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免除以前积欠的田税
“冯琦这首《观灯篇》,大半都写得不错,像‘薄暮千门凝瑞霭,当天片月流
光彩,十二楼台天不夜,三千世界春如海’这些句子,都写出了鳌山灯的气势。可
是,读到‘灯烟散入五侯家,炊金馔玉斗骄奢’,朕就起了疑心,这个冯琦是不是
指桑骂槐?说王侯大臣们借着灯会之机大肆奢华,明里是骂王侯,暗中指的是朕不
该举办鳌山灯会。最后几句,冯琦算是露出了尾巴,什么‘年年州县告灾频’,什
么‘愿将圣主光明烛,并照冰天桂海人’,你听听,这不是在骂朕只顾自家欢乐,
却全然不顾民间疾苦么?”
朱翊钧说着,气得一跺脚。张居正赶紧言道:“请皇上息怒,据臣来看,冯琦
并非有意讥刺皇上。”
朱翊钧用手指着洒金宣纸,没好气地回道:“白纸黑字,难道朕还诬他?”
“冯琦想让圣主的光明灯照彻天下,这应是作臣子的最大心愿。皇上,你应该
高兴才是。”
张居正这样委婉劝说,朱翊钧仍觉得气不顺,对冯保说:“冯公公,你去把这
个冯琦找来。”
“不用找,卑臣在这里。”
随着这一声回答,只见从对面楹柱下跑过来一名六品官员,朝着朱翊钧跪下了。
这人便是冯琦,他的诗写好挂出之后,他就一直站在近旁观察动静。皇上与首辅两
人的对话,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城楼上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凑在一块谈天说地品月赏灯的王公大臣们,
听到这边的响动,都纷纷停止说笑,一齐把目光投射过来。
朱翊钧并不看周围人的脸色,而是目光炯炯盯着冯琦,厉声问道:“你在诗中
说‘年年州县告灾频’可有实据?”
冯琦仰起脸来奏道,“臣是南直隶苏州府人,咱们苏州府虽是天下膏腴之地,
但赋税较之它府,却不知重过几倍,故种田人家历年积欠难以清还。如今,一个府
还欠有四十多万石田租无法清缴。苏州府官员年年都向户部报告请求减免,均未获
批准。”
“真有这事?”朱翊钧问。
“实有其事,”回答的不是冯琦,而是张居正,他言道,“江南苏州,松江两
府,自隆庆元年至万历七年这十三年间积下的田赋欠额,高达七十多万石。现据户
部统计,这期间全国的积欠是一百五十多万石。苏、松两府几乎占了一半。不是苏
松两府官员不力,更不是地方的百姓刁滑,而是这两个府历来承担的税粮较他处为
重,小民无力交付,故越积越多。年前,应天巡按孙光曾呈上奏疏请求蠲免两府
积欠,不知皇上是否看到?”
“何时的奏疏?”
“腊月二十九日才到,想必已放年假,皇上尚未见到。”
“唔,”朱翊钧听张居正这么一说,心中已有了底。他猜想冯琦是在张居正的
授意下,选定在这鳌山灯会上以诗进谏,便问张居正,“苏松两府的税粮该不该减,
张先生心里头肯定已有了主意。”
“想法是有,”张居正毫不隐讳,坦言说道,“天下百姓,特别是那些小户人
家,财力十分有限。他们基本上是靠天吃饭,若该年风调雨顺,一年的收入,也仅
仅只能供交当年的税粮。若遇上荒年,田地歉收,当年的税粮都交不起,哪里还有
能力偿还上年的积欠呢?臣曾让户部派员到下面州县做过调查。一些征收赋税的官
员欺蒙朝廷,逃避责任,常常将当年征收的税粮挪作附带的征收,名义上完成了以
前的欠税,实际却减少当年的征收。今年减少的税粮,又成为明年的积欠。官府索
取逼求无休无止,百姓怎么能忍受!丁门小户被逼得家破人亡,执事的胥吏却填饱
私囊。天下庶民百姓是国家稳固的基石,百姓的疾苦就该是皇上的疾苦。现在,国
库贮藏充盈,因此,臣建议皇上,下旨蠲免全国万历七年以前的所有积欠。这样的
善举,就等于皇上给全国的每一位老百姓,都送去了一盏大光明灯!”
赏灯本在兴头儿上的朱翊钧,猛然听到张居正这一番涉及民间疾苦的宏论,感
到很在理,但又觉得这番讨论不是时候儿,为了不误欣赏这多少年才有一回的鳌山
灯,他赶紧对跪着的冯琦说:“冯琦,你这《观灯篇》写得好,朕明日给赏。关于
免除万历七年以前积欠的田税,就按张先生说的办。明日上朝,第一道旨就下这个。”
大约是元宵节晚上观看鳌山灯会偶感风寒的缘故,第二天张居正就头痛胸闷四
肢盗汗,周身酸痛起不来床。皇上闻此消息,派了太监来家慰问,并下旨给张四维
与申时行两位辅臣,要他们多分担内阁日常政事,重大事项还是前往纱帽胡同请示
首辅裁夺议决。
如今的张大学士府,用人丁杂乱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张居正的六个儿
子已有四个成家。他的大儿子敬修,万历二年就考中了进士,如今在礼部任六品主
事。二儿子嗣修与三儿子懋修,去年双双折桂,一为探花一为榜眼,都得选庶吉士
在翰林院供职,再加上因张居正九年考满进太师衔而恩荫一子,四儿子简修授封正
六品兵马司指挥,一门荣贵煞是了得!儿子们虽然官袍加身,却都没有自己的“官
邸”,大大小小都还窝在张大学士府中。这皆因张居正怕他们学坏,不肯放他们出
去另立门户。如此一来,大家里头套小家,满堂儿孙再加上张居正的母亲赵太夫人,
老少四代几十口人。除此之外,还有一百多名各类男女佣仆。二百多号人一天到晚
喧喧闹闹,张居正纵然在家养病,也很难清静下来。因此,就借了这个理由,他堂
而皇之搬进积香庐住了下来。表面上的理由是这里环境清幽宜于调养,其实真正的
理由是因为积香庐金屋藏娇——两个波斯美女住在这里。
不知不觉,张居正在积香庐住了一个多月,这期间,虽然他的夫人以及儿子们
隔三差五来这里探望,但一直陪侍左右的,却只有他的管家游七。不是他的亲人们
不肯来侍奉汤药,而是张居正嫌他们碍眼,不准他们常来。看看已到了二月下旬,
泡子河边的柳树都爆出了豆粒大的绿芽儿,太阳底下拂面吹来的风暖融融的令人惬
意。可是,疗治了一个多月的张居正,病情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剧,近几日卧床不
起,连说话都觉得没有力气。
这天半上午,吃过汤药的张居正正迷迷盹盹地睡在山翁听雨楼二楼的寝房里,
忽然房门外的起居厅里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将他惊醒,仔细听去,是冯保与游七在说
话,只听得冯保问:“张先生这一晌吃的什么药?”“太医院的院正开的,他说咱
老爷内火太重,脾干肾燥,便开了降火祛邪的汤头。”
“吃后有效果么?”
“倒不见有什么奇效……”
说到这里,厅里的声音低了下去。张居正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许多,他想起来
却周身绵软,只得轻轻咳嗽一声,游七听见响动就匆匆掀帘儿进来。
“冯公公来了?”张居正声音微弱地问。
“是。”游七吩咐守值的丫环替张居正掖好被子。
“请他进来。”
张居正说着,又一次强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迎客。冯保正好这时跨进了门,见状
忙快步上前阻拦,言道:“张先生就这么躺着,千万不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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