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怜香惜玉
“你们不要错怪了她。”张居正掸了掸直裰,仍旧不温不火地说道,“让侍女
来,帮玉娘收拾收拾,我去换件衣服就来。”
大约一盅茶工夫,重换了干净道袍的张居正又走进了餐厅。屋子里已经收拾干
净,桌上也换了新的菜肴。玉娘坐在屋角,犹自掩面而泣。张居正示意两位侍女出
去,他自己斟上一杯酒,一扬脖子尽饮了下去,问道:“玉娘,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玉娘抬起脸来,怒气冲冲地说:“是你夺去了高阁老的首辅之位。”
玉娘说着,习惯地又把手放在胸前。张居正瞅着她,越发产生了好感。他慢慢
呷下一口酒,说道:“玉娘,我知道你此时心境,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样,请坐
下说话。”
玉娘犹豫了一会儿,又摸到桌边坐了下来。张居正往她盘子里夹了一些菜,温
和地说:“我们边吃边聊,好吗?”
玉娘未置可否,低头不语。张居正语重心长地说道:“玉娘啊,你一个弱女子,
哪里真正懂得什么叫尔虞我诈,又哪里见过真正的铁马金戈!方才,你说我抢了高
阁老的首辅之位,焉知这堂堂首辅,上有皇上的把握,下有百官的监督,是抢得来
的么?”停顿了一会儿,张居正又接着问,“玉娘,你家中还有一些什么人?”
玉娘摇摇头,打从九岁被卖进青楼,她就和家人失去了联系。张居正接着说:
“如果你有一位弟弟,今年才十岁,他老担心受别人的欺负,你作姐姐的,该如何
办理?”
玉娘想了想,答道:“把弟弟保护好,不要让人欺负他。”
“这就对了,”张居正话锋一转,说道,“当今皇上才十岁,他老担心受高阁
老欺负,这才是高阁老下台的真正原因。”
“哦?”
玉娘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张居正。
张居正接着说:“高阁老与我共事多年,他既是我的良师,也是益友,我何曾
有半点心思加害于他。那一天在京南驿,你突然出现,我很是为高阁老高兴,挂冠
南下,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相伴,纵然是终老林泉,又有何憾?遗憾的是,高阁老
视男女私情为不道,竟然辜负了你的一片痴情。”
“别,别说了。”
玉娘轻轻摆了摆手,由于戳到了痛处,她低头嘤嘤地哭泣了起来。
“玉娘,我把你请来这里,是想帮助你。”
“帮助我?”玉娘抬起头。
看着她满脸泪痕,张居正更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古哲有
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无情未必真豪杰,这一点,正是我与高阁老的不同之处。
昔年在翰林院,同事们曾笑言,男欢女爱之事,应有四个层次:皇上之欢,当是游
龙戏凤;君子之欢,应当怜香惜玉;文人之欢,属于寻花问柳;市井小民之欢,大
多是偷鸡摸狗。我张居正虽然不才,但毕竟怀有一颗怜香惜玉之心。”
“大人!”玉娘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不要喊我大人,喊我先生即可。”
“先———生。”
玉娘涩涩地喊了一句,满脸羞赧。
这一变化被张居正看在眼里,他起身踱至窗前,撩开帐幔,推窗而望,只见中
天已挂了一弯明月,山水亭榭显出淡淡的朦胧之美。张居正感叹道:“今夜月光很
美,可惜你……唉!”
玉娘摸索着也走到窗前,听窗外凉风习习,秋虫唧唧,回想过去见过的淡云秋
月,顿时悲从中来,不由得双手捂脸,再次抽泣起来。
张居正近在咫尺,闻到玉娘身上散发出的幽兰般的体香,直感到身上热烘烘的
难以自持,他伸手轻轻地抚了抚玉娘瘦削的双肩,温情地问:“玉娘,听说你想离
开京城?”
玉娘点点头。“方才说过,我可以帮你。”张居正盯着玉娘挂着泪痕的脸庞,
声音越发柔和了,“不管你是回南京还是想去河南新郑找高阁老,我都可以派专人
护送。”
“不,我不去河南。”
“啊?”张居正眼眶中露出兴奋,“你不想见高阁老了?”
“奴家眼睛雪亮时,他尚且不要,如今,奴家已是两眼一抹黑,他更不会搭理
了。”说罢,玉娘珠泪滚滚,抽泣着说,“我要回,只能回南京。”
“南京可有亲人?”
“没有,只有一个邵大侠算是恩人,是他花银钱把奴家从青楼中赎了出来。”
“邵大侠?”张居正一愣,对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这些时,他来找过你没
有?”
“没有,”玉娘苦笑了笑,“他还以为奴家随高阁老回了河南老家呢。”
“你想回哪儿,是将来的事,现在,你不能走。”
“为何?”
“为你的眼睛。”
“眼睛,我的眼睛?”玉娘神经质地用手按了按双眼,痛苦地说,“我的眼睛
还能怎么样?”
“下午,是否有郎中来过?”
“有,是那个王大人领来的,那位郎中看了我的眼睛。”
“是啊,那是太医,是我让他来的。”张居正把玉娘扶回到餐桌边重新坐下,
继续说道,“太医说,你的眼睛有救。”
“真的?”玉娘不敢相信。
“太医说,你的眼睛失明,是心火上蹿和头上瘀血交杂而至,只要平静下来,
吃他的汤药,将息调养,或可重现光明。”
“先生……”
喊了一句,玉娘已是哽咽无语。同为首辅,两相比较,她觉得高拱过于绝情,
而眼前这位张居正———诚如他自己所言,有着怜香惜玉的君子之心。
“玉娘,你知道你目下住在何处吗?”
“知道,在积香庐。”玉娘掏出罗帕,揩了揩泪痕,问,“为何要叫积香庐?”
“这是严嵩投世宗皇帝所好,世宗晚年以焚香炼药为乐事。所以,这积香庐之
香,是斋醮之香,而非妆奁之香。”
张居正这句话稍稍有点挑逗,玉娘并没有往心里去,而是担心地问:“奴家住
在这里,会不会给先生带来不便?”“没有什么不便,你只管尽心养病。”
忽然,听得门外有嘈杂之声传来,张居正生气地斥道:“外面何人喧哗?”
“老爷,是我。”一个声音急切地回答。“游七?”张居正一惊,立忙坐直身子,
喊道:“进来。”
游七推门进来,也不敢看玉娘一眼,只朝张居正一揖到地,禀道:“老爷,冯
公公派徐爵给你送来急信。”“信呢?”“是口信。”
看游七满脸惊恐的样子,张居正心一沉,暗忖:“宫中又出了何等大事?”便
把游七领到外头的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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