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喝茶识股肱
刚过未时,张居正走进会极门,沿着东边甬道穿过会极中极建极三大殿。节令
虽已过了处暑,可是大日头底下依然暑气蒸人。所以,张居正走完甬道来到云台门
口时,额头上已是渗了一层细碎的汗珠。趁他揩汗时,领路的牙牌太监低声说道:
“请张先生稍稍留步,奴才先进去禀告一声。”
管事牌子刚进去,须臾间就有一个银铃样的声音传出来,这是小皇上朱翊钧亲
口说话:“请张先生进来。”
张居正先习惯地整了整官袍,抚了抚本来就很熨贴的长须,然后才提起袍角抬
脚进门。一进屋子,他就发觉李太后与冯保都在里头。三人所坐位置与上次会见时
大略相同。他立即跪下行君臣之礼,朗声说道:“臣张居正叩见皇上,叩见李太后。”
小皇上道:“先生请起,坐下说话。”
一名小内侍给张居正搬来了凳子,张居正刚坐定,朱翊钧就开口说话了:“朕
要见先生,是有事要请教。”
张居正答:“臣不敢当请教二字,皇上有何事垂询,请明示。”
朱翊钧看看冯保,冯保指指袖子,朱翊钧会意,便从袖口里掏出几张小字条,
那都是他今日要请教的问题。这是冯保给他出的主意,怕他小孩子临时紧张,把要
问的问题丢三落四给忘了,故先都在纸条上一一写好。朱翊钧把手上的几张纸条翻
了翻,捡起一张来问:“请问张先生,通政司每日送来很多奏本要朕审阅,这些公
文事体浩繁,形式各异,应该怎样区别对待?”
一听这问题,张居正心里头一阵高兴,小皇帝已经有心练习政事,熟悉掌故了,
这实在是一件好事。便应声答道:“皇上在各类章奏上的批复或者御制文章,虽总
称圣旨,但因体裁不同,大略可分十类:一曰诏、二曰诰、三曰制、四曰?、五曰
册文、六曰谕、七曰书、八曰符、九曰令、十曰檄。至于政府各衙门所上奏本,体
制亦分十类……”
朱翊钧听得很认真,没有听懂或心存疑惑之处便及时提问,这样言来语往,不
知不觉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两人话头刚落,冯保连忙插进来说:“万岁爷,该歇会
儿了。”“啊,是的,先生累了。”朱翊钧望了望透过西窗白色的柔幔照射到缠龙
楹柱上的阳光,看看李太后,又朝张居正歉意地一笑,生涩地吩咐道,“看茶。”
立刻就有几位小内侍抬了四桌茶点上来,君臣四人一人一桌。张居正面前的小
桌上,摆了三五种饮品和十几种茶点,他只喝了一小碗冰镇银耳汤,吃了一小块点
心,便漱了口。
就在张居正慢慢品尝茶点的时候,细心的李贵妃一直从旁暗暗观察,她发现张
居正特别细心,吃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按着下巴上的三络长须,这是为防止沾上碎
屑。而且,他咀嚼时也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慢吞细咽,一派斯文。这样一些细节,
难免让她联想到自己的夫君,已经冥驾的隆庆皇帝,每次用膳,胡须上都难免沾上
食物的碎末和汤水,而且碰上合口胃的饭菜,吃起来声音很大,样子难看。两相比
较,她更欣赏张居正的温文尔雅。凭女人的直觉,她感到这种男人做任何事都会三
思而行,见张居正不吃了,她便劝道:“先生多吃些。”“谢太后,臣用好了。”
李太后指了指自己食桌上的一碟点心说:“这是先帝在世时最喜欢吃的蜜制罗
汉果,张先生不妨品尝几颗。”
张居正点点头,伸手拿起一颗,正欲送进嘴中,忽然又放回到碟子里:“先帝
与下臣,有千古不移的君臣之谊。他既龙驾大行,吃不成他平生最爱吃的罗汉果,
下臣又哪里吞咽得下。”
张居正说着就喉头发哽,敛眉唏嘘。李太后大为感动,指着食桌,对候在门口
的太监说:“撤下!”
几个小内侍抬了食桌出去,云台内复归平静。李太后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她
看了看御座上的朱翊钧,这小皇上,只要母后一开口,立刻就如释重负,好像再没
有他的事儿似的。这时候他歪着身子,一条腿曲起来蹬着御座的扶手,李太后朝他
一瞪眼,他人还挺机灵,知道母后这是在责怪他,忙放下腿,端正身子,又从袖筒
里摸出纸条来,拣了一张念道:“请问张先生,这些时都在忙些什么?”
张居正一听这句问话,心中不免格登一下子,他立刻就想到这里头可能有两层
含义,一是这些时一直没有求见,皇上不放心;二是可能皇上听到了什么有关于他
的传言,特召他前来核实。不管怎么说,他从问话中听出了些微不满———与其说
是小皇上不满,倒不如说是李太后。因此,他下意识地看了李太后一眼,答道:
“回皇上,臣近些时,一是就京察之事,与各值事衙门磋商,听一些部院大臣的建
言咨议,二是为皇上物色讲臣。”
“啊,你在为皇上物色讲臣?”
虽然张居正感到李太后一双丹凤眼正注视着他,他却不敢正视,垂下眼睑,掩
饰地清咳两声,答道:“两年前,臣建议太子,也就是今日的皇上出阁讲学,蒙先
帝恩准,每年春秋开两次经筵。今年春上,因先帝患病,经筵暂停。现皇上已经登
极,宫府及部院大臣,都齐心协力,辅佐圣主开创新纪。虽偶有不谐之音,却无损
于礼法,臣因此思忖,择日奏明太后及皇上,恢复今秋经筵。”
“这建议甚好。”李太后眼波一闪,又问,“参与经筵的讲臣,都物色好了?”
“选了四个,一讲《春秋》,一讲《诗经》,一讲本朝历代典章,一讲历朝圣
主治国韬略,这四位讲臣,其人品学问都为士林注仰。待礼部奏折上来,请太后与
皇上裁定。”
“此事就让张先生费心了,事不宜迟,让礼部尽快拟折上来,经筵之事,就让
冯公公协理张先生操办。”
“臣遵旨。”“奴才遵旨。”
张居正与冯保几乎是同时起身回答,看着这宫府两相一副谦恭之态,李太后心
中甚是舒坦。她情不自禁说道:“你俩都是先帝遗嘱中的顾命大臣,钧儿虽贵为天
子,但毕竟只有十岁。所以,紫禁城内的事情,冯公公要想周详,把皇上的家管好。
而国事天下事,就要有劳张先生尽心谋划了。”
“启禀太后,臣当尽职尽责,不敢有丝毫懈怠,把首辅份内之事做好。”
李太后觉得张居正的话虽然诚恳,但却让人感到生分,于是嗔道:“张先生怎
好如此说话,你还是钧—————皇上的师傅哪,不要忘了,隆庆四年,你就晋爵
为太子太傅!”
“臣哪敢忘记,”张居正抬眼看了看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钧,充满深情地说道,
“今天,我给皇上带来了一件小小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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