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乱在京官心里
杨博喝罢早粥,更了衣,刚准备吩咐备轿前往吏部上班,管家忽然来报:礼科
给事中陆树德求见。杨博心想:“大清早不去六科廊点卯,跑来见我做甚?”遂答
道:“都啥时候了,哪还有功夫见客。”
管家因得了陆树德的赏银,故替他说话:“陆大人已经来过三次了,都因老爷
在会客而没有见成,陆大人说,他只跟老爷说几句话,不会耽误多少工夫的。”
杨博摇摇头,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这位新近上任的吏部尚书是隆庆八年的进士,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在朝廷现
任的大九卿中,就数他的资格最老年纪最大。他嘉靖三十三年就当上了兵部尚书,
十年后又改任吏部尚书。隆庆二年因受徐阶的牵连而致仕。两年后高拱接任首辅时
又被召回,因吏部尚书被高拱兼任,杨博只得改任兵部尚书。吏部尚书俗称天官,
大九卿摆在第一。由吏改兵,对杨博来讲就有点贬的意思。好在高拱有心计,向皇
上建议让杨博挂吏部尚书衔而职掌兵部,这样既照顾了杨博的面子,自己又不失吏
部的权力。虽然高拱觉得这主意两全其美,但杨博心里头总还是有点疙疙瘩瘩。这
次张居正调整六部人选,又让杨博回去执掌吏部。尽管杨博对张居正让他“官复原
职”心存感激,他还是上书皇上请求致仕。一来这样可以表现他避官去利的士林气
节,二来他也的确感到自己老了,在张居正手下当这个“天官”有些力不从心。但
他的折子被皇上打了回来,请求不允。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任。
管家把穿戴齐整的陆树德领进客堂。他是在上衙的路上先折来这里的。天气还
很热,加之又在日头底下晒了一会儿,这个大胖子科臣已是前胸后背都渍出了汗斑。
此时见了杨博,他也顾不得揩汗,纳头便拜。杨博欠欠身子算是还礼,抬手让陆树
德坐下,问道:“大清早的,有甚急事?”
“博老,晚生是来求救的。”
杨博看陆树德紧张的样子,诘问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外头都在传,新首辅要把高阁老的故旧门生一网打尽呢。”
“这都是捕风捉影望文生义,你堂堂一个礼科给事中,也信这些个谣传?”杨
博一捋长须,生气地申斥。
“博老,六科廊的人并不都是些斫脑瓜子。种种迹象,叫咱们不得不信啊!”
“你一口一个咱们,究竟代表谁说话?”
“实不相瞒,是六科廊的所有同僚,都知道晚生与博老同乡,因此撺掇着让咱
来找您。”
“即便是这件事情,你找我又有何用?”
陆树德答:“咱们言官们商议,现在满朝文武,最能说公道话的只有博老与葛
守礼两人,你们两人出来说话,首辅张江陵不敢不听。而且,朝中四品以下官员的
京察也由你们俩主持,这或许就是咱们科臣趋吉避凶的正途。”
“此话怎讲?”
“咱六科廊的言官希望博老能奏明皇上,咱们的京察改由吏部与都察院主持。”
“六科廊言官的京察,历来都是由皇上主持,这次恐怕也不能例外。”
“那,博老岂忍心看咱们成为砧上之肉?”
“没有这么严重吧。你们对新首辅可能还有误解,他提出京察岂是为了公报私
仇排斥异己?时候不早,老夫也不得空与你闲扯。”
杨博说着就起身吩咐备轿。陆树德本希望能看到杨博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可是
这老头子说了几句油光光两不挨边的话,让陆树德既感到有点希望又觉得不踏实。
时候又不早,他只得怏怏告退。
却说杨博乘了八人大轿,从他所居的方巾巷出来,大约二三百步往右一拐,便
上了东长安街。这时候卯时已过了多半,大街上车迎毂击熙熙攘攘正是闹热。天官
出行虽有幡伞导引瓜钺开路,怎奈路上人多还是快不了。杨博倒也不催,索性放了
轿帘闭目养神———目是闭了,神却不能养。他一门心思还在想着陆树德的话。
自四天前小皇上例朝当庭宣布即刻实行京察,这些时应天顺天两京各衙门已是
乱成了一锅粥。说它乱,并不是表面上那种能够见得到的嘈嘈杂杂闹闹哄哄的局面。
事实上较之以往,衙门里倒是冷清多了。往常上班点卯之后,官员们便三个五个扎
堆凑在一起云天雾地吹大牛。现在却不一样。官员们不管有事无事,都在自己的值
房里正襟危坐,既不串门,也不交头接耳。更有那些在肥缺上或者在要紧衙门里当
值的显官,往日里神气得不得了,见了人像只大肥鹅一样头昂到半天,如今也缩了
气儿软了脖子,逢人打招呼都成了笑脸菩萨。这皆因京察的圣旨既出,两京官员无
论大小都得考虑自己的升降去留。在这关乎前途命运的非常时期,谁能不着急?谁
又还有闲心插科打诨说笑话?连前些时因胡椒苏木折俸引发的风波,多数官员们大
发牢骚,甚至有的人蠢蠢欲动想闹事。如今也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所以,前
头说的乱,是乱在两京官员们的心里。
究其因,官员们的慌乱主要是心中没有底。谁都知道十岁的小皇上当不了什么
家,真正决定众官员命运的还是新任首辅张居正。这种情势下,针对张居正的各种
各样的猜测纷纷出笼不胫而走。譬如魏学曾与王希烈的担心,六科廊言官的分析,
甚至更有危言耸听者,杨博都不知听了多少。
杨博迷迷盹盹这么一路想来,忽然他感到轿子缓了下来,睁眼一看,只见轿夫
们正在磨轿杠准备折向吏部衙门所在的富贵街,他赶紧蹬了一下轿板,掀帘叫道:
“不要磨了,径直去内阁。”
听说杨博乘轿来访,张居正赶紧丢下手头事情,走到内阁门口迎接。杨博是那
种表面谦和内心倔犟的人,高拱任首辅期间,他竟没有到内阁一次。有关兵部的事
情,除了廷议,实在有要事磋商,往往是高拱屈驾到兵部会议。好在兵部一直由张
居正分管,高拱也省了许多尴尬。那时候,张居正虽是杨博的上司,但杨博是老资
格,无论朝野人望都重,因此张居正在杨博面前总是表现谦恭,每次相见都执晚生
礼。杨博表面上不说什么,内心中对张居正却有着十分的好感。如果不是这样,今
天他就不会亲自来内阁拜访。
杨博在内阁门口下轿,张居正快走两步迎了上去,双手一揖说道:“博老,天
气酷热,您怎么来了?”
杨博拱手还了一礼,答道:“心里头窝的事情太多,想找你倾吐倾吐。”
不说商量而是说倾吐,细心的张居正听得出杨博既要摆老资格,同时也把他当
朋友看待,于是笑道:“您有事,仆可以去吏部嘛。”
杨博摇摇头,既是诚恳也是调侃地答道:“你如今已是首辅,老夫怎能倚老卖
老,失了朝廷的规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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