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二、内外相密谋
张居正一听话中有话,假装不解地问:“冯公公何出此言?”
冯保盯着张居正,忽然压低了声音,肃容说道:“张先生,这里没有外人,你
我又是多年的老朋友,今儿个,咱们俩得掏心窝子说话。”
“你想说什么?”冯保的表情让张居正略感惊诧。
“你还记得上次咱将侄儿冯邦宁绑来内阁负荆请罪时,说过的那句话么?”
“什么话?”
“咱说,皇上长大了,也变了。”
“长大了肯定就要变嘛。”
“但皇上的变,却是让人不放心。他如果仅仅只是贪玩,沉湎酒色倒也没什么。
但他已学会了刚愎自用。凡事好自己拿个主意,已不把咱这个大伴放在眼里了。对
你张先生,也只是应付而已。”
尽管张居正觉得冯保的话言过其实,但出现在朱翊钧身上的一些苗头也确实引
起了他的担心。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在他回江陵葬父期间,朱翊钧强令要从太仓划
拨二十万两银子到内廷供用库,作为他赏赐内侍宫女的私房钱。对这件事他一直耿
耿于怀,总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与李太后谈谈,但自李太后搬出乾清宫后,名义上
她已经“还政”于皇上。因此张居正想见她再没有过去那么容易。现在,听冯保的
口气,他似乎倾向于撤换皇帝。但这是牵涉国本的大事,稍一不慎就会引发动荡导
致政局不稳。在没有探明冯保的真实态度之前,他不想马上表明自己的想法,于是
问道:“李太后的意思,是让潞王接替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有一个同胞弟弟,今年才八岁,去年被封为潞王。如今同李太后一起
住在慈宁宫中。
“是的,”冯保答,“张先生,如果换成潞王当皇帝,对你我来讲,兴许是一
件好事。”
“唔?”
“他比万历皇帝小了九岁,小小年纪坐在皇位上,你这顾命大臣的角色,最低
还可以当十年。”
冯保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非常露骨。张居正再次感到这只“笑面虎”的心
狠手辣。他不但希望手下服服帖帖,同时也巴不得将皇上玩于股掌之中。多年来,
张居正一直对这位赫赫内相存有戒心,但他高明的是,冯保却从未有所察觉。眼下,
冯保说出这番话来,他知道不能硬顶着唱反调,那样势必会引起冯保的猜忌———
得罪了这个人,就等于失去了内廷的奥援。此情之下如何应对?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好在张居正处变不惊,再复杂困难的局面,也总能够应付裕如。接了冯保的话,他
回道:“多谢冯公公,凡事都为不谷着想,这份情谊,我是没齿难忘,但依不谷陋
见,废掉万历皇帝,似有不妥。”
“不妥在哪里?”
“在于咱们没有摸清楚李太后的真正心思。”
“啊?”
张居正接着问:“冯公公,你认为李太后是真心实意要废掉万历皇帝?”
“她不真心实意,干吗天不亮就跑到奉先殿?”
“说得简单一点,她这是在气头上做的事情,等气一消,想法就变了。若再往
深处想,这说不定是李太后在变个法儿试探咱们两个呢。”
“她试探咱们什么?”
“冯公公你不要忘了,六年前隆庆皇帝咽气儿的时候,命高拱、高仪、你和我
四人为万历皇帝的顾命大臣。如今,高拱与高仪都已先后去世,顾命大臣就只剩下
你我两个。先帝把当今圣上托付给咱们,咱们却联手将他废掉,千秋后世,将会怎
样看待咱们两个?”
“这……”
“万历皇帝寻欢作乐,李太后痛心是真,想教训他也是真,但废除他却是假。
她想借此试探一下咱俩对皇上的忠心,恐怕是其真正的动机。”
冯保仔细思忖,觉得张居正的话有几分道理,不免叹道:“如果真是这样,李
太后的心机也就太深了。”
张居正笑道:“你侍候太后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她做事的风格吗?”
冯保一怔,心有不甘地说:“你我现在就去平台见李太后,咱们先别作什么结
论,一切都见机行事。”
张居正不再说什么,跟着冯保出了恭默室。
冯保与张居正一前一后走进平台的时候,刚刚翻了巳牌,李太后早在里头坐定
了。此次会见约定的时间是辰时三刻,因冯保与张居正在文华殿恭默室谈话多耽误
了一会儿,故来得迟了。张居正一见李太后先到,心里头颇为不安,忙施了觐见之
礼,坐下言道:“臣晚到,失礼了,请太后恕罪。”
李太后因要会见外臣,重新戴起了双凤翔龙冠,穿起了金丝绣织九龙四凤十二
树大花的朱罗命服。一见张居正,她的内心升起一股异样的感情。打从搬离乾清宫
半年多来,她就再也没见过张居正了。此番相见,除了“君臣”之义,还有某种难
以言喻的男女私情在作怪。听到张居正说话,李太后保养得极好的白皙脸庞没来由
地泛起浅浅的红潮,她答道:“先生国事繁忙,迟到一会儿不算什么。”
“谢太后宽宏。”
“昨天夜里,皇上在曲流馆发生的事,想必冯公公都对你说了。”
李太后说着瞟了冯保一眼。冯保赶紧欠身回答:“启禀太后,该对张先生讲的,
老奴都讲了。”
李太后转向张居正,开门见山问道:“张先生,你看这件事情,应该如何处置?”
张居正恭谨回答:“臣想听听太后的旨意。”
李太后眼圈儿一红,伤心言道:“皇上如此胡闹,有伤君王体面,咱想将他废
了,另立潞王。”
张居正立即接话:“恕臣下冒昧,太后此意不妥。”
“为何?”李太后眼波一闪。
张居正答:“皇上登极六年,虚心好学,勤勉政事,早已成了四海咸服,万民
拥戴的少年天子。曲流馆一事只是偶犯,而且主要责任也不在他。”
“你是说,是因为孙海、客用两个内侍引诱皇上?”李太后主动猜问。
“是。”
“这是个理由,但往深处究实,却也算不得理由。”李太后说着情绪激动起来,
“咱在乾清宫陪了皇上六年,每时每刻都在教导他端正操守,做一个正人君子,他
好像都听进去了,也的确认真履行。为啥咱一离开乾清宫,他就变了?人叫不走,
鬼叫飞跑!咱还健在,他就敢这样,若长此下去无人管教,他岂不越发骄奢?”
说到此处,李太后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张居正心里头产生了极大
的震撼,他对为天下苍生的福祉而灭私情的李太后肃然起敬。但是,他也从李太后
火辣辣的言语中听出一些难以察觉的矛盾心理:她责骂皇上,是恨铁不成钢;但一
说到“废”字儿,口气便明显地犹豫……心下一揣摩,他越发相信自己先前的判断,
于是言道:“太后,仅仅曲流馆一件小事,断断不能成为废谪皇上的理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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