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觐见小皇上
朝夕如流光阴荏苒,张居正出任首辅不知不觉已经一月有余。俗话说万事开头
难,张居正接下这个首辅可谓难上加难。国库空虚财源枯竭,大臣怙权吏治腐败。
每日里往内阁值房里一坐,不管是看奏折邸报,还是与晋见的官员谈话,竟没
有一件事顺心。但他还是雷厉风行,在短短时间内办成了两件大事:一是给陈皇后
与李贵妃都上了皇太后的尊号;二是部院大臣不称职者都已尽数撤换。前者是为了
稳定皇室,讨小皇上与生母李贵妃的欢心,而后者才是真正的大事。永乐皇帝定都
北京后,钦定百官依职掌权力划分,共有九大衙门,九小衙门。九大衙门是吏户礼
兵刑工六部加上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九小衙门依次是詹事府、太常寺、太仆
寺、光禄寺、鸿胪寺、翰林院、国子监、尚宝司和苑马寺。九大衙门的掌印者,习
惯上称为大九卿。九小衙门的主管,俗称小九卿。这十八衙门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中
央政府管理机构。所谓内阁首辅,自孝宗时代起,实际上就是代表皇上,通过这十
八个衙门行使管理国家的权力。任何首辅上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治理整顿这十
八个衙门,物色堂官人选,张居正也不例外。不过,他不同于其他首辅的是,他并
不满足于把这些衙门的堂官尽数换成自己的亲信,而是希望这些衙门能真正做到各
尽其责担负起管理国家的重任。因此上任之初,他就表明“不以己之好恶决定用人
取舍,而是依据才能推荐部院人选”,尽管他这么表态,但却没有几个人相信他真
的会如此去做。张居正久居内阁,对官场的种种龌龊心态早就了然于胸。
以上这一番思虑,张居正不知道在心里头琢磨了多少次。他一次次想觐见皇上,
把这些朝廷大政官场弊端一一说给皇上听。但取笔写帖时,又犹豫着停顿下来:皇
上毕竟是十岁的孩子,怎样才能让他明白这些深奥的道理呢?与其匆匆谒见说一大
堆晦涩难懂的话,倒不如耐心等待某种契机的出现。昨天下午,张居正翻阅通政司
送来的邸报,偶然获得了灵感,觉得可以与小皇上沟通了,遂递帖请旨,定下了今
日的会见。
此刻的云台一片寂静。面对一丝不苟的张居正,小皇上有着依赖与敬畏双重心
情。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鼓起勇气问道:“通政司的邸报应该刊载什么?”
张居正捋捋长须,转向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说:“冯公公,皇上这个问题,还
是烦请你来回答。”
冯保不清楚张居正拿来邸报的真实用意,他担心把这样一些古怪离奇难登大雅
之堂的东西听多了,会助长孩子的玩盚之心,故满脸的不高兴。但听了张居正方才
一席话,又感到这位新首辅并不是存心“误导”皇上,而是别有所指,一颗心也就
放下来了。再加上张居正对他总是礼敬有加,读邸报时的那点懊恼也就豁然而释,
于是微咳一声清清喉咙答道:“万岁爷,奴才在司礼监呆了十五个年头儿,这期间
通政司的邸报,可以说是一期不拉的看过,邸报内容应是各地臣官的职守总汇。各
省布、抚、按三台,各府州县官,还有九边总督,河官漕官盐官,他们每天在干啥,
是否都是在明赏赉,严诛责,审开塞,守一道,尽明法稽验守土牧民之责,只要一
看邸报,便大略可以知道天下吏治情况。张先生拿来的这两份邸报,奴才昨儿个就
看过了。什么山走路、石头长个儿、男人变女人,一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奴
才就像吃了一只苍蝇,恶心得要死,因此没有拿给皇上看。咱不知道张先生为何单
单挑出这三篇怪话来念给皇上听。”
冯保话音刚落,张居正立即接过话头说道:“冯公公已把邸报作用讲得透彻。
臣今日特意圈出这三个条陈给皇上看,乃是为了引起皇上的警惕,我大明天下
的这些封疆大吏,府库之臣,现在都在干什么?国库空虚,匪患不绝,官员贪墨,
河漕失修,这许许多多关乎朝廷命运国计民生的大事,没有人认真去做,反而弄这
些异端邪说层层上报,岂不无聊至极!“
张居正言辞锋利。朱翊钧浑身一激灵,又不知该如何办理。正在他嘴角歙动,
眼巴巴地看着冯保时,猛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冯保身后的帷幕中响起:“说得好!”
张居正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冯保身后的那重猩红的帷幕被两名小内侍拉开,
李太后从里面缓缓踱了出来。
张居正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跪下行礼。李太后吩咐冯保去搬椅子,要在御榻前
安排坐下。“母后,请坐这儿。”朱翊钧站起来要给李太后让座。李太后瞅着儿子
说:“你那是皇帝宝座,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僭越坐上去。”出口的话看似随便,
寓意却深沉。
行过君臣相见之礼重新坐定,李太后笑吟吟问道:“张先生,咱突然出现,没
惊着你吧。”
李太后虽然身份高,但毕竟只有二十八岁,依然是个明眸皓齿气质娴雅的美丽
少妇。尽管张居正能做到非礼勿视,但偶尔一瞥,李太后的绰约风姿仍不免让他心
旌摇荡,行礼之后,他借整理官袍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强自收慑心神,答道:“李
太后突然出现,臣下确实吃惊不小。”
李太后不再就这个问题嗦,而是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你们君臣之间方才
的谈话,咱都听见了。”说着又扭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帷幕,继续说道,“说实话,
国家大事,本不该我这妇道人家掺和。咱现在常常怀念隆庆皇帝在位之时,咱一门
心思都花在两个孩子身上,闲来抄抄佛经,听听曲儿,日子过得多轻松呀。那时候,
隆庆皇帝用了一个高拱,把天下事办得井井有条。这个高拱是个有本事的能臣,只
是品性不好,在隆庆皇帝面前唯唯诺诺,所以深得信任。钧儿即位当了万历皇帝后,
咱们从一些小事上就看出高拱心术不正。咱和仁圣太后两人出于无奈,才决定拿掉
这个刺儿头,把首辅的位子给了你张先生。咱们这样做,对张先生寄予了厚望,指
望你不负先帝之托,当好顾命大臣,辅佐幼主,把先帝传下的江山基业守好治理好,
让天下百姓觉着万历是个好皇帝。”
说到这里,李太后又充满爱怜地望了一眼坐在御榻上的朱翊钧,朱翊钧的紧张
心理骤然松弛下来,眼眶里重新荡漾起孩子的天真。
张居正屏神静气听着李太后讲话,差不多把每一个字都“吃”进了脑子。以往
他只知道李太后是一个端庄贤淑虔敬事佛拘法守礼课子甚严的女人,方才的这番话
却让他暗暗吃惊,原来在这位年轻太后美丽的外表之下,竟隐藏了如此之深的城府
和卓然独立的主见。他顿时意识到,今天坐在这云台内的三个人,实际上都是他的
主人。尤其是这位李太后,更是他主人中的主人!想到这一层,张居正谦恭地说道
:“谢谢太后对臣的信任,臣将不负两宫太后的厚望,一定辅佐幼主,开拓出万历
一朝的太平盛世。”
“好,咱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李太后说罢,又转向冯保:“冯公公,把方
才邸报上的第三段,再念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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