄家灭族那样,后有追兵,前有拦敌,但毕竟是出奔逃难,
难能从容不迫,然而所著之《兵法》十三篇,以及有关资料,却不会忘记携带。
一日清晨,家丁护送数辆车出城,后跟奴仆若干,观者皆以为是孙府太太、小
姐出城走亲访友,或游山玩水,车上乘的是眷属,载的是细软、器物和书籍。辰时
过后,孙武跨上骏马,手持强弓,肩背矢菔,后跟仆从,大摇大摆地到牛山狩猎。
秋是凄凉的,禾枯草黄,落叶萧萧,万木凋零。夜是寒冷的,悲风呜咽,寒露
湿衣,枭鸟啼呜。一钩残月,万颗明星,都眨着哀怨的眼睛,闪着凄清悲凉的光。
空旷的杨树林内,车伏马卧,家丁奴仆,都宿于露天,经过一天的奔波,人人筋疲,
个个力尽,谁也不觉风寒露凉,铺薪卧沙之苦,睡得既香且甜,鼾声若雷。从未吃
过颠簸之苦的妻小,此刻大约正于车中酣眠。孙武却怎么也难以成眠,让守夜的兵
丁休息,自己持剑在林间踱步徘徊。自幼跟父亲颇不相得,至今仍觉得父亲的脾气、
处世、为人,让人费解。他真不明白,父亲年过半百的人了,为什么要参与高昭子
谋划的以反晏婴为目的的暴乱呢?害得一家人各自东西,不得团聚。他尤其舍不得
离开祖父和母亲,自己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一家人哪年哪月才能再见面。
祖父已是八十高龄的老人了,为国为民,一生驰骋疆场,少享天伦之乐,现在告老
在家,本来可享儿孙满堂,拱围膝下之福,不料却要吃丧子别孙之苦,过孤独凄清
的晚年。母亲年岁日高,百病缠身,独生子是她的心肝和命根子、希望和未来,一
旦离去,刺激可想而知;父亲再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她怎么活呀!孙武越想越抱怨
父亲的过失。虽抱怨,却又担心,担心父亲的厄运与安危,不知将有怎样的灾难降
临到一家人的头上……很显然,此一去近期内难以归返,甚至将葬身于异国他乡。
自然,何处黄土不埋人,然而,男子汉在世,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尽孝于父母
尊长,岂不妄为人生!想到此,孙武不觉凄然泪下……
奔波了一天,已经离临淄城很远了,不见有追赶的动静,看来安全出境,苟全
性命是不成问题了,可是,投奔何方,避难哪里,至今尚未确定,鲁、卫、宋、郑
……似乎各有利弊,让人莫衷一是。难道能像无头苍蝇那样,到处乱撞吗?孙武拿
不定主意,正一筹莫展,望夜空而长叹……突然,一队大雁自北向南飞去,引颈长
鸣,万籁俱寂的夜空中,尤显得清脆洪亮。南飞的雁群启发了孙武,使他胸中豁然
开朗,眼前一片光明,当即确定了投奔的国家和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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