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朱翊钧跪求母后
“妹子……”陈太后还想劝阻。
“姐姐,咱们回去议事吧。”
李太后说着,掏出手巾拭了拭泪痕。她谦逊一如平常,要陈太后走在头里,自
己则是跟着一前一后走出了奉先殿。此时天色早已大亮,霞光照耀下的紫禁城,正
流金炫紫,开始它新的庄严肃穆的一天。那些忙忙碌碌的内侍和正在上衙当值的官
员们却不知道,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正在他们的身边发生。
却说两位太后刚走出奉先殿,几乎同时发现奉先殿前空荡荡的广场上,正有一
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那里,她们一怔,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只听得跪着的人发出一声
撕肝裂胆的喊叫:“母后!”
原来跪在那里的是她们的儿子———当今的统驭万方的万历皇帝。
昨天晚上,朱翊钧被两名太监护送到乾清宫安歇。闯出这样的大祸,他哪里还
有心思睡觉?一晚上也不脱衣服,更不用说上床了。他的夫人王皇后不知发生了什
么事,想解劝却找不到言语,只得陪着他枯坐。朱翊钧几次想去慈宁宫主动请罪,
却又缺乏这个勇气。这样痴痴傻傻坐到天亮,正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听得冯保着
人来报母后去了奉先殿,他不敢再犹豫,遂失魂落魄地跑来这里跪下。看到两位母
后出来,他便狂喊了一声。
这喊声是如此凄厉如此悲凉,以至两位太后听了,顿时都心如刀绞。陈太后此
时也顾不得许多,踉踉跄跄跑上前,使尽了力气想把朱翊钧扯起来。
朱翊钧看到自己的生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扫过来的眼光依然像火一般烫人,
他哪里还敢起来,只是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威严的母亲。
陈太后没有办法,只得跪下去把朱翊钧紧紧地搂在怀中,满含凄楚地哭道:
“钧儿!”
这场面,局外人看了无不动容。瞧着儿子可怜巴巴的眼神,李太后心里头也在
滴血。但她尽量克制自己的感情,决不让儿子看到她的哪怕是一丝半毫的怜爱之心。
她走过去,摇了摇痛哭的陈太后,轻声说道:“姐姐,你请起来。”
“妹子,你得答应我。”陈太后把朱翊钧搂得更紧了,好像一松手他就会飞掉
似的。她央求道,语气中似乎还含了一点愠怒,“你若不答应我,我今天就跪在这
里不起来。”
“我答应你什么?”李太后睁大了眼睛。
“不要废掉钧儿。”
朱翊钧对着母亲哭诉:“母后,孩儿知罪了。”“迟了,钧儿,”李太后说着
泪下如雨,“为娘的已祷告了祖庙,咱不能为朱家立下一代庸君,而遭千古骂名!”
“母后———”
“妹子!”
看到怀里头几乎昏厥的朱翊钧,本来就体弱多病的陈太后此时已是撑持不住。
眼看两人搂在一起就要倒下,冯保正要上前救助,却见李太后已经俯下身去搀扶。
陈太后趁机抓住她的手臂,喘了一阵粗气儿后,再次央求道:“妹子,咱只求你这
一次。”
李太后沉默了半晌,才松口说道:“姐姐,这事儿毕竟关系到国祚,关系到天
下苍生。废不废钧儿,你说了不算,咱说了也不算。咱们还是听听张先生的主意吧。”
离辰时大约还差那么一刻工夫,张居正的大轿刚抬到内阁大院,便见冯保已堵
着了轿门。
“冯公公,怎么会是你?”张居正吃惊地问。“张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快随我来。”
冯保说着,便领着张居正匆匆走出会极门,来到文华殿的恭默室。两人刚坐下,
张居正又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大事,天大的事!”冯保忙不迭声
地言道,“李太后要废掉皇上,另立潞王!”
“什么?”张居正大惊失色,一挺身站了起来,他感到匪夷所思,怔了半晌,
才问,“李太后怎么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来?”
冯保说一句“当然事出有因。”接着就把昨夜发生在御花园曲流馆中的事,以
及今天早晨奉先殿前发生的事一一讲述了一遍。
张居正听罢,第一个感觉是李太后对此事的反应是否过激。朱翊钧实打实满了
十七岁,这年龄拈花惹草寻欢作乐也是常事。但转而一想,李太后如此处置也自有
她的道理,偷鸡蛋试手,小事不管,将来酿成痼疾就势难根治了。心里头不禁对李
太后的深明大义而至为敬佩。正在他默然沉思之时,冯保又道:“张先生,朱翊钧
能不能继续坐在皇帝位子上,就全在你的一句话了。”
“冯公公这话从何说起?”出于官场自我保护的本能,张居正立即反驳说,
“李太后说的是一句气话,我们怎么能当真!”
“依老夫看,李太后说的不是气话。”
“何以见得?”
冯保斟酌言道:“李太后自搬出乾清宫后,就一直对皇上放心不下,三天两头
就要把老夫找过去问长问短,嘱咐咱一定要多长一双眼睛,把皇上盯紧点。”
“李太后为何不放心呢?”张居正问。
冯保意味深长地一笑,答道:“李太后不放心,乃是因为有前车之鉴啊。”
“前车之鉴?”
“是啊,”冯保眨巴着眼睛,继续言道,“张先生,你难道忘了,隆庆皇帝是
怎么死的?死前两天,他还让孟冲给他找娈童。他死的那一天,东宫娘娘陈太后,
西宫娘娘李太后,两个人不是邀齐了去找他扯皮吗?”
一席话勾起了张居正对往事的回忆,他感叹着说道:“李太后是怕儿子继承父
亲的恶习。”
“对呀!”冯保一拍椅子扶手,加重语气说道,“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李
太后担心的就是这个!”
“你是说,李太后真的想废掉皇上?”
“依老夫来看,李太后这次真的是伤透了心。你想想,若不是下了决心,她能
去奉先殿吗?”
从冯保的言谈表情中,张居正发现他有几分幸灾乐祸,便试探着问:“冯公公,
皇上在曲流馆的事情,是你发现的?”
“是。”冯保说着脸上就出现了愠色,“老夫早就看出,孙海客用两个人不是
什么好东西,偏皇上喜欢他们。这可不,皇上最终还是栽在他们手上。”
冯保身为大内主管,绝不允许底下有什么人与他唱反调,或者绕过他直接向皇
上邀功固宠。孙海客用两人得到皇上器重,他早就看不过眼。一直在暗中打主意除
掉他们。曲流馆事件的发生正好给了他剪除异己的口实。张居正看出这一点,心中
也佩服冯保“伺机而动,动必封喉”的治人之术。他不想过问冯保辖权范围内的事,
只是随便应了一句:“孙海、客用二人,一定要严加惩处。”“这两只小蚂蚱,何
足挂齿。”冯保不屑地说。
接着言道,“张先生,现在咱俩要拿主意的是,万历皇帝,咱们是保他呢,还
是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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