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以来自述(18)
总括的三句话
若将巡历各战地后的见闻,总括来说,则我尝有三句话。第一句是老百姓真苦。
第二句是敌人之势已衰。第三句是党派问题尖锐严重。先说老百姓真苦。这个苦完
全是从抗战来的,与平时无可比照。其苦况深重,亦完全不是局外人所能想象。举
例言之,老百姓向来是受惯欺压的,然而大致上是受一面欺压。若不同的两面来,
已难应付,何况今天竟不知有几多方面。敌我是不同的两面,敌之外又有伪,□□
□□□□□□□。其他复杂尚多。或此来彼去,或同时俱来,而都是拿老百姓出气。
而且有苦,没处可诉。恐怕自古及今,谁都没有受过这个罪,乃至亦没有人梦想到
有这样罪受。
穷凶的破坏、有意的骚扰不说,只以法令来说,我方不许农产资敌,游击队遇
见推车送粮食棉花向城镇车站的,就可没收。而敌方则高价收买,强制征取。我不
许用伪钞,而敌不许用法币。谁的话都是圣旨一般,而圣旨却从八面而来。
似乎人类的恶性,都在这种特殊机会中,发作出来。敌人对我之破坏且置不说,
只以我们自己人的骚扰言之。这里有一明证。廿八年4 月山东省政府鲁西行辕正副
主任李树春、廖安邦,曾发出一告各部队官长书,就是以队伍扰害太甚,为民请命
的。内容说:“各部队冒领给养(给养皆向老百姓摊派)者有之,栽赃勒罚者有之,
诬良为汉奸者有之,假公以泄私忿者有之,甚至奸淫掳掠残杀无辜者有之,……须
知军纪不良,若起民众反感,去年半角店之惨剧,可为殷鉴。……屡闻各地民众有
不堪驻军骚扰,竟至央求敌人派队扫荡,或被逼为虎作伥情事,每念及此,痛心万
分。……望为民众留一线生机。”原文由鲁西《大时代报》(报在菏泽城内出版,
行辕予津贴)载出,我曾摘取电中央报告。李为民政厅长,廖为省保安司令部参谋
长,而所谓各部队者皆是省保安旅,县保安团之类,明明是其上司长官,却不能管,
不得已以哀词劝告出之。□□□此时雨落更大,前面有一小村庄,名“对经峪”。
大家皆渴求休息。而村小不能容,秦君先请我及随带警备队进村。他们大队再前进
不远,进另一小村庄名“石人坡”的去休息。我们进村,入老百姓家,全不见一人,
而屋内衣物食具却未携去,极为惊诧。试问通宵大雨,老百姓为何不在?既出走,
为何衣物食具全在?显见得,其为临时惊慌逃去,此地不远必有敌人。我们实在应
当马上走开,不应休息,却为饥寒所困,不免耽搁。正在解衣拧干雨水之际,耳边
枪声大作,知道不好。我本来骑马,幸未解鞍,赶紧上马向东而逃。——因枪声在
西面。
原来敌人在近处一山头,看见我们队伍进村。而我们则以大雨迷蒙,人马疲困,
却未见他。所以他们立刻下山,将石人坡包围,四面架起机关枪。大队人马,有的
冲出,有的阵亡,有的遭擒,有的藏身屋内,被敌纵火焚毙。事后,我曾派黄君公
君等返回调查,掩埋死者,抚慰伤者(隐于老百姓家),得知其详。
就在敌人包围石人坡之时,给我机会逃走。我策马仰登一山头,一个完全没有
路径的山头。山颇高,到山顶便入云端,敌人不能见。于是一时逃过了。然而雨仍
大,且山高,风又大,不能久停。慢慢寻路下山,见有两三人家,便去觅食烤火。
将在解衣烘烤和进食之际,随员报告敌人即至。不得已又出来,隐身于草树茂密之
处。举目向远处望去,果见有两路队伍,循两山岭而来。一路在前的,为中国队伍,
有我们的大队,亦有其他军队。一路在后的,则为敌兵。看看走近,知非隐身草树
所解决,适见老百姓向一山谷逃避,我亦随之。末后,藏在一大山洞内。
洞内先有人在,老弱妇孺为多。我和随行者共六人,入洞时,老百姓指示我们
隐于最后,并以我们行装易被认出,解衣衣我,以资掩蔽。此时两军即已开火,枪
声,大炮声,最后并有飞机助战,正正在我们的山上面。洞内屏息静听,自晨至午,
自午至黄昏。黄昏后,枪声渐稀,入夜全停。此时老百姓出而劝我们,离洞他逃。
我们始亦愿他去,暗中摸索而出。无奈,两军并未撤离一步,警戒甚严。哨兵于黑
暗中有所见,即射击,我们没法可走,只得仍折回洞内。
我们折回洞内,老百姓极不愿意。他们说天明战事完了,敌人必然来洞搜索。
我们身上皆佩短枪,不是开火,就是被擒,一定连累他们。但我们实在无处可去。
大家无言,昏昏入睡。天尚未明,睁目看时,老百姓已多不知所往。天明,则除我
六人外,洞内没有人了。此时战事又作,激烈如昨。洞内无人,便于移动,可以偷
望对面山头敌阵。旗帜、敌军官、望远镜、指挥刀,历历在目。过午枪声渐稀,望
见敌兵三五自山头而下,不久竟沿路转来洞边,大皮靴声音直从洞口过去。当时同
人皆扣枪待放,他如果向洞内望一望,我们便拼了。这是最险的一刹那。
午后约三时顷,战事停。我们出洞来看,两山两军皆已撤退。大家放心,而肚
内饥不可耐,差不多两天没吃饭了。只好将洞内老百姓遗留的筐篮锅盆,一一翻检,
寻些食物。我们正在大嚼。老百姓却回来了。我们脸上甚不好意思,老百姓倒笑语
相慰,并各取出饮食相饷。但他们仍不敢引我们到家,日落时,领我们到二十里外
另一个洞去住。
险剧既过,不必接续述下。第三政治大队经此两役,损失大半(秘书主任、秘
书、会计被俘身死,其余不计),残部迳返鲁西。因为原留有第二支队在鲁西,合
起来仍有三百人之数。支持到上年(廿九年)年尾,亦不能存在。我自己,离洞以
后,六十名警卫队已寻不见。幸好公秘书竹川相随,他是蒙阴本地人。蒙阴公姓甚
多,有“蒙阴县,公一半”之谣。于是我六人随着他,投止于公姓家。从第一个公
家,到第二个公家,再到第三个公家,……如是一路从蒙阴北境走出蒙阴南境。他
送我到较平安地带,即返回家去。却不料不久竟为八路军所错杀,弃尸无头。
此行劳而无动
总论此行,劳苦是劳苦了,危险亦危险了,却是并没有什么收获。当初北行的
用意五点,多半未做到。第一点,亲自考察游击区的事实,是否与自己揣想者相合。
当然考察了一些,并且知道与自己揣想者不尽相合。这尚不算全无结果。第二点,
会晤旧同人同学,抚慰而鼓励之。当然会晤了不少人,而以匆匆来去,不得安住于
一地,所以不能召集聚会。因此未得会晤者甚多。又且一部分主力(第三政治大队),
即于此时送掉,未达加强抗敌力量的目的。第三点,沿途宣讲国际国内情势,以坚
定沦陷区的人心,略收好果。因为我北行之际,正汪精卫投降之时,颇有人以为中
国无法支持。经一番讲说,并经我指出大军转至敌后的计划(此计划定于南岳会议,
廿八年上半年正在实行),国际增加援助的情形,人心莫不欢悦。所谓八个月中,
急促奔跑之时多,从容巡视之时少,因而宣讲的机会有限。第四点,作研究功夫,
匆忙中当然说不上。至多得到一点亲身经验,为研究之资而已。第五点,所谓调和
各方,其事之无能为力,前已言之矣。至多不过亲见许多事实,更促我努力团结而
已。在那里实在没有能讲一句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