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五、不能“因小失大”
王国光问道:“你想想,因辽东大捷而加官晋秩的,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不都是当事官员么?”
“当事官员不假,”王国光提高嗓门加重语气,提醒说,“更重要的,这些人
都是你的政友!”
“啊?”
“你与高拱共事多年,他太了解你了。他知道你要廓清政治整饬吏治。你的眼
里容不得沙子,碰到有悖于朝廷的事,你一定会追查到底。”
“对呀,这难道有错吗?”
“就因为没有错,才看出高拱的高明。”
“汝观,你的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糊涂糊涂,这叫当局者迷,”王国光长叹一声,索性捅穿了说,“叔大,想
你上任之初,接下一个百孔千疮的烂摊子,再加上满朝都是高拱的党羽,你做任何
一件事情都有人出来掣肘。从胡椒苏木折俸到京察,到后来的驿递改革子粒田征税
等等,所有这些举措,虽然主意是你拿的,但将它们付诸实施的是谁呢?不都是在
辽东大捷中得了一点好处的这些官员吗?”
王国光说着说着竟霍地站起身,手拽着银腰带在朝房里急速地踱起步来。
张居正从来没有见到王国光如此激动过,对这位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政友,他
不愿有一丝半点儿的伤害。而且他内心也承认,王国光说的都是事实。为了这次谈
话,他作了充分的考虑,但事到头来,他仍不免感到为难。他想替自己辩解,刚开
口喊了一句:“汝观……”
不容他往下说,王国光伸手拦住了他,气咻咻地说道:“正是这些得了一点好
处的官员,六年来不避利害不计险阻,掖着脑袋跟着你披荆斩棘得罪人。吕调阳虽
然生性懦弱,但在大政方针上,从来都与你保持一致,还有张四维,你叫他往东他
绝不往西。六部堂官,个个都与你同心同德。再说辽东总兵李成梁,这位李大帅,
同蓟州总兵戚继光成犄角之势拱卫京师。六年来边境绥靖虏患绝迹,两位大帅功不
可没。外人都道这两位大帅是你深为器重的军事奇才,你如今要拿李大帅开刀,要
让所有追随你的干臣良吏脸上无光,这岂不是自毁长城,做下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蠢
事么!”
“骂得好!”王国光话音一落,张居正立忙拊掌言道,“汝观,听了半天我才
明白,你是说高拱使了反间计?”
“是啊,生姜还是老的辣!”王国光耷拉着脸,恳切地劝道,“叔大,你千万
不要上了他的圈套。”
“高拱如今已在九泉之下,骂他何益?”张居正面对老朋友劈头盖脸砸来的牢
骚话,尽量和缓地回答,“不管高拱出于何种动机说出他的疑惑,但事有可疑之处,
就一定要查,查出问题来,就一定要纠正。”
“叔大……”
“你先别说,你说了这么多,不谷已明白了你的心思,你现在听听我的想法。”
张居正一收脸上尴尬的笑容,盯着王国光,两道眉棱耸得高高的,侃侃言道,“你
点的这些人,的确都连着万历新政,都是整饬吏治开创新局的功臣,他们与我张居
正,是骨头连皮的关系,于皇上,都是股肱之臣,这一点假不了,也没有人否认。”
“你记住这一点就好。”王国光悻悻插话。
“不谷岂但记住,我是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张居正不温不火,总是一个眼
波深沉,“但是,汝观啊,我也提醒你,不要忘记了你我年轻时立下的理想。那时
候,你在户部当主事,我在翰林院里当编修,都还只是个下等官吏。当时的宰辅是
严嵩,他利欲熏心,挟威权以自重,大肆卖官鬻爵。各衙门当道大臣,为了保全自
己的官位禄秩,几乎有一多半趋炎附势,与之同流合污。以至黑白颠倒,政事窳败。
有一次,记得是个大雪天,你我凑在一块儿喝闷酒,议论政事心情败坏,然后是你
提议,我俩一道顶着蝴蝶般的大雪片子跑到香山脚下,寻找那一座早已破烂不堪的
钟馗庙。对着泥胎剥落的钟馗塑像,我俩焚香祷告,期望这位打鬼英雄再次君临人
间,以扫除政坛妖氛,还我清明吏治。汝观,你还记得这件事么?”
“……记得,”王国光脸上肌肉痉挛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回道,“听说那座钟
馗庙年久失修,早就垮掉了。”
“人间的鬼太多,钟馗受此冷落,也是理属当然。”张居正一番感叹,又语重
心长地讲下去,“汝观兄,现在你我两人,一为宰揆,一为冢宰,按常理已是天下
文官之首。身居要位,尤当谨慎。天底下有多少官员,有多少百姓,就有多少双眼
睛盯着我们。如果我们又作师公又作鬼,遇到这种天大的丑闻,想的不是去揭露,
去纠正,而是千方百计遮掩起来,岂不堕落到跟严嵩一模一样?你难道保证没有年
轻官吏像你我当年一样,也跑去钟馗庙长歌当哭,骂我们昏庸无道,采用卑劣手法,
窃取朝廷的禄秩?”
“这……”王国光仿佛被人踹了一个窝心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言道,
“咱是想屎不臭,何必挑起来臭。”
“老兄此言差矣,你听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张居正说着稍一敛神,接着言道,
“北宋庆历年间,主管进奏院的集贤校理苏舜卿与本衙属官中秋聚会,还请了欧阳
修、梅尧臣等一帮名士参加。聚会的费用来自两部分,一部分是将衙门过时的文纸
卖掉,不足部分由苏舜卿贴补。当时京城汴梁,存在着革新与守旧两股势力,苏舜
卿的岳父杜衍担任枢密使,也就是宰相。两个副枢密使,一个是范仲淹,一个是富
弼,三人共理朝政,都是改革派的领袖。守旧的反对派一直想把这帮改革官员赶下
政坛逐出京城,可是总也找不到机会。这一下他们从苏舜卿身上找到了缺口。须知
北宋吏治极严,私卖作废文纸得来的钱只能充公,若用来私人打牙祭,便是触犯国
法,反对派的骨干人物御史大夫王拱辰、刘元瑜等立刻给宋仁宗上折弹奏此事,请
求严惩。仁宗皇帝架不住反对派的轮番劾奏,加之对苏舜卿狂放的文人习气一直心
怀不满。于是下令将苏舜卿撤职投入诏狱,枷掠严讯。过了两个月结案,判苏舜卿
监守自盗,减死一等科刑,被贬到苏州,永不许再回京城。参加那次宴会的十几位
名士几乎全都是改革派,也全部被贬出京,就连杜衍、范仲淹和富弼三人也受到株
连,降职外调。一时间,守旧派卷土重来弹冠相庆,用他们的话说,改革派被‘一
网打尽,京城中名士一时俱空!’就这么一件小事,使杜衍、范仲淹、富弼三人倡
导的改革毁于一旦。历史的教训我们不可不汲取。”
张居正讲述的这一则历史故事,在王国光心中引起了震撼。
“因小失大,可见官场残酷。”
“这就是我决心揭露辽东大捷一事真相的缘由,”张居正到此时才亮出底牌,
“一连六年的改革,我们得罪了多少势豪大户?这些人无时不在虎视眈眈伺机反扑。
辽东大捷这样大的事,终究要露馅,你想想,纸怎么能包住火呢?与其让他们揪住
这件事把我们一窝端,倒不如我们自己纠正,不给反对者以任何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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