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冯府门庭若市
“子理兄方才所言,句句是实,”见王之诰不肯做事,张居正又接着说道,
“武臣职权与禄秩,这是国朝大政,虽有商榷之处,却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
譬如说事重权轻,隆庆四年仆就向皇上建议过要作改革。如今仆既当了首辅,更有
责任做好这件事情。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最要紧的是要处理储济仓的械斗事件,
严惩肇事者。子理兄,你说呢?”
谭纶皱了皱眉,缓缓答道:“咱已经说过,这七位武臣再不会滋扰生事了。”
“何以见得?”
“咱已安抚了他们。”
“安抚?”骤然听到这两个字,张居正心头掠过不快,“如何安抚?”
“这几个人的月俸银,都如数支付了银两。”
“啊,谁给的?”
见张居正脸色冷了下来,谭纶觉得再也不好隐瞒,索性直话直说:“请叔大兄
放心,咱没动用公家一厘银钱,这几个人的月俸银,都是咱用自家积蓄支付的。”
“子理兄,你这是……”
张居正本想说“妇人之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伤害谭纶的自尊。
谭纶听了半截子话,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得又接着说道:“叔大兄,武臣们闹
事,没有几个是冲着你的,他们多半是为自家生计着想。”
见谭纶一味地偏袒部属,张居正长叹一声,明是体恤暗含讥讽地说道:“京师
那么多驻军行辕,武臣少说也有好几千人,你子理兄个人积蓄有多少银子,照顾得
过来么?”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谭纶已明显感到了张居正的不满。他俩共事多年,从
未发生过龃龉,这次他依然不想闹僵,便又自打圆场说道,“当然,这些武臣闹出
这么大事来,干扰了首辅的政令,咱这兵部堂官,也深感不安。”
“这事与你没关系。”张居正赶紧申明。
“怎么没关系,属下闹事,是堂官管教不严,咱已想好了,今夜里写一份自劾
折子,明天就送呈皇上。”
谭纶一脸峻肃,完全没有做戏的样子,但张居正仍觉得这位老朋友是在负气。
也不想多作解释,趁势说道:“自劾的折子你也不用上了,但那七位武臣必须听参,
等候处理。”
“那,带头闹事的章大郎怎么办?咱听说他躲进北镇抚司,怎么着也不出来。”
“请子理兄放心,章大郎一定会绳之以法,捉拿归案,”张居正收敛了笑容,
断然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一个章大郎。仆知道你子理兄的心思,
认为章大郎后头有一个邱公公,邱公公后头还有一个李太后。因此仆处置起来会手
下留情,这一点你尽可放心。事情再棘手,仆也决不会徇私情而放纵罪人。今天我
请告若来,也就是为的这个,章大郎一旦捉拿归案,立即三堂会审,鞠谳定罪。刑
部应就储济仓械斗立即展开调查,事涉兵部之事,还望子理兄多多配合。”
谭纶虽然闹点意气,但见张居正决心既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答应。
王之诰已隐约感到张居正要利用这起突发事件大做文章,以期建立起首辅权威。他
承认自己的这位亲家是个铁腕人物,既下决心要做某件事情,就决不会改变初衷半
途而废。他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人臣循令而从事,这是千古定例。刑部
护法除奸,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章大郎一案,刑部一定会尽力办好。但储济仓械斗,
本因胡椒苏木折俸引起,若官员的月俸银得不到保障,即便处置了章大郎,恐怕还
会有新的祸事发生。”
“告若兄言之有理,”张居正长吁一口气,忧心忡忡答道,“仆曾与王国光认
真磋商,他说,千难万难就这两个月。”
王之诰一惊,问:“怎么,折俸得两个月?”
张居正沉重地点点头,谭纶看着张居正眉心里蹙起的疙瘩,知道他承受的压力,
心里头憋着的那股子气不知不觉也就消了。此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掠过,也不
及斟酌,就索性讲了出来:“叔大,三个月前,高拱给殷正茂多拨二十万两银子的
军费,是否可要回来以解燃眉之急。”
“你觉得要得回来吗?”
“不妨一试。”
张居正沉吟着还未回答,书办又挑开了门帘,只见巡城御史王篆兴冲冲闯了进
来,朝三位深深打了一躬,禀道:“首辅大人,章大郎给逮住了。”
天煞黑,冯保就从大内回到了位于崇文门之东的后井儿胡同私宅内。这宅子是
他提督东厂第二年买下的,至今已十五个年头儿了,其间又强行将毗邻人家尽数买
下,大兴土木扩建了三次,如今宽敞华丽。雕梁画栋,参差楼阁,置身其中,真有
天上人间之感。
冯府门庭若市,刚送走前来买官的南京工部主事胡自皋,乾清宫主管太监邱得
用又携重礼上门求见,为自己那闹出人命的外甥章大郎说情。
“啊,这事儿是你外甥干的?”冯保故意大惊失色,其实,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早从东厂送来的密报中知道得清清楚楚,但此时他却装马虎,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迎着邱得用焦急的眼光,他急切地问:“你外甥就是那个北镇抚司的粮秣官?”
“可不是!”
“他人呢?”
“让刑部逮着了,现关在刑部大牢里。”
“这就难办了,这是命案,进去了就难得放出来。”
冯保眉头蹙得老高,邱得用瞧他这神色,越发慌得不行,说道:“正因如此,
咱才来找你帮忙。”“找咱能帮上什么忙,这件事已经惊动朝野,一般人恐怕做不
了主,要不你直接去求李太后,或许有救。”
“李太后把咱当奴才使,对你冯公公就不一样,你是她的文胆哪。”
冯保不置可否,想了一会儿,答道:“这事儿的关键在于一个人。”
“谁?”
“首辅张先生。他不松口,章大郎就放不了。”
“啊,难道皇上的话他也不听?”
“不是不听,而是皇上听他的。今儿上午云台会见,李太后的意思,是要张先
生摄政呢,要不,你找他也行。”
“张先生是个铁面人,听说抓人的驾帖,就是他让刑部签发的,咱去找他,有
啥用。”
“这倒也是。”冯保仰脸看了一会儿璀璨的宫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扫着邱得
用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咱们哥儿俩在大内共事多年,没有友情也有交情。
就冲着这一点,这个忙我一定帮。不过,帮不帮得成,咱不能给你邱公公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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