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天威不测
在花厅里,游七向张居正叙述了宫中发生的事:大约一个时辰前,冯保的管家
徐爵派人把游七约了出去会面,告诉他乾清宫内刚刚发生的事情。
却说李太后去昭宁寺礼佛回到宫中,已接近酉时,尽管疲惫不堪,她还是留下
了冯保,并把正在玩耍的小皇上找到东阁来,向他备细讲了老国丈武清伯李伟以及
英国公张溶和驸马都尉许从成告状的事。朱翊钧听了,惶惑地问:“外公真的要把
花园平了种菜?”“但愿他不会,不过,也很难说,你不知道你外公的脾气,逼急
了,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李太后说着长叹一口气,“张溶和许从成也都说了狠
话,说这个月若再胡椒苏木折俸,他们就上街摆摊儿。钧儿,你说,如果他们都这
样做了,会丢谁的丑?”
“丢他们自己的。”朱翊钧气呼呼地说道,“我就不信,他们会这么穷。”
“这不是穷不穷的问题。钧儿,你就不想想,你登极还不到三个月,就有这么
多王侯闹嚷嚷找你要饭吃,如果真的闹到外头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这……”
“常言道众口铄金,这事儿,咱们不能不管了。”
“怎么管?”朱翊钧眉头蹙得紧紧的,“要不,传旨请张先生来,一同商议办
法?”
李太后摇摇头,说:“不用找他来了,钧儿,依咱看,你直接下旨户部,凡王
侯勋戚,一体取消胡椒苏木折俸,月俸仍以银钞支付。”
“太仓银不是告罄吗?”
“让户部想办法。”
“那,余下京官怎么办,王侯勋戚都拿了月俸银,他们依然胡椒苏木折俸,岂
不要闹事?”
“钧儿,你是皇上!”李太后秀眉一竖,加重语气说道,“王侯勋戚的事,得
皇上亲自来管,文武百官那头,还有内阁哪。”
“内阁,内阁,”朱翊钧不停地嘟哝着,不无焦虑地说,“张先生恐怕也不好
处置。”
“如果朝廷中尽是顺心的事,还要内阁首辅干什么?”李太后重重地拍了拍绣
椅的扶手,断然说道,“疾风知劲草,张先生如果真是匡时救弊之才,就一定能想
出办法,把事情摆平。”
“哦,儿知道母后的意思……”
朱翊钧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正欲说下去,李太后伸手阻拦了他,又道:“内
阁就张先生一个首辅,也真亏累了他,我看,得给他找个助手了。”
一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的冯保,这时插话道:“张先生自己也好像有这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
李太后严厉的目光扫过来,冯保吓得一哆嗦,赶紧垂首答道:“张先生今儿个
送了折子进来,请万岁爷增补阁臣。”
“啊,他都提了哪些人选?”
“提了杨博、葛守礼、吕调阳三人。”是朱翊钧回答。
“钧儿看过折子了?”
“看过,母后去昭宁寺敬香,儿在东阁看了一上午折子。”
“很好,”李太后冷冰冰的脸色稍有缓解,“钧儿,这三位大臣,你看哪位合
适?”
朱翊钧又恢复他那小大人的神态,扳着指头说:“折子上摆在第一的是杨博。”
“这个不能用。”李太后干脆地否决。
“为何?”朱翊钧问。
“既是摆在第一,就肯定与张先生私交深厚。内阁大臣,还是互相牵制一点好。”
朱翊钧虽是孩子,但心性灵活,经母后这么一点拨,他立刻就明白个中奥妙,
于是一拍巴掌,笑道:“母后,我就用吕调阳。”“有何理由?”“这吕调阳在折
子上头摆在第三。”“还有呢?”“儿还是太子的时候,吕调阳是詹事府詹事,是
儿的老师,他在经筵上讲课最好。”
“还有呢?”
“还有,还有,还……没有了。”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咱听说吕调阳这个人一身学究气,从不拉帮结派。”
“那,母后同意用他?”
李太后咬着嘴唇思忖了一会儿,才字斟句酌地说:“选拔吕调阳入阁任次辅,
从目下情势来看,或许是最佳选择。冯公公!”
“奴才在。”
“准备纸笔,替皇上拟旨。”
听完游七的陈述,张居正陡然感到了天威不测的沉重压力。自接任首辅以来,
他一直谨慎从事。入则恳恳以尽忠,出则谦谦以自悔。哪怕深蒙圣眷,也始终不敢
忘记国事之忧,将一片忠诚之意,流露于政事之间。汲取前任削籍的悲剧,他最担
心的是谗谮乘之,离间君臣关系。现在,这件事果然发生。他的脑海里顿时浮出《
易》中的两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君失此臣,尚有彼臣可代;
臣若失身,何可代之?虑着这一层,张居正惊出一身冷汗。他暗透一口气,望着紧
张得合不拢嘴的游七,问道:“我家的胡椒苏木,拿出去变卖了吗?”
“没有。”游七嗫嚅着。
“为什么不卖?”
游七猜不透主人的心思,但知道他眼下心情不好,故小心答道:“小的虑着,
一个首辅之家,若真的去卖胡椒苏木,恐被人笑话。”
“混账!”张居正一拍茶几,由于用力过猛,茶几上的杯子震落在地,这只比
蛋壳儿还薄的卵幕杯,落地就碎了。张居正还恨恨地将那堆碎瓷踩了一脚,怒气冲
冲骂道,“什么首辅之家,我同所有京官一样,都是靠朝廷俸禄吃饭。朝廷实行实
物折俸,我们堂而皇之拿出去变卖,有何羞耻?”
游七劈头盖脸挨了这一顿臭骂,尽管内心感到委屈,却半句声也不敢出,抖抖
索索站在那里,像秋风中的一条丝瓜。瞧他这可怜又可嫌的样子,张居正朝他挥挥
手,说:“你先回去吧。”“唉。”
游七如释重负,朝主人深鞠一躬,就退了出去。刚走出花厅门,张居正又喊住
他,吩咐道:“徐爵那里,你要和他热乎点,每次送了信,封点赏银给他。”
“小的知道了。”
游七唯唯诺诺退出,听着他笃笃笃的脚步声已是离开了山翁听雨楼,一会儿,
又听得马蹄得得离开了院子。此时已是夜深人静,偌大的山翁听雨楼虽然灯火通明,
却是死一般寂静,一应侍奉既不敢睡觉,又不敢走近,只是缩在进门的过厅里等待
传唤。张居正呆坐半晌,才开口问一直侍坐在侧的王篆:“介东,皇上这两道旨意,
你如何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