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政友论襟怀
张居正约见王国光,为的是冯保所托之事,要荐拔胡自皋出任两淮盐运使。这
事儿当时答应得爽快,但办起来却让张居正颇费踌躇。谁都知道,两淮盐运使是第
一等的肥缺,多少人都在找靠山钻路子挖空心思想得到这把金交椅。张居正提出京
察整顿吏治,就是为了杜绝这类跑官要官的歪风邪气。但冯保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人
物,他既然开了口,就必须特事特办。张居正找王国光来,就是要说服他同意冯保
提出的人选,并以户部名义移文呈报。
张居正刚把今天的邸报看到一半,书办就来报告说王国光已到,张居正推开文
牍,挪步来到了会客厅。
“汝观,今天找你来,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什么事?”王国光问。
张居正因王国光是老朋友,也就不绕弯子,索性挑明了问:“两淮盐运使史元
杨的任期已到,不知兄台考虑到接任的人选没有。”
“这事应当征询博老的意见。”
“博老在这里呆了一上午,我尚未与他通气,我是想,这件事还是我俩商议出
一个方案,再与他会议不迟。”
王国光略作思忖,说道:“人道盐政、漕政、河政是江南三大政。盐政摆在第
一。全国一共有九个盐运司衙门,两淮最大,其支配管辖的盐引有七十万窝之巨,
占了全国的三分之一还多。所以,这两淮盐运使的人选马虎不得,一定要慎重选拔
才是。”
“这些道理不用讲了,大家心底都明白,我要问的是人选,这个人选你想了没
有?”
张居正句句紧逼追问同一问题。王国光精明过人,猜定了张居正已经有了人选,
所谓商量只是走过场而已。因此笑道:“叔大,你就不用兜圈子了,你说,准备让
谁替换史元杨?”
“胡自皋。”
“他,你推荐他?”王国光惊得张大着嘴巴合不拢。对胡自皋他是再熟悉不过
了,隆庆二年,他以户部右侍郎身份总督天下仓场的时候,胡自皋是他手下的一个
府仓大使。此人的贪婪是出了名的。他不解地问,“胡自皋的劣迹秽行,你知道吗?”
“知道,汝观,我知道的甚至比你还多。胡自皋是个贪官,而且贪而无才,一
方面花天酒地不干正事,另一方面为保禄位到处钻营。呸,十足的小人一个!”
“那,你为何还要推荐他?”王国光气呼呼地质问,接着说,“新皇上登基之
初,南京工科给事中蒋加宽还上了一个手本弹劾这个胡自皋,说他花了三万两银子
买了一串假的菩提达摩佛珠送给冯保……”说到这里,王国光戛然而止,他突然间
像明白了什么,抬眼瞅着脸色铁青的张居正,又小心地问,“叔大,是不是冯……”
张居正一摆手不让讲下去,他重新坐下来,审视着满脸狐疑的王国光,语真意
切地问:“汝观,我且问你,如果用一个贪官,就可以惩治千百个贪官,这个贪官
你用还是不用?”
“这么说,胡自皋大有来头?”
“你是明白人,何必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呢?”张居正长叹一声,感慨说道,
“为了国家大计,宫府之间,必要时也得作点交易。”
张居正点到为止,王国光这才理解了故友的“难言之隐”,不过,他仍不忘规
劝:“叔大,胡自皋一旦就任两淮盐运使,两京必定舆论哗然,你我都要准备背黑
锅啊。”
张居正不屑地一笑,说道:“只要仆的大政方针能够贯彻推行,背点黑锅又算
什么?”
王国光苦笑了笑,揶揄说道:“当此京察之际,你这位首辅口口声声要刷新吏
治,我们却不得不挖空心思荐拔一名贪官。”
“说起来此事是有点滑稽,但仆以天下为公之心,惟上天可以明鉴。”张居正
词严神峻地说道,“何况让胡自皋升任此职,也不是让他继续贪墨。汝观,你要想
法子把胡自皋盯得死死的,一旦发现他有贪墨秽行,一定严惩不贷!”
“有这句话,咱就知道该如何办理了。”
王国光狡黠地一笑,正欲调转话题谈谈部务,忽见书办冒冒失失闯进来,对张
居正禀道:“首辅大人,传旨太监王蓁到。”
书办说完,王国光赶紧踅进文卷室中回避,王蓁人还未进屋,那又尖又亮的声
音已是传了进来:“张老先生,皇上给旨您了。”话音未落,只见他已是满面春风
地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两名小火者,各托着一只盒子。
张居正一提袍角,准备跪下接旨,王蓁咯咯一笑,忙道:“张老先生,免了礼
罢,今儿个,皇上是口谕。”说着,他习惯地清咳两声,有板有眼地念道:皇上口
谕:说与张先生知道,朕每见你忠心为国,夙夜操劳,心实悯之,且慰何如之。今
特赐纹银五十两,大红丝二疋,光素玉带一围。钦此。
念毕,王蓁吩咐两名小火者把几样赐品放在茶几上摆好,请张居正过目。这意
想不到的赏赐,叫张居正既激动又惊诧,他朝乾清宫方向深深打了一拱,说道:
“臣何德何能,蒙圣上如此眷顾。”
中官传旨,不可多说一句话。所以王蓁也不接腔,只向张居正行礼告辞说:
“张老先生,奴才这就回去缴旨,皇上还在东阁等着哪。”
“啊,皇上还在值事?”
“冯公公陪着,在练字。”王蓁这老太监是冯保的亲信,此时他顿了一顿,又
说,“冯公公让奴才转告张老先生,皇上忒喜欢那只风葫芦,如今玩得熟。”
“没耽搁学习吧?”
“没呢,因此太后也很高兴。”
王蓁说罢离开值房走了。王国光从文卷室中走出来,看着茶几上的赐品,问道
:“叔大,王公公说到的风葫芦,是怎么回事?”
张居正苦笑了笑,答道:“仆看皇上整日枯燥,便买了个风葫芦送他。”
“难为你如此用心!”
“汝观,你说,皇上这时候突然颁赐于我,究竟有何用意?”
王国光脱口而出:“皇上,不,是太后赏识你呗。”
“难哪,汝观,”张居正听了王国光的话,忽然大发感慨,“古今大臣,侍君
难,侍幼君更难。为了办成一件事情,你不得不呕心沥血曲尽其巧。好在我张居正
想的是天下臣民,所以才能慨然委蛇,至于别人怎么看我,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这正是你叔大兄一贯的主张,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做事与做人,若能统一,
可谓差强人意。若有抵牾,则只能把做事放在第一了。”
“知我者,汝观也,”张居正把身子朝太师椅上一靠,看着面前茶几上的赐品,
又恢复了怡然自若的神色,仿佛是自言自语道,“这些赐品,早不到,晚不到,偏
偏这时候到。”
“叔大的话是啥意思?”王国光问。
“汝观,章大郎一案三法司会谳,定了个误伤人命的罪名,呈进宫中,皇上让
内阁拟旨……”“怎么拟的?”
“削籍,发配三千里塞外充军。”
“皇上准旨了?”
“你想想,能不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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