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九、皇上又向他伸手要钱
“首辅,打从万历元年,卑职因丧父而守制三年从浙江老家回到京城,这九年
来我没有回过一次家。这次丧母丁忧,卑职五内俱焚,已下定决心回去守墓三年,
以略尽人子孝道。”
金学曾说着,不禁掩面而泣。张居正看着他,瘦削的双颊痉挛了一下,沉重言
道:“尽人子之孝,不谷并不阻拦你。但是,你这一走,朝廷则少了一名能办大事,
办难事的能臣,不谷心里难受啊!”
张居正说得情真意切,令金学曾大受感动。想到先前与李顺私下谈论的那些对
首辅不甚恭敬的话题,心中不免大生愧意。情绪一张皇,说话就语无伦次:“首辅
大人,我金学曾守制三年,再回来报答你,届时您就是要我肝脑涂地,我也在所不
辞。”
“肝脑涂地?”张居正淡淡一笑,“学曾你言重了。朝局早已稳定,如今六部
九卿大臣中,刺儿头倒是一个都没有了。”
“这是首辅掌控有方。”
一直在旁边肃耳恭听的李顺,暗中对张居正察言观色,他觉得金学曾对首辅的
判断或许有误,这时忍不住开口说道:“首辅,卑职来自下头,天天同老百姓打交
道,最知道老百姓爱什么,恨什么。”
“你说,他们爱什么,恨什么?”张居正饶有兴趣地问。
“‘一条鞭’法的施行,老百姓都拍手叫好,但也有一点……”
李顺说着,就起身去桌上拿那张弓。金学曾眼明手快,抢前一步把那张弓拿到
手上,咔嚓一声折了个对断。
“你?”李顺愣了。
“这是什么?”张居正指着断弓问。
“清丈田亩用的弓。”李顺答。
张居正转头问金学曾:“你为何要把它折断?”
金学曾答道:“李顺是个迂夫子,听说要觐见皇上,便想着要给皇上带个礼物。
想来想去不知带什么好,就把这张弓带了来。说是想让皇上知道,太仓一年增加九
百万两田赋银,天大的功劳,就在这一张小小的竹弓上头。”
“啊,这想法很好嘛,”张居正兴奋地说,“你为何要将它折了?”
“这张弓是户部颁发下去的,现库房里还堆了不少。李大人此举,岂不让人笑
他村究。”
金学曾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给李顺使眼色。李顺知窍,只好把想说的话咽了
回去。
从万历九年秋天开始,自玉娘走后就一直闲置的积香庐,忽然又热闹起来。隔
三差五,张居正又来这里小住,松弛一下精神会见一些私交,品茗听雨调筝赏月,
积香庐的萧旷毕竟还有可人流连之处。却说隆庆六年夏,张居正接任首辅的时候,
身子骨儿还硬硬朗朗的,属于那种精力充沛生气四射的壮汉。待度过数年独揽朝纲
的生涯,宵衣旰食事必躬亲,当时累一点苦一点浑然不觉,但天长日久积累下来,
如今才感到心力交瘁周身乏软。十年之间,社稷苍生虽然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自己的身体却也大大透支,才五十七岁的人,看上去已是垂垂老者。秋上,他的
老朋友,同年加同乡方逢时从兵部尚书任上申请致仕。这方逢时历任边关总督,万
历五年,王崇古从兵部尚书任上转为户部尚书时,张居正推荐时任蓟辽总督的方逢
时接任兵部尚书一职。方逢时比他大三岁,但身体比他好得多,因此,张居正对他
主动提出致仕颇为不解。方逢时便讲了一通理由,他说:“人之一辈子,有生必有
死。为生而筹计者,是为生计。若按年龄区分,则一岁至十岁,为生计;二十至三
十岁,为家计;三十至四十岁,为子孙计;五十至六十岁,为老计;六十至七十岁
以上,则为死计。从二十至六十这四十年间,或为功名,或为事业。外则苦其身以
事劳攘,内则苦其心以密思虑,既要想目下的周身之防,又要想将来的善后之策,
总而言之是劳碌一生。现在既年届花甲,就该终老林下,为死而计了。”放在前几
年,这样一番话是打动不了张居正的,但这一回他却听了进去,不但准予方逢时解
甲归田,自己也经常忙里偷闲,跑来积香庐调养将护。
从紫禁城到积香庐这段路不算太近,一路上,无论是流光溢彩锦绣错综的闹市,
还是野旷无人杨柳萧条的泡子河边,张居正都懒得打起轿帘看看景致。他倒不是畏
冷,而是心情不好。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平台接受皇上的召见。他眼下这副疲倦的
样子,就是因为这次谈话引起。
皇上此次召见他的目的,还是为了要钱。皇上说快过年了,宫里头有许多人情
要做,内廷供用库的存银早已用完,要他指示户部从太仓里临时调拨二十万银子进
宫以应急需。张居正一听,连忙解释说:“皇上,太仓银的使用,朝廷有非常严格
的规定,何事能调何事不能调,都有章可循。”
“朕也不能随便调吗?”朱翊钧问。
“是的。”张居正回答得很干脆,“朝廷的制度,皇上应带头遵守才是,皇上
用于后宫赏赐,这笔开销只能在内廷供用库支取,太仓银则是用于国家。”
“可是,供用库存银不足啊!”
“据臣所知,供用库一年,也有五六十万两银子的进项,怎么这么快花光了呢。”
张居正这么一问,朱翊钧脸红红的没有作答。却说内廷供用库的银两,本由皇
上支配,换句话说,就是皇上的私房钱。其来源一是京城宝和店的收入,二是乾清
宫名下的子粒田课税,三是分布于全国各地的金银铜铁等矿山的开采征税。万历元
年,为了解决李太后捐资建庙的功德钱,张居正建议把宝和店拨到李太后名下。那
时皇上还小,不懂得花钱。宝和店划走之后,供用库每年收进来的银子,尽管只剩
下一二十万两,却是每有结余。自皇上大婚之后,这笔钱马上就显得不够用了。在
他跟前服侍的那些宫娥采女和大小太监,变着法儿讨他高兴,一高兴他就给赏钱,
有多少银子也不够他花的。再加上他还好买个古董什么的,供用库一年的银子,不
够他半年的开销。万历六年,趁张居正葬父离京,刚当新郎倌的朱翊钧就下旨户部
调二十万两银子到供用库。这是他第一次伸手向户部要钱。虽然因张居正作梗,他
只拿到了十万两银子,但从此以后,只要一逮着机会,他就向户部要钱。张居正每
次都是苦心劝阻不肯给付。就是给付了,也必定要大打折扣。如此经过几次,朱翊
钧感到憋气,心想连莽莽乾坤整个儿天下都是咱这个当皇帝的,却为何用户部的银
子还得看你臣子的眼色?还是秉笔太监张鲸给他出了个主意,在全国各地多开矿山
收取税银,这笔收入可直接进入供用库。皇上依计行事,仅万历七年,就一下子在
全国增开了三十多处矿山,每处矿山都派钦差太监携了关防前往督办。这些太监一
到地方颐指气使凌虐官吏,对百姓更是百计勒索,有几处差一点激起民变。内廷供
用库的收入虽然增加了四十多万两银子,但各地控告钦差太监的折子也多了起来。
去年底,张居正为地方百姓计,劝皇上减少矿山数量,皇上虽不乐意,却也怕激起
民变,故还是勉强答应了,一下撤销关停了十七处矿山。这样一来,一年就少了近
二十万两银子的收入。皇上心里想,这些矿山是你张先生建议撤掉的,那么,短少
的这笔收入就该让户部补足。于是便把张居正召到平台,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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