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宰辅说民谣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了张居正的值房,在会客厅里,张居正把正座让给了杨博,
自己打偏坐在杨博的右首。喝了几口茶后,杨博也不绕弯子,劈头就问:“叔大,
皇上宣布京察已经几天了,你都听到了一些什么舆论?”
张居正答:“博老向来人缘好,且虚怀若谷,一定是知道不少舆情,仆正想听
听博老的呢。”
杨博快人快语:“叔大,舆情对你可是不利啊!”
张居正眼角的鱼尾纹稍稍动了一下,笑一笑后平静答道:“是吗?仆愿闻其详。”
杨博皱一皱眉,径自说了下去:“老夫待罪官场,已经四十五个年头儿了。亲
眼见到了翟銮、夏言、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六位首辅的上台与下台。老夫不
想在这里评论他们柄国执政的功过是非。老夫只想说一点,他们上台时所作的第一
件事,就是笼络人心,这一点几乎无一例外。像严嵩,谁都知道他是个大奸臣,可
是他一上台就请示嘉靖皇帝,给两京官员提高折俸的比例,官越小获得本色俸越多,
让两京官员对他感恩戴德。还有徐阶,甫一上任,就大平冤狱,大凡因进忠言而被
嘉靖皇帝治罪的官员,死者昭雪封谥,生者加官晋爵。那个在大牢里整整坐了两年
的海瑞,就是得徐阶之力而出狱,不但平反,而且还从一个六品的户部主事一下子
晋升为四品的苏州太守。仅此一点,士林清议就对徐阶十分有利。再说高拱,他虽
然性格躁急心胸狭窄,但除了整一整徐阶的几个亲信之外,对绝大多数官员,他还
是优恤有加。因此高拱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却依然能够稳定政局,开创一呼百
应的局面。可是你叔大,刚入机衡之地,所有官员莫不引领望之,侧耳听之,看你
叔大有何举措,能够让他们从中得到好处。等来等去,好处没等到一星半点,却等
来了一个胡椒苏木折俸。武官们在储济仓闹事,按理是违悖了朝廷大法,应当严惩,
可是在京各衙门的官员,对他们却是同情有加。人心向背,这里头不言自明。这一
波还未平息,紧接着又是一个圣意严厉的京察。直弄得两京官员人心惶惶寝食难安。
谁都知道,胡椒苏木折俸、京察,都是你的主意,叔大啊,你这样做,岂不是要结
怨于百官,把官场变成冷冷冰冰荆棘丛生的攻讦之地么?”
杨博出于情谊前来规劝,尚且听得出微词来,一般人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尽管张居正善于克制自己,心情却不能不由此沉重。沉吟有时,他缓缓说道:“博
老一席话振聋发聩,仆铭记于心,当深思之。但身居宰辅,唯务从命,一应国家大
政,总以得体为是,岂敢为保禄位而怀私罔上。昔范文正公当国之时,深患诸路监
司所得非人,便拿来选簿一一审视,凡有不合格者,便拿笔勾去,他的友人规劝道
:”一笔退一人,则是一家哭矣,请公笔下留情。‘范公答道,’一家哭,比之一
路哭一郡哭,哪一个更令人痛心?呜呼,我既身居宰相,当以天下为公,岂能怀妇
人之仁,为一家哭而滥发慈悲。‘范公此等正气,足以震慑千古。如果百官一个个
怙势立威,挟权纵欲,恶人异己,谄佞是亲,于所言者不言,于所施者不施。其直
接后果,就是皇上的爱民之心得不到贯彻,老百姓的疾苦得不到疏导吁救。上下阻
隔,阴阳不交,人心不畅,出现了这种局面,身为宰辅不去大刀阔斧除痈去患,而
是如范公讥讽的那样为博一个虚伪的官心,而尽力推行妇人之仁,那国家之柄庙堂
神器,岂不成了好好先生手中的玩物么!“
“叔大,君恩浩荡无远弗届。民有福祉官亦应有福祉。身为宰辅在便利场合下
为百官谋点利益,怎么能说是妇人之仁呢?”
杨博振振有词。张居正知道这样争论下去纵然十天半月,也决无结果。他遂起
身走进里间案房里,打开桌上的卷宗抽出两张纸来,又回到会客室递给杨博说:
“博老,你看看这两首打油诗。”
杨博接过,只见这两张纸都是五城兵马司衙门的文笺。每张笺上都光头光脑地
抄了四句韵文。杨博先看第一张,上面写着:一部五尚书,三公六十余。
侍郎都御史,多似景山猪。
再看第二张:漫道小民度命难,只怪当官都姓贪。
而今君看长安道,不见青天只见官。
读过后,杨博的第一个念头是:宰辅的案头上,怎会放着这样的东西?接下来
第二个念头是:五城兵马司的堂官巡城御史王篆,众所周知是张居正的夹袋人物,
这两张纸十有八九是王篆送过来的。
“从哪儿弄来这样的顺口溜?”
“这是民谣!”张居正笑着纠正,“大凡国运盛衰,官场清浊,民心向背,都
可以从老百姓口头相传的歌谣,也就是您所说的顺口溜中看得出来。
“今天来内阁一趟值得,老夫至少弄清楚了你急着实施京察的真正动机。”
“多谢博老的信任,”张居正说了一句敷衍的话,但听起来却情真意切,他接
着问道,“太原巡抚御史伍可的事,博老知道吗?”
关于伍可的背景,杨博已从魏学曾处尽数得知。他的那篇男变女的条陈,杨博
看过一遍之后便再无兴趣翻阅了。现在张居正既然问起,他也就表明态度:“有人
说伍可写这个条陈,是为了替他的座主高拱鸣冤。谁都知道,高拱是倒在冯保手上,
这里头起关键作用的,就是当今皇上的生母李太后。伍可弄出个男变女的条陈,其
意是含沙射影攻击李太后,这也不假。但依老夫分析,伍可明里是为高拱鸣冤,暗
里却是为了让自己扬名。”
“啊,博老的见解倒十分新鲜。”
“新鲜谈不上,”杨博神情雍容,谦逊了一句,接着说道,“伍可先弄这个条
陈试试风向,看看反应。当士林为之叫好,他接着又上了一道正规折子弹劾你,说
你借九卿调整之机怀私罔上,任用私党。因他被削籍,此折来不及上奏,但已经在
京城里流传开了。此折一出,该有多少官员为他叫好!这个时候,他希望的就是你
出来惩治他,只要你这样作,他暂时吃点苦头,削籍也好,廷杖也好,谪戍也好,
他一概接纳。因为他心底明白得很,像他这样一个毫无政绩可言的御史,唯其如此,
才能一夜之间成为名满天下士林景仰的英杰。你当一辈子官,再辛苦再勤勉,未必
就能获得这样的影响。凭着这个影响,他日后一旦翻案,就是朝廷中个个敬畏的诤
臣。若不能翻案,也是个青史留名的卓越人物。”
“说得好,”张居正拊掌赞道,“满朝大臣中能够看透伍可险恶用心的,除了
博老之外,恐再无第二人了。那一日云台召见,皇上听了这个奏折甚为激愤,一定
要对伍可重加惩处。仆虑着初初柄政,若惩治了伍可,恐怕天下人就会笑我张居正
心胸狭窄,因此一再奏明,对伍可只可罚俸以示薄惩。现在看起来,仆的这个作法,
倒与博老的见识不谋而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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