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八、冯保的“诛心之论”
听清了事情原委,张居正很是生气:一气冯邦宁无法无天,竟敢冲撞吏部尚书
的轿马仪仗;二气这浑小子居然口无遮拦,当街乱嚷,捅出了尚还没有公布的朝廷
机密———这事儿冯公公也脱不了干系,不是他露了口风,冯邦宁又怎能知晓“杀
降冒功”的事?如今,冯公公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把冯邦宁五花大绑押进内
阁。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堵外廷官员们的口,不让他们借此攻击他骄纵家人横行无道。
但如此一来反倒叫张居正为难:若是秉公执法,给冯邦宁严厉惩处,则有拂冯公公
的面子,他虽然做了一个高姿态,你可不能当真,谁不知道这位大内主管是有名的
笑面虎?若不处理把冯邦宁放了,各衙门官员就会骂他“硬处驮枪过,软处杀一枪”。
踌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起了一个念头想让书办去把张四维喊来,把这难题儿
交由他去处理。转而一想又不妥,人家冯公公是冲自己来的,若交给张四维去办,
冯公公肯定知道他这是推诿之举,心里头便不高兴。既搪塞不开,张居正便睃了一
眼冯保,说道:“冯公公,令侄今日之举,的确太过孟浪。”
这会儿,冯保伸头朝过厅喊道:“畜生,还不进来给首辅大人下跪,说个清楚。”
冯邦宁闻言慌忙走了进来,因双手被绑没有支撑,故下跪时差点摔倒,书办赶
紧过去扶了他一把。
“冲撞吏部堂官王大人的轿子,你可知罪?”
“知罪……”
此时的冯邦宁早收了嚣张气焰,他偷觑一眼见首辅脸色铁青,身子竟吓得筛糠
一般抖动。
“你这畜生,死狗扶不上墙!”
冯保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张居正劝道:“冯公公,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光骂
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冯公公问。
“我正要请教冯公公,这类事儿按朝廷规矩,应该如何惩处?”
张居正的问话看似不经意,实际上是把这难题儿又还了回去。冯保知道张居正
这是和他斗心眼儿,此时却又不得不腆着脸回答:“这种事惩罚起来也没个定规。
永乐皇帝时,一个六品主事也是喝醉了酒不肯给礼部尚书让道,礼部尚书告到皇上
那里,皇上一生气,竟下令将主事廷杖八十,活活给打死了,这是最重的。也有轻
的,被罚俸三月了事。”
“既不太轻也不太重的呢?”
“也有,”冯保眯着眼,数落着说,“嘉靖四十年就发生过一回,五品御史冲
了内阁辅臣的轿马,被嘉靖皇帝弄到午门前罚跪,整跪了三天。”
“这个好,”张居正紧接着冯保的话说道,“冯公公,您的令侄今日所作之事,
想完全不加处罚恐怕行不通。处罚太轻,人家会说你冯公公袒护,处罚太重,人家
又会嚼舌头骂我张居正落井下石。干脆,让您令侄现在就到午门前罚跪去。”
“现在就去罚跪?”冯保有些惊诧。
“对,现在!”张居正的回答一点也不含糊,“我已约了吏部、兵部、都察院
三衙门堂官前来议事,过不了一会儿都会到。王国光肯定憋了一肚子怒火要来告状,
若是他见令侄跪在午门,心里头就要好想多了。”
尽管张居正是一番“好意”,冯保仍不免感到失望,但一想也只有如此,便道
:“张先生这就算开恩了。畜生,还不谢恩?”
冯邦宁一听说要去午门罚跪,顿时脸色涨得像猪肝,小声嘟哝道:“还望首辅
大人再轻饶一次,跪在午门,那多丢人呀!”
冯保见冯邦宁这时候还二三得五地对不上数儿,气得起身上前踢了他一脚,骂
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朝廷大法还容得你讨价还价么,给我滚,到午门跪
着去。”
说话间,张居正早朝书办使了眼色。书办会意,出门去把内阁门口值勤的兵士
喊了两个进来,从地上扯起冯邦宁,踉踉跄跄地向午门去了。
冯保没有跟着去,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慢慢消失,他回过头来对张居正悻悻说
道:“越是不顺心,这畜生越是给咱惹祸。”
张居正听出冯保话中充满怨气,便安慰道:“冯公公,你主动把令侄绑了送来
内阁,众官员知道了,都会夸赞你深明大义,法不容私。”
“你以为咱是怕官员们胡??”冯保凄然一笑,摇着头说,“老夫才不怕他们
呢!”
“那,你……”
“咱是怕皇上,”冯保说着,忽然把声音低下来,“张先生,自从皇上大婚,
太后搬出乾清宫后,皇上少了管束,好像变了一个人。”
“啊?”
“过去有个什么事儿,他吃不准,总会问问老夫。现在,凡事他都想自己拿主
意,唉!”
冯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张居正突然想到皇上执意要从太仓里划拨二十万两银
锭到内廷供用的事儿,也不免忧心忡忡地说:“皇上长大了!”
吕调阳病重的消息,在京城里不胫而走。一连几天,来吕府看望的人络绎不绝。
早几天张居正就得知这一消息,他当时还没有想到要来看望,昨天,新入阁的辅臣
申时行告诉他,吕调阳已是水米不进,随时都可能断气儿。他这才感到事态严重,
早上没有去内阁点卯,邀了张四维直接到了井儿胡同。
吕元一出门,便见两乘大轿正在门前落下,胡同里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显然是戒严了。张居正从第一乘大轿里走下来,吕元迎上去磕头迎接。张居正不
认识他,正猜疑间,随他一起来的内阁值事官一旁介绍说:“这是吕阁老的二公子
吕元。”“啊,原来是元贤侄,起来起来。”张居正说着,便上前把吕元拉
起来,一起走进吕府客堂。坐定之后,张居正关切地问,“令堂大人的病体,今日
是否好些?”
一听到张居正喊一声贤侄,吕元心中顿时生出了无尽的委屈,他一边抹眼泪
一边回答:“早晨还昏迷不醒,不过,他的两只手,居然还能抬起来做摄身印。”
“做什么?”张居正听蒙了。
“摄身印。”吕元接着解释道,“今儿早上,咱接来昭宁寺一如老和尚,为
家父做了一场祈福法会,才做一半,首辅大人就来了。”
“冲了祈福法会,这是罪过,”张居正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内阁值事官,
“吕阁老家今日要做法会,你事先知道么?”
“知道。”值事官员欠身回答。
“知道为何不告诉我,早知道,我就和张阁老晚来两个时辰嘛。”
值事官没来由地挨了一顿训斥,站在那里木桩子似的一声也不敢吭。一旁坐着
的张四维知道这是首辅作姿态骂给吕元听的,便岔开话题说道:“一如老和尚已
是很少主持法会了,他亲自念经为吕阁老祈福,应该有神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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