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王篆向来不肯深研大局,只是个看主子眼色行事的角色,此刻他心里惶惑得很,
答道:“昨儿个,皇上颁赐纹银与玉带给你,今儿个,又绕开内阁直接下旨。皇上
的脸色,下官实在看不懂。”
“我们作大臣的,理所当然应该做到善则归君,过则归己。那几位王侯勋戚串
通一气,跑到太后跟前告状,如果你是太后,你又会如何处置?”
“是武清伯这糟老头子,搅混了这凼子水。”王篆答非所问。
“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张居正眼波微微一闪,“国家国家,皇上既要治国,
又要治家,家事掺进到国事之中,国事就难办了。”
王篆顺竿儿爬,帮腔道:“这个李伟,京城没有谁不知道他,是个钱窟眼里翻
筋斗的人物。”
“事到如今,何必责怪人家,”张居正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自己都听不
见,“三个人凑到一块儿告状,我看这后头有人指使。”
“啊?”
听如此一分析,王篆才感到这场风雨大有来头,把脑瓜子抓挠了半天,才狐疑
地问:“究竟是谁呢,有这大的能耐。”“你说,我当首辅,哪些人心里不舒服?”
“还不是高……”“嘘!”
张居正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里间小屋,王篆这才记起里头还有一位玉娘,顿时
吐了吐舌头,小声说,“他的亲信门生故旧,以魏学曾、王希烈为首,还有一大把
哪。”
正说着,又听得院门外有得得的马蹄声急驰而来,三人遂都打住话头,侧耳倾
听。一会儿,便听得有人敲门。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王篆狐疑地问。
“该不是游七又回来了吧,”张居正心里头又掠过不祥之兆,便对王篆说,
“你去看看。”
王篆急匆匆地朝院门方向走去,尚不及一盅茶工夫,他就转了回来。
“是谁来了?”张居正问。
“是学生手下的一位档头。”
“何事?”
王篆一脸的紧张,答道:“今儿个夜里,在桂香阁酒家,章大郎被人刺死了。”
“什么?”张居正一下子挺直了身子。
王篆继续禀道:“章大郎被皇上赦了死罪,发配三千里外充军,这家伙从刑部
大牢出来,竟四五十抬轿子前往迎接。今儿个晚上,他的狐群狗党包下了桂香阁为
他接风压惊,就在酒席上,突然有个人闯进来,拔刀刺向章大郎,等众人反应过来
施救,章大郎已倒在血泊之中抽搐着死了。”
“凶手是谁?”
“是死去的储济仓大使王崧的儿子,他这是为父报仇。”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章大郎一死,邱公公不知又会在李太后面前挑唆什
么,张居正心情更加沉重起来。他吩咐人把玉娘扶下去休息,然后踱步到山翁听雨
楼门外。此时月明中宵,夜凉如水,河边草丛中,点点流萤时隐时现。张居正忽然
感到有一片黑影迎面扑来,他一闪身,拂面而过的是一阵清风,他回转身来,对一
直紧紧相随的王篆说:“介东,你现在出发,把王之诰、王国光两位大人请来这里,
要快。”
“是。”
王篆倏忽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张居正回到山翁听雨楼,命人铺展纸笔,趁两位部堂大人还未来到的这段空隙,
他想把《女诫》一书重印版的序言写出来,这是李太后交办之事,必须尽快完成。
礼部散班,童立本骑着一头小毛驴,颠儿颠儿回到位于羊尾巴胡同的家中。节
令过了白露,北京的天气已是两头冷,中间热。童立本体弱多病,上值早已穿上了
夹衣。这会儿在家中卸去官袍,露出贴身的夏布汗衫。这件汗衫穿了好几年,不但
汗迹斑斑,且还打了四五处补丁。童立本进来时,他那手脚瘫痪的傻儿子柴儿正在
勾头打盹,父亲的喊声把他惊醒。
“柴儿,饿吧?”
“爹,饿。”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的脚步声,童立本回头一看,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走
了进来。
这女人名叫桂儿,原是童立本夫人的丫环。童夫人过世,童立本无钱续娶,遂
干脆纳她为妾。
因为秋燥,桂儿的眼睛生翳,这会儿正在用手袱儿揉拭,望着她一脸菜色和枯
黄的头发,童立本心疼地说:“中午,你和柴儿都没有吃饭?”
桂儿摇摇头。
童立本颓然坐到椅子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再不敢看桂儿哀愁的眼光。
童立本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金榜题名,已经三十五岁。放了一任县令之后,
又当了一任的山东登州同知。九年考满,升为礼部仪制司主事。由从六品的地方官
变成六品京官,表面上看地位是崇升了,但实际上经济收入却大为降低。
二十多天前,户部突然移文在京各衙门,本月官员俸禄改用胡椒苏木支付。一
斤胡椒折三石米,两斤苏木也是折三石米。这样,童立本每月十石米的俸禄,除领
到一石米外,余下九石,折成两斤胡椒、两斤苏木。分到这四斤东西,童立本差一
点滚出了老泪。童立本先是一家六口,夫妻两人,两个儿子,还有丫环桂儿和一个
六十来岁的苍头老郑。夫人过世后尚有五人,全靠俸禄生活。年初,小儿子童从稷
回乡参加乡试,童立本将积攒多年的一百两银子让他带回家。一来孝敬一下健在的
高堂老母,二来作为童从稷乡试的费用。这样一来,家中经济状况更是每况愈下。
每月的俸禄精打细算才勉强度日。苍头老郑出去借了一两银子的高利贷。原以为拿
到七月份的俸禄后迅速还上。没想到一厘俸银没拿到,只领回两斤胡椒,两斤苏木。
放高利贷的都是人精,掐准了童立本支俸的日子。他人还没进门,讨债的已坐在家
中了。听说没有钱还,那家伙就动手拉他的驴子。见讨债人要牵走驴子,童立本急
了,连忙放下官架子与那人商量,是否可以拿胡椒苏木抵债。那人死活不要这些东
西。说到最后,那人便把刚拿回家的一石米搬走了。这样一来,童立本一家四口人
的生活就完全没有了接济。米缸里的存米还可应付半个月,童立本当即对桂儿说,
家中从此每天改吃早晚两顿,中午的饭免了。另外让老郑提着那两斤胡椒两斤苏木
到街上叫卖。桂儿穷人家出身,深知眼下家中困境不能轻易度过。两餐饭被她改成
两顿粥,除了保证童立本的一碗稠稀饭,余下三人连同她自己喝的都是米汤。再说
老郑每日提胡椒苏木出门,晚上回来,手上拎着的仍是胡椒苏木。这样一连二十几
天过去,不但桂儿连童立本也沉不住气了。再拖延两三日,家中就要完全断炊。
大门吱呀一声,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老郑回来了。天已黑尽,桂儿起身找了
半截子蜡烛点上。可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老郑进门。童立本心下生疑,挪步到门
口一看,只见老郑一尊木偶样伫立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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