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五、冯保被谪
“首辅虽为人臣之极,但毕竟是皇上的臣仆。皇上以万乘之尊,如此锥心揪肺
痛悼一个仆人,这是千古少有的事。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遇上明君圣主,实乃
臣子之福。因此,臣决心誓死报效皇上。”
这时,朱翊钧言道:“往常,元辅张先生屡屡告诫朕,太仓银只可用于国家,
不能成为皇室的私房钱。你这样做,是否有章可循?”
张四维已自慌乱中镇定下来。皇上的这个问话是他早已料到的,此时从容禀道
:“太岳先生为国家理财,任劳任怨不避利害,堪称明臣。但他把内廷外廷两本账
分开,看似有理,实则差矣。《诗经》所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
非王臣。’连天下九州万里都是皇上的,何况太仓里的几两银子?皇上厉行节约尽
除侈靡,为社稷苍生计,始终撙节财用不肯乱花银两,这是圣君之道,是天下人的
福祉。但这并不等于说,太仓里的银两,皇上不能调用于内廷。”
“唔,张阁老如此一说,极有道理,”张四维几句话解开了朱翊钧多年的心结,
只见他脸上笑容灿烂,接着又道,“这些时,为皇长子出生,张阁老操劳甚多。前
些时收到内阁公本,你等辅臣述奏皇长子出生,朝廷应该做的晋封、大赦、蠲免租
赋等三件大事,朕看大致尚可。只是几处细节,朕尚有疑问。”
张四维赶紧奏道:“皇上有何训示,臣恭听在此。”
朱翊钧说:“晋封之事,两宫太后,皇后之父王伟,加封皆为允当。大赦一事,
你们辅臣提出要赦的是两部分人,一是今冬斩决犯人;二是前些年被拘谳定罪的官
员。冬决囚犯赦放一批,料无人反对。但若恩赦犯罪官员,恐怕会招来许多非议。”
张四维一听,有心辩解又没有勇气,只得支吾道:“咱们作臣子的,只是尽自
己的见识建言,一切还听皇上旨意。”
多少年来,朱翊钧每次与张居正议事,总是诚惶诚恐。现在见到张四维大气不
敢出二气不敢伸的样子,他感到特别开心,便陡然间觉得长了不少九五至尊的尊严。
于是端起架子清咳一声,说道:“朕知道你张阁老的心思,是想起复这些犯罪官员,
借此收揽人心。这想法不错,但眼下还不是时机,这一条暂且搁置。”
皇上一言中的,张四维骇得背上冷汗涔涔,忙奏道:“臣谨遵皇上旨意。”
“还有一件事,”朱翊钧顿一顿才说,“现有一人,也想加爵封伯,两宫太后
亦有此意,只是不知能否办理?”
“请问皇上,这个人是谁?”张四维抬头问道。
“冯保。”
“他?”张四维失口叫了起来。
“怎么,张阁老感到奇怪?”朱翊钧追问了一句,又道,“冯保是朕的大伴,
隆庆六年,又与内阁高拱、张居正、高仪三位辅臣同受先帝顾命。四个人,如今只
有他一个人健在。皇长子诞生,论功行赏,合该有他一份儿。一般的赏赐,对冯保
已无甚意义,晋封爵位,又牵涉朝廷纲本,朕一时委决不下。”
张四维细心听来,觉得皇上的话中藏有玄机:虽然表面上他保持了对冯保的一
贯礼敬,但并不想给冯保封爵。只是李太后发了话,他不敢硬顶着不办,故在此提
出来商量。张四维一时也感到不好办,只得敷衍道:“太岳先生在世时,对这类封
赏,是一概不允。理由是赏爵太滥,坏了朝廷纲常。”
“问题是太岳先生已经不在呀。如果他在,这类事根本用不着朕来操心。内阁
现在是你张阁老掌制,你是何态度?”
张四维一下子被顶到墙上,想耍滑头已不可能。想了想,决定趁此机会试探皇
上有无诛除冯保的意思。遂把心一横,冒险言道:“臣觉得,给冯保加封爵位不妥。”
“不妥在哪里?”“历朝封爵者,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建功立业的大臣;一种是皇
亲。冯保以一个太监出身,既无伟功建树,又非在国难时有救驾之功。如果给他封
爵,势必会引起士林非议。”
“朕怕的不是士林非议,”朱翊钧眉梢一扬,露出不屑的神气,言道,“你要
说清楚,前朝太监中,有无封爵的人。”
“刘瑾。”
“刘瑾,”朱翊钧一愣,说道。“这不是武宗皇帝爷手下的司礼监掌印么?此
人极坏。”
“皇上所言极是。此人生封爵位,死有余辜。”
“既如此说,冯保封爵之事,也该搁置起来。”朱翊钧仿佛了下一桩大心事,
舒了舒腰,漫不经心地说,“张阁老回去后,就按你方才所言,给朕写一个条陈。”
结果,冯保非但没有封爵,还在张鲸、张四维的内外夹攻下,被皇上撤掉了司
礼监掌印的职务。冯保被免职谪往南京闲住的消息,在京城里传得沸反盈天。官员
们正自惊愣,顷刻又有中旨传至内阁,命张宏接任司礼监掌印,张鲸任东厂提督。
如此安排,朱翊钧也是煞费苦心,按他内心意愿,是想让张鲸接替冯保的职务,但
他知道这样做势必引起巨大非议,一是太后那里通不过,二来他也知道,张鲸资望
尚浅,提拔过快很难服众,故只让他接掌东厂。历来掌厂者,在太监里头的地位,
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张鲸获此职位,虽然并不满足,却也差强人意。他接过“钦差
东厂提督太监”之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皇上的旨意抄了冯保的家。冯保家的
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抄查了一个多月尚未了结。按下这头不表,再说朱翊钧那边,
除掉了冯保之后,一个月之内,他又接连下发了十几道谕旨。第一道谕旨是重新起
用张居正柄政时坚决不用的邱木舜和海瑞这两个士林推重的清官;第二道谕旨是听
从御史孙继光的请求,将因张居正夺情一事而遭廷杖的翰林院编修吴中行、检讨赵
用贤、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进士邹元标等重新起用;第三道谕旨是将因
各种原因而触怒张居正被放逐解职的大臣余懋学、赵应元、付应祯、朱鸿模、孟一
脉、王用汲等尽数召回;第四道谕旨是解除张居正最为倚重的门生王篆的右都御史
的职务,斥为编氓回归原籍;第五道谕旨是勒令刚刚改任的吏部尚书梁梦龙、工部
尚书曾省吾致仕;第六道谕旨是将张居正柄政期间唯独一个不肯依附他的刑部尚书
严清擢拔为吏部尚书;第七道谕旨……其实也不用细数下去,将这些谕旨通读下来,
就可以摸透皇上的心思:凡是张居正生前信任的人,都一律革职罢斥;凡是张居正
生前处分过的人,都尽数召回官复原职。至此,京城各大衙门官员不得不相信风向
已变———打从七月间就有迹象表明,皇上要改弦更张驱除“江陵党”,如今这传
闻终于变成了可怕的现实。因此,多少个一心要跟着张居正开创“万历新政”的能
臣干吏变得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曾几何时,还被天下百姓传为美谈
的圣君贤相之间的鱼水深情,怎么转眼间变成了如此不可调和的深仇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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