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四、他要否定张居正的吏治
却说六月二十日二更时分,被病痛折磨近半年之久的张居正,终于带着无尽的
忧患和未竟的事业,怆然离开了人世。当夜,在乾清宫辗转难眠的万历皇帝朱翊钧
就接到了噩耗,他当即亲自赶往慈宁宫报信,李太后披衣起床,母子二人相对而泣。
李太后一再叮嘱儿子,要为张居正隆重治理丧事,并厚恤家属。皇上表示一定
遵守母命。从慈宁宫归来,朱翊钧立即接见冯保,命他传下谕旨,宣布文武百官停
止上朝一月,谕示礼部设九坛制祭———这是国葬的规格。张居正生前受封上柱国、
太师,大明开国以来,唯独他一人受此等荣耀,即使李善长、姚广孝这样家喻户晓
功勋卓著的国师宰辅,也从未获得过。张居正辞世后的第二天,朱翊钧又敕命给他
赠官上柱国,赐谥“文忠”,如此锦上添花之举,更是将张居正的声望推到了顶峰。
送走了张居正的灵柩,冯保一下子病倒了。一来因为在张居正治丧期间,他要
处置许多杂事,乏累得很;二来老友去世,他深为悲痛之余,更感到失去了主心骨。
所以丧事一毕他就倒了床,开头几天额头烧得如同火炭,吃了大同那位王神仙
的汤药后,虽然退了烧,但周身酸软,打个喷嚏都会眼冒金花。这一病就是二十多
天,期间两宫太后与皇上都派身边太监前来探望过他。前日稍好下床,他想着新增
加的阁臣潘晟应该到职了,便让管家打听一下,却不曾想到管家带给他一个惊人的
消息,皇上原定增补潘晟、余有丁两人为阁臣,现到任的只有余有丁一人,潘晟并
未到职。
其因是张居正灵柩出城之日,皇上就接连收到监察御史雷士祯、礼科给事中王
继光两道奏折,弹劾潘晟居官贪鄙收受贿赂的六大罪状,建议皇上收回成命,不让
潘晟出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选辅臣。朱翊钧将这两份奏折交由张四维拟票。也不知张
四维做了什么手脚,皇上竟收回成命。结果是走到半路上风风光光赴京上任的潘晟,
只得又拨转马头打道回府。
乍听这个消息,冯保差点儿没从椅子上跳起来。当天夜里他失眠了,第二天也
顾不得身子尚未痊愈,早膳用过之后就匆匆赶到司礼监,打开盛放奏折的铜柜,查
阅上述那道圣旨的阁票,果然是张四维亲笔所拟,写道:“潘晟行为不端,难为人
臣师表。今准雷士祯、王继光二人所奏,收回前命,仍令潘晟回籍闲住。”冯保当
下大怒,本想立即跑去内阁兴师问罪,想了想又暂且忍住。
自万历五年入阁担任辅臣以来,张四维一直在提心吊胆中过日子,一来是惧于
张居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严峻政风,二来更惮于李太后与皇上对张居正的
言听计从。入阁之前,他本来也是一个敢作敢为说一不二的干臣,但是,他那几刷
子比起张居正的铁腕来,却是小巫见大巫。加之皇上准他入阁的旨意是“随元辅入
阁办事”,已判了他的身份就是随班,张四维审时度势,便将自己的政见主张尽行
收起,一切惟张居正马首是瞻。几年下来,他在士林中的形象竟完全改变,官场中
无论是清流还是循例,两样人都视他为庸碌之辈。除了在张居正面前唯唯诺诺,对
冯保,他也是十二分的巴结。他知道得罪了这位老公公就是得罪了李太后。但自担
任首辅以后,他的心态渐渐有了一些变化。就像阻止潘晟入阁这件事,他从自身利
益着想,决不想潘晟入阁对他构成威胁。因此,他明明知道潘晟走通了冯保的路子,
却依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组织自己的门人进行弹劾。他这是听信了张鲸的话走
了一步险棋。他想着如果皇上驳回,再去冯保府上请罪,甚至不惜把张鲸抛出来以
讨冯保的欢心。谁知皇上竟如此爽快地同意了他的拟票,这样一来便给他造成如下
印象:皇上对冯保已存有芥蒂,而张鲸已越过冯保取得皇上的宠信。如果说过去,
处理冯保与张鲸的关系,他是脚踏两只船。通过这件事,他决心弃冯亲张。他甚至
暗自忖度:皇上会不会是通过张鲸来试探他的心思。张鲸不止一次对他说起,皇上
一直想亲自柄政,只是李太后坚持不允,他才不得不在张居正与冯保的双重挟持下,
继续当那种诚惶诚恐的“影子皇帝”。如今,张居正既死,皇上要想当事必躬亲的
社稷之君,还得搬掉冯保这块绊脚石。皇上要这么做,首先必须取得外廷特别是内
阁大臣的支持。如果真是这样,他这个新任首辅便是关键。但长期以来,在外人眼
中,他张四维与张居正的关系是如影随形。他要想取得皇上的信任,就必须有所表
现,也就是说,要让皇上看到他与张居正的不同之处。
基于以上分析,张四维决心投石问路向皇上表示忠心,弹劾潘晟只是他作出了
一个小小的试探,此事成功之后,他自以为摸准了皇上的心思,暗自高兴之余,又
开始琢磨更大的行动。简单地说,他是想利用皇上即将得子这样一件大喜事作为契
机,通过施行晋封、大赦、蠲免田赋三件大事来顺理成章地推行他的“德政”。晋
封可讨好皇室,自不待言,给全国纳税农户蠲免当年三分之一田赋,也是老百姓欢
呼雀跃的善举。再说大赦—————这是张四维最想做成又最没有把握的事。由于
张居正奉行“治乱须用重典”的政策。几年来,各地大牢关押的人犯大为增加,每
年秋决,全国被判斩决的罪犯由几百人升至数千人,张居正犹嫌刑法松弛。更有甚
者,十年来,被张居正的“考成法”罢黜或被拘谳判刑流徙的官员,也有数百名之
多,若能恢复这部分人的官职,则等于从根本上否定了张居正的吏治举措。皇上愿
不愿意这样做,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张四维心底清楚,唯其如此,他才有可能在短
期内获得人数众多的中下层官员的支持,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晋封为了取悦“君
心”;蠲免田赋为的是得到“民心”;大赦则是为了博取“官心”。若三样实现,
万历王朝必然在他张四维的辅佐下,掀开崭新的一页。
“臣张四维觐见皇上。”
“平身吧。”
朱翊钧说着已在御榻上落座。张四维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尽管他已是文臣
至尊的地位,但因是第一次单独面圣,仍不免有些紧张,讷讷言道:“皇上准旨召
见下臣,臣不胜感激。”“张阁老不必拘谨,”朱翊钧一开口先自笑了起来,“朕
一直未曾单独见你,你着急了是不是?”
“是……”张四维拭了拭脑门子上渗出了细碎的汗珠,言道,“臣知道,皇上
这些时很忙。”
“不是忙,是心绪有些烦乱。”朱翊钧将搁在镶金红木脚踏上的靴子襤了一下,
缓缓言道,“自从张先生,唔,不是你这位张先生,朕说的是元辅张居正。自他去
世之后,朕一时不敢见外臣,无论见了谁,都会叫朕想起元辅,忍不住伤心落泪。”
朱翊钧说着脸上便露出戚容,凭直觉,张四维觉得皇上的悲伤并不是发自内心。
他当下就怀疑皇上这样做是不是试探他的态度,略一思索,他答道:“皇上对
元辅的感情至笃至深,以至哀恸过度。太岳先生获此殊恩,令臣羡慕不已。”
这回答多少有点令朱翊钧感到意外,他问:“朕心下悲痛,这算什么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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