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练隐忍笼络太监
李太后犹自气鼓鼓地说:“张先生一定要秉公而断,万不可留闲话给人说。”
朱翊钧瞪大充满稚气的眼睛问:“母后,谁有这大胆,敢说你的闲话?”
“有哇,”李太后长吁一口气,忿忿地说:“六科廊的言官,不是人手一册《
女诫》么?”
“张先生,这次京察,把这些人统统革职。”
朱翊钧脚一跺,那表情竟又成了一言九鼎的人间至尊。张居正并不“领旨”,
而是适时调转话头,对李太后说:“方才太后提到《女诫》,臣倒有个建议。”
“说。”“京城珠林坊印行一千本《女诫》,肯定受人指使。言官们人手一册如获
至宝,其心情不言自明……”
“这是指斥太后干政呢,还有那个伍可,胡诌什么男变女,说这是阴盛阳衰之
兆,真是狗吠日头!”
冯保打断张居正的话,气呼呼说道。张居正待他说完,又接着说:“太后为天
下母仪,有深沉博大的爱子之情,却绝无一星半点干政之心。因此,臣冒昧建议,
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不是利用《女诫》来做文章么,干脆,太后以自己名义,颁旨
内经厂印行五千本《女诫》,赐给两京及天下各府州县衙门,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这……冯公公,你觉得如何?”
因救了章大郎一条命,冯保稳稳落下了邱得用的人情,因此这会儿心情十分畅
快,见李太后征询意见,忙答道:“张先生这主意真是好,太后若是在《女诫》书
首写上序言,天下的是非之口,就一次塞得干干净净。”
大内刻漏房报了酉时,张居正才离开云台。斯时夕阳西下,建极殿高高翘起的
檐角挂着灿烂的余晖。领路的牙牌太监又带着张居正踏上通往会极门的长长的甬道。
大约走了一半,忽听得背后有人喊道:“先生请留步。”
仅听声音,张居正就知道是冯保,他回转身来,只见冯保正急匆匆朝他走来。
“冯公公,你还有事?”张居正问。
他俩站着的地方,是中极殿的左侧。冯保左右瞧了瞧,吩咐领路的牙牌太监:
“你去交待中极殿管事牌子,开一间耳房,咱与张先生要说话。”
牙牌太监滚瓜样跑开。一会儿就听得开门的声音,冯保领着张居正挪步过去。
冯保领着张居正进了中极殿的耳房,按常规这是不允许的。为了避免内外串通要挟
皇权,内宫掌印太监与外廷首辅绝不准单独见面。所以,当冯保邀请张居正来中极
殿耳房坐坐时,张居正心下犹豫,刚一坐定,他就问道:“冯公公,你我坐在这里,
是否有些不妥?”
冯保看透了张居正的心思,嘴角一扯笑道:“张先生,按太祖皇帝订下的规矩,
皇上接见首辅,咱这个司礼监掌印是不该在场的,你说是不?”
张居正轻抚长髯,没有回答。冯保又接着说:“还有,太后直接与大臣会面,
且议论国事,这更有悖祖训,你说是不?”
“这……”
“这不就得了,”冯保一拍大腿,兴冲冲地说,“你还担心你我会见,会被人
说闲话么?要知道,先帝遗嘱中,咱与内阁三大臣同受顾命。如今高胡子削籍,高
仪病死,就剩下你我两人,为了皇上,为了免除太后的担心,你我能不见面么?”
张居正心下承认冯保的话有道理,但他觉得这位老公公也许憋得太久,一朝得
势,便有些肆无忌惮,他不好指责,甚至规劝也不能,只得委婉答道:“我们作大
臣的,为了皇上,背些黑锅原也不算什么,只是凡事须得谨慎,小心不亏人。”
一听这话,冯保心里头有些失望,他信奉“胆小做不成大事”的道理,但转而
一想,也许张居正故意这等低调,便叹道:“有些个作臣子的,蚕豆大的蚂蚱嫌路
窄,张先生你却是獭子过水一重皮,毛都不湿一根,这是高手。”
“冯公公过奖了。”张居正不想这么闲扯下去,便抄直了问:“请问冯公公,
皇上又有何旨意?”
冯保顿时把脸上的刻毒一扫而空,换了一副弥勒脸答道:“你前脚走,皇上后
脚就跳下御座,扯开绳索就玩那风葫芦,可是怎么着也飞不起来,他要咱问你,如
何让风葫芦飞起来。”
“这个,光说说不清楚,得示范。”张居正想了想,又说:“皇上身边不是有
两个小内侍么,让他们出宫,找两个高手学一学,再回去教给皇上。”
“好,就这么定了,”冯保说着,见张居正有起身告辞的意思,立忙做手势让
他坐下,接着说,“张先生,有两件小事,还望你留意。”
“何事?”
已起了身的张居正,又坐了下来。冯保瞄了瞄窗外,突然压低声音说:“你知
道今日召见你,是谁的主意?”
“不知道。”张居正无意猜测。
“是太后,”冯保眨眨眼睛,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太后早就知道章大郎
是邱公公的外甥,有心保他又说不出口。你那揭帖里用了‘误伤’两个字,真是绝
妙啊。”
“这有何绝妙?”
“若太后口气硬,不讲人情,误伤人命也可重惩。若想救人一命,这一个‘误
’字,里头有多少文章可做。”说到这里,冯保又把身子凑近一点,好像老朋友谈
心一样说道,“张先生,太后的心情咱知晓,她就是要保章大郎一条命。”
“还有呢?”
“张先生,还有一件小事,差点给忘了。听说两淮盐运使史元杨四年期满,首
辅是不是打算换人?”
“仆还不知道此事,”张居正答道。他不是装马虎,而是确实不知道,全国那
么多衙门,如果事必躬亲,他哪里照顾得过来。但冯保既专此询问,就无法搪塞过
去,便问,“冯公公如此问来,想必是有人推荐。”
冯保嘿嘿一笑,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老朽是想推荐一个人。”
“谁?”
“胡自皋,现在南京工部主事任上。”
“胡自皋?这不是传言花三万两银子买一串假佛珠送给冯公公的那个人么?”
张居正一惊,心里头顿时生了嫌恶之意,但脸上却依然笑容可掬,轻轻问道:“冯
公公有意推荐他?”
“如果张先生方便,就……”冯保望着张居正脸上捉摸不定的笑容,忽然有些
尴尬,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老朽也只是顺便提提,张先生如果为难,就算了。”
张居正摆摆手,依旧笑着说:“这有什么为难的,冯公公交办的事,仆一定尽
力办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