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积香庐的显客
积庐占地约六十余亩,在京城的私家园林中,算是最大的一座了。园子本是前
朝奸相严嵩的别业。传说严嵩动心思造此园时,请来了当时苏州的造园高手纪诚。
一俟建成,便成了京城第一私家名园。严嵩被罢官,家产抄没后,积香庐也被充公,
一直由内阁管辖。严嵩之后的首辅徐阶、李春芳等,都是士林推重的词赋大家,好
吟风弄月。每年都要邀请相好的王公大臣到这积香庐中游玩几次,或赏春花,或吟
秋月,或听荷风,或瞻霁雪,寄情鱼鸟,品藻英华。公务之暇,尽享文人雅士之乐。
高拱接任首辅之后,却是一次也不曾来过这里。一来是因为他不好玩,二来也因他
太忙,内阁吏部两头跑,从没个闲的时候。积香庐本来就一年难得开几次门,到了
高拱手上,更是“门虽设而常关”了。
却说这日薄暮,只见一乘两人抬小轿急匆匆抬过吕公祠,沿着泡子河堤岸一路
向南而去。到了积香庐门前停下,一个人从轿子里下来,这便是张居正。只见他穿
着一件宽袖元青丝直裰,腰上系了一条极为名贵的渗着饭糁的深绿色玉带。单看这
身打扮,如果不认识,还以为他是赋闲的王公。
张居正为何轻车简从,突然到这积香庐来,起因还是与王篆有关。
昨天夜里,王篆因为盘查苏州胡同巡警铺而意外得到玉娘的消息后,顿时大喜
过望。他虽从未见过玉娘,但这名字他却是耳熟能详。他不止一次听张居正谈起过
这名女子。张居正评价玉娘用了“色艺双佳”四个字,让王篆惊奇不已。他跟随张
居正这么多年,还从未听到他对哪位女子如此赞叹。所以,他立即派人前往窑子街,
把玉娘从夏婆的手上解救了出来,然后连夜告知张居正。张居正闻讯后,稍作思忖,
就下令王篆把玉娘送往积香庐调养。当夜无话,第二天,张居正照旧到内阁值事,
下午散班时他才换了便服,乘小轿直奔积香庐而来。
张居正刚下轿,先已来此等候的王篆与管理积香庐的胥吏刘朴两人便上前施礼
迎接。斯时天色薄暮,堤岸高槐垂柳尽挂余晖,而水中芦荻渐白,蒹葭苍苍,一片
醇厚秋色,让人心旷神怡。张居正被眼前景色陶醉,在门前稍作蹀躞,赞叹一番,
才抬步进了积香庐大门。
徐阶与李春芳担任内阁首辅时,他们在积香庐举行的每一次雅集,张居正都躬
逢其盛。高拱主政两年,张居正再也没有到积香庐来过。此番一走进院子,面对暮
霭中的这一片参差楼阁,以及点缀在小桥流水周围的嘉树繁花,心里头当是别有一
番滋味。
他们一行三人刚绕过一丛翠竹,踏上生满苔藓的砖径,准备走进积香庐的主体
建筑———山翁听雨楼时,忽听得河边的那座秋月亭里,传来悠悠忽忽琵琶声,接
着有人唱曲,张居正当即伫步静听。
曲声凄婉,像孤雁,像中天的鹤唳,更像是深山古寺中的雨打霜枝。张居正听
得怔忡,脸色也是愈加严峻。王篆在一旁小声说:“那就是玉娘。”张居正微微点
点头。小亭子那边,曲声又起了:老冤家我待你金和玉,你待我好一似土和泥。
到如今你坐牛车回故里,我泪眼儿已枯,容颜儿憔悴。
自古红颜多薄命,有谁知我命薄如纸,气弱如丝。
苍天哪,痴心人是我谁又能说,负心人是你……
接下来是琮琮的琵琶声,万语千言尽在指间缭绕,或激愤,或幽怨,或痴
情,或凄绝……
张居正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曲声终了好一会儿,他才抚髯叹道:“吴侬软语,
痛哉斯情!”
刘朴看天色已经黑尽,在一旁赔着小心禀道:“首辅大人,请进屋先歇着,小
的这就去把玉娘喊过来。”
“她眼睛看不见,不要吓着她,”张居正抬脚踏上山翁听雨楼的石阶,临进门
时,又回头问,“玉娘旁边好像还有两位女子,她们是谁?”
“啊,这是学生家中的两个丫环,”王篆赶紧回答,“我临时差他们到这儿来
服侍玉娘。”
“如此甚好!”
华灯初上,在山翁听雨楼一楼花厅旁的一间小室内,已经摆上了一桌淮扬风味
的菜肴,这是张居正特为玉娘备下的。张居正先已入座,少顷,侍女把玉娘扶进来
与张居正对面而座,然后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张居正与玉娘两人。
“屋子里有谁?”玉娘问。
“你和我。”张居正答。
“你是谁?”
玉娘警觉地问,并习惯地摸了摸胸前。张居正细细地审视玉娘,两个多月未见,
这位美人儿虽然憔悴了一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神色黯然,但她依然是那么清
纯。柔和的鼻翼,温润的香腮,两湾淡淡蛾眉,一张樱桃小嘴,纵是迷惘处,也别
有销魂之态。
“你,你是谁?”见无人回答,玉娘又问了一句。“再说一会儿话,你就知道
我是谁了,”张居正说着,从冷碟中夹了一片薄薄的肉糕放在玉娘面前的盘子里,
说,“先尝尝吧。”
“这是硝肉。”
玉娘耸了耸鼻子,浅浅一笑说。但并不动筷子。
“怎么不吃,怕人下药是吧?”张居正说着,便拈了一块到嘴中。
打从张居正说第一句话,玉娘就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她努力搜索回忆,却始终记不起来。但这声音沉稳,有某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凭女
人的直觉,她知道对面的这位男人不是浮浪纨绔之流。于是,她摸索着拿起筷子,
将那片硝肉送进嘴中。
“好吃吗?”张居正问。
玉娘答道:“打来京城,就没有吃过这么正宗的家乡菜了。”
“你是南京的?”
“是。”
“何时进京的?”
“四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正值京城风狂雨骤,玉娘,你来得不是时候啊。”
玉娘凄婉一笑,说:“什么风狂雨骤,奴家不知。”
“你知,你比我们堂堂七尺须眉,知晓得更清楚明白,”张居正忽然提高嗓门,
感叹地说,“你不是唱过‘皇城中尔虞我诈,衙门内铁马金戈’吗?”
玉娘猛地一怔,脑子里浮现出在京南驿唱《木兰歌》时的情景,顿时脸色涨红,
问:“你,你是张,张……”“对,我就是张居正。”张居正接过话头答道。
玉娘霍地站起,猛地从怀里抽出那把始终不离身的剪刀,隔着桌子,朝张居正
直刺过来。张居正身子一偏,玉娘刺了一个空。她知道刺不中他,便恼怒地拾起桌
上的菜盘,朝对面猛砸过去。张居正尽管躲闪得快,但还是溅了一身菜汤。
守候在门外的王篆与刘朴听得屋内响声不对头,慌忙推门进来,一见此景,脸
色都吓得白煞煞的,王篆脚一跺,斥道:“大胆玉娘,你怎得如此无理!”
刘朴更不言语,只是冲上前夺下玉娘手中的剪刀,把她拼命地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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