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扯铃与求签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一个孩子欢快的叫声,给一向沉寂的张府后院平添了几分生气。声音是从内眷
会见客人的小客堂里传出来的。说是小客堂,却也有两楹之大。斯时八盏宫灯已经
点亮,华光四溢,四壁厢那些彩绘梁柱被照耀得金碧辉煌。除了张居正,张府合家
十几口人都坐在里面。张居正的夫人顾氏坐在客堂正中的绣榻椅上,这位顾氏是张
居正的第二任夫人,他二十岁结婚,两年后第一任夫人去世,才续娶了顾氏。第一
任夫人一脉未生,顾氏却为张居正生下了六个儿子。他们依次是敬修、嗣修、懋修、
简修、静修、允修,其中敬修、嗣修、懋修都已成家。敬修与嗣修均是乡试过关的
举子,现正在加紧温书,准备参加明年的会试,懋修年底就得回到江陵,参加明年
的乡试。这么大一家人,虽同住一院,平常各忙各的,也难得一聚。六个儿子除每
天早晨一块出来给父母请安外,都窝在自己的书房里闭门苦读。今儿个这种其乐融
融的相聚,原是为了庆祝张居正夫妇最小的儿子———允修十岁的生日。
此时,允修正站在客堂中间,兴致勃勃地在玩风葫芦。这是京师孩子们常玩的
一种游戏。风葫芦学名叫空钟,在江南叫扯铃。
京师垂髫少年,没有几个不会玩这种风葫芦的杂技。但允修偏是那不会玩的一
个。这皆因张居正课子甚严,除了读书,一切游戏皆禁绝。今天早上,张居正离家
之后,顾氏把允修叫来,说可以送一个生日礼物给他,问他要什么,允修想了想,
瑟缩地问能不能给他买一个空钟。顾氏心疼儿子一天到晚啃书本,全没有一个孩儿
家应有的欢快,故爽快地答应了。
允修今日破例放了一天假,打从空钟买回来,他就乐颠颠玩了个不歇气。游七
找了个会玩空钟的家人现场施教,不消一个时辰,他就会玩双盘空钟,但单盘的那
一种,他愣是玩了两三个时辰,仍不得要领。天黑了,一家人都来到后客堂等着张
居正回来共进晚膳,趁这空儿,允修又把单盘的风葫芦提到客堂里玩。
由于玩得不顺手,允修的几个哥哥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讥笑他,允修心里发急,
越是想让风葫芦抖起来,它越是往地上掉。还是三哥懋修看出问题来了,对允修说
:“六弟,你的手腕太僵,往上抖的时候,不要发力,手腕要松,悠着点,你再试
试。”允修按懋修指点的试了几次,果然奏效,因此高兴得大声叫喊起来,哥哥们
也一齐给他鼓掌。正在这热闹之时,忽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厉喝:“你们胡闹个什么?”
正玩得起劲儿的兄弟们,一看是他们的父亲张居正怒气冲冲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个个顿时都噤若寒蝉,允修更是吓得手一软,松了杆绳,那只凌空飞转的风葫芦,
刹那间跌落在地。
顾氏看了看满堂人都站了起来,垂手而立,她也缓缓离了座位,笑吟吟对身边
的丫环说道:“芝儿,快服侍老爷更衣去。”“允修在玩什么?”张居正问。“风
葫芦。”
张居正又沉下脸,说:“玩物丧志,谁让他玩的?”
“我。”张夫人一笑,旋即又不无伤心地问:“叔大,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允修十岁的生日,早晨你出门时,还提醒我,晚上大家一起用膳庆祝。”
“啊呀!”张居正一拍脑门子,抱歉地说,“今天忙昏了头,竟把这事忘得一
干二净。”
“晚膳用过了?”
“谁用了,都等着你哪。”
“那,现在吃吧。”
说是这样说,张居正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今天一天他都在紧张中度过,上午
在云台觐见皇上,下午因处理储济仓事件,不停地召见大臣。累且不说,尤其让他
担心的,是这件事情可能留下的后遗症。有可能出现的各种后果他都反复想过并琢
磨出对策来,真正的累就累在这里。
张夫人察言观色,问道:“叔大,看你心事重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张居正掩饰地一笑,“今晚上给允修做生日,办了什么好吃的?”
“有你最喜欢的三个菜。皮条鳝鱼,蒸茼蒿,冬瓜炖裙边。”
张夫人说的这三个菜,都是荆州名菜。特别是冬瓜炖裙边。这“裙边”乃是海
碗大的老鳖绕背一周的边带,一只鳖的精华全在其上,用其炖冬瓜,味美无比。一
想到“裙边”的美味,张居正立刻口角生香,但他依旧说道:“现在,京官们胡椒
苏木折俸,必定会有风波。
家里用度,还望夫人扣紧一些,以免捉襟见肘。“
张夫人答:“几样家常菜,要不了什么钱。”“人多口杂,还是不要招摇。”
“哟,你好歹是个宰相了,未必吃两个菜也要看人脸色?你不要这个门面,我还要
呢?”
张夫人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张居正已经起身走到起居间门口,见夫人这么说,
又折了回来,小声说道:“正因为我现在身为首辅,所以才必须处处小心。”
“这一点我知道,”张夫人说着,进到卧房中拿出一张纸条来递给张居正,说,
“你看看这个。”
张居正接过一看,那纸条的上端用蝇头小楷写了二行:东关帝庙神签。第五十
七支,中吉。底下是四句诗:燕子离巢上下飞翩翩求侣勿相违破空神剑依天意不斫
霓衣斫老梅张居正看过,问夫人:“这是谁抽的签?”
张夫人答:“我让游七去东关帝庙抽的,一直听说那里的签很灵。京师人家有
什么事,都去那里求关帝爷保佑,求支灵签。”
“你为何抽签?”张居正又问。
张夫人一笑,答道:“还不是为的家事,想讨个吉利。”
“家事有何不吉利的,值得抽签?”
看着丈夫不屑的态度,张夫人叹一口气,说道:“叔大,今天储济仓那儿发生
的事,我都知道了,是王篆的管家过来告诉游七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为
你担心吗?好在,这支签有逢凶化吉之象。”
张居正又拿起那张字条认真研究。张夫人在一旁说:“那把神剑指的是你,你
神剑出鞘,是顺从皇上的意思。你不伤害百官,却单斫老梅,梅的谐意是倒霉的霉,
剑一挥,霉气就一扫而尽,你还担心什么?”
“这是你解的?”
“我哪里懂得这多玄机,是关帝庙的解签人说给游七听的,游七回来说给我听。
叔大,千难万难,有皇上支持,这事儿就逢凶化吉。”
“国家大事,岂是一支破签解得透的。”张居正说罢,又把那张字条随手丢在
茶几上,提醒夫人说,“凤兰,你要记住,当今皇上,同允修一样大,才十岁。”
“是啊,允修玩一个单盘的风葫芦,花了两三个时辰才飞起来,毕竟是孩子啊!”
“好了,不议论这些事情,我们好好用一顿晚膳。餐后,我来教允修,如何来
玩风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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