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三、权臣代笔“罪己诏”
“皇上是先帝生前定下来的嗣位正君,记得先帝那天在乾清宫临危遗命,指派
臣等和冯公公一起作为皇上的顾命大臣。六年来,臣和冯公公秉承先帝遗训,忠心
辅佐皇上,不敢有一丝儿疏忽。皇上一时犯错,太后如此自责,倒叫臣无地自容。”
“皇上孟浪,与张先生何干?”
“臣是顾命大臣,作为皇上的老师,臣教导无方,岂躲得掉干系?”
张居正的这个态度,让李太后大大松了一口气。张居正猜测得不差:李太后眼
下的确处在两难之中。皇上犯事之初,正在气头上的她,真的想到过要把皇上废掉。
但用过早膳后冷静一想,她又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草率。毕竟朱翊钧已当了六年皇帝,
突然被废,将如何向满朝的大臣、天下的百姓交待?那时冯公公已带着她的旨意去
了内阁,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平台,担心张居正真的
同意她的主张把皇上废掉。然而,她担心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探明了张居正的心
底,她索性假戏真做,板着脸说道:“咱的主意已定,这个皇上一定要废掉!”
“太后!”张居正喊了一声,霍然站起,突然又双膝跪地,侃侃言道,“你若真的
要废掉皇上,首先,你就把我这个内阁首辅废掉。”
一直在旁边冷静观察的冯保,这时候也看出了端倪,连忙也跟着张居正跪了下
去,奏道:“启禀太后,老奴不单是皇上的顾命大臣,还是皇上的大伴,要废掉皇
上,你先给老奴赐死。”
“赐死?”李太后一愣。
“对,赐死!”冯保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呜咽着说道,“皇上被废了,咱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太后此时是悲喜交集,悲的是皇上不成器,喜的是两位老臣对皇上都如此忠
心耿耿。她亲自起身上前扶起内外两位相臣,吩咐身边内侍:“去乾清宫,请皇上
到这里来。”
少顷,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但见满脸愧色的朱翊钧诚惶诚恐地走了
进来。
看到皇上站在门口迟疑不决的样子,张居正首先站起来肃容言道:“皇上,请
到御榻就坐。”
朱翊钧一听师相的口气一如平日,对他充满恭敬,心里头忽地一热,不免抬起
头来看了看母后。李太后此时也正凝定眼神儿看着他。四目相对又倏然分开,李太
后冷冷言道:“钧儿,张先生让你到御榻就坐,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谢母后。”
朱翊钧顿时如释重负,他坐上御榻后,张居正立即对他跪下,行君臣觐见之礼。
“元辅张先生请起。”
朱翊钧泪花闪闪,恨不能亲下御榻把张居正扶起。待张居正回到绣椅上坐好,
李太后又道:“钧儿,张先生保你,这皇上的位子,还是由你来坐。”
“谢……”朱翊钧本想说“谢谢张先生”,想想又不妥,以君谀臣的事情小时
候做起来,浑然不觉羞耻,但现在既已长大,再这样做,岂不令他汗颜,想了想,
改口道,“谢母后宽宥。”
“宽宥宽宥,”李太后冷笑一声,“不是张先生和冯公公保你,为娘的决不宽
宥。”
朱翊钧浑身一颤,讷讷言道:“儿再不敢胡来。”
“再胡来,就谁也保不了你,”李太后秀眉一竖,火辣辣斥道,“做下这等荒
唐事,也不能太便宜了你,不惩罚一下,你哪里会吸取教训!”
冯保这时又想做好人,便道:“启禀太后,念皇上是初犯,如今他已痛心疾首,
依老奴愚见,惩罚就不必了。要惩罚,就惩罚孙海、客用他们两个。”
“这两个如何惩罚?”李太后问。
“将他们各杖二十,降为净军,发往南京孝陵种菜。”
“这处理也不算太重,”李太后颔首同意,又道,“那两名宫女,都叫什么?”,
冯保答:“被客用削了头发的那一位,叫巧莲,另一名叫月珍。”
“这两个,咱看巧莲还有闺秀之风,就将她调来慈宁宫,在咱的左右侍候。那
个月珍,不能再让她呆在尚仪局,干脆把她发落到浣衣局。”:“太后明断,老奴
遵旨执行。”
听说要把孙海、客用二人贬谪到南京去,朱翊钧心里头十二分的不情愿,但此
时哪有他说话的份?纵有再大的愤懑,也只能隐忍。偏在这时,李太后又道:“奴
才都惩罚了,当皇上的,不说曲流馆发生的那种龌龊事,单姑息养奸这一条,就该
重罚!张先生,前朝的皇帝,如果做错了事,该是如何处置?”
张居正虽然保了皇上,但觉得给予薄惩,对纠正皇上的玩盚之心有利无弊,因
此答道:“前朝不少皇帝,做错事后都下过罪己诏。”“罪……”李太后没听明白。
“罪、己、诏,”张居正一字一顿回道,“就是皇帝将自己所犯的错处,写成
诏示以告天下,以此来警醒自己,表示悔过之心,决不重犯。”
“如此甚好,”李太后答应一句,又问朱翊钧,“钧儿,你意下如何?”
朱翊钧哪肯将自己做出的丑事儿抖搂出来告示天下?但迫于太后的压力,他只
得硬着头皮回答:“张先生建议甚好。”
李太后看得出儿子的态度勉强,但她深谙“矫枉必须过正”的道理,对张居正
说:“张先生,你今儿个回去,就替皇上拟出罪己诏来,明日送通政司,在邸报上
登载。”
朱翊钧虽然没有被废黜,但冯保却仰恃李太后的支持,在紫禁城内宫中搞了一
次大清洗。凡是平日他看不顺眼的内侍,不降即谪。由牙牌太监降为乌木牌火者的
有七十多人。被调出内廷前往南京、凤阳、南海子等处充当净军作苦役的,又有五
十多人。一百多位在皇上跟前服侍的貂,转眼间都成了臭水沟中的虾子任人撮捏。
这是万历改元以来内宫最大的一次人事更易,弄得鸡犬不宁人人自危。这次撤换最
多的是乾清宫内侍,大大小小的管事牌子被撤换了二十多个,讨皇上喜欢的奴才,
几乎撤得精精光光。孙海、客用两个,被打得遍体鳞伤,押解到南京充当净军去了。
还有更令朱翊钧揪心的事,便是张居正替他草拟的《罪己诏》,诏文用词尖刻,
用自唾其面来形容犹嫌太轻。朱翊钧读过一次,顿觉胸闷气短,他再没有勇气来读
第二遍。他恨不能把那份《罪己诏》撕个粉碎,但撕了又有何用?它早就登载在通
政司邸报上,通过邮传发往全国各府州县。想想自己身为皇帝,却不得不将这一点
点“秽行”公之于众,让全国的蕞尔小官都将它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朱翊钧就恨
得咬牙切齿。但所有的怨恨,都只能深埋于心。自孙海、客用离开之后,对调入乾
清宫来服侍他的这些个陌生面孔,他是一个都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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