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六、彻底清算
不觉一年过去,到了万历十一年六月,也就是张居正一周年忌日的这一天,薄
暮时分,只见一乘两人抬的青色油绢小轿从荆州城外的江津关码头抬了出来。
轿子抬到一个岔路口,一直朝前走便是荆州城,向右拐是一条满是泥泞的小道。
轿夫放慢脚步,打头的轿夫说道:“这时候去张居正的墓地,天道有些晚了。那里
上不巴村,下不巴店,很荒凉。”
“这不关你们的事,走吧。”
轿夫再不答话,将轿子抬上了那条曲折的便道。方才问话的轿夫一边小心地躲
过脚下稀烂的泥浆,一边犹自咕哝道:“这时候还去看那座荒坟做甚,也不怕犯忌。”
说话人哪里知道,轿子里头坐着的,正是失踪了五年,如今已女扮男装特意赶来江
陵谒墓的玉娘。
玉娘这几年究竟藏在哪里,她为何又选在今天前来江陵?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却说去年冬天,万历皇帝去慈宁宫与母亲李太后进行了一次摊牌式的谈话之后,
不到四十岁的李太后,从此就真正过上了“安度晚年”的生活。每日除了抄经念佛,
享受孙儿的绕膝之欢,她再也不能就朝廷的政事发挥一丁点作用。就在她幽居慈宁
宫的这些日子,由她的儿子朱翊钧宸纲独断的朝局,正在急遽地发生变化。继撤查
冯保之后,他采取的又一个暴风骤雨式的行动就是彻底清算张居正。去年刚过小雪
节,在平台召见了内阁首辅张四维之后,朱翊钧突然颁旨谕告全国,撤销赠给张居
正的“文忠公”谥号。不几天,第二道谕旨又刊载在通政司的邸报上,张居正生前
受封的太师、上柱国等爵号一并剥夺。春节前,第三道旨又明发出来。收回皇上对
张居正的一切诰赠,连赐给他的瓷器、银章、八宝银锭以及题匾等,无分巨细一一
追缴。此前,自王国光被革职到冯保的家被抄,一连串的消息已使所有领取朝廷俸
禄的官员确信政坛的风向已变。但他们仍心存侥幸,认为皇上如此行事,是对他万
历六年因曲流馆事件差一点被废除一事的报复。对于张居正殚精竭虑矢志推行的
“万历新政”,皇上还会一如既往地实施推行。但是,随着一大帮因张居正整饬吏
治实行“考成法”而被罢黜的官员的起复,这些人才相信,皇上在秋后采取的所有
举动,显然都经过深思熟虑。种种迹象表明,他对自己登极十年来,由他的母亲李
太后、张居正与冯保三人组成的牢不可破的“铁三角”,已是深为痛恨。如今,他
要尽快地摆脱这个“铁三角”对他的钳制。当务之急,除了大量撤换他们相信的官
员,还必须将他们推行的种种改革予以纠正。如果不这样,人事的更换便完全没有
道理。基于此,朱翊钧对张居正的清算,便由表及里、由近及远步步为营地全面展
开。自冯保被发配南京“闲住”,李太后幽居慈宁宫与佛为伴,再没有任何一个人
可以对朱翊钧形成制约。所以,他才能为所欲为在一个月里连下三道谕旨,将他多
年来陆续颁赐给张居正的所有荣誉一概剥夺。万历十一年的春节,京师各大衙门的
官员都是在风声鹤唳惶惶不安中度过。自己为了避祸而申请致仕的,遭人弹劾而被
免职的官员几乎每天都有十几个,而每天前来吏部报到的起复的谪官贬官也不在少
数。
过罢春节,朱翊钧又亲书一道谕旨,由司礼太监张宏送至内阁:说与首辅张四
维,辅臣申时行、余有丁、许国等知道,即命刑部右侍郎邱木舜、东厂掌印太监张
鲸率人前往湖广荆州府,查抄张居正府邸。各有司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这道圣旨由张鲸代拟,发阁之前,张鲸已将草稿送给张四维秘密改定。而且,
正是由他亲自推荐刚刚到京履职的邱木舜担此重任。他知道因张居正生前拒不起用
邱木舜这一过节,邱木舜对张居正已是恨之入骨。现让他前往荆州查抄张居正的家,
他一定会铁面无情不遗余力。
十七天后,他们到达了荆州城。在他们到来的前六天,荆州知府吴熙———也
就是万历六年张居正回家葬父时鞍前马后小心服侍的那个人———就得到了京城通
政司邮递来的移文。他一看到抄家的圣旨,立刻就将全府捕快衙役统统集合起来,
冲进东门街上的张大学士府,将府中所有人,上至张居正的八旬老母赵太夫人,下
至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以及一应仆役,总共百十口人全部赶出,押送到张家老屋—
——那一栋已多年不曾住人的空房子里关押,并将其大门钉死,既没有一个人能进
去,也没有一个人能出来。而昔日重门深禁灯火灿烂的张大学士府,转眼间变成了
一座鬼气森森的空城,大门上贴着封条,四周布满了岗哨。
邱木舜与张鲸到达之日,已是半下午。他们先被迎进楚风馆里安歇,稍事休息,
又吃过吴熙为他们摆起的接风盛宴。酉时过尽,邱木舜打着酒嗝,这才命吴熙领路,
要往张家老屋清点被拘禁之人。待捕快将钉死的大门打开,借着衙役手中的几十盏
西瓜灯一看,眼前的景象,竟让如狼似虎的缇骑兵们不寒而栗。只见百十口人,分
躺在十几间屋子里,因为他们被赶出张大学士府的时候,什么都不准带,老屋里也
是空空如也,既没有一粒米,也没有一口水。所以张居正的所有被圈禁的亲人,已
是整整六天粒米未进,滴水未喝。他们中不少人已饥饿而死,没有死的人,也都奄
奄一息。看到大队的官员和缇骑兵进来,他们除了能够艰难地转动眼珠之外,竟没
有一个人能够说出话来。邱木舜怕事情闹大,连忙下令抢救,没断气的人都抬出去
喂米汤,断气的人———一共是十七个,其中有三个婴儿,一个是张居正的孙儿,
两个是他的孙女,赶紧挖坑掩埋。第二天早上,刑部、东厂以及荆州府三方汇齐,
一起打开张大学士府进行抄家。历时七天,被抄家产便登记完毕,连同此前抄没的
张居正在北京纱帽胡同的居所,两地共抄出现银十一万两,黄金三千余两,另还有
一批名画古玩,以及张居正父亲张文明购置的七千多亩水田。张居正的整个家财,
尚不及冯保的二十分之一,这一结果,令邱木舜和张鲸大失所望。他们断定张居正
的家产远远不止此数,便想当然地认为是张居正的儿子们趁“钦差”到来之前转移
了资产。于是,他们将张居正的大儿子,正在守制的原礼部主事张敬修从拘禁地提
出来严刑拷打,并将事先预备好的一份转移资产的清单拿出来要张敬修签字画押。
在这份清单上,载明由张敬修将二十万两银子寄存在王篆家里,二十万两银子寄存
在李幼滋家里,十五万两银子寄存在曾省吾家里。邱木舜与张鲸商量对他们栽赃陷
害,可谓一举两得,既能将张居正的亲信们一网打尽,又可让张居正的家产大幅增
加———这样就能证明皇上下令对张居正抄家的旨意无比正确。张敬修素来老实,
在突然飞来的横祸中,早已吓得手足无措。加之邱木舜下令对他施以酷刑,他实在
坚持不住,只是战战抖抖地在那份清单上签字。邱木舜如获至宝拿着这“铁证如山”
的口供,下令立即前往应山、嘉鱼、夷陵等州县抄查李幼滋、曾省吾、王篆三人的
家。第二天,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张敬修听说前往上述三处进行抄家的缇骑兵已经
从荆州出发,这才意识到自己屈打成招的口供将要给父亲生前的政友们带来灭顶之
灾。独囚一室的他,于是撕下贴身穿的对襟白褂,咬破中指,以血为墨,写下控诉
信一封,信中斥张四维为活阎王、邱木舜为催命的判官。并将邱木舜如何对他折磨
羞辱,要他诬陷李幼滋、王篆、曾省吾等人的内幕加以揭露。书罢,他将道袍撒成
条状结为绳子,于夜深人静时悬梁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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