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童立本的“遗嘱”
自吃了这个闭门羹,王希烈已是去尽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发誓要同张居正拼个
鱼死网破。因为他知道,这次京察带给自己的下场,不外乎两个,轻则外谪,重则
削籍。从对高拱的处置来看,这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事情既到了这个地步,想不通
也得通。这两日他像吃了狂药似的,不知疲倦地四下活动,还真不能小瞧他,京师
大臣中,像他这样能够兴风作浪的,委实没有几个。
却说他前脚刚进值房,纪有功后脚就跟了进来。他本是王希烈的心腹,所以被
安排到司务一职,负责本衙各司间的协调,一应上传下达的事儿也都该他负责。因
这层关系,他见堂官的礼节也就随便一些。
“你还有啥事?”王希烈坐下问。
“有,”纪有功站在案前,请示道,“有两件事,一是泰山提点杨用成昨日到
京,他是来京向户部交纳泰山的香税钱。有些账目,在同户部核对之前,想先征询
部堂大人的意见。”
“账目有问题吗?”
“大问题也没有,但有一笔开销,大约有五千多两银子挂在账上,一时还无法
冲销。”
“做什么用的?”
“是今年四月,李太后派慈宁宫邱公公前往泰山为先帝禳灾祈福,花掉的礼品
钱。”
“啊,有这等事?”
“杨用成就这么说的。”
王希烈觉得这里头有戏,当即下令:“你去告诉杨用成,今儿下午,到这里来
见我。”
“是。”纪有功点头哈腰,接着说,“第二件事,是朝鲜国的特使,昨日已在
京南驿宿下,陪同官派人来请示,何时进京面圣。”
该国特使每次进京,皇上都要接见两次,并赠送诸多礼品。这次前来朝觐恭贺,
更是不能怠慢。循常例,外国特使到京,礼部都要派专员陪同,住专门接待外国使
者的会同馆。吃皇上恩赐的鸿胪寺大宴,然后游览名胜,置办礼物,一应开销,由
礼部报单户部拨款。这次也不能例外。王希烈把这事儿掂量一番,觉得这里头的
“戏”,比杨用成那里还要足,于是兴奋问道:“特使来了几个,带了些什么?”
“特使就一个,但跟班儿的有二十多个人,礼物有两大车,有马尾丝、螺钿、
老山参什么的,都是朝鲜的特产,听说还有一只猫。”
“猫?什么猫?”
“小的只是听差官言说,也未见过。这猫也没啥好名字,直直儿就叫猫王。”
“猫王?它何以称王?”
“听说每日夜间,把关着猫王的笼子搬到屋子里来,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这
笼子四周,密匝匝儿都是伏着的老鼠。”
“这是咋回事?”王希烈惊愕。
“这就是猫王的厉害,”纪有功虽是道听途说,却像真的看见过一般,起劲儿
渲染道,“它根本不用出笼去捕抓什么的,只要蹲在哪儿,附近的老鼠都会主动跑
到笼子跟前来,见着它就死。”
“这才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王希烈感叹道,“这礼物送到小皇上跟前,
他还不要喜得跳起来。”
“是啊,朝鲜特使会办事。”纪有功随声附和。
王希烈兴奋得满脸通红,示道:“你去告诉差官,今天就让朝鲜特使进京。一
应如仪,接待费用嘛,你详细造个单子,到户部要去。”
纪有功搔搔脑袋,忧心说:“听说户部没有钱,里里外外演的是空城计。”
“这不是你管的事儿,”王希烈横了纪有功一眼,“你的任务是造好报单,到
户部要钱。”
“是,小的这就去办。”
纪有功挪转身,刚要出门,王希烈又把他喊住,说道:“给我备轿,去童立本
府上。”
半上午时分,秋高气爽的北京城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一如往昔。王希烈乘着八人
大轿,带着礼部一帮官员各乘官轿像示威似的,浩浩荡荡来到童立本家。顿时间,
童立本所住的羊尾巴胡同被各色官轿塞满,引来不少街坊邻里驻足围观。
童立本的侍妾桂儿,早已哭哑了嗓子,这会儿躺在床上起不来。坐在木圈椅上
的童从社,傻乎乎地嚷着“饿”,并不明白父亲的死是怎么回事。内内外外,只苍
头老郑一个人忙。以至王希烈一帮官员涌进门来,既无孝子还礼,也无半点哭声。
这情形反倒比合规合矩的丧礼更觉凄惨。这些官员虽然都是童立本的多年同事,但
谁也没有来过他家,乍一看这股子穷酸光景,四壁萧然,蛛网联窗,里里外外没有
一件像样家具,顿时心里都酸楚得不得了。再听老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了童立本
寻死的前后经过,大家更是难过。王希烈当即倡议大家凑份子钱来帮助料理童立本
的丧事,并带头捐了二十两银子。众官员不拘多少,你十几两,他三五两,竟也凑
出了一百两银子。王希烈又指示礼部仪制司的几位吏员说:“你们是童大人的属下,
童家没有人,这丧事就由你们来操办。我看先布置个灵堂,让前来吊祭的人有个落
脚处。你们还要花钱请几个哭婆子来,本官听说,哭是很有讲究的,你们务必请几
个会哭的,要哭得昏天黑地、撕肝裂肺那才叫好,并且要保证一天十二时辰哭声不
断。另外,再请一帮吹鼓手,有人来祭奠,就大奏哀乐。童立本在礼部这些年,没
过几天舒心日子,因此丧事尽可能办得隆重,以慰他在天之灵。”想了想,王希烈
又补充说:“当下最要紧的还有一件事,就是以他儿子的身份写一份讣告,遍告在
京各衙门官员。要把童立本的苦处写得淋漓尽致,以争取更多官员的同情,都来捐
助点银两,给童立本留下的孤儿寡母弄点赡养费,使他们不致于冻馁而死。这些事
都务必做好。”王希烈说完,准备起轿回衙,忽见苍头老郑把半死不活的桂儿扶了
出来,朝王希烈面前一跪,气若游丝地说道:“部堂大人,奴家有份东西给您。”
“什么东西?”王希烈俯身注目。
桂儿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王希烈接过,原来是童立本的绝命诗:“沿街叫卖廿
三天,胡椒苏木且奉还。今夜去当安乐鬼,胜似人间六品官。”王希烈吟哦一遍,
顿时如获至宝,让在场官员传阅。众人看了,好一阵窃窃私语。王希烈看出大家的
不满,趁机抖着那张纸说道:“你们看看,这是胡椒苏木折俸以来,死的第三个人。
第一个是储济仓大使王崧,第二个是章大郎,童立本童大人是第三个。这是谁的罪
过,谁的呀?”
屋子里鸦雀无声,大家心里明白王希烈矛头指向的是谁,但谁也不敢接这个茬。
这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的桂儿又呜呜地哭起来,王希烈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关切地问:“童夫人,童大人死时,除了这首绝命诗,可还有遗言。”
桂儿木讷地摇摇头。苍头老郑在一旁小声答道:“部堂大人,咱家主人死时,
是把那两小袋胡椒苏木挂在脖子上的。”
“看看看,这就是遗言,”王希烈情绪激动,义愤填膺说道,“童大人遗嘱,
要把胡椒苏木退还给户部,咱们不能拂死人之意,王得才!”
“小的在。”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从人缝儿站了出来。此人是一个老典吏,在礼部司务手
下当差多年。王希烈盯着他,说道:“你现在就把童大人的这两袋胡椒苏木,送还
给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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