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六、皇上要铸钱
钱普在游七的引领下,急匆匆走进了山翁听雨楼的客厅,在进门前这段路上,
游七一再叮嘱他,禀告事情要言简意赅,说完就走,万不可耽误首辅休息。听到这
话钱普心下一咯噔,猜想首辅一定病得不轻。却说张居正病重卧床不起的消息,在
京城已是广为传布,但究竟病得如何,却谁也说不清楚。自万历六年钱普从真定府
知府任上升调进京任工部右侍郎后,他就一直得到张居正的赏识,并成为张大学士
府的常客。即便这样,这次首辅患病,他依然打探不出真实情况,几次登门都被婉
拒。此情之下,钱普就禁不住瞎猜疑,这回总算让他逮着机会,能够当面一探虚实
了。
一走进山翁听雨楼的客厅,见首辅袍服加身衣冠整洁坐在绣榻上,完全不像是
重病在身的人,钱普顿时心下一宽,忙迎面磕下头去,唱喏道:“工部右侍郎钱普
觐见首辅大人。”“坐起来说话,”张居正刚啜过参汤,说话有了中气,“你有何
急事?”
钱普听这声音,越发相信首辅没有得什么大病。他坐到首辅对面的椅子上,双
手按着膝盖头,本想奏事,话一出口却又变了题目:“卑职听说首辅大人尊体欠安,
心下一直不踏实,曾到府上探视数次,都进不了门。”
“不单是你,多少公卿大员想来看望,都被我挡了。”张居正扯着力气说话感
到吃力,又催促道,“你有何要紧事,赶快说。”
“是这样,”钱普感到张居正的眼光犀利一如往日,故不敢看,只勾着头言道,
“今天早上,卑职刚到衙门点卯,皇上就差内廷供用库的管事牌子赵福跑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传达皇上旨意,要急速去云南购黄铜两万斤,以作大内铸钱之用。”
“什么?”张居正突然一个挺身,由于使劲,屁股下大便口便如撕裂一般疼痛,
他咬着牙忍住,盯着钱普目光如电,厉声问道,“内廷要铸钱?”
“是的,”钱普抬起脸来回答,“皇上说内廷供用库供费不足,太仓银又不可
征用,就想着自己铸钱。”
“你怎么说?”
“卑职一想,这事儿关系到朝廷钱法,即便是皇上,私自铸钱也不合法制,便
对赵福说,铸钱事大,卑职做不了主。”
张居正点点头,吁了一口气,又问:“后来呢?”
钱普捻了捻胡须,哭丧着脸回答:“赵福当即就把卑职斥了一通,他说‘这事
儿皇上亲自定下,要你做什么主?你的任务是一个月内,把两万斤黄铜购回来。’
说着就扬长而去。他一走,卑职越想越不对劲,就赶紧跑来请示您,这事儿到底该
怎么办?”
“唉!”张居正身子朝后一仰,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怎么这么糊涂
呢?”
“是啊,赵福的意思,要卑职今天就办下移文,六百里加急传到云南抚台衙门。”
“先不能办!”
“卑职遵令,”钱普觑着张居正,又犹豫着问,“皇上那一头,如果追问起来
怎么办?”
“你先给皇上写一道奏折,劝告皇上要奉守朝廷钱法,并要把私自铸钱的危害
阐述清楚。”
“是。”
钱普答应一声,却不理会游七频频向他使眼色要他快走,他仍磨蹭着,似乎还
有话要说。
“你还有事吗?”张居正不耐烦地问。
“是有一件事,卑职又不敢开口。”
“你说。”
“卑职想讨首辅大人身边一件信物,扇子、毛笔、巾帽、腰带,任什么都可以。”
“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张居正颇为惊诧。
“事情是这样的,”钱普解释道,“卑职一心挂牵首辅大人的病情。这病若是
能替换,卑职愿以身代之。前两天,卑职突然想起一如和尚设坛祈福很有一些功效,
便付了二百两银子,请他在昭宁寺为首辅大人做七天的大坛会。约定后天开坛,卑
职知道首辅行事一贯不肯张扬,所以这次坛会,卑职也就没有说明是特为首辅而做。
但佛力所佑,首辅是接福之人,如果不到场,这福报就没办法接了。卑职思来
想去,便想了一个主意,如果能乞得首辅一件信物,供到法坛上,这样就福有所托
了。“
张居正觉得钱普的想法怪诞,本想拒辞。转而一想,人家是一片好心———祈
福的事虽不能作指望有什么效用,但也不算是坏事。遂随手将茶几上的一把扇子递
给钱普,说道:“我看你的心思,还是要放在奏折上头。”
翌日上午,朱翊钧刚用罢早膳,冯保就跑到乾清宫求见。在西暖阁,他把昨夜
城里头叫化子闹事的情况简明扼要向皇上作了禀报。一听说闹出了人命,朱翊钧就
急着问:“死的是兵士还是叫化子?”
冯保答:“兵士死了一个,是个哨长。叫化子死了两个,一个中年汉子是打架
打死的,另一个老头儿,在慌乱中让人踩死。”
“叫化子哄抢店铺,那就不是叫化子了,应该是强盗。大伴,你说是不是?”
“皇上所言极是,”冯保答道,“小鬼造反乌龟翻潭,虽成不了事,终究叫人
腻味。”
“这事儿,着刑部处置。”朱翊钧说着,又想起昨天甲字库丢失龙袍的事,便
接着问,“大伴,甲字库的那帮牌子,是否审出了眉目?”
“皇上是说龙袍的事?”
“是呀。”
“还没审出来。老奴按皇上的旨意,让张鲸审理此案。他拘拿了五个牌子,拷
问了一天,也没问出个子午卯酉来。”
“张鲸办过案么?”
“往常没办过。”
“没办过,他就不知道如何应付。常言道贼精贼精,既然能当贼,就是大精明
人。像张鲸那样抽一鞭子问一句,人家哪里肯随便招认。”
“这五个牌子,如今在东厂羁押。”冯保本想借机将张鲸寒碜几句,想想又不
妥,又道,“依老奴之见,查此类失窃案,一味的拷问终不是法,还得顺藤摸瓜,
找到真正的窃贼。”
“大伴说的是,朕看这案子,还得你亲自处理。”朱翊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道,“大伴,昨日朕一时性急,对你吼了几句,你莫往心里去。”
一听皇上为昨日的发怒表示歉意,冯保心头一热,答道:“皇上这是说哪里话,
宫里头出了这大的失窃案,不要说骂老奴几句,就是动一下家法,也是应该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乾清宫一名内侍进来禀报,说是张居正紧急求见。朱翊钧
一下子挺直了身子,问道:“什么,张先生,他在哪里?”“他在会极门口等着。”
“他病好了吗?”“没有,听说他半躺在轿子里,下轿都困难。”
“快请,到平台,不,平台太远,恐张先生走不动,就到文华殿的恭默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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