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送风葫芦取悦皇上
“礼物?”李太后一愣,“啥礼物?”
张居正朝门外招招手,顷刻,刚才领路的那个牙牌太监就拎了一个锦盒进来,
递到张居正手上便又退了出去。张居正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个木葫芦样的东西
来。
“这是个啥?”朱翊钧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空钟。”张居正答。
“张先生,这就是你送给皇上的礼物?”
张居正听出李太后的不快,但他并不惊慌,从容答道:“启禀太后,臣知道这
礼物太轻,这是臣派人在草甸子集市上花两个铜钱买来的,但臣认为,皇上一定会
喜欢它。”
朱翊钧打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见过这玩艺儿,此时心中痒痒的想见个稀奇,因
此也顾不得看母后的脸色,朝着张居正嚷嚷道:“张先生,这风葫芦如何玩?”
“皇上不必着急,臣这就玩给你看。”
张居正说着,便离座起身,走到屋子中间,面对御座上的朱翊钧,把风葫芦往
空中一摔,熟练地扯动绳索,那只风葫芦便随着他的手势上下翻飞。张居正为何要
送这“贱物”给皇上,说来事出有因。却说允修生日那天,因为玩风葫芦家中闹了
一场不快之后。听了妻子的劝告,张居正终于悟出“孩子终归是孩子”这个道理。
并由自己的小儿子允修联想到与之同龄的皇上。于是每日散班之后,总要挤点时间,
陪允修玩一阵子风葫芦,这玩具张居正小时候也玩过,只是年代久远技艺生疏。一
连玩了几次才又有所恢复,只是身子骨儿僵了,手腕也不灵活,很难玩出童年时的
那般境界,待看到允修玩过风葫芦之后,不但不厌学,反而精力充沛思路通达,他
遂决定买来一个送给皇上。
却说张居正专注地玩那风葫芦时,殿堂里的三个人,可谓是心态各异。李太后
看着这位长髯及腹身着一袭仙鹤补服的大臣,那么投入地玩一只风葫芦,她既感动
又觉得滑稽;冯保没想到张居正会想出如此绝招取悦皇上,在佩服张居正老谋深算
的同时,心里头又酸溜溜的。朱翊钧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只翻飞腾
跃的风葫芦,整个神情显得无比兴奋。有一次,眼看风葫芦快要跌到地上,他吓得
惊叫一声,霍地从御座站起,恨不得一步跳下金踏凳,去抢救那只风葫芦。须臾间,
但见张居正手轻轻一抖,那只风葫芦又贴地飞起。小皇上又高兴得拍掌大笑。这发
自肺腑的银铃一样爽脆的笑声,李太后听了无比惊讶—————好多年了(也许从
来就未曾出现),她都没有听到过儿子的笑声如此甜美!
玩过一通,张居正收了绳索,又把风葫芦托在手上。此时只见他额上已是热汗
涔涔。冯保吩咐值事小火者送上拧好的湿巾,张居正并未慌着揩汗,而是转向李太
后禀道:“太后,臣想将此礼物呈给皇上。”
朱翊钧早就伸出小手想接过风葫芦,但见李太后沉吟不语,他又畏葸地缩回双
手,向母后投以乞求的目光。
此时李太后心情复杂,她既感受到张居正对小皇上的一片赤诚之心—————
这不仅仅是君臣之义,甚至可比拟为父子之情。但她又害怕这位当年的太子太傅误
导皇上,让这孩子玩物丧志,从此读书不专,不思上进……
正在她左右为难不好表态时,张居正又说道:“太后,臣这几日与部院大臣交
谈时,曾留心问过他们,小时候除读书外,是否玩过风葫芦之类的玩具,几乎所有
被询问之人,都回答说玩过。”
“啊?”李太后微微仰起脸,以犹豫不决的口气问道,“你是说,玩物不会丧
志?”
张居正接过小火者递上的湿巾,擦了擦汗,依旧回到椅子上坐下,款款答道:
“玩物肯定丧志,但此物非彼物也,这风葫芦可舒筋活络,启沃童心。偶尔玩习之,
有百利而无一弊,臣之犬子允修,今年亦是十岁,与皇上圣龄相同,自玩了风葫芦
后,好像换了一个人。往常总显得病恹恹的,读书听讲打不起精神,现在却不然,
一天到晚朝气蓬勃,与塾师问答,嘴巴十分勤快,犬子由厌学到乐学,皆风葫芦之
力也。”
“听张先生这么一说,这风葫芦还是疗治孩子贪玩的灵丹妙药?”
“回太后,臣以为风葫芦有此功效。”
“难得张先生想得如此周全,既为皇上物色讲臣,又送来风葫芦,先帝选你做
顾命大臣,可谓慧眼独识。”
“太后如此夸奖,臣愧不敢当。”
这时,冯保已从张居正手上接过风葫芦,恭恭敬敬地呈给了朱翊钧。小皇上把
玩一番爱不释手,真想一步跳下御座试玩一把,但看到母后与张居正对话严肃,又
不得不强自收摄心神。
眼见李太后对张居正的赞赏已是溢于言表不加掩饰,冯保心中暗忖:“女人毕
竟是女人。”便硬着头皮,插进来说道:“启禀太后,您不是还有事要问张先生么。”
“啊,正是,”李太后浅浅一笑。此时,偏西的阳光照着她肩头的霞帔,显得格外
光彩夺目,她瞟了一眼冯保,问张居正,“张先生,听说胡椒苏木折俸一事,京城
里有一些风波?”
“看来,太后与皇上今日召见,为的就是这事。”张居正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便答道:“是有一些浮言訾议,便无碍大局。”
“为何不见折子奏报此事?”
“是臣压下了。些微小事,何必惊动皇上。”
张居正说得轻描淡写。李太后觉得他既深不可测,又清澈见底。于是也就不绕
弯子,直接问道:“章大郎打死王崧一事,如何处置?”
这一问问到筋上,张居正最感棘手的就是此事,但他声色不露,以退为进答道
:“臣让刑部勘查此事,结果尚未出来。”
一直摩挲着风葫芦的朱翊钧,突然冷不丁插问一句:“你知道章大郎有何背景?”
“臣知道,他是乾清宫管事牌子邱得用的外甥。”
既已挑明,李太后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张先生,你对章大郎迟迟不作处理,
是不是就碍着这层关系?”
“回太后,臣的确有投鼠忌器之意。”
李太后突然眉毛一拧,口气严厉地说道:“张先生为何要投鼠忌器?你且秉公
而断。
不然,六科廊的那帮爱嚼舌头的言官,又有攻击咱的口实了。“
李太后突然变脸,张居正始料不及,因此稍作迟延,思虑如何答话。冯保见机
行事,趁空儿问道:“张先生,你上回给皇上的揭帖中,说王崧之死系章大郎误伤,
果真如此么?”
张居正不知冯保问话的用意,因此机敏地反问:“冯公公,东厂对这件事勘查
的结论如何?”
冯保答:“手下的访单报来,也说是误伤。”
张居正悠悠一笑说道:“待刑部勘查结果出来,如果仅系误伤,章大郎死罪没
有,活罪难逃。”
张居正明里是对冯保讲话,暗里却是说给李太后听的。他巧妙地道出对章大郎
的惩罚尺度,看李太后作何反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