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读折耍手腕
李太后沉吟道:“高胡子自恃先帝信任,总揽朝政几年来,培植了大量党羽,
这可是最大的心头之患啊。”
冯保察言观色,适时答道:“张先生提出京察,昨儿皇上例朝时宣读的《戒谕
群臣疏》,可谓是清除高拱死党的绝妙良策。”
李太后一笑莞尔,她的眼前闪过一个衣饰整洁五官端正进退有度的大臣形象,
心里头又难免浮起一片躁动,但她很快克制住并收敛了笑意,问冯保:“另外两份
要紧的折子,是哪里呈来的?”
“一封是湖广道御史黄立阶呈上的,向皇上推荐已经回籍闲居四年的海瑞,说
他是朝野闻名的清官,希望朝廷能够重新启用他。”
李太后问:“这个海瑞,是不是当年抬着棺材向嘉靖皇帝上疏的那个人?”
“正是,他上疏指责嘉靖皇帝宠信方士迷恋丹药,懈怠朝政,嘉靖皇帝雷霆大
怒,把他打入了死牢。”
“怎么又回籍了?”
“听说这位海大人过于孤介,人品虽好,却不会当官,同僚与当地缙绅对他颇
有怨词。”
“啊,钧儿,你说这折子该如何处置?”李太后问。
“发内阁票拟。”朱翊钧答。
冯保又拿起第三份奏折,晃了晃说:“这是殷正茂从广西庆远剿匪前线寄来的。”
“殷正茂抓到贼首没有?”李太后淡淡地问。
“没有,但他已把叛贼围在深山了。”
冯保接着又把那折子读了一遍。当听到“臣旬日前已将总督行辕移至荔波县城。
叛首黄朝猛、韦银豹已被合围于水山中。目下臣正部署军事,设计出奇制胜之良策,
以期冬至之前捣毁匪巢,擒获叛首,使西南妖氛清净。为万历顺世之展开,略献臣
之芹心……”这一段话,李太后满意地“嗯”了一声,问道:“高拱多拨给他二十
万两银子,到底是花了还是没花,怎么不见他的奏词?”
“是啊,”冯保随话搭话,“若是有这二十万两银子支撑危局,张先生也不会
如此被动。”
“张先生为何被动?”
“还不是为胡椒苏木折俸的事!”
冯保巧妙地把话题引到这上头,原也是煞费苦心的。章大郎失手打死王崧后,
张居正只是写了个条陈告知皇上,之后再没有任何折子呈进。这件事究竟影响多大,
牵涉面有多广,李太妃和皇上并不知晓,因此也就没有对这件事进行查询与深究,
甚至连章大郎何许人也不甚清楚。对这件事,冯保本可作壁上观。但因邱得用三天
两头地跑过来求他,冯保也觉得心里头总搁着什么。他原以为张居正会就这件事来
找他,探探李太后有何口风。谁知等了十几天,也不曾得到张居正的只言片语。害
得这位大内主管,拍着脑壳在想张居正究竟是何心思,思来想去,他决定择机向李
太后及小皇上“吐点实情”,既不伤害张居正,又要让这位首辅喝上那么一点点辣
汤。
却说李太后听了冯保的话后,心里头一惊,立即问道:“胡椒苏木折俸,京官
们反应很大么?”
冯保答:“可谓是一片怨言。”“说些什么?”“有的说这是张居正怀私罔上,
借此离间君臣情义。有的说不是太仓银告罄,而是国库陈年积压杂物太多,张居正
实物折俸,是酷臣寡义之举。这事儿,在两京各大衙门里,已被吵得沸沸扬扬。”
“这么大的事情,张先生为何不向皇上禀报,而且,也不见两京官员的奏折。”
“张首辅没有禀报,依奴才看,也不是故意隐瞒。”冯保说着咽了一口口水,
眼巴巴望着神色严峻的李太后,见李太后抬抬手示意他说下去,便继续说道,“张
先生同高胡子不一样,对太后与皇上竭尽忠恳,这一点不用置疑。这么大的事情他
之所以不禀奏,据奴才猜度,是因为张先生认为这不是大事。”
李太后突然提高嗓门说道:“这还不算大事,那究竟什么是大事?”
“在张先生看来,京察才是大事。”
“啊?”李太后一愣,停了一会儿,才又蹙着眉头说,“张先生人品好,有能
力,大小事情可以放手让他去做。但遇上大事,总不能让咱母子俩蒙在鼓里。”
听话听音,冯保已听出李太后的话风中藏有某种担心,心中得意的同时,又感
到不能再挑唆下去,于是又改口说道:“其实,张先生不及时禀报,还另有隐情。”
“是吗?”坐累了的李太后,示意一旁侍候的宫女帮她捶捶背,捏捏腰,问道,
“有何隐情?”
“就为那个被刑部拘捕的章大郎。”
“章大郎,章大郎是谁?”李太后问。
一直静听对话的朱翊钧,这时插话说道:“就是张先生上次的揭帖中,讲到的
失手打死储济仓大使王崧的那个人。”
“钧儿好记性,看看,娘倒忘记了。”李太后朝儿子笑了笑,又问冯保,“这
个章大郎,不就是北镇抚司的一名官员么,张先生为何在乎他?”
冯保刚欲开口,突然发现小皇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感到那眼
神里藏了一种过去未曾发现的东西,不免心头一惊,答话时就分外谨慎:“太后与
皇上有所不知,这个章大郎是邱公公的外甥。”
“可是,邱公公却一直不曾提起过。”李太后喃喃说道。
“借十个豹子胆给他,他也不敢提呀,”冯保振振有词,“邱公公服侍太后多
年,太后也觉得邱公公是难得的好奴才,如今升任乾清宫管事牌子才一个多月,就
出了这等丑事。他那一张脸,往哪儿搁呀?”
“这倒也是……”
李太后说了个半截子话就打住了,冯保听不出下文来,又道:“处理胡椒苏木
折俸的风波,章大郎是关键。”
“说说看。”李太后道。
冯保接着说:“说实话,两京各大衙门的官员,之所以敢有怨言,就看着章大
郎受不受着惩罚,如果把章大郎明正典刑,官员们便都会像秋后的知了,一下子全
哑了。”
“那张先生为何不这样做呢?”朱翊钧问。
“投鼠忌器啊!”冯保挪挪身子,从窗棂里射进来的阳光,正好迷着他的眼睛,
他用手揉揉眼皮子,才又说道,“张先生是有心人,他上次呈上的揭帖,说章大郎
是失误致死人命,就这一个‘误’字,就说明他有保全章大郎性命之意。”
“究竟是不是误伤呢?”李太后追问。
“这个……这个,老奴也说不清楚。”
“这个张先生,胸中倒藏得住千山万水,”停了半晌,李太后才缓缓说道,
“钧儿,你要好好跟着张先生学一学。”
朱翊钧瞥了一眼地上被折成两截的玫瑰花枝,又伸手理了理摆在面前几案上的
那些奏折,答道:“母后,儿正有事要请教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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