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三、忽闻死讯
一番话让张鲸听出两层意思:一是皇上顾及他的面子,没有将此事的底儿露给
冯保;二是此事的处理还得恢复原旨。张鲸感激之余又忐忑不安,说道:“奴才当
日所言,也只是拣耳朵听来的……”
朱翊钧浅浅一笑:“你也不必掩饰,朕并没有说要追究你的责任,你也像冯公
公那样,即刻就去吏部与都察院传旨,将那两名知府连夜收监。”
张鲸再不敢吱声,只好告辞回去办理,刚走到门口,朱翊钧又把他喊住,言道
:“张先生还提议,补潘晟与余有丁两人入阁,朕都准了,这会儿,恐怕旨意已到
吏部。”
“潘晟?”张鲸早就风闻潘晟曾派管家潘一鹤来京活动谋求起复,还走过冯保
的门路,但他此时多了个心眼儿,不讲这件捕风捉影的事,只恭维道,“张先生向
皇上推荐的人,想必没有错。”
“什么对呀错的,张先生柄国十年所有的建议,朕都虚心采纳,如今他这最后
一回建议,朕焉有不准之理!”
张鲸乘轿出了紫禁城,去吏部和都察院办完传旨的事,想着收了大名府知府的
银子,不但没有替人家逢凶化吉,反而收监拘谳,不免心下怏怏。斯时夜已深了,
立秋刚过几天,正是北京城最热的时候。往常逢到这节令,北京就变成了不夜城,
多少戚畹人家膏粱子弟,正好去那些酒馆青楼或倚翠偎红或揎臂痛饮,极尽声色犬
马之能事。今夜里气氛却有些不同,街面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军士,那些风月场所馔
饮之地,也都冷冷清清少有人光顾。张鲸心下清楚,这都因张居正的病情引起。万
千朝局一身所系,必然导致所有的官员都密切关注首辅的病情变化。于是,一股子
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的紧张气氛便在京城里蔓延。这时候,他乘坐的四人抬凉轿刚抬
出吏部、都察院所在的富贵街,眼看就来到了棋盘街口,从这里向右踅过去,大约
半里多路,就是夜间进出紫禁城的唯一通道东华门,轿夫们咔咔咔的在磨轿杠,张
鲸从凉轿里伸出头来喊道:“不去东华门,到槐树胡同。”
轿夫听令,又把轿杠磨回来,从棋盘街口向左拐,奔槐树胡同而去。大约半个
时辰,凉轿抬进了槐树胡同口,在一所气势轩昂的大宅子前停下,这里是内阁次辅
张四维的家。四年前,张鲸被擢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不久,就与张四维建立了交情。
起初,张四维对张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他只是仗着自家盐商出身,有的是白
花花的银子,故对内廷大,特别是司礼监的几个太监,一个个都用心巴结,但他
仍然把主要心思用在冯保身上。后来,张鲸主动前来贴他,间或吐露几次皇上的私
下谈话,如某件事应该如何处置,某人可用不可用等等,让张四维按皇上的意思写
折,结果是写一个准一个,他这才对张鲸刮目相看。从此,窥伺皇上的心思与动态,
除了冯保这条“明线”,又增加了张鲸这条“暗线”。冯保虽然对他抱有好感,但
人家毕竟是首辅的肝胆之交,这张鲸却不同,两人有着共同的利益———一个想当
首辅,一个觊觎司礼监掌印,虽然未曾点破,但两人心照不宣。
却说张鲸在张四维府邸门口落轿的时候,张四维正在武当山道人的指导下练习
扪腹静坐之法,听得门人禀报,他立忙收了功,与张鲸在客堂相见。
两人略事寒暄,张四维让茶之后,就开门见山说道:“张公公夤夜造访,定有
急事。”
张鲸呵呵一笑,却宕开问道:“听说凤盘公家中住了一个武当山道士?”
“东厂真是无孔不入,”张四维脸色一沉,又担心地问,“皇上是何态度?”
“咱说过,这访单是偷看的,皇上并没有和咱议论这事。”张鲸据实而答。
张四维虽然贵为内阁次辅,满朝文臣,仅屈居于张居正之下,却是没有资格看
到那份本只供皇上一人览阅的访单。张居正担任首辅之后,兼管东厂的冯保卖面子,
将访单制成两份,一份给皇上,另一份给了张居正,凡东厂侦伺的文武大臣的秘事,
实际上只有皇上、张居正和冯保三人知道,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与闻。张四维对东
厂的访单一直心存畏惧。这时问道:“那份访单上还说了些啥?”“咱记得还有一
条,说是西北榆林卫出现了天狗吃日头的事,当地有小儿唱歌谣,‘文星落,紫微
黑;马变龙,猴儿死。’你看看,这是不是谶语?”
张四维沉思了一会儿,问道:“马变龙,猴儿死,这六个字藏了什么玄机?”
张鲸解释道:“今年是马年,神马变龙,预示着皇上要当家作主了,猴儿死更
明白,首辅张先生是甲申年生人,属猴的,今年是他的大限。”
“咱看,这歌谣是人编的。”
“管它呢,”张鲸嘴角掠过一丝狡黠的微笑,兴奋地问,“凤盘公,元辅的病
情您知道吗?”
“知道,”张四维点点头,答道,“现在已在弥留之际,不谷已安排京城各大
衙门,日夜都留人值事,以备不虞。”
“皇上也在安排首辅的后事。”
“啊?”张四维眼光霍然一跳,问,“皇上是如何安排的?”
“他已下旨吏部,增补潘晟与余有丁两人为阁臣,这两人都是张居正推荐的。”
“这么快?”
“是啊,明天,余有丁就会到内阁值事,潘晟在沂江老家,想必他的任职圣旨
如今已在路上,要不了二十天,这位潘晟也就到了北京。”
闻此消息,张四维心下甚为不快:一来是张居正推荐阁臣不与他商量,可见对
他存有戒心;二来是皇上选拔阁臣的谕旨下得如此之快,也不让内阁与闻,可见他
堂堂一个次辅,在朝政即将巨变之时,竟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想到这一层,
他立刻就感到两位新增阁臣必将对他构成巨大威胁。他本来已经滋生出的稳操胜券
的感觉,突然间又化为乌有。
张鲸注视着张四维表情的变化,小声说:“凤盘公,咱知道你的心思,好端端
的眼睛里,怎么能搁一粒沙子进去。”
“是啊。”张四维一改平日故作高深的做派,焦灼地说,“堂堂内阁,怎么放
了一只磕头虫进来。”
“依咱看,这事儿并没有板上钉钉。”
“皇上不是下旨了吗?”
“皇上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元辅是他的师相,临终前推荐两个人,他怎能不
给元辅面子?如果有人提出反对,皇上肯定会改变主意。”
张四维眼睛一亮,问:“这么说,皇上擢用潘晟,只是做样子的?”
张鲸饶有深意地一笑,言道:“据在下猜测,在两可之间。”
张四维心下略微一松,正欲细论,忽见派往张居正府上当值的内阁中书急匆匆
跑进客堂,神色慌张禀道:“大人,首辅他、他老人家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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