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七、荒坟前的巧遇
十几天后,当这一消息传到北京,特别是读到张敬修留下的血书之后,京城的
许多官员深为震惊。当年张居正亲自为朱翊钧选定的六名讲官之一,时已升任为左
春坊谕德的于慎行,写了一封《致邱侍郎》的公开信,劝他不要公报私仇,落井下
石。这封信一经问世,立刻广为传抄,人心向背,于此可知。更有一位工部尚书潘
季驯———张居正生前最为信任的治河专家,这时也不避嫌疑挺身而出,上书内阙,
要皇上念其张居正柄国十年,厉行改革,厥功甚伟,若死后追逼太过,恐会引起天
下谤议。朱翊钧看到这封奏折,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万万没有想到,经过八个多
月的调理整治,居然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张居正鸣冤叫屈。张居正曾称赞潘
季驯是万历朝根治水患的第一功臣,朱翊钧也承认这一点。所以,当他将张居正信
任的大臣尽行撤换之时,对潘季驯,他却手下留情。但现在势所难容,朱翊钧在西
暖阁暴跳如雷,冲着读折的秉笔太监张诚吼道:“纵然天底下的黄河、长江、淮河
一齐溃口,朕也坚决要将这潘季驯革职为民。”三天后,潘季驯怆然离开了北京,
前来为他送行的官员,竟有数百人之多,法不责众,朱翊钧虽然恼怒,却又不得不
有所收敛。他本来还有对张居正开棺鞭尸的打算,现在只好取消。并下令邱木舜不
要株连太广。这样,李幼滋、王篆、曾省吾等人终于躲过一劫。但对张居正的家人,
朱翊钧却决不肯通融。到了四月份,对冯保、张居正两大案的处置,大理寺判决如
下:冯邦宁、徐爵、游七、陈应凤等人斩首西市;冯保由南京闲住改为充当净军;
张居正的弟弟张居谦革去锦衣卫副指挥使职位,发配云南充军;张居正的二儿子嗣
修,四儿子简修均革去功名荫职,俱发蛮瘴之地;三儿子懋修———也就是万历七
年的状元,被革去功名及官职原籍闲住———他之所以没有发配边塞,乃是因为他
三次自杀,均被人救下,已成残废。余下老五、老六两个儿子,都尚未参加乡试,
也被革去秀才功名斥为编氓。冯保所有财产全部没收,张居正北京、荆州两处房产
及所有金银古玩全部充公,只留下一百亩薄田,作为张居正老母赵太夫人的赡养之
用。至此,对冯保、张居正的清算才算告一段落。听说圣旨传到南京,已经圈禁在
净军营中的冯保没有说一句话,当天晚上,他就悬梁自尽。而在荆州城中,人们躲
避像猪狗一般活着的张居正家人如同躲避瘟疫。
从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逝到万历十一年四月对张居正清算完毕。这惊心动魄
的十个月,真可以说是搅得国无宁日,不单官场像是抽风打摆子,就是天底下老百
姓的心灵也备受熬煎。那些通邑大都,甚至边鄙州县的驿舍客邸、酒楼茶馆、船坞
书坊、祗园道观,凡有人群处,必将把张居正的荣辱功过生死沉浮,作为不可或缺
的谈资。而作为曾经是张居正红颜知己的玉娘,便是在扬州城外一座并不显眼的尼
姑阉中听到这些消息。几乎每年清明,她都会偷偷前往丹阳,祭奠明正典刑之后运
往老家安葬的邵大侠。对这位将她救拔出青楼的恩人,她始终怀有一份感激之情。
但更多的时候,她却是在怀念与张居正耳鬓厮磨的那段岁月。当初她一气之下
离开积香庐,已下定决心一辈子再不要见到张居正。
在出走后最初的一段日子,玉娘万念俱灰,一心一意要皈依佛门。随着岁月推
移,当她愤懑的情绪渐趋平静,她又开始怀念在积香庐的那些日子。临风把盏,对
月调筝,每每想到张居正对她的似水柔情,她就心下惆怅愁绪万端。但她并不因此
后悔离张居正而去,对他不肯援手拯救邵大侠,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但是,当她听
说张居正的死讯后,顿时如遭雷击。就在那一刻,她发觉自己对张居正仍然爱得很
深很深。此后,她对这位已经死去的“铁面宰相”梦魂牵绕,思念之情一日浓过一
日。特别是万历皇帝对张居正发动清算之后,她所爱慕的人———这位昔日跺一脚
大明社稷江山也要抖三抖的赫赫首辅,竟然变成了万劫不复的罪人,这种遽变,玉
娘说什么也不能接受。就在张居正家中的亲人一个个在荆州饱受折磨之时,远在扬
州的玉娘,整日里也是以泪洗面。过了五月中旬,她突然打点行装,辞别南慧禅师,
雇了一条船,从扬州运河进入镇江,然后溯长江而上,她要赶在张居正死去一周年
的忌日抵达荆州,把积蓄了五年的生离死别的所有创痛和悲伤,全部携到张居正的
坟前倾诉。
玉娘乘坐的小轿,在一处稍高的土阜前停下。这时暮色渐浓,归鸟的羽翼已经
有些模糊不清了。玉娘走出轿子四下一张望,看到前面不远处隆起一个大土堆,便
问轿夫:“那就是张首辅的坟包吗?”“是的,”轿夫擦了擦头上的汗珠,答道,
“去年,张首辅的灵柩从北京运回来,在这里安葬的时候,是何等的荣耀。九月份
为他举行下葬仪式,参加的官员有上千人。这坟是北京工部派官员来督修的,那规
模势派,直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咋舌。你脚下站的地方,是原来的神道,两旁的石
人石马,摆了一里多路长,如今都毁了。神道铺着的石板,也都撬起来砸碎了,坟
地周围的围墙全被推倒,守坟的几间房子也拆了。坟包原来高三丈,遵皇上的旨意,
也削去了两丈。你看,如今它矮趴趴的样子,同我们乡下草民的坟头有什么两样?
唉,可怜哪!“
轿夫叹息着,从轿子里拿下一只盖着青袱的竹篮和一只布囊,然后辞别而去。
此时周遭一片冷寂,没膝的蒿草,摇曳着令人发怵的凄凉。玉娘前行几步,距
坟前的墓碑只有一丈来远。这墓碑显然更换过。原先的墓碑高六尺,镌有万历皇帝
亲自书丹“张文忠公之墓”六个大字。那墓碑被毁之后,族人为其立了一个简单的
石碑。
玉娘两眼盯着这块粗糙的米青石碑,借着暮霭中最后的光线,玉娘认清了碑上
的五个字:张居正之墓顿时百感交集,她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下,泪水潸潸,声音
颤抖地说了一句:“先生,玉娘看你来了。”
周遭已经完全黑暗了下来,偶尔三两只萤火虫,在杂草间明明灭灭。一声宿鸟
的鸣啼,将一直掩面啜泣的玉娘惊醒。她又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返身从毁坏的神
道上找到轿夫放下来的那只竹篮和布囊。竹篮里放着一壶酒,一卷诗———那是当
年在积香庐她与张居正的唱和之作。布囊里除了一张琵琶,别无它物。她重新回到
墓碑前面,打着火镰将那卷诗烧掉,一边烧,一边梦呓般地喃喃自语:“先生,你
的诗,奴婢一直牢记心头,‘落日千山风浩荡,金戈铁马楚狂人,虞姬伴我轻生死,
一回执手一阳春。’当初读到这首和诗,奴婢心中就有不祥之兆。先生啊,你位极
人臣,有能力拯救大明的江山,为何就不能拯救你自己?一如老和尚说你精于治国,
疏于防身,不幸被他言中。先生啊先生,项羽兵败垓下,到死都有虞姬相伴。如今,
你在这里躺了整整一年,玉娘才来看你,你将奴婢比作虞姬,奴婢不配呀!”
玉娘说着,又从布囊里取出那张琵琶。她刚要面对墓碑席地而坐,忽听得近处
什么地方传来的脚步声。
“谁?”玉娘惊问。
“金学曾。”那个人影已经踱到跟前,与玉娘面对面站着,只见他拱手一揖言
道,“玉娘姑娘,久闻你的芳名,没想到在这里与你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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